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下颚拉了下来,恐惧和吃惊清楚明白地写在她的脸上。
“我并没有侮辱你。我是在赞扬你身体这方面的贞洁。这一点也骗不了我。你以为男人都是傻瓜,思嘉。低估你的对手的力量和才智,那是绝对不划算的。而我不是傻瓜。你躺在我的怀里,却把我当成卫希礼,你没想到我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那真是乐事,实际上还相当怪异,就像是床上有三个人,而本来是只应该有两个人的。”他轻轻地摇着她的肩膀,打着嗝,嘲弄似的微笑着。
“放开我。我不想站在这让你侮辱。”
“噢,是的,你一直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因为希礼没有要你。可是,见鬼,我不该因为你的身体而妒忌他的。我知道身体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特别是女人的身体。可是,我确实因为你的心,因为你的铁石心肠、肆无忌惮,因为你那珍贵而固执的思想妒忌他。他不想要你的思想,这个傻瓜,而我不想要你的身体。我可以低价买到女人。可我真的想要你的思想和你的心,而我又永远都得不到它们,就像你永远得不到希礼的思想一样。这就是我为什么可怜你的原因。”
“嫉妒,我会吗?”他说,“为什么不呢?噢,是的,我嫉妒卫希礼。为什么不呢?噢,别想说什么话来作解释了。我知道,从肉体上说,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就是你想要说的吗?噢,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这些年来都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噢,哦,我了解卫希礼和他那一类人。我知道他很高贵,是个绅士。而这点,亲爱的,对你——或者说对我,就不能那么说了。我们不是绅士,我们并不高贵,是吗?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像绿色的月桂树一样枝繁叶茂的缘故。”
即使在她害怕、茫然的时候,他的讥笑也刺痛了她。
他停下不笑了,沉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弄得她的肩膀生疼。他的脸变了,朝她凑得很近,嘴里呼出的浓郁的威士忌味不由得使她把头扭开。
“可怜——我?”
“是的,上帝在上,我可怜你,亲爱的,我漂亮的小傻瓜。这话伤害你了,对不对?你受不了笑,也受不了可怜,对不对?”
“是的,可怜你,因为你真像个孩子,思嘉。一个哭着要月亮的孩子。一个孩子,就算他得到了月亮,他又能把它怎么样呢?而你和希礼又能怎么样呢?是的,我可怜你——看到你用双手把幸福扔掉,却伸出双手去追逐绝对不会使你幸福的东西,所以,我可怜你。我可怜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傻瓜,你不知道,除非同类人结成夫妻,要不然是不可能会有幸福的。如果我死了,梅利小姐也死了,你能得到你那心爱的、尊贵的情人,你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就会幸福吗?见鬼,不会的!你永远也不会懂他,不会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不会理解他,就像你不理解音乐、诗歌和书或者任何不是美元和美分的东西一样。而我们,我心里亲爱的妻子,如果你能给我们一半的机会,我们就可以非常美满幸福,因为我们太相像了。我们俩都是无赖,思嘉,而我们一旦想要什么,那没有什么是我们得不到的。我们本来是可以很幸福的,因为我爱你,我也了解你,思嘉,从骨子里了解你。我了解你的方式是希礼决不可能知道的。而如若他真的知道的话,那他是会鄙视你的……可是,你却不,你却把一辈子的精力都放在追逐一个你永远也无法理解的男人身上。而我,亲爱的,将会继续追逐妓女。我敢说,我们比大多数夫妻都相处得更好。”
“可怜——可怜我?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他突然放开她,摇摇晃晃地朝酒瓶走回去。有好一会,思嘉站在那像生了根似的,思绪纷繁复杂,在她的脑海里迅速地跳进跳出,可她却没法抓住哪一点,以便能好好想想。瑞德说过他爱她。他是当真的吗?还是说他是在说醉话呢?或者说,这也是他那些可怕的玩笑之一?而希礼——月亮——哭着要月亮。她迅速跑进黑暗的过道,仿佛被魔鬼追逐着一般。噢,要是她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好了!她的踝关节一扭,拖鞋脱落了一半。当她停下来疯狂地踢蹬着要松开拖鞋时,黑暗中,瑞德已经像个印第安人一样轻捷地跑到她身边。他呼出来的热气喷到她脸上,双手粗鲁地伸到她的身体上,伸到她的晨衣底下,触到了她的肌肤。
“我笑是因为我可怜你。”
“你在追他,却把我赶到城里去。上帝作证,今晚上可是只会有两个人在床上的时候。”
“不要笑。”
他一把把她抱起来,使她离开了地面,开始上楼梯。她的头被紧紧压在他的胸口,耳朵可以听到他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他弄痛了她,她叫了起来,闷声闷气的,很害怕。他在一片漆黑的楼梯上往上走着,走着走着,而她害怕得都要发疯了。他是个疯狂的陌生人,而周围一片黑暗,是她一无所知的全然的黑暗,比躺在坟墓里还更漆黑的黑暗。他就像死神一样,抱着她离开今生这个世界,抱得她全身发痛。她被他的身体压得难受,不禁尖叫起来。在楼梯平台上,他突然停了下来,在怀里猛地把她转过来,俯下身,粗野地、完全投入地吻着她。这使她头脑里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道自己正在沉入一片黑暗当中,只感觉到他的嘴唇印到了她的嘴唇上。他浑身发抖,似乎他正站在强劲的狂风中一样,嘴唇从她的嘴上往下游移到了她的身体上。晨衣滑落了,他的嘴唇吻着了她柔软的肌肤。他嘴里念念有词的,但她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嘴唇喷发出她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情感。她成了黑暗,他也成了黑暗,在这以前什么也没有存在过,只有黑暗和他吻在她身上的嘴唇。她想说话,但他的嘴唇再次吻住了她的嘴唇。突然,她兴奋异常,一阵战栗,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快乐、害怕、疯狂、激动,她向太过有力的双臂、太过炽热的双唇、脚步太过匆促的命运屈服了。在她的生活中,她头一次碰到了比她更强的人,比她更强的东西,是一个她既不能欺负也不能摧毁的人,一个在蹂躏她、摧毁她的人。不知怎的,她的双臂便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嘴唇在他的唇下颤抖着,他们又一次在上升,升到黑暗当中去,升到温柔、旋转、被密封起来的黑暗当中去。
她满不在乎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可他的一阵大笑却使她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他摇摇晃晃地朝她走来。看在上帝分上,要是他能停下他那可怕的笑声就好了!这一切当中,有什么好笑的呢?他朝她走来时,她朝门口退去,却发现自己退到了墙边。他把手重重地放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肩膀按在墙上。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要不是她身边皱巴巴的凌乱不堪的枕头,她一定会认为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只是一场荒诞、愚蠢的梦而已。想起那事,她脸刷地红了,把床单往上拉到脖子底下,躺在那沐浴着阳光,试图把脑海里纷乱的印象理理清。
“我没有被逼入死角,”她厉声说道,“你永远也无法把我逼入死角,白瑞德,也吓不倒我。你啥也不是,只是一个醉醺醺的畜生。你和坏女人厮混了这么久,除了怎么坏以外,你什么也不理解。你无法理解希礼和我。你一直生活在泥泞污垢当中,别的什么也不知道。你在妒忌你无法理解的某些东西。晚安。”
首先浮现在眼前的是两件事。她和瑞德已经一起生活了好几年,跟他一起睡,一起吃,和他吵架,为他生孩子——然而,她却不了解他。那个抱着她走上黑漆漆的楼梯的人是个陌生人,她连做梦也没梦见过他。而现在,虽然她尽力想让自己去恨他,尽力要显得很气愤,但她却做不到。在一个狂乱、疯狂的夜晚,他已经使她威风扫地,使她受到伤害,而且野蛮地要了她,而她却为此而欣喜若狂。
她把晨衣紧紧裹在身上。噢,要是她能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结实的门锁上,自己一人待着,那该有多好呀。不管怎么样,她应该避开他,胁迫他,使他屈服,这个她过去从来没有见过的瑞德。她虽然腿还在发抖,但还是从容地站起来,把臀部的晨衣裹紧一些,把脸上的头发往后一甩。
噢,她应该感到耻辱,应该不敢去回忆那个炽热、黑暗的漩涡!一个贵妇人,一个真正的贵妇人,有了这么一个夜晚,那是再也抬不起头来的。可是,比耻辱更强烈的感觉,却是销魂的记忆,是被征服的心醉神迷的记忆。在她的生活中,她头一次觉得有了活力,觉得有了势不可当、质朴自然的激情,就像她逃离亚特兰大的那个夜晚经历过的恐惧一样,而且还感到有种令人目眩的甜蜜感,就像她枪杀了那个北方佬时感到的冷酷的仇恨一样。
“我一直就很佩服你的精神,亲爱的。现在更是如此,在你被逼入死角的时候。”
瑞德爱她!至少,他说过他爱她。她现在又怎么能怀疑这一点呢?这是多么奇怪,多么令人不解,又是多么的令人不可置信呀。他爱她,这个她如此冷冰冰地跟他一起生活的野蛮的陌生人会爱她。这一明示,她的感觉如何是怎么样的,这连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但现在想起这一点,她不禁大笑起来。他爱她,这么说,她终于得到他了。最初,她曾经想诱使他爱上她,这样,她就可以在他那傲慢无礼的黑发脑袋上方挥舞着鞭子。她几乎都把这最初的欲望忘掉了,可现在,这种念头又回来了,这使她感到很满足。一整个晚上,他把她置于他的摆布之下,可是现在,她知道他那副盔甲的弱点了。从现在开始,无论在哪里,只要她需要他,她就可以得到他。她在他的讥笑下已经痛苦了很长时间,但现在她掌握了他,只要她有心竖起一个铁箍,她就可以让他跳进去。
使她感到吃惊的是,他真的这么做了,然后坐在桌子的一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当她想到要再跟他见面,要在清醒的白天面对着他时,周身不禁涌起了一股不安、尴尬的激动感,伴之而来的却又是一阵令人激动的快乐感。
“你这醉鬼、傻瓜,”她说,“把手从我身上拿开。”
“我像个新娘一样感到很不安呢,”她心里想,“居然是因为瑞德而感到不安!”想到这,她不禁傻乎乎地咯咯直笑。
他的手已经放到了她的头上,手指插在她的头发里面,用力按着,把她的脸抬起来面对着他的脸。她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醉醺醺的、说话慢吞吞的陌生人。她从来就不缺乏非凡的勇气,面对着危险的时候,那勇气便倏然间回到了她的血管里,使她热血沸腾,腰杆挺直,眼睛也眯缝起来。
可是,午饭时瑞德没有露面,晚饭桌上也没有出现。一个晚上过去了,那是一个漫漫的长夜,她一直没合眼,醒着直到天亮,老是竖着耳朵倾听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可是,他没有回来。第二天又过去了,还是没有传来他的消息。她既失望又担心,都要发狂了。她从银行经过,但他不在那里。她到店里去,对每个人都很尖刻,因为每次门一开,有顾客进来的时候,她都很紧张地抬起头来,希望会是瑞德。她到锯木厂去,折磨着休,直到他躲到一堆木材后面去。可是,瑞德并没有到那里去找她。
“注意看看我的手,亲爱的。”他说,在她面前屈伸着双手,“我毫不费劲就可以用这双手把你撕成碎片,如果这能把希礼从你的头脑里赶走,我是会这么做的。可是,这么做赶不走他。所以,我想,我还是用这种方法来把他从你脑海里永远赶跑吧。我要把手放在你的头上,就这样,一边一只。我要把你的头颅像个核桃一样放在中间用力猛击,这样才能把他赶跑。”
她不能屈尊去问朋友们,是不是看到过他。她也不能询问仆人们有关他的消息。可是,她觉得他们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黑人们总是什么都知道的。那两天,嬷嬷非同寻常的沉默。她从眼角瞟着思嘉,但什么也没说。第二个晚上又过去之后,思嘉下定决心要去报警。也许他出事了;也许他的马把他掀翻了,他正躺在哪道沟里无人相助呢;也许——噢,可怕的想法——也许他已经死了。
她大叫一声,跳起身来,他则从他的座位上冲上前来,放声大笑,是那种使她周身血液发冷的轻柔的笑声。他用棕色的大手把她按回椅子上坐下,俯身在她上方。
第二天早晨,她已经吃过早饭,正在房间里戴帽子。这时,她听见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她稍带感激地颓然坐在床上,这时,瑞德走进房间。他刚刚理过发,刮过胡子,并且按摩推拿过,也没有喝醉,很清醒,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因酗酒而显得有点浮肿。他轻率地朝她一挥手,说道:“噢,你好。”
“我被拒之门外,是因为我那粗俗的情欲太旺盛了,配不上你的高雅——因为你不想再要孩子。那使我感觉有多糟呀,我的心肝!那对我伤害有多深!所以我就出去寻找令人快慰的安慰,让你自个高雅去。而你却把那些时间花在追逐长期以来痛苦不堪的卫希礼上。去他妈的,是什么使他痛苦呢?有他那心思,他不可能对他的妻子忠诚,也不可能从肉体上对他的妻子不忠诚。他干吗不下定决心呢?你不会反对怀上他的孩子吧,对不对——然后再假冒成是我的?”
一个男人不作任何解释就走了两天,他怎么能说“噢,你好”?他们度过了那么一个夜晚,脑海里还有那记忆,怎么能这么无动于衷?他不能的,除非——除非——那个可怕的想法跃进她的脑海里。除非这种夜晚对他来说是很平常的事。有好一会,她连话也讲不出来,原先想好要对他展示的所有漂亮的手势和微笑都全忘了。他甚至没有走过来给她一个随随便便的吻,而是站在那看着她,咧嘴笑着,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什么书?什么书?”她不知所措,毫无关联的思绪在驰骋着,眼睛狂乱地环视着房间各处。她注意到,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大型的银器有多笨重,而房间各个角落又黑得多么可怕。
“你——你上哪儿去啦?”
“我发现,比今晚的喜剧更有趣的是,你这么贞洁,因为我有许多罪恶而拒绝给我床笫之欢,可你心里却一直对卫希礼怀有欲望。‘心里怀有欲望。’真是不赖的词句,对不对?那本书里有很多好词好句的,对不对?”
“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我还以为全城人此时都已经知道了。也许他们全都知道了,只有你还不知道。你知道那句老话:‘最后一个发现的是做妻子的。’”
“我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对事实真相,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看在上帝分上,你要是从那椅子上再站起来一次——”
“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没喝这么醉,不会如此侮辱人,我就对你解释一切。”思嘉说,身上恢复了某些尊严,“可是现在——”
“我还以为,警察拜访过贝尔那里后,就是前——”
“不,你应该听。我要把这些告诉你,让你少担点心。梅利小姐是个傻瓜,但不是你认为的那一种。很明显,有人把这事告诉她了,但她不相信。即使她亲眼看见了,她也不会相信。她身上的节操太多了,根本想不到她所爱的人也会做出什么不名誉的事来。我不知道卫希礼对她撒了什么谎——但是,任何蹩脚的谎言都能奏效的,因为她爱希礼,也爱你。我敢肯定,我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爱你,但我看得出来,她很爱你。让这爱成为压在你心头的十字架之一吧。”
“贝尔那——那个——那个女人!你一直和——”
“我不想听——”
“当然。我还能到哪去呢?我希望你没有为我担心。”
“就是这样,你也不会更喜欢她的,我想。你在纳闷,她是不是知道你和希礼的全部事情——在纳闷她要是知道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她这么做是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你还在想,她这么做真是个傻瓜,就算她保住了你的脸面也一样,可是——”
“你从我这里走后却去——噢!”
她坐了下来。
“得了,得了,思嘉!别扮演受骗的妻子的角色了。你一定早就知道贝尔的事了。”
“我要说。今晚我要说。这太有趣了。而那个情人看上去就像个该死的傻瓜似的,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亲爱的,身边站着你所恨的人,为你遮盖你的罪过,你感觉怎么样?坐下。”
“你从我这里走后却到她那去,在——在——”
“请你别说了。”
“噢,那个呀。”他满不在乎地打了个手势,“我会忘了我的举止的。我为我们上次见面时的行为道歉。我喝得很醉了,这你想必也是知道的,而你的魅力又太让我心动了——要不要我一一指出来呢?”
“令人愉快的喜剧,一个人物也没有缺席。居民们聚集在一块,要向有罪过的女人扔石头,含冤的丈夫还像个绅士应该做的那样支持自己的妻子,含冤的妻子带着基督徒的精神迈步进场,还在那精神上罩上了她那毫无污点的名声的外衣。而情人——”
她突然很想哭出来,很想躺倒在床上,没完没了地哭个不停。他没有变,什么都没变,而她却是个傻瓜,一个蠢笨、自负、傻里傻气的傻瓜,还认为他爱她呢。这一切只不过是他喝醉酒后令人厌恶的玩笑之一。他在喝醉的时候抱着她,要了她,这和他在贝尔的妓院里要了任何一个女人没什么两样。而现在他又回来了,在侮辱她,挖苦她。他对她来说,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她把眼泪暗自往肚里吞,重新打起精神。决不能,决不能让他知道她是怎么想的。要是让他知道了,不知他会怎么笑话她呢!哦,决不能让他知道。她马上抬起头来看着他,看到他眼里那种一如既往、令人困惑不解、警觉戒备似的光芒——锐利、急切,就好像他在等着听她的下文似的,希望它们是——他在希望什么呢?希望她干蠢事,让自己出丑,使自己放声大哭,给他一些笑料?她才不干呢!她那斜行的眉毛蹙在一起,冷冷地皱着眉头。
她没有吭声,穿着宽松拖鞋的脚弯着脚趾,努力想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子。
“我当然早已怀疑你和那个婊子的关系。”
“这真是很有趣的喜剧,就是今天晚上,对不对?”
“只是怀疑吗?你干吗不问我,好满足你的好奇心呢?我本来应该告诉你的。自从你和卫希礼决定我们必须分房睡那天起,我就一直跟她同居。”
他慢慢地啜饮着,从杯子上方看着她。她绷紧神经,尽力想让自己不发抖。有好一阵,他的表情都没有变,但最后却放声大笑起来,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她。听到这笑声,她根本没法使自己不发抖。
“你居然有胆量站在那对我,对你的妻子吹牛皮,说——”
他的声音还有往常那慢吞吞的意味,但从他的话里,她可以感觉到凶暴正尽力要爆发出来,这凶暴将会很残酷,就像皮鞭被折断时那样。她犹豫不决的,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却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都弄痛了。他只轻轻地一拧她的胳膊,她便颓然坐了下去,痛得低声叫了出来。现在,她害怕极了,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朝她倾过身子时,她看到他黝黑的脸红通通的,眼里还闪着那令人害怕的光芒。他那深邃的眼里有某种东西是她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不理解的,那是比怒气更深层的东西,比痛苦更强烈的东西。这种东西驱使着他,使他的两眼就像两个燃烧着的火红的煤球一样。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她那挑战性的目光游移不定,继而垂下了眼睑。然后,他跌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思绪急速地运转着,试图筑起一道防御的战线。可是,直到他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他具体要指责她的是些什么事。
“噢,饶了我吧,不要冲我发你那有德行的怒火好了。只要我付账,你对我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你也知道,最近我并不是天使。至于说你是我的妻子——从邦妮出生以来,你一直就不是什么好妻子,对不对?你是一笔不合算的投资,思嘉。贝尔还更好一些。”
“我喝醉了,而且今晚我还打算喝得更醉一些。可是,你是不能去睡的——现在还不能去。坐下吧。”
“投资?你是说你给她——?”
“你喝醉了,”她冷冷地说,“我要去睡了。”
“‘在事业上给她撑起来’倒是正确的说法,我是这么认为的。贝尔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想看着她发展,而她所需要的只是自己开家妓院的钱。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如果有了点现金,她会创造出什么奇迹。瞧瞧你自己吧。”
“坐下,我们可以就刚刚参加过的讲究的招待会来一番令人愉快的家庭讨论了。”
“你把我和——相比?”
她端起杯子,手臂猛地一抬,酒就已经入了肚,手腕却是僵直不动的。嘉乐过去喝纯威士忌的时候就是这么喝的。不等她想到这看上去有多熟练,有多不得体,酒就已经下了肚。他也注意到了这喝酒的姿势,嘴角都拉了下去。
“哦,你们俩都是精明的女人,两人都成功了。贝尔比你略占些优势,当然,因为她是个心善、脾气好的人——”
“我说,喝吧。”
“你能不能从这房间滚出去?”
她接过湿漉漉的杯子,暗暗诅咒着他。他看得透她的心思,就像看一本书一样。他总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而他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她想对之隐瞒真实想法的人。
他懒洋洋地朝门口走去,一边的眉毛戏弄似的耸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侮辱她,她愤怒、痛苦地想。他不厌其烦地伤害她,羞辱她。想到自己是如何渴望他回家来,而他却一直在妓院里跟警察吵架,她简直痛苦极了。
“喝吧。”他说,把杯子塞进她手里,“你浑身都在发抖。噢,别端架子了。我知道你暗地里一直在喝酒,我还知道你能喝多少。一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打算告诉你,别那么刻意地装腔作势,想喝就公开喝得了。你以为你若爱喝白兰地的话,我会在乎吗?”
“从这间房里滚出去,再也别进来。我过去曾经告诉过你一次,你的绅士派头还不够,可你无法理解。从今往后,我要把门锁上。”
他抓起酒瓶,倒了一杯,手都端不稳了。
“别费心了。”
“我不想——”
“我要锁。有了你那天晚上的所作所为之后——喝得那么醉,那么令人厌恶——”
“你什么也没听到。如果你认为我在家,你是绝对不会下来的。我一直坐在这,听到你在楼上走来走去。你一定很想喝一杯。喝吧。”
“得了,亲爱的!不会令人厌恶,绝对不会!”
“我不想喝酒。”她硬邦邦地回答说,“我听到有声响,就来——”
“滚出去。”
“你没有理由不戴睡帽,哪怕我在家再没有教养也一样。”他说,“要不要我给你倒杯酒?”
“别担心。我要走的。我保证以后决不再打扰你。这是最后一次。我刚刚还在想,如果我的无耻行径太过分了,让你受不了,我会让你离婚。只要把邦妮给我,我就不会有异议。”
现在,一种新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跟这恐惧相比,面对他的那种惊恐就似乎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了。他看着她,说着话,那神情、那举止就像是个陌生人一样。这个瑞德的举止是最没教养的,是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瑞德。在任何时候,甚至在最亲密的时刻,他最多也只是表现得无动于衷而已。连生气的时候,他也是温文尔雅、讽刺挖苦的,而威士忌通常又使这些特点更加突出。起初,这使她很不安,曾经试图把他这种无动于衷捣毁掉,但她很快就接受了,把它当成一种很合宜的事。几年来,她一直认为,对他来说,那是什么事都不重要的,他把生活中的任何事情,包括她在内,都当成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玩笑。可是,她在桌子对面面对着他坐在那里时,她意识到,终究还是有某些东西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这不禁使她的心直往下沉。
“我不会考虑用离婚来使家庭蒙受耻辱。”
“坐下。”他简短地说,跟着她走进餐厅。
“如果梅利小姐死了,你会马上让它蒙受耻辱的,对不对?想到你会多么迅速地和我离婚,我头都转起来了。”
他闪到一边,给她行了一个礼,让她走进餐厅,那种嘲弄的意味使她心里直发毛。她看到他没穿上衣,领带的两头垂挂在敞开的领口两边,衬衫从领口一直到胸部都没扣上,露出了浓密乌黑的胸毛。他头发凌乱,两眼布满血丝,眯缝着。桌上点着一根蜡烛,一小束亮光在天花板很高的房间里映照出巨型的影子,使那巨大的餐具柜和碗柜看上去就像蹲伏在那一动不动的野兽一样。桌子上的银制盘子里放着细颈瓶,上面盖着雕花玻璃塞子,周围放着杯子。
“你走不走?”
“我决不能让他知道我害怕面对他。”她心想,把晨衣往脖子那拉紧了一些,高昂着头走下楼梯,鞋跟啪嗒啪嗒地发出很响的声音。
“走,我马上走。我回家来是要告诉你,我要到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去,还有——噢,很长的旅程。我今天就走。”
“他一定喝得很醉了。”她心想,心怦怦怦地跳得飞快。通常情况下,他喝得越多,举止就显得越有教养。他更会讥笑挖苦人,说的话讽刺意味也更强,但伴之而来的举止却总是很审慎的——而且是太审慎了。
“噢!”
“到这来,你这该死的!”他粗鲁地说。
“而且,我要带邦妮一起去。叫那愚蠢的普里西收拾收拾她那些没用的东西。我也要带她去。”
他喝醉了,而且也已经表现出来。过去从来没见过他露出喝醉过的模样,不管他喝了多少。她拿不定主意,停顿一下,什么也没说。他的手臂挥了一下,做了个下命令的手势。
“你决不能把我的孩子从这家里带走。”
“请加入我的行列吧,白太太。”他说,声音有点浑厚。
“她也是我的孩子,白太太。你肯定不会在乎我带她到查尔斯顿去看她的奶奶吧?”
她倾下身子,想把拖鞋脱掉,这样她就可以不发出声响就悄悄地奔回房间去。这时,餐厅的门突然开了,瑞德站在那,身后的蜡烛光映出了他的身影。他看上去块头很大,比她任何时候看过的他块头都更大。一个可怕的身影站在那里,脸部轮廓看不清楚,人影也不太稳定。
“她的奶奶,算了吧!你以为我会让你把那孩子从这带走,而你却每个晚上都喝得烂醉,很可能还会把她带到像贝尔那样的地方去吗——”
想到这点,思嘉打了个寒战,浑身颤抖不已。她必须喝一杯,在她能够躺下,希望能睡着以前喝上几杯。她在睡衣外面罩上一件晨衣,急匆匆地走到黑漆漆的过道上,寂静中,她那没有鞋帮的拖鞋发出了很响的声音。还没往房门紧闭的餐厅那望上一眼,她已经下了一半楼梯了。她看到从餐厅的门缝底下露出一小缕亮光来。她的心在那一刻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她回家的时候,那灯是不是一直就在点着,只是因为她太沮丧了,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还是说瑞德最终还是回家来了?他可以从厨房门悄悄地进来。如果瑞德在家,那她就要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去,白兰地也不喝了,虽然她急需喝上一口。那样,她就不必面对他了。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就会很安全,因为她可以把门锁上。
他猛地把香烟一掷,香烟在地毯上冒着烟,发出刺鼻的气味,烧焦的羊毛味朝他们扑鼻而来。转瞬间,他已经走过房间,来到她的身边,脸都气得发黑了。
噢,这所有的耻辱都被媚兰的裙子遮盖起来了,这使她不会受那些恨她的人的攻击,而他们本来是可能用他们的低声嘀咕把她撕成碎片的!她受到了媚兰盲目的信任的保护,不是别人,偏偏是媚兰!
“如果你是个男人,我真会为此扭断你的脖子。既然你不是,那我所能说的只是,闭上你那张臭嘴。你以为我不爱邦妮吗?你以为我会带她到——我的女儿!上帝,你真是个傻瓜!至于你,别端出你那当妈妈的尽责样子来了,哦,一只猫当妈妈也当得比你好!你为孩子们做过什么呢?韦德和埃拉怕你怕得要死,如果不是媚兰,他们连什么是爱和慈爱都不会知道。可是邦妮,我的邦妮!你以为我照顾她不会比你照顾她照顾得更好?你以为我会让你蹂躏她,摧毁她的意志,就像你已经摧毁了韦德和埃拉的一样?见鬼,决不能!给她收拾一下,让她一小时后准备好跟我走。要不,我警告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跟将要发生的事比起来,那就只会是小菜一碟了。我一直都在想,用赶马车的鞭子抽你一顿,那对你的好处是很大的。”
明天——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到了明天,她就会想出一些借口,想出一些反驳的话,想出某种反倒使瑞德觉得内疚的方法来。到了明天,有关这个可怕的夜晚的记忆就不会这么强烈地使她浑身发抖了。到了明天,她就不会被希礼的那张脸、他受损的傲气和他的耻辱感纠缠着了——这是由她引起的耻辱,他几乎没扮演什么角色,却要蒙受耻辱。他现在是不是恨她了呢?她那亲爱的、尊贵的希礼,就因为她使他蒙受了耻辱?他现在当然会恨她——媚兰愤愤不平地挺直瘦弱的双肩,走过光滑的地面,把手臂挽在思嘉的手臂下,面对着那群奇怪、邪恶和隐隐有敌对情绪的人时,她声音里毫无保留的信任感已经救了他们俩。一整个可怕的晚上,媚兰一直让思嘉站在她身边,她使这一丑闻化为了泡影,这方法有多巧妙呀!人们有点冷淡,又有点茫然不解,但他们都还很有礼貌。
不等她说话,他已经转过身,快步走出房间。她听见他走过过道,到孩子们的游戏室去,开了门。传来了一阵高兴、说得很快的孩子气的声音。她听到邦妮的声音盖过了埃拉的。
晚会结束后,瑞德让她单独坐马车回家,她不禁感谢上帝暂时解救了她。他还没有回家来。谢天谢地,他还没有回家来。她今晚感到又耻辱,又害怕,浑身发抖,她没法面对他。可是他在哪儿呢?很可能是在那个贱人那里。思嘉头一次为有贝尔·沃特琳这么一个人而感到高兴。除了这个家,还有其他地方收留瑞德,让他那激愤的、非常危险的情绪平息下来,她为此感到很高兴。可那是不对劲的,居然为自己的丈夫在一个妓女的家里而感到高兴,可是她也无能为力了。如果他死了,那也就意味着她今晚不必见他,她差不多也会感到高兴的。
“爸爸,你到哪去了?”
紧张感回到她身上来了,她开始浑身发抖。发夹从她的手指间滑落,叮当作响地掉在地上。她想把头发弄成通常那种有上百个发卷的样子时,头梳背戳到太阳穴上,弄得生疼。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不下十几次,想听听楼下的声音。可是,底下的过道里寂然无声,就像个黑漆漆、静悄悄的黑洞一样。
“去找张兔子皮把我的小邦妮包起来。吻吻你最心爱的人吧,邦妮——还有你,埃拉。”
再次安全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以后,思嘉扑倒在床上,根本顾不了波纹绸裙子、撑架和玫瑰花。有一阵子,她只能静静地躺在那,想着自己站在媚兰和希礼中间迎接客人的情景。多可怕呀!她宁愿再次面对舍曼的部队,也不愿再去做那种事!过了一会,她从床上爬起来,不安地在房间里踱着步,边走边脱掉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