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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这是思嘉头一次真正地病倒了,只有她生孩子的时候除外,而不知怎的,那些时候根本就算不上什么。那时她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孤苦伶仃,担心害怕,而且软弱无力,周身疼痛,茫然无措。她知道,自己比他们告诉她的病得更重,他们不敢把真相告诉她而已。她隐隐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她一呼吸,摔断的肋骨便刺得她生疼,擦伤的脸和头也很痛。整个身体都交给了魔鬼,它们用火热的钳子夹她,用钝的刀子锯她,离开她的时间很短,这使她耗尽体力,在它们回来以前没法控制自己。不,生孩子不是这样的。韦德、埃拉和邦妮出生两个小时后,她就胃口大开,大吃特吃。可是现在,除了凉水,其他东西连想到都会使她隐隐有点想吐。

有一刻,她头昏目眩,心想生孩子到底有什么意义:使她心力交瘁的恶心反应,单调乏味的等待,身材变粗变壮,还有阵痛的那几个小时。那是没有一个男人会知道的事。而他居然敢开玩笑。她要用手抓他。除了看到他那黝黑的脸上流出血来,要不什么也没法减轻她心里的痛苦。她向他扑过去,迅速得就像只猫一样。他吃了一惊,轻捷地往旁边跨了一步,举起手臂来阻拦她。她正站在刚刚上过蜡的最上面一级楼梯的边上,她伸出手去打他伸出来的手臂,身体的全部重量都在手臂后面。这么做时,她失去了平衡。她慌乱地去抓楼梯端柱,但没抓住。她仰面朝天摔下楼去,落地时肋骨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痛。她恍恍惚惚地没法使自己停下来,于是一直滚到了楼梯底下。

生个孩子有多容易呀,而不要个孩子却这么痛苦!太奇怪了,即使在疼痛的时候,知道她不会生下这个孩子了,这也还是使她感到一阵剧痛。更奇怪的是,这本来应该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第一个孩子。她试图想想为什么想要这个孩子,但她太疲乏了。她的大脑已经太疲乏,什么也想不了,只是害怕会死。死神就在房间里,而她却没有力气面对它,把它打回去,她很害怕。她需要有个够强壮的人站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打退死神,直到她的力量重新恢复,能够自己战斗为止。

“振作起来吧,”他说,转过身背朝着她,上楼去了,“也许你会流产的。”

疼痛已经把愤怒给吞噬了,她想要瑞德。可他不在那,她拉不下面子来让人去叫他。

可是,他脸上又恢复了过去那种无动于衷的面具,手捋着一边的胡子。

她对他的最后记忆,是他在楼梯底下把她抱起来时脸上的表情。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表情,有的只是令人惊骇的恐惧感,他哑着嗓子叫着嬷嬷。接着,她依稀记得自己被送到楼上,然后大脑便漆黑一片。接下来便是疼痛,更剧烈的疼痛,房间里乱哄哄的,白蝶姑妈的叨泣声,米德医生生硬的命令声,楼梯上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楼上的过道里踮着脚走路的声音。接着,死亡和恐惧的意识就像一道使人双目失明的闪电一样突如其来,这使她突然想尖叫出一个名字来,但那尖叫却只变成了嗫嚅。

“好极了!”她想,极度气愤中有了种快感,“好极了!我现在伤着他了!”

可是,那声可怜的嗫嚅声马上就有了反应,床边的黑暗中传来了她叫的那个人柔和的声音,像是在唱催眠曲似的回答说:“我在这呢,亲爱的。我一直都在这。”

她看到他浮肿的脸变了脸色,气愤和她无法分析的某种情感使他的脸好像被刺了一样抽动着。

媚兰轻轻地拉起她的手,静静地把它放到自己冰凉的脸蛋上。这时,死神和恐惧慢慢退去。思嘉想转过来看着她的脸,但她做不到。梅利正在生孩子,而北方佬就要来了。城里着火了,她必须赶快走,赶快走。可是梅利在生孩子,她不能赶快走。她必须留下来,等着孩子生下来,而且必须坚强,因为梅利需要她的力量。梅利是这么痛苦——火热的钳子在烫着她,还有钝的刀子,阵痛一阵一阵地来临。她必须抓住梅利的手。

“去你妈的!”她开口骂道,气得直感到恶心,声音也发抖了,“你——你知道孩子是你的。我不会比你更想要这个孩子。没有——没有女人会想要像你这样的无赖的孩子。我真希望——噢,上帝,我真希望这不是你的孩子,是任何人的孩子都行!”

可是,米德毕竟还是在那,他已经来了,虽然在火车站的士兵们确实很需要他,因为她听到他说:“在说胡话。白船长在哪里?”

她抓住楼梯端柱,直到雕在上面的狮子像的耳朵刺着她的手掌,使她突然感到疼痛。就连她这个这么了解他的人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侮辱她。当然,他是在开玩笑,但是有些玩笑也未免太大了,不该开的。她真想把尖利的指甲向他的眼睛抓去,把那缕奇怪的光芒从他眼里除去。

那天晚上很暗,接着又有了亮光,有时是她正在生孩子,有时候又是媚兰在哭,可是梅利一直都在那,她双手冰凉,没有做些徒劳无益、焦急不安的手势,也没有像白蝶姑妈那样一直哭泣。思嘉每次睁开眼睛,她便说:“梅利?”那声音便回答她。通常,她开口低声说“瑞德——我要瑞德”的时候,便像做梦一样记起了瑞德是不想要她的,记起了瑞德的脸黝黑黝黑的,就像印第安人的脸一样,嘲讽地讥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她想要他,但他不想要她。

“真的呀!”他冷冷地说,“哦,谁是幸福的父亲呢?希礼?”

有一次,她说:“梅利?”嬷嬷的声音回答她:“是我,孩子。”嬷嬷把一块冰凉的布放在她的额头上,她烦躁地一再叫着“梅利——媚兰”,可是好长时间媚兰都没来。因为媚兰正坐在瑞德的床沿,而瑞德喝得酩酊大醉,呜咽着。他伸开四肢坐在地上哭着,头靠在她的膝上。

他倒猛吸了一口冷气,眼睛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他迅速朝她迈了一步,似乎要把一只手臂放在她的身上,但她扭身躲开他。在她充满恨意的眼神注视下,他的脸绷了起来。

每次她从思嘉的房间里出来,她都能看见他。他坐在自己的床上,门大开着,注视着过道对面的房间门。房间很不整洁,到处扔着烟头,放着盘子,盘子里的食物连动都没动过。床上乱七八糟的,一点也不整洁。他坐在上面,胡子没刮,人也突然消瘦了很多,还没完没了地吸烟。他看到她的时候,从来都没问什么。她总是在门口站一会,把消息告诉他:“很抱歉,她的情况更糟了。”或是:“不,她还没有叫你。你知道,她在说胡话。”或者:“你不能放弃希望,白船长。我去给你泡杯热咖啡,拿些吃的来。这样你会生病的”。

“如果我脸色苍白,那都是你的错。不是因为我想你,你这自负的家伙。而是因为——”噢,她没有打算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可是火辣辣的言辞已溜到嘴边,于是,她冲他脱口而出,顾不上仆人们能不能听见,“是因为我怀上孩子了!”

她非常同情他,总是为此感到很心痛,虽然她几乎总是又累又想睡,没有太多的感觉。人们怎么能对他说那么刻薄的话——说他没心没肺,邪恶透顶,对思嘉又不忠诚?而她看得出来,他就在她的眼皮底下消瘦下去,还能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虽然她很累,每次她告诉他病室里的最新消息时,她总是试图比往常更亲切一些。他看上去就像个该诅咒的灵魂在等着受审一样——像一个突然被置于敌对世界里的孩子一样。可是,对媚兰来说,每个人都像个孩子。

他的态度就是这样。他又要跟过去一样可恶了。突然,她怀着的孩子又变成了令人憎恶的负担,而不是她高兴怀上的孩子,而这个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漠然地站在那,宽大的巴拿马草帽放在臀部,他就是她的死敌,是她所有烦恼的根源。她回答时眼里带着恶意,那恶意是清楚明白的,决不会被人误解,别人也不会看不出来,笑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可是,最后,当媚兰高兴地到他的门口去告诉他思嘉更好一些时,对她看到的事她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床边的桌子上有瓶已经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整个房间都散发着酒味。他抬起头来,那双明亮而呆滞的眼睛看着她。虽然他尽力咬紧牙关,但下颚的肌肉还是不停地发抖。

“这种苍白可能不可能意味着你一直在想我?”他问道,虽然他的嘴唇在笑,但眼睛却没有笑意。

“她死了吗?”

一句表示想她的话都没有,哪怕是虚情假意的也行。而当着嬷嬷的面,他至少也该吻吻她的。嬷嬷行了个屈膝礼之后,领着邦妮沿着过道到婴儿室去了。他在平台上站在她身边,漠然地审视着她。

“噢,不。她好多了。”

她站在楼梯平台上,身子靠在扶手上,心想不知道他会不会吻她。然而,他没有。他只是说:“你看上去脸色很苍白,白太太。是不是口红没有了?”

他说了声“噢,上帝”便把头埋在手里。她看到他宽大的肩膀抖动着,好像是非常不安而周身发冷似的。她同情地注视着他,可她的同情却变成了惊恐,因为她看到他哭了。媚兰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而在所有的男人当中,偏偏就看到了瑞德哭,这个温文尔雅、爱嘲弄人、对自己永远有信心的人。

要用合适的随意态度跟瑞德打招呼,还要告诉他关于怀了孩子的事,这比她原先预料的还要困难得多!他走上楼来,她看着他的脸,那张黝黑、冷淡的脸,如此无动于衷,如此面无表情。不,她要等等,不能现在就告诉他。她不能马上就告诉他。然而,像这样的消息应该最先让丈夫知道的,因为丈夫听到这种消息总是会很高兴。可是,她认为他可不会因此而感到高兴。

他发出的那种绝望、哽咽的声音使她感到很害怕。她恐惧地想,他喝醉了,而媚兰是很怕喝醉的人的。可是,当他抬起头,她瞥见了他的眼睛时,她却迅速走进房间,转身轻轻地关上门,向他走去。她从来没见过男人哭,但她安抚过很多流泪的孩子。她把一只手轻柔地放在他的肩膀上时,他的双臂突然抱住了她的裙子。不等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已经坐在床上,而他却坐在地上,他的头埋在她的腿上,双臂和双手狂乱地抱着她,把她都弄痛了。

“嬷嬷在哪里?”邦妮问道,在思嘉怀里扭动着。她不太情愿地把孩子放了下来。

她轻轻地捋着他的头发,说道:“好了!好了!”她安慰着他:“好了!她会好起来的。”

思嘉一把抱起她,亲着她,很庆幸这孩子的在场使她避免了和瑞德的首次单独见面。从邦妮的肩膀上看过去,她看见他在下面的过道里,在付费给车夫。他抬头看见她,动作夸张地摘下帽子,同时行了个礼。跟他乌黑的眼睛对视时,她的心跳个不停。不管他是怎样的人,不管他做过什么事,他最终还是回来了,她为此感到很高兴。

听到她的话,他抓她抓得更紧了,开始很快地说起话来。他声音嘶哑,说个不停,就好像对着一座永远不会泄露秘密的坟墓说话似的。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说实话,毫不宽容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都对媚兰说出来。媚兰起先都完全懵了,但她完全像个妈妈一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头埋在她的腿上,拉着她裙子的褶皱部分。有时候,他的话含糊不清、闷声闷气,有时候又非常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是忏悔、谦卑、刺耳、痛苦的话。她从来没听到过这些话,连一个女人都没提过。这些秘密的话使谦逊的她热血直往脸上涌,不禁因他低着头而感到很庆幸。

“奶奶把它送给我了。”她激动地叫道,揪住它的后颈,把猫伸了过来。

她拍着他的头,就像她拍着小博的头一样,说道:“别哭了!白船长!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事的!你精神状态不好。别哭了!”可是他继续说着,话语汩汩流出,像汹涌澎湃的洪流一样。他抓着她的裙子,就像这是他生活的希望一样。

思嘉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到楼梯口,看见她的女儿尽力迈着她那短短的小腿爬着楼梯。一只乖巧、有条纹的小猫被她抱在胸前。

他为一些事情谴责着自己,而这些事都是她根本不明白的;他嘟哝着说出贝尔·沃特琳的名字;接着,他疯狂地摇着她,大叫着:“我杀了思嘉,我已经杀了她。你不理解的。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而且——”

他们没有事先通报一声就回家来了。他们回来的最初迹象就是行李搬到前面门厅地上放下来的声音以及邦妮的叫声:“妈妈!”

“你必须停下来!你精神状态不好!不想要孩子?哦,每个女人都想要——”

可是,连这愤怒很快也退而成为无动于衷了。最近已经失去了这么多生活热情,要是她能够重新经历希礼给她带来的激动和光彩就好了——要是瑞德能够回家来,让她放声大笑就好了。

“不!不!你想要孩子。但她不想要。不想要我的孩子——”

信还没读完,思嘉就厌恶地把它扔到地上去了。她似乎看见了波琳姨妈和尤拉莉姨妈坐在炮台那破损的房子里对她进行审判,而她们几乎没有什么财产。要不是她,思嘉,每个月寄钱寄物给她们,她们就得挨饿。不像女人?上帝在上,如果不是她不像个女人那样工作,那波琳和尤拉莉姨妈此时此刻很可能就上无片瓦了。该死的瑞德,居然告诉她们有关商店、管账及锯木厂的事!吞吞吐吐,他真的是这样的吗?她知道得很清楚,他很热衷于利用骗术使自己在老太太们面前成为一个庄重、礼貌、可人的人,一个慈爱的丈夫和父亲。他一定很爱用她打点商店、锯木厂和酒馆的那些描述来表示对她们的崇敬。他真是个魔鬼!为什么这些有悖常情的事却能使他乐在其中呢?

“你不能再说下去了!”

“他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们,你每天早晨都待在商店里,不让别人管账。他还承认,你对一家锯木厂或者说几家锯木厂有点兴趣(对此我们没有逼他说出来,这对我们来说还是新闻的信息已经使我们非常难过了),这样你就必须自己一人独自赶着马车出去,或者由一个恶棍陪同前往。白船长肯定地对我们说,他是个谋杀犯。我们看得出来,这使他心都要碎了。我们觉得,他一定是个最最宽容的丈夫——事实上,是个宽容得过分的丈夫。思嘉,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妈妈已经不在人世,不能教导你,我得代她行使这一职责。想想看,你的孩子长大后知道你在做生意时,他们会有什么感觉!他们如果知道你让自己受粗鲁的男人们的侮辱,冒着危险让别人对你随随便便地说三道四,为的是去照管锯木厂,他们会多丢面子?这么不像女人——”

“你不理解的。她不想要孩子,可我让她怀孕了。这个——这个孩子——全都是我的错,我真该死。我们一直没有在一起睡——”

“现在,亲爱的,我得写信告诉你我们听到的一些事情——尤拉莉和我一开始听到这个都感到恶心。当然,我们听说了你在肯尼迪先生留给你的商店里所做的事。我们听到一些闲话,当然,我们拒绝相信这种事。我们认为,在战后那些可怕的日子里,出于当时的情况,那也许是很有必要的。可是现在,在你这一方面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我知道白船长的境况非常宽裕,再说,他完全能够为你管理你所拥有的任何生意和产业。我们必须知道这些闲话的真相,被迫去问白船长这些直截了当的问题,这使我们大家都感到尤其痛苦。”

“别说了,白船长!这不合适——”

“这么个小美人!长大后肯定是个美女。可是,我猜想,任何向她求爱的男人都将要和白船长争辩一番,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慈爱的父亲。亲爱的,现在我得承认,在我见到白船长以前,我觉得你和他的婚姻是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可怕的婚姻,因为查尔斯顿没有一个人听说过关于他的什么好话,大家都为他的家庭感到遗憾,这是当然的。实际上,尤拉莉和我曾经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要不要接待他——可是,那个可爱的孩子毕竟是我们的外甥女的女儿。他来的时候,我们都吃了一惊,但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而且意识到,听信流言飞语与基督徒的身份是多么的不符。因为他非常可人,还很英俊,我们这么认为,又庄重又有礼貌,对你又这么忠诚,对孩子又这么慈爱。”

“我喝醉了,不清醒。我想要伤害她——因为她已经伤害了我。我想要——而我真的这么做了——但她不想要我。她从来都没想要过我。她从来都没有,而我想试试——我试得太厉害了——”

最初,她是从查尔斯顿的波琳姨妈的来信中知道瑞德的消息的,他似乎在那看他的妈妈。听到这消息,她很高兴自己抑制住了那股冲动。知道他还在美国,这多令人欣慰呀,虽然波琳姨妈的信令人十分生气。瑞德带邦妮去看她和尤拉莉姨妈了,信里满是赞誉之辞。

“噢,求你别说了!”

米德医生告诉她她怀孕时,她不禁目瞪口呆,因为她原来是预料医生会诊断她患肝胆病和神经过度紧张的。接着,她的思绪便回到了那个狂乱的夜晚。想起这些,她的脸都红了。这么说,因为那些极度销魂的时刻,一个孩子就要降生了——虽然那销魂的记忆被紧接着发生的事给冲淡了。她头一次为自己要生孩子了而感到很高兴。要是这是个男孩就好了!一个很出色的男孩,不会像韦德一样,是个毫无生气的小东西。她该会怎样关心他呀!她现在有闲暇来专心照顾孩子了,而且又有钱为他铺平道路,那她将会多么幸福呀!她一冲动,很想给瑞德写信,由他在查尔斯顿的妈妈转交给他,告诉他这个消息。天哪,他现在必须回家来了!要是他待到孩子出世以后呢!那她就永远没法解释了!可是,如果她写信给他的话,他就会认为她想他回家,他一定会觉得很有趣。决不能让他认为她想他或是需要他。

“我一直不知道这个孩子的事,直到那天——她摔倒的时候才知道。她不知道我在哪里,不能写信告诉我——可即使她知道,她也不会写信告诉我的。我跟你说吧——我告诉你,要是我知道的话——我就会直接回家来了——不管她想不想要我回家……”

“至少,”她想,“邦妮爱我,喜欢跟我玩。”可是诚实的品德又使她不得不承认,邦妮说到底还是更喜欢瑞德,更不喜欢她。而且,她也许再也见不到邦妮了。据她所知,瑞德可能在波斯或是埃及,而且打算永远待在那里。

“噢,是的!我知道你会的!”

是的,媚兰对小孩有一套,这是思嘉永远也无法理解的。

“上帝,这几个星期里我都要疯了,又疯又醉!她告诉我的时候,就在那楼梯上——我做了什么?我说了什么?我大笑着说:‘振作起来吧。也许你会流产的。’而她——”

“是葛底斯堡战役。”她解释说,“我是北方佬,自然是我失败了。这是李将军。”她指着博说,“这是皮克特将军。”她把一只手臂搭在韦德的肩膀上。

媚兰突然间脸色苍白,她低头看着在她的腿上扭动着的黑色、痛苦的头颅,眼睛都恐怖地睁大了。下午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照进来,她好像头一次发现他那双棕色、有力的手有多大,手背上黑色的汗毛长得又有多厚。她不由自主地把手从那头、手里抽出来。它们的破坏力似乎如此之大,又是如此的无情,然而,蜷伏在她的裙子里的他,又是这么的伤心,这么的无助。

思嘉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次令她感到震惊的情景。她赶着马车经过媚兰的房子去接韦德。走到前面的小路上时,她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在模仿着南方士兵的战斗呐喊声,非常清晰——而韦德在家时却总是像老鼠一样安静。当他助手的是博,发出小男子汉的尖叫声。她走进客厅时,发现他们手拿木头制的剑,正在沙发边厮杀呢。她走进去时,他们已经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媚兰从她蹲伏的沙发后面站了起来,边笑边抓着发夹,整理着凌乱的发卷。

是不是他已经听说并且相信了有关思嘉和希礼之间那荒谬的谎言,感到嫉妒了,这可能吗?确实,他在谣传发生后马上就离城而去了,可是——不,不可能是这样的。白船长总是出其不意就走的。他不可能相信那些闲言碎语。他太敏感了。如果那是这些麻烦的原因,他早就会试图去杀死希礼了吧?或者,至少,会要求他作出解释?

媚兰对付小孩就是有一套。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在亚特兰大,她自己的小博是表现最好、最可爱的男孩。思嘉跟他比跟她自己的儿子相处得还更好,因为对大人的事,小博一点意识也没有。每次看到她,他就爬到她的大腿上。他是个白肤金发碧眼的男孩,他有多漂亮呀,就像希礼一样!要是韦德像博一样,那多好呀——当然,媚兰之所以能让他这样,是因为她只有一个孩子,她也不必像思嘉这么操心,这样工作。至少,思嘉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开脱自己,可是,诚实的品德迫使她承认,媚兰爱孩子,她本来是愿意生一打孩子的。而那从博的边缘漫出来的爱便倾注到韦德和邻居的孩子们身上。

不,不可能。只能是他喝醉了,神经过分紧张,思绪太烦乱了,就像一个神志失常的人,在不停地说着幻想中的话语。男人也和女人一样承受不了压力。一定有些什么东西使他心烦意乱了,也许是和思嘉口角了一番,他把它给夸大了。也许他说的一些可怕的事是真的。可是这一切又都不可能是真的。噢,至少那最后一件事不是真的,肯定不是!没有一个男人会对自己深爱的女人说这种话,而他是这么热诚地爱着思嘉。媚兰从来没看过邪恶之事,从来没看过残忍之事,现在第一次看到了,却发现它们非常令人难以置信。他喝醉了,身体也不舒服。不舒服的孩子是应该哄着的。

埃拉!意识到埃拉是个傻里傻气的孩子,这使思嘉很恼火。但毫无疑问,她确实是这样的孩子。她没法把她那小脑袋持续集中在某件事上,她的注意力持续的时间不会比一只鸟停留在一根细树枝上的时间更久。即使在思嘉尽力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埃拉也会像小孩那样开小差,会用一些跟故事本身没有任何联系的问题来打断她,而且,不等思嘉嘴里说出解释的话来,她早已忘了所问的问题了。至于韦德——也许瑞德是对的。或许他怕她。这很奇怪,也使她很伤心。为什么她自己的儿子,她唯一的儿子要怕她呢?她试图拉他出来说话的时候,他用那双长得很像查理的温柔、棕色的眼睛望着她,局促不安的,脚底下磨蹭着不愿意走。可是和媚兰在一起,他就说个不停,还把口袋里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让她看,从钓鱼用的虫子到老旧的绳子都有。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着,“别哭了,好了。我理解你。”

他和邦妮不在,她感到很寂寞。她想孩子,比她原先认为她可能会想的都更厉害。想起瑞德最后对她气势汹汹地说出来的话,那些有关韦德和埃拉的难听话,有些时候,在她感到空虚的时候,她便试图让他们来填补那份空白。可这一点用也没有。瑞德的话和孩子们的反应使她看到了一个令人惊讶、令人烦恼的真相。两个孩子还在婴儿时期时,她因为太忙,太注重钱的事,也太尖刻,太容易生气,所以没有赢得他们的信任或者爱。现在,要不就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她没有耐心或者智慧,不能深入到他们那幼小却不坦率的心灵深处去。

他猛地抬起头来,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她,用力甩掉她的手。

现在,她对瑞德的头一阵雷霆之怒发过之后,他对她的侮辱也消失之后,她开始思念他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便越发地思念他。他留下的既有狂喜又有气愤,既有伤心欲碎,也有受到伤害的自尊心。在一大片乱七八糟的感觉中,沮丧像只黑兀鹫一样冒出头来,坐在她的肩膀上。她想他,想他那轻率地讲述秘闻轶事的样子,而这些秘闻轶事曾经使她哈哈大笑。还有他那讥讽似的咧嘴而笑,那能把麻烦降到合适的程度,甚至想他那刺得她气愤不已的奚落言语。她最想他的还是能有他当听众,好让自己有个倾诉的对象。在这方面,瑞德是非常令人满意的。她可以毫不羞愧而且无比自豪地述说她是怎样盘剥别人的,而他则会拍手叫好。而如果她跟别的人哪怕是提起这些来,他们都会吓一大跳的。

“不,上帝在上,你不明白!你无法明白的!你是——你是太好了,不会明白的。你不相信我,可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是猪狗不如。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我疯了,我是妒忌得发疯了。她从来就没在乎过我,而我以为我可以使她在乎我。可是她从来不。她不爱我。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她爱——”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却无能为力,这一点使她又恼又恨。她也不知道他能做些什么来改善这一状况,但她觉得他应该做点什么。如果是瑞德,他就会采取行动了。瑞德总是会做些什么的,即使这事是不对的事。她在这一点上还是很尊敬他的,虽然她很不情愿。

他那热切、醉眼蒙眬的眼睛跟她的目光对视了,不由得停了下来,嘴巴张着,似乎第一次意识到他在跟谁说话。她的脸色惨白,但她的两眼视线平稳,目光柔和,满是同情和不相信的神情。她的眼里显然很安详,淡棕色的瞳人深处那种率真神情似乎在他脸上猛掴了一巴掌,把他大脑里的一些酒精也给打掉了,不禁停下刚说了一半、脱口而出的狂言乱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嗫嚅声,眼睛垂了下来,从她身上移开,嘴唇快速抖动着,尽力使自己神志清醒过来。

她从来没到希礼的锯木厂去。她认为他会在锯木厂的办公室时,她也不到那里去。她知道,他在躲着她,她在媚兰没法拒绝的邀请下不停地在他家里出现。她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们从来没有单独说过话,而她很想盘问他,想得都快要疯了。她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恨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告诉媚兰的。可是,他和她虽近在咫尺,他却默默地恳求她不要说话。看到他那张苍老的脸因悔恨而显得很憔悴,这又加重了她的心理负荷,而他的锯木厂每个星期都在亏钱,这又是一个刺激她要说话的原因,但她却不敢开口。

“我真是个无赖,”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头无力地又垂到她的腿上,“可是我不是那么坏的无赖。如果我真的告诉你,你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你人太好了,不会相信的。我过去从来不知道有什么真正的好人。你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

瑞德已经走了三个月了。这期间,思嘉一直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她既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要走多久。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到底还会不会回来。在这段日子里,她高昂着头去料理她的生意,但心情却很沉重。她感觉身体不太舒服,但是被媚兰逼着每天都到店里去,而且,表面上还得对锯木厂保持兴趣。可是,商店头一次对她失去了吸引力。虽然生意比上一年增加了两倍,财源滚滚而来,可她却对此毫无兴趣,对雇员们又尖刻又爱发脾气。约翰尼·加勒格的锯木厂生意欣荣,厂里的木材很容易脱手,可是约翰尼无论说什么或做什么都没法使她高兴起来。跟她一样,约翰尼也是爱尔兰人,他最后对她的抱怨大发雷霆,对她好一番指责,终于说道:“我双手都为你工作,夫人,愿克伦威尔诅咒你。”然后威胁说要辞职。她只好极为谦卑地向他道歉,平息他的怒火。

“不,我会相信你,”媚兰安慰地说,又开始捋着他的头发,“她会好起来的。好了,白船长!别哭了!她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