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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别哭了!别哭了!”媚兰大叫着,扔下编织的东西,跃身坐到沙发上,把思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我真不该说这些,让你这么伤心。我知道你一定感到很可怕,我们再也不提它了。不,互相都不提,跟任何人也都不提。就好像这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可是,”她平静但带着怨恨说道,“我要让英蒂和埃尔辛太太看看是怎么回事。她们不必认为,她们可以散布有关我丈夫和我嫂嫂的谣言。我要去摆平这件事,让她们两人在亚特兰大抬不起头来。任何相信她们或是接受她们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明白了希礼是如何把荣誉凌驾于生命之上的以后,思嘉知道,他一定很痛苦。他像思嘉一样,被迫躲在媚兰的裙子后面寻求保护。当思嘉意识到有必要这么做,而且知道他站错立场主要还要怪她自己的时候,她还是——还是——作为一个女人,如果希礼用枪打死阿奇,对媚兰和世人承认一切,那她会更加敬重希礼。她也知道,她这么想很不公平,但她太痛苦了,没法去顾及这些微妙之处。瑞德一些奚落、蔑视的话又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她也搞不清楚,在这次乱七八糟的事情上,希礼是否真的表现得很有男子汉气概。自从她爱上他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笼罩着他的光圈,头一次开始令人难以察觉地慢慢退去。围绕着她的羞辱和负疚也扩展到他的身上。她决心尽力把这一想法排遣掉,可这却只是使她哭得更伤心。

思嘉悲哀地想着未来漫长的岁月,知道这场争端是因自己而起的,而这将在今后几代人中导致城里的舆论和家庭的分裂。

一提到希礼的名字,思嘉过度紧张的神经崩溃了,她不禁放声大哭起来。难道她永远都不能停止刺伤他的心吗?她唯一的想法是要使他幸福、安全,可每一次似乎都只会伤害他。她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损了他的傲气和自尊,破坏了他内心的宁静,破坏了建立在正直基础上的平静。而现在,她又离间了他和他如此深爱的妹妹的关系。为了维护她自己的名声,保住他妻子的幸福,英蒂成了牺牲品,被迫成了个撒谎、处于半疯癫状态、嫉妒心十足的老处女——而英蒂心里存有的每一个怀疑、说的每一句指责的话都是对的。每次希礼凝视着英蒂的眼睛的时候,他都会看到那里闪烁着说了真话的光芒,真话、指责、冷冷的蔑视,这一切全是卫家人的特点。

媚兰说到做到。她再也没有对思嘉或是希礼提起这一话题,也再没有跟任何人就这件事谈论过。她对之采取了一种冷冷的漠然态度,哪怕谁敢暗示性地提到这件事,那种漠然也会马上变成冷冰冰的礼节。在惊喜晚会开完后的几个星期里,也就是瑞德神秘地不见踪影以及全城人狂热地说着闲话、激动地斗来斗去的时候,她对诋毁思嘉的人一概不予接待,不管他们是她的老朋友,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采取了坚决的行动。

“她一直嫉妒你,因为我最爱你,亲爱的。她再也不会到这房子里来了,而有她在的地方,我也决不会迈上那里一步。希礼同意我的看法,可是,这无异于撕碎了他的心,他自己的妹妹居然说这种——”

她像苍耳一样黏附在思嘉身边。她要思嘉每天早晨都像往常一样到商店和锯木厂去,而且她还跟她一起去。她坚持要思嘉下午的时候出去兜风,虽然思嘉并不怎么想让自己暴露在城里人那急切、好奇的目光之下。媚兰还在马车里坐在她的身边,带着她去做正规的下午出访,柔情地强迫她走进一些客厅,而那些客厅却是思嘉已经有两年多都没有在里面坐过一会的。媚兰的脸上带着“爱屋及乌”的强烈的表情,跟震惊不已的女主人们交谈着。

媚兰停下不说了,愤怒突然从她脸上一扫而光,继而罩上了一脸的悲伤。媚兰有佐治亚人特别突出的对宗族极为忠诚的情感,想到同是一家人却在争吵,这使她的心都碎了。她犹豫了一会。但思嘉是最亲近的。在她的心里,思嘉是排在第一号的,于是她继续忠诚地说下去:

在这样的下午,她要思嘉早早地来,等到最后一批来访者走了才让她走,这样就剥夺了太太们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讨论和猜测的机会,这一点已经引起了隐隐约约的义愤。这些来访对思嘉来说特别的痛苦,但她不敢拒绝跟媚兰一起去。坐在成群的女人当中,而她们暗地里却在纳闷她是不是真的跟人私通,她很不喜欢跟她们在一起。她知道,要不是她们喜欢媚兰,不想失去她的友谊,她们是连话都不会跟她说的,这一点也使她感到很厌恶。可是思嘉知道,一旦她们接纳了她,从此以后就再也不能不理她了。

“至于英蒂,这个卑鄙的人!亲爱的,我第一次看到你们俩在一起,我就已经注意到,她很妒忌你,而且恨你,因为你漂亮多了,又有那么多男朋友。因为斯图尔特·塔尔顿的事,她更是记恨你。她一直为斯图尔特感到非常忧伤,以致——哦,我不爱这么说希礼的妹妹,可是我认为她想的那么多,头脑都要出问题了!没有别的什么可以解释她的行为了……我对她说了,再也别迈进这家门一步。如果我听到她说这种肮脏的含沙射影的话,我就要——我就要公开称她是撒谎的人!”

思嘉所得到的关注中,有这么一个特点,那就是,不管是对她的卫护还是对她的指责,很少人是把它们建立在她个人正直诚实的品行上的。“对她,我指望的不多。”这是普遍的态度。思嘉树了太多的敌人,现在没多少声援者了。她的言语和行动在太多人的心里激起了怨恨,他们都不会去在乎这次丑闻会不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可是每个人都非常关心有没有伤害媚兰或者英蒂,关心围绕着她们的这场风暴,但不关心思嘉。大家关注的是这个问题——“英蒂撒谎了吗?”

“他们到我这来跟我说他们编造的肮脏的谎言——阿奇、英蒂、埃尔辛太太!他们怎么敢这样?当然,埃尔辛太太没有来这。不,真的,她没有勇气。可她一直都是恨你的,亲爱的,因为你比范妮更有魅力。你降了休在锯木厂的经理之职,她对此也很恼怒。可你给他降职是对的。他只是个微不足道、什么也做不了、毫无用处的人!”媚兰就这么快刀斩乱麻似的抛弃了她儿时的玩伴和少女时代的男朋友,“至于阿奇,那只能怪我自己。我不该收留这个老无赖。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可我不听。他不喜欢你,亲爱的,因为囚犯的事。可是,他居然来指责你,他算老几呢?一个谋杀犯,还是个谋杀妇女的罪犯!我为他做了这么多,而他却来告诉我——如果希礼杀了他,我也一点也不会感到难过的。哦,我可以告诉你,我让他碰了一鼻子灰,让他收拾行李走人了。他已经离开城里了。”

那些站在媚兰这一边的人得意地指出这么一个事实,媚兰这些日子里一直都跟思嘉在一起。一个有着媚兰这样崇高的信念的女人会卫护一个有罪的女人吗?尤其是一个跟自己的丈夫有染的女人?不,绝对不会!英蒂只是个痛恨思嘉的疯狂的老处女,她撒了有关思嘉的谎言,再引诱阿奇和埃尔辛太太去相信她的谎言。

最后这一声轻柔但语气强烈的呐喊要是经由男人的嘴喊出来,那就是意思再明显不过的亵渎性的语言了。思嘉盯视着她,这一句前所未闻的喊叫使她大为惊恐。

可是,英蒂的拥护者问道,如果思嘉是冤枉的,那白船长到哪去了呢?他为什么不在这,站在他妻子的身边,支持她,给她力量?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随着一星期一星期的过去,有传闻说思嘉怀孕了,亲英蒂派于是满意地点着头。这不可能是白船长的孩子,他们说。他们之间的不和早就已经是公开的事。城里也早就在传说他们早已分房睡觉了。

“我已经非常讨厌听别人批评你,亲爱的。”媚兰说,“这已经是不堪忍受的最后一击了,我一定要做些什么。会发生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人们嫉妒你,因为你这么精明,这么成功。你的成功之处,连很多男人都会失败的。哦,我那么说,别跟我生气,亲爱的。我并不是说你不像个女人,没有女人味,像很多人说你的那样。因为你不会。人们只是不理解你,他们受不了女人能够精明能干。可是你的精明和成功并没有给人们这样的权利,居然说你和希礼——老天在上!”

于是,闲话迅速流传着,把城里的舆论分成了两半,也把韩家、卫家、伯尔家、惠特曼家和温菲尔德家这一十分融洽的大宗族分成了两半。每个与这家庭有关的人都被迫要决定站在哪一边,不能采取中立的态度。冷静、有尊严的媚兰和尖酸刻薄的英蒂都在关注这件事。但是,不管亲戚们站在哪一边,他们都对思嘉居然成了他们的家庭分裂的原因而感到十分怨恨。他们都觉得她不配成为这样的人。而不管他们站在哪一边,亲戚们打心里感到遗憾,英蒂居然充当了外扬家丑的角色,使希礼卷入这么丢脸的丑闻。可是,既然她已经说了,很多人又蜂拥前来卫护她,站在她这一边谴责思嘉,即使其他爱媚兰的人支持媚兰和思嘉也白搭。

要是思嘉如此愤怒的话,她就会跺着双脚,像嘉乐在他最得意的日子里那样大叫大嚷,叫上帝来为人类那些该诅咒的欺骗及奸诈行为作证,还说出一些使人毛骨悚然、威胁说要报复的话来。可是,媚兰只有从那发亮的针和朝鼻子方向稍稍低垂的眉毛上才表明她内心的怒火正在翻江倒海。她的声音很冷静,话也说得比往常更加快捷干脆。可是,她嗫嚅着硬挤出来的话对很少发表看法、从来不说一句不友好的话的媚兰来说,却像是完全与她无关似的。思嘉突然意识到,卫家和韩家能够承受跟郝家同样的甚至是程度更加厉害的愤怒。

一半的亚特兰大人都是或者说声称是媚兰和英蒂的亲戚。表亲、表亲的表亲、因婚姻而结成的表亲以及关系亲密的亲戚,其分支盘根错节,错综复杂,除非是一个佐治亚本地人,要不谁也没法拆散他们。他们一直就是个氏族部落,在紧张时期,盾牌就互相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没法攻破的方阵,不管他们对宗族里某个人的行为私下的意见是怎么样的。白蝶姑妈对亨利叔叔发起了游击战争,这在家庭中成了引人发笑的笑柄已达好几年之久。除了这一点外,这家族中令人愉悦的关系还从来没有过公开的不和。他们都是性情温和、说话柔声细气、举止矜持、少言寡语的人,连亚特兰大大多数家庭经常有的哪怕是最温和的争吵,在这个家族也是没有出现过的。

媚兰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矮椅子上,面对着她,双脚坚定地放在一张软垫凳上。软垫凳很高,使得她的膝盖像孩子似的翘了起来。如果不是气愤到忘掉礼仪的地步,她是绝对不会摆出这种姿势来的。她手里拿着一根编织线,闪闪发光的针前后穿梭着,那愤怒的样子,就好像她是在决斗中挥舞着一把利剑似的。

然而,他们现在却一分为二。城里人倒被赋予了一种特权,可以见识第五层和第六层的表亲在亚特兰大有史以来最令人震惊的丑闻中到底要站在哪一边。这给没有关系的另一半城里人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使他们的机敏和宽容都变紧张了,因为英蒂和媚兰的不和造成了几乎每一个社会组织的破裂。剧团、南部邦联寡母孤儿针线圈、美化光荣的死难者坟墓协会、周六晚间乐队、妇女跳舞协会、年轻人图书协会,全都卷进去了。四个教堂连同它们的妇女援助与传教协会也是这样。必须费很大的劲才能避免把属于敌对派别的人安排在同一个组织里。

“要是你不是这么一个傻瓜,这么一个可爱、信任人、头脑简单的傻瓜,我就不会这么难处理了。”她绝望地想,“我背负过许许多多令人厌烦的负担,但这个却是我背负过的最沉重、最折磨人的一个。”

在通常在家的下午,从四点到六点,亚特兰大的妇女们都很痛苦,担心在英蒂和她忠诚的支持者们在她们的客厅里落坐的同时,媚兰和思嘉会前来拜访。

是的,这会成为她的十字架,直到她死去为止。这会使她心里默默地忍受这种痛苦,戴着耻辱的刑具,在未来的岁月中,看到媚兰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让她感觉到这个十字架在折磨着她,使她永远要抑制住冲动,不能喊出来:“别这么善良!别卫护我!我不配!”

在所有的家庭成员中,可怜的白蝶姑妈受的苦最多。白蝶什么也不想,只希望能在她的亲戚们的爱当中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在这件事情上,她会很高兴既和野兔一起逃跑,又跟猎狗们一道追逐野兔。可是,不管是野兔还是猎狗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我不能告诉她。”她痛苦地想,“绝对不能,哪怕我的良心把我折磨死也不能。”她纷乱地记起了瑞德的醉话:“她根本想不到她所爱的人也会做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来……让这爱成为压在你心头的十字架之一吧。”

英蒂和白蝶姑妈住在一起,如果白蝶站在媚兰这一边,这也正是她想要做的,那英蒂就会离开她。而如果英蒂离开她,那可怜的白蝶到时该怎么办呢?她不能一个人独自生活。她非得有个人跟她住在一块不可,要不她就不得不要锁上门,去和思嘉一起过。白蝶姑妈隐隐觉得,白船长不会在乎这一点。要不她就得去和媚兰住,睡在博的婴儿室那个窄小的地方。

可是,她刚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些话:“梅利,那天的事我得解释一下——”媚兰就迫不及待地制止了她。思嘉面带愧色地凝视着那双闪着爱意和气愤之光的乌黑的眼睛,心不禁往下一沉,知道忏悔之后接踵而来的安宁和平静永远都与她无缘了。媚兰的头一句话就使这一行动永远地流产了。思嘉拥有的成熟情感不多,可是,其中之一就使她意识到,从她自己痛苦的心灵上卸下心理负担,那是最最自私的行为。她当然可以这样卸下自己的负担,但却会把这负担加在一个无辜的、信任别人的人心上。因为媚兰在捍卫着她,她欠了媚兰一笔债,而这笔债只能用沉默来还。让媚兰知道她的丈夫对她不忠,而她深爱的朋友却是这不忠行为的另一方,让她知道这么一个不受欢迎的事实,毁掉她的生活,这种还债方式太残忍了!

白蝶并不特别喜欢英蒂,因为英蒂老是用她那冷冰冰的、固执倔强的方式和急躁易怒的劝说威胁她。但她使白蝶能够舒舒服服地住在自己家里,而白蝶总是对个人舒服问题的考虑多一些,道德问题少一些。这样,英蒂就一直留了下来。

她害怕告诉媚兰真相,她诚实的本能虽然不多,但其中的一种却冒出头来,这种本能不让她在一个为她战斗的女人面前以虚假的面目出现。所以,那天早晨,瑞德和邦妮一离开家,她就匆匆忙忙地来找媚兰。

可是,她还在房子里,这便使白蝶姑妈成了风暴中心,因为思嘉和媚兰都把这当成是她站在英蒂那一边了。只要英蒂还在白蝶的屋顶下住着,思嘉便草率地拒绝再给白蝶的房子送钱。希礼每个星期都给英蒂钱,可是每个星期英蒂都傲慢、一言不发地还给他,这使老太太又是吃惊又是遗憾。要不是亨利叔叔的干预,这所红砖房里的财政问题就会陷入很悲惨的境地,而从亨利叔叔那拿钱又使白蝶感到很丢面子。

过去,她曾经一度想过,要当着媚兰的面,嘲弄似的把事实真相全抖出来,看着她那愚蠢的天堂颓然坍塌。那时,她觉得这真是令人陶醉的事,是值得她付出一切代价的举动。可是现在,一切在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急切地想要某种东西。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她头脑里有两种矛盾的念头在斗争着,使她的思绪乱成一团,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她只知道,现在,她非常非常想保住媚兰对她的那些高度评价,就像她曾经很想让她妈妈认为她谦虚、善良、心灵纯洁一样。她只知道,她并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她,或者希礼和瑞德怎么看她,但媚兰不能认为她是别的人,只能认为她是她一贯认为的那种人。

白蝶爱媚兰,除了她自己,她爱媚兰胜过爱这世界上的任何人。而现在,梅利的行为举止就像是个冷漠、礼貌的陌生人。尽管她实际上就住在白蝶的后院,却一次也没有越过那篱笆,而过去的她是一天跑进跑出十几趟的。白蝶去拜访她,哭着表白她的爱和衷心,但媚兰总是拒绝讨论这些事,从来也没有回访过她。

此时的她受到了良心的谴责,这良心虽然长期以来受到压制,但还是能抬起头来谴责她,是活跃的天主教徒的良心。“忏悔你的罪过,在歉疚和悔恨中为你的罪过赎罪。”这话埃伦对她说过不下一百次,而在这一危机当中,埃伦的宗教教育又回来了,紧紧抓着她的心。她会忏悔的——是的,忏悔一切,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那不多的几次拥抱——然后,上帝就会减轻她的痛苦,让她的心得到宁静。至于赎罪,那将会看到如此可怕的一幕,媚兰的脸将从深情的爱和信任向令人不可置信的恐怖和厌恶转化。噢,一辈子都得记得媚兰的这张脸,知道媚兰知道了她气量狭小、吝啬小气、对双方都不忠诚、虚情假意,这个赎罪代价可太大了,她痛苦地寻思着。

白蝶知道得很清楚,她欠了思嘉人情债——几乎可以说,她的整个生活都是思嘉给的。自然,在战后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白蝶面临着两者必居其一的选择,要不跟亨利哥哥和好,要不就会饿死。思嘉帮她管家,供她吃,供她穿,使她能够在亚特兰大的上流社会抬起头来。自从思嘉结了婚,搬到自己的房子去住以后,她自己就成了慷慨解囊的人。而那个令人可怕又令人着迷的白船长——在他和思嘉来访过后,白蝶经常在螺行托脚小桌上发现塞满纸币的崭新的钱包或者被偷偷地塞进她的针线盒的包着金币的花边手帕。瑞德总是发誓说,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而且以一种非常没有教养的方式指责她有个暗恋她的人,通常是指留着胡子的梅里韦瑟老爷爷。

一个小时前,瑞德和邦妮及普里西离城出发了。思嘉本来就又羞又气,现在又加上了一重孤寂感。她对希礼的负疚感又给她心里增加了负担,还有媚兰的保护,这一切都使她受不了。要是媚兰相信了英蒂和阿奇的话,在招待会上不理她,哪怕是很冷淡地跟她打招呼,那她也就可以把头抬得高高的,用自己武器库里的每一样武器进行还击。她本来是要落入名誉扫地的境地的,可是现在,媚兰站在她和那境地中间,像一片薄薄的、发亮的刀片一样横在那,眼里闪着信任和战斗的光芒。想起这些,她似乎什么诚实之事都无法做了,只能乖乖地承认了事。是的,把一切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从塔拉那个遥远的日子开始,从塔拉那沐浴在阳光下的游廊上开始。

是的,白蝶应该感激媚兰给她的爱,感激思嘉给她的经济保障,而对英蒂,她该感激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英蒂在她家只是没有打乱她快乐的生活,使她不用自己作决定而已。这一切令人太痛苦了,而且太不雅了。一辈子从来没有自己作过决定的白蝶,只是让事情顺其自然,结果,大多数时候只好在泪眼迷蒙中度过,人们根本没法安慰她。

“可是——”思嘉嗫嚅着,停下不说了。

最后,有些人完全相信了思嘉是无辜的,这不是因为她自身的品德,而是因为媚兰相信这一点。还有一些人对此保留意见,但他们对思嘉挺客气,而且还拜访她,因为他们爱媚兰,也希望能保住她对他们的爱。英蒂的支持者们冷淡地行礼致意,很少人会公开不理她。最后提到的这些人使人尴尬,使人气愤,但思嘉明白,要不是媚兰的卫护和她行动快捷,全城人都会跟她翻脸,而她就会成为被摒弃的人了。

“亲爱的,我不想要你作任何解释,我什么解释都不要听。”媚兰坚定地说,轻轻地把一只小手放在思嘉的嘴唇上,不让她说出话。思嘉正感到为难,不知怎么说才好。“在我们之间,没必要解释的。你连有这个想法都是对你自己、希礼和我的侮辱。哦,我们三个曾经——曾经像战士一样在这个世界里一起奋战了那么多年。你若以为在我们之间闲言碎语能插得进来,那我就真要为你感到害臊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和我的希礼——哦,什么念头!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在这世界上,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吗?你以为我把你为希礼、博和我做的所有那些美好、无私的事都给忘了吗——所有的一切,从救下我的性命到不让我们饿死!你几乎是赤着双脚走在垄沟里,走在那个北方佬的马后面,两手都起了泡——这样才使孩子和我能有吃的——你以为我脑海里还有这些记忆的时候,却会去相信关于你的这么可怕的流言吗?什么话我都不要听你说,郝思嘉。一个字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