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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思嘉固执地撅着嘴。并不是说她不知道他的意思。他的声调就让她想起了其他日子,那是别的任何东西都做不到的。这使她突然感到很伤心,因为她也记起来了。可是,那天在十二棵橡树的果园里,她被弄得病恹恹,惨兮兮的。她说过:“我决不往后看。”从那天起,她就已经别转脸,不看过去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曾经知道过,可现在都忘了一半了。大多数时候是想一人独处,不受我不喜欢的人折磨,被迫做我不想做的事。也许——我想过去的日子再回来,可是它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对那些日子的回忆和在我耳边坍塌的世界把我弄得焦虑不安。”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但她说这话时并没有看他的眼睛,“现在,总是有令人激动的事发生,有晚会和诸如此类的事。一切都有其闪光之处。过去的日子太无聊了。”(噢,慵懒的日子和温暖、静谧的乡间的曙光与暮色!小屋里传来的大声却很轻柔的大笑声!那时生活所具有的万般温馨以及知道所有的明天会带来什么的令人感到安慰的感觉!我怎能否认你们呢?)

“那么,你想要什么呢?”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着,声音却在发抖。

不,她从来就没想到过有人会不想富有。

他从桌上滑下来,轻声笑着,表示不相信。他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托起她的面孔,让她面对着他。

“可是思嘉,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在乎我富有不富有?”

“啊,思嘉,你真是个蹩脚的撒谎者!是的,现在的生活有其闪光之处——可以勉强这么说。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往昔的日子没有闪光之处,但有一种魅力、美感和慢节奏的魔力。”

“你只想做你自己?”她放声大笑,有点同情的意味,“最使我烦心的事一直就是不想做我自己!至于说我要达到什么目的,哦,我想我已经达到目的了。我想要富有,安全,而且——”

她的思绪被扯成两半,不禁垂下了眼睛。他的声音、他手的接触,她早已经把通往它们的门上了锁,可现在,这些却又在轻轻地把那些门开启开来。在那些门后面,就是往昔日子的美妙之处。她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对它们的向往之情,很伤感,又很迫切。可是她知道,不管那里有什么美妙之处,都只会停留在那里。在这些痛苦记忆的重压下,谁也不能够朝前迈步。

她想达到什么目的呢?那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钱和安全,当然。然而——她在寻思着。她有钱,而且在一个不安全的世界里,她也有人们所希望得到的安全感。可是,她现在一思考,又觉得它们都还不够。她现在一思考,它们并没有使她特别的快乐,虽然它们已经使她少受折磨,对未来也更不会感到害怕。“如果我既有钱又有安全感,还有你,那就是我想要达到的目的了。”她心里想着,渴望地看着他。可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担心会破坏他们之间的那种吸引力,担心他的心会向她关闭。

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放了下来,把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两只手里,轻柔地握着。

“这话倒没错,可是——思嘉,那你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我经常在纳闷。你瞧,我从来就不想达到什么目的。我只想做个真正的自己。”

“你还记得吗。”他说——她心里响起了一阵警告的铃声:别往后看!别往后看!

“噢,希礼,你什么时候才会不再从正反两面来看问题呢?”她问道。但她不像过去那样,说的时候并没有不耐烦的神情。“从两个方面看问题,谁也达不到目的的。”

可她很快便对此置之不管了,一股幸福的浪潮卷着她冲向前去。她终于理解他了,他们的思想终于有共通之处了。这种时候太珍贵,不能失去的,不管这以后会有什么痛苦。

“可是,我们是差不多的。我们来自同一种人,以同样的方式被抚养成人,受到培养去思考同样的事。在路上的某个地方,我们拐上了不同的岔道。我们思考的还是差不多的事情,但我们的行动却不一样。例如,我们两人都不相信战争,可我应征入伍了,他却一直不卷入其中,直到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去参战。我们两人都知道,战争全都是错误的。我们两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是不会胜利的。我愿意为一场不会胜利的战争而战斗。他却不愿。有时候,我会想,他才是对的,然后,再次——”

“你还记得吗?”他说,在他声音的魔力驱使下,小办公室的光秃秃的墙壁渐渐退去,那些年月也退置一边。在早已逝去的春天里,他们又一起在乡间的骑马小路上纵马前行。他说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的手也越握越紧。他的声音里显露出那已经忘了一半的旧时感伤歌曲的魔力。她似乎可以听见他们在山茱萸树下骑马去参加塔尔顿家的野餐会时马勒的叮当声,听见了她自己无忧无虑的大笑声,看见太阳给他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银光,注意到他骑在马上的那种高傲、随意的优雅姿态。他的声音里带有音乐,那是小提琴和班卓琴弹奏的乐曲,他们曾在那白色的大房子里伴着那音乐跳舞,可现在这全都没有了。在秋日凉爽的月夜,从遥远的黑漆漆的沼泽地里,还会传来负鼠狗的叫声和盛蛋奶酒的碗散发出的香味,圣诞节时还有冬青树做成花环装饰着,还有黑人脸上和白人脸上的微笑。老朋友们也都成群结队地回来了,就好像这么多年来他们都没有死去似的:双腿修长、头发火红、爱搞恶作剧的斯图尔特和布伦特,和年轻的马匹一样野性十足的汤姆和博伊德,眼睛乌黑、热情如火的乔·方丹,行动无精打采却也有其优雅之处的凯德和雷福德·卡尔福特。还有卫约翰,因喝白兰地而满脸通红的嘉乐,说话悄声细语、香气袭人的埃伦。这一切。就存在着一种安全感,知道明天只会带来跟今天已经带来的同样的快乐。

“噢,不!你这么优秀,这么尊贵,而他——”她停下不说了,感到很慌乱。

他的声音消失了,他们久久地互相凝视着。在他们之间,是他们毫不经意地曾经共同享有过的青春岁月,阳光灿烂、已经逝去的岁月。

“你有没有想过,思嘉,瑞德和我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快乐了。”她忧伤地想,“我过去从来就没有明白过,我过去也从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不快乐。可是——哦,我们说话就像老年人在说话一样!”她非常吃惊,沮丧地想着。“老年人总是往回看到五十年前去。可我们还不老!只是这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一切都变了很多,就好像是五十年前的事一样。可我们还不老!”

希礼笑了。

然而,当她看着希礼时,发现他已经不再年轻,不再光彩夺目了。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她的手。此时,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她看到他曾经发亮的头发已经灰白,就像月光洒在静水上一样,一片银白。不知怎的,自从那个四月的下午开始,那靓丽的美感已经消失,也从她心里消失了,那种令人悲伤的甜丝丝的回忆却如同胆汁一般苦不堪言。

“我不喜欢听你那么说,希礼。”她急切地说,“你这么说就像瑞德一样。他对那种事以及他称之为适者生存的理论唠叨个没完,直到我厌烦得都要尖叫出来为止。”

“我不该让他使我往后看的。”她绝望地想,“我说决不往后看时,我是对的。这太令人伤心了,它会在你心里撕扯着,直到你什么事也干不了,只会回顾过去。希礼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他再也不能朝前看了。他看不到现在,他害怕未来,所以他就往后看。我过去从来不理解。我过去从来不理解希礼。噢,希礼,我亲爱的,你不该往后看!那有什么好处呢?我不该让你诱使我去谈论过去的日子。你往后寻找幸福时,只会带来这种痛苦,这种心碎欲裂的感觉,这种不满足的感觉。”

他停下不说了。突然间,她明白了他的心思。当希礼的眼睛清澈明亮、心不在焉地越过她,看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这还是她头一次明白他在想什么。在她心里被爱的烈火燃烧着的时候,他的心思对她是关闭的。而现在,在他们之间存在着平静的友谊的时候,她却能够稍微走进他的思想中去,能够稍许理解他了。他不再伤感了。南方投降后,他曾经伤感过,在她恳求他到亚特兰大来的时候,也伤感过。可现在,他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她站起身来,她的手还握在他的手里。她必须离开。她不能待在这,回忆着过去的日子,看着他现在那张又疲倦、又伤心、又苍白的脸。

“不,我并不伤感。再也不伤感了。我曾经——曾经伤感过。可现在,我只是——”

“自那些日子以来,我们都走了很长的路,希礼。”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拼命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感,“我们那时有很好的打算,对不对?”然后,她又冲动地说:“噢,希礼,一切都没有像我们期望的那样成为事实!”

“噢,希礼,别这么说。听上去你好像很伤感。”

“从来没有,”他说,“生活并没有义务要把我们所期望得到的东西给我们。我们接受了我们得到的,而且为没有变得更糟而感到很感激。”

“不,思嘉,伟大的种子从来就没有在我身上存在过。我认为,要是没有你的话,我早已默默无闻,被人忘却了——就像可怜的凯思琳·卡尔福特和这么多曾经有着伟大的姓氏和古老的姓氏的人一样。”

想起自那些日子以来走过的路,她的心突然隐隐作痛,烦闷不已。她记忆的脑海中浮现出喜欢有男朋友和漂亮衣服的郝思嘉,一旦有时间,她还在打算,总有一天要成为像埃伦那样的贵妇人。

“可我从来没为你做过什么,希礼。没有我,你还是会一样的。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富有的人,成为你打算要做的伟人。”

没有任何要流泪的先兆,她眼里却已经溢满了泪水,泪水顺着面颊慢慢地滚落下来。她站在那无言地看着他,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茫然的小女孩。他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轻柔地把她揽在怀里,把她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倾下身子,把自己的面颊贴在她的脸上。她靠着他,全身松软下来,双手环抱着他的身体。他的拥抱给了她安慰,帮她止住了突如其来的泪水。啊,在他怀里的感觉真好,没有激情,没有紧张感,只是作为一个亲爱的朋友偎在他怀里。只有希礼才能与她共享她的回忆和她的青春,才知道她的起点和现在,只有他才能理解她。

思嘉很快便从他自己的角度为他辩护。她行动之所以这么快捷,是因为她脑海里浮现出了瑞德针对这同一个问题所说的那些话。

她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但没有多加注意,以为是司机们在回家的脚步声。她站了一会,听着希礼的心脏缓慢的跳动声。接着,他突然从她怀里挣脱出来。他如此粗暴使她感到很困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但他却不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朝门边看去。

“是的,你走得很快,把我绑在你的马车轮子上拖着走。思嘉,有时候,我有种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好奇,那就是想知道,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她转过身,看到英蒂站在那,脸色惨白,暗淡的眼睛冒着火;还有阿奇,恶毒得就像只独眼鹦鹉一样。站在他们身后的是埃尔辛太太。

他重新在桌子上坐下,看着她,一丝淡淡的微笑又回到了他的脸上。可是这已经不是几分钟前使他如此快乐的微笑了。这是一丝惨笑。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可是,在希礼的命令下,她转瞬之间就迅速离开了,把希礼和阿奇留在那小房间里。他们在声色俱厉地说话,英蒂和埃尔辛太太则站在外面背对着她。羞辱和恐惧使她飞快地朝家里奔去,满脑子全是留着家长式胡子的阿奇变成了《旧约》中描写的复仇天使的形象。

“自那天以来,我们都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们俩都是,对不对,思嘉?我们走过的路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意料到要去走的。你很快、很直接就走了过来,而我走得很慢、很勉强。”

屋里空荡荡的,整座房子沐浴在四月落日的余晖中。所有的仆人都去参加一个葬礼去了,而孩子们又都在媚兰的后院里玩。媚兰——

他突然停下不说了,脸上那急迫的神情慢慢退去。他轻轻地把她的手放下,她则坐在那等着,等着他的下文。

媚兰!一想到媚兰,她不禁周身发冷。她一边上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一边想着。媚兰会听说这件事的。英蒂已经说了,她会告诉她的。噢,就因为能告诉她,英蒂因此就会感到很自豪。只要这么做能伤害思嘉,她就不会在乎她这么做会不会败坏希礼的名声,不在乎她会不会伤害媚兰!埃尔辛太太也会讲的,虽然只有英蒂和阿奇才在锯木厂办公室的门里边,她当时站在他们身后,实际上什么也没看到。可是,她还是会讲的。到吃晚饭时,这消息就会传遍全城。到明天吃早餐时,每个人,连黑人们都会知道了。在今晚的晚会上,女人们会聚在角落里,小心翼翼、不怀好意、兴高采烈地嘀咕着这件事。白太太思嘉从她那高贵、非凡的地位跌落下来了!这件事还会越传越离奇。连想制止都没有办法。传闻不会仅仅局限于事实真相,也就是她哭泣的时候,希礼只是用双臂搂着她而已。夜幕还未降临,人们就会说她犯了通奸罪。而这本来是这么单纯、这么甜蜜的事!思嘉狂乱地想:“如果那年圣诞节他休假回来我跟他吻别的时候被发现了——如果在塔拉的果园里我恳求他跟我私奔的时候被发现了——噢,如果我们是在真正有过失的任何时候被发现了,那也不至于这么糟!可是现在!现在!在我像个朋友一样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

“啊,那只是表面的!不,思嘉,即使你到了六十岁,对我来说,你还是一样的。我永远都会记得你在我们最后一次野餐会上的样子,坐在一棵橡树下,周围围着十几个男孩。我甚至还能说出你那天的打扮。你穿着一件白底起绿色碎花的裙子,肩上披着白色的镶边披巾。你还穿着小巧的绿色舞鞋,镶着黑色的花边,戴着一顶大大的麦秆草帽,系着长长的绿色飘带。我心里牢牢记住了那件裙子,因为我在监狱里以及情况很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把记忆中的事挖出来,像看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过一遍,把每个细节都回忆起来——”

可是,没有人会相信的。没有一个朋友会支持她。没有一个声音会说:“我不相信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她早已把老朋友都激怒了。现在,在他们中间,找不到任何一个声援者。她的新朋友默默地忍受着她傲慢无礼的行为和言语,巴不得有个机会来谩骂她。不,每个人都会相信有关她的事,尽管希礼这样的好人被卷入这种肮脏的事,他们也许会为此感到遗憾。像往常一样,他们会把过错全都推到女人身上,对男人的罪过却耸耸肩置之不理。而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的,是她依偎在他怀里。

“噢,希礼,我越来越老,越来越憔悴了。”

噢,她可以忍受会伤感情的言语行为,可以忍受冷落冒犯,可以忍受别人偷偷窃笑,可以忍受城里人说的任何话,如果她非得忍受的话——可是,媚兰却会让她受不了!噢,媚兰会让她受不了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媚兰会知道这件事这么在乎,对任何人都没有像对媚兰这样这么在乎。她太害怕了,过去的负疚感又压在她的心上,太沉重了,她连试图去理解都做不到。英蒂会告诉媚兰,说她发现希礼和思嘉在调情。想到媚兰眼里会出现的样子,思嘉不禁放声大哭。媚兰知道后会做些什么呢?离开希礼?为了维护尊严,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而我和希礼又将怎么办呢?”她狂乱地想着,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噢,希礼会因羞辱而死,而且会因为我给他带来了这一切而恨我。”突然,她心里掠过一丝难以忍受的恐惧,泪水也戛然而止了。瑞德会怎么样?他会做些什么?

但她把这想法推到脑后去了。她跟他在一起,他握着她的手在笑着,完全是出于友情。虽然没有紧张感,没有触电感,但这已经够了。她想起他们之间有那么多没有明说的话,却还能如此相处,这似乎真是奇迹呢。他眼睛望住了她的,清澈而明亮,笑的方式正是她喜欢的过去的那种方式,那种笑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别的事,只有令人高兴的事似的。现在,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之间没有什么障碍,没有使人困惑的疏远感。她大笑起来。

也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句老话是怎么说的,那句挖苦的话?“当丈夫的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也许没有人会告诉他的。要告诉瑞德这样的消息,那得有个很有勇气的人才行,因为瑞德可是有先开枪打人然后才问原因的名声的。求你了,上帝,别让谁这么有勇气,把这件事情告诉他!可是,她记得锯木厂办公室里阿奇的那张脸,那双冷漠、暗淡的眼睛,残忍无情,痛恨她及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阿奇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他痛恨放荡的女人。他已经够痛恨她们的了,已经杀了一个女人。而且他也说了,他要告诉瑞德。即使希礼会尽最大的努力劝说他,他还是会告诉他的。除非希礼杀了他,要不阿奇就会告诉瑞德,他觉得,作为基督徒,他有责任这么做。

他的手接触到她,她居然没有激动的感觉,这有多奇怪呀!过去,他一走近,她就会浑身发抖。现在的她却只感觉到一种颇为奇怪的友好和满足的温情。没有一股暖流从他的手里传到她的手里。被他的手抓着,她的心静如止水,很幸福,但很平静。这使她感到很困惑,有点仓皇失措。他还是她的希礼,还是她那聪明、罩着光环的心上人,她爱他胜过爱她自己的生命。那为什么又——

她脱下衣服,躺在床上,脑袋瓜在天旋地转。要是她能够把门锁上,永远、永远待在这安全的地方,再也不用见任何人,那该有多好啊。也许瑞德今晚还不会发现。她可以说她头痛,不想去参加招待会。等到早晨,她就可以想出一些借口了,一些能站得住脚的开脱之词。

他的接触使她意识到,她一直在希望有这种事发生,虽然她自己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这一整个幸福的下午,她一直在希望着能感受他手的温暖、他眼里的柔情、说明他在乎她的一句话。自从那个寒冷的冬日,他们在塔拉的果园里见过面后,这是第一次只有他们俩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手第一次不是因为正式握手而碰到一起,虽然那漫长的岁月里,她一直都渴望着能有进一步的接触。可是现在——

“我现在不能想这事,”她绝望地想,把脸埋在枕头里,“我现在不能想这事。等我受得了的时候再想吧。”

他从桌上滑下来,笑了,拉起她的手,让手伸展开,好让他看她的裙子。“你真漂亮!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老!”

夜幕降临了,她听到仆人们已经回来。在她看来,他们走来走去准备晚饭时似乎也很安静。或者说,是她那负疚的良心才使她有这种感觉呢?嬷嬷曾经来敲过门,但思嘉把她打发走了,说她不想吃晚饭。时间悄悄地过去了,她终于听到瑞德上楼的声音。他走到楼上的过道时,她非常紧张,聚精会神地准备跟他见面。但他走过去,回自己的房间去了。她松了一口气。他还没听说这事,感谢上帝,她的要求虽然不友好,但他还是很尊重她,从来没有再进过她的房间。因为,如果他现在看见她,她的脸就会把她的秘密暴露无遗。她必须鼓足勇气,告诉他她觉得不舒服,不能去参加招待会。哦,她还有足够的时间来使自己平静下来。真的有时间吗?自从下午那可怕的一刻开始,时间似乎都静止不动了。她听到瑞德在自己的房间里徘徊了好长时间,偶尔还跟波克说会话。可她还是找不到足够的勇气去叫他。她在黑暗中躺在床上,浑身发抖。

“在帽子和那人一样漂亮的时候,数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说,“思嘉,你一直都在越变越漂亮!”

过了好长时间,他敲了敲门,她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说道:“进来。”

“噢,今天下午,我们别跟账本打交道了,希礼!我就不能被打扰。我戴上新帽子的时候,所有我知道的数字似乎都从我头脑里消失了。”

“我真的被邀请到这圣室里来了吗?”他边问边开了门。房间里很暗,她看不见他的脸。从他的声音里,她什么也听不出来。他走了进来,把门关上。

她走进小房间,屋里被下午的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她在卷盖式的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希礼跟在她后面,也在这张粗糙的桌子一角坐了下来,修长的双腿随意晃荡着。

“你准备好参加招待会了吗?”

“进来吧,思嘉。我在看账本。”

“很抱歉,我头痛。”她的声音听上去很自然,这有多奇怪啊!为这一片黑暗,真该感谢上帝!“我觉得我去不了。你去吧,瑞德,你跟媚兰说,我很抱歉。”

他那样笑的时候,看上去就像过去那个她知道的在十二棵橡树的希礼一样。而这些日子里,他笑的时候是太少了。空气这么轻柔,阳光这么柔和,希礼的脸这么欢快,他说的话又是这么毫无顾忌,她的心幸福地跳个不停。她满腔喜悦,由于高兴,连胸部都痛了起来,痛得就像高兴的热泪因没有流出来而在她心里成了个负担似的。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六岁的时候,既高兴,又激动,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有种很狂热的冲动,想一把抓下帽子,把它扔到空中去,大叫着“万岁!”可接着又想,要是她这么做的话,希礼不知会有多吃惊,于是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里都溢出了泪水。他也大笑起来,笑得头直往后仰,仿佛他从笑中得到了很多乐趣。他心想,她那高兴劲是因为把梅利的秘密泄露出来的男人间那种友好的合谋而引起的。

停了好一会,他才在黑暗中用慢吞吞、带嘲讽的声音说道:

“这些缺德鬼!”思嘉叫了起来,但她也只好笑了。

“你真是个怯懦、胆小的小娼妇。”

“实际上,梅利邀请的每个人都告诉我了。戈登将军是第一个。他说,女人要举办惊喜晚会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男人决定要在屋里擦拭、清洁枪支的那些晚上。这是他的经验。然后,梅里韦瑟老爷爷也警告我。他说,梅里韦瑟太太曾经给他开过一次惊喜晚会,而她却成了那里最吃惊的人,因为老爷爷一直在偷偷地用一瓶威士忌在治疗风湿病,他喝醉了,连床都下不了——噢,每个有人为他举办过惊喜晚会的男人都对我说了。”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听到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划燃一根火柴,房间里顿时一片光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看到他穿着晚礼服。

“好了,谁这么缺德,把这告诉你了?”

“起来,”他说道,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我们要去参加招待会。你得快点。”

“噢,我不会泄露的。我会是全亚特兰大最吃惊的人。”希礼说着,眼睛里满是笑意。

“噢,瑞德,我不能去。你看——”

“哎呀,卫希礼!”她气愤地叫了起来,“你本来是一点也不该知道的。如果你不感到吃惊,梅利会很失望的。”

“我看得出来。起床。”

“哦,思嘉,这时候你到这来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到我家去帮媚兰准备惊喜晚会呢?”

“瑞德,阿奇敢——”

休笑了,因为他也要去参加招待会。他喜欢参加晚会,思嘉今天下午看来也很喜欢的。她把钱付给了卡车司机和休,然后贸然离开他们,朝办公室走去。她的样子显然说明,她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陪她去。希礼站在门边迎接她,他站在下午的阳光下,头发闪闪发亮,嘴上挂着一丝笑意,几乎是在咧着嘴笑了。

“阿奇当然敢。阿奇是个勇敢的人。”

“噢,他今天没必要费这心思的。”她说,然后,她放低声音,“梅利派我到这来拖住他,直到他们把房子准备好,开今晚的招待会。”

“你真该为他撒谎而杀了他——”

“在,他在办公室里。”休说,看到她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眼睛,往常那种忧虑的表情也从他脸上一扫而光,“他正在试图——我意思是说,他在查账本。”

“我有个奇怪的行事方式,不会为人们说真话而杀了他们。现在没有时间争论了。起床。”

“希礼在这吗?”

她坐了起来,把晨衣裹紧一些,眼睛搜寻着他的脸。那张脸黝黑黝黑的,毫无表情。

在到锯木厂去的路上,她停下来十几次,和坐在豪华马车里的北方投机商的妻子们说话——但还不如她的豪华,她高兴地想——还和许多男人说话。他们在红尘滚滚的街上走过,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那恭维她。这是个美丽的下午,她非常高兴,看上去也很漂亮,而她的进展又是如此之好。因为这些耽搁,她比预定的时间更迟到达锯木厂,发现休和司机们都坐在一堆低低的木材上在等她。

“我不去,瑞德。我不能去,等到这——误会消除了再说。”

她到商店的时候,心里高兴极了。她甚至连问问当天的生意怎么样都没有,就把工钱付给了威利和其他站柜台的小伙子。这天是星期六,对商店来说,是一星期中最忙碌的日子,因为这天所有的农夫都会到城里来买东西。可她什么问题也没问。

“如果你今晚不露面,那你的有生之年就再也别想在这城里露面了。我可能还能忍受妻子的放荡行为,但我容忍不了一个胆小鬼。你今晚一定要去,即使从亚历克斯·斯蒂芬斯开始的每个人都要用刀砍了你,即使卫太太叫我们离开她的房子,那也得去。”

这是个令人愉悦的下午,虽然有太阳,但不会太热,虽然阳光明媚,但又不刺眼。和风吹过桃树街,树叶窸窣作响,思嘉帽子上的羽毛也被吹得跳起舞来。她的心也欢欣鼓舞的,每当要去见希礼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如果她早点把钱付给司机和休·埃尔辛的话,也许他们就会回家,把她和希礼单独留在锯木厂中间的四方形的小办公室里。这些日子里,单独见希礼的机会是太少太少了。想想看,媚兰居然叫她把他拖住!那太有趣了!

“瑞德,让我解释一下。”

那天下午要去商店和锯木厂的时候,思嘉比往常更为用心地打扮自己,穿的是一件淡绿色的闪光塔夫绸新裙子,在灯光下看上去就像淡紫色的,戴的是淡绿色的新帽子,深绿色的羽毛圈在周围。要是瑞德让她把刘海剪短,烫一下,梳在前额上就好了,那这帽子看上去会漂亮得多!可是瑞德已经声称,如果她把刘海剪短的话,他就要给她理个光头。而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行为非常粗暴,他真的会这么做的。

“我不想听。没有时间了。穿上衣服。”

“在所有出色的前南部邦联的拥护者和民主党人都到那里去的时候却有个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在那接待他们?你这观点真是太可爱了,就像他们是蠢人一样。只是因为梅利小姐对你很忠诚,你才被邀请的。”

“他们误会了——英蒂和埃尔辛太太,还有阿奇。他们都恨我。英蒂这么恨我,她甚至会说有关自己的哥哥的假话,好让我看上去很坏。只要你让我解释一下——”

一般说来,在梅利微不足道的晚会上招待不招待客人,思嘉是不会在乎的。可是,这次是媚兰举办过的最大型的晚会,而且又是希礼的生日晚会,思嘉很想站在希礼身边,和他一起接待客人。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邀请去接待客人。即使她还不知道这一点,瑞德对这件事的评价也已经够坦率的了。

“噢,圣母,”她痛苦地想,“要是他说:‘请你解释吧!’那我要说些什么?我怎么解释呢?”

思嘉赶车回家的时候,心里闷闷不乐地想:“她不想让我错过招待会的每一分钟,呃?哦,那么,她为什么不邀请我和她、英蒂和白蝶姑妈一起接待客人呢?”

“他们会对每个人说谎的。我今晚不能去。”

“哦,把他拖住,到五点以后,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媚兰说,“那以后,英蒂会赶着马车去接他回来……思嘉,你今晚一定要早点来。我不想让你错过招待会的每一分钟。”

“你一定要去,”他说,“就算我要拧着你的脖子拉着你走,一路上每走一步就在你那一直很迷人的屁股上踹上一脚,你也得去。”

她这么说的时候,英蒂苍白、没有睫毛的眼睛跟她的对视了,目光似乎能洞察一切。“我一谈到希礼,她总是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着我。”思嘉心想。

他一把把她拉起来,目光非常冷漠。他抓起她的胸衣,向她扔过去。

“好的,我会拖住他。”她说。

“把它们穿上。我来给你系带子。噢,是的,我完全知道怎么系带子。不,我不会叫嬷嬷来帮你,让你把门锁上,像个胆小鬼一样躲在这里。”

思嘉心里暗自发笑,心情又好了起来。

“我不是胆小鬼,”她大叫着,恐惧感被刺得无影无踪,“我——”

“噢,你要去锯木厂吗?”媚兰问,“希礼下午迟些时候要去锯木厂见休。你能不能把他留在那,直到五点钟,办得到吗?如果他回来早了,他一定会在我们做蛋糕或是什么的时候把我们当场逮住,那时他就一点也不会感到意外了。”

“噢,饶了我吧,不要给我讲你如何打死北方佬,如何面对舍曼的部队的传奇故事。你是个胆小鬼——还有些别的称呼呢。即使不是为你自己考虑,为邦妮的缘故,你今晚也得去。你怎么能再毁掉她的机会?穿上胸衣,快点。”

“哦,我不觉得,这个气味难闻的老乡巴佬怎么看有什么要紧的。”思嘉唐突地说。阿奇在囚犯一事上对她的评判总是会激怒她。“我现在得走了。我要去准备晚饭,然后到商店去给雇员们发工钱,再到锯木厂去,付工钱给司机和休·埃尔辛。”

她迅速脱下晨衣,只穿着内衣站在那。要是他能看看她,看到她只穿着内衣看上去有多漂亮,也许他脸上那骇人的表情就会不见了。毕竟他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见她穿着内衣的形象了。可是他并没有看她。他在她的壁橱那迅速翻找着她的衣服。他翻找着,拉出了她那件绿玉色的波纹绸新裙子。这裙子胸口开得很低,后部有个很大的撑架,撑架上是一大束粉色天鹅绒做的玫瑰花。

“发发慈悲吧!你怎么这样唠叨个没完呢,英蒂!”媚兰脸刷地红了,“他认为我是个可怕的傻瓜,这你是知道的。”

“穿这件。”他说,把裙子扔到床上,朝她走过来,“今晚不能穿朴素、稳重的鸽灰色和丁香色的衣服。你的旗帜必须钉在桅杆上,因为就算你过去没有把它撞倒,现在显然也已经把它撞倒了。还要涂上很厚的口红。我敢肯定,一个女人若跟自以为讲道德的人通奸,她的脸色看上去也不及你这样一半的苍白。转过身。”

“你意思是说他对你这么尽心尽力了,梅利。”英蒂说,她嗔爱地看着她的嫂嫂,那张冷淡的脸上浮上了一丝淡淡的温情的笑意,“我相信,自从那个老恶棍的妻子——哦——自从他妻子死后,你是他爱上的第一个人了。我想,他真的很想有人侮辱你,这样他就可以杀了他们,以示对你的尊敬。”

他两手抓起胸衣的带子,用力猛拉,她不禁大叫起来。这不适当的动作使她感到既害怕,又羞辱,又尴尬。

“噢,如果你说他好话,做出你很依赖他的样子,他是不会有什么害处的。他对希礼和博都很尽心尽力。有他在周围,我总是感到很安全。”

“弄痛你了,是不是?”他唐突地笑了起来,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很遗憾,这带子没系在你的脖子上。”

“梅利,我才不会让那个老亡命之徒到我家里去呢。”思嘉生气地说。她恨阿奇,就像他也恨她一样,他们互相之间几乎不说话。有她在场的地方,只有媚兰的房子他才待得住。即使在媚兰的家里,他也总是面带怀疑、轻蔑地冷冷瞪着她。“他会给你惹麻烦的,记住我的话。”

媚兰的家里每个房间都亮着灯,街上,离得很远就能听到音乐声。他们在屋前停下时,许多人已经乐在其中,那欢快、激动的声音弥漫开来。屋里挤满了客人,里面挤不下,已经被挤到外面的游廊上,还有许多人坐在场院里的长凳上,场院里挂着暗淡的灯笼。

“要杀死一只猫,除了把它溺死在黄油里,还有别的方法的。”那个胡子拉碴的老人脚步沉重地走下台阶时,媚兰咯咯笑着说,“我一直就在盘算着让阿奇去挂那些灯笼,可你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如果你叫他去做,他是什么事都不做的。现在,我们好一会都可以不让他在这碍事了。黑人都很怕他,有他在周围,他们什么都不会做,连呼吸都要缩着脖子呢。”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去,”思嘉坐在马车里,心里想着,紧紧抓着揉成一团的手帕,“我不能。我不进去。我要跳下马车跑掉,跑到某个地方去,跑回塔拉的家里去。为什么瑞德要强迫我到这来?人们会怎么样呢?媚兰会做些什么呢?她看上去会怎么样?噢,我没法面对她。我要跑掉。”

“哦,也许我可以的。”阿奇粗声粗气地说着,脚步沉重地朝地下室的台阶走去。

就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瑞德的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好像都要把它抓破,留下伤痕了,这出自一个粗心的陌生人的粗鲁之手。

“噢,阿奇,你真是太好了!”媚兰孩子气的眼睛带着感激和依赖地看着他,“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不能现在就去把蜡烛放到灯笼里呢?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事处理掉了?”

“我从来不知道爱尔兰人也会是胆小鬼。你那大吹特吹的勇气都到哪儿去了?”

“卫太太,你比大多数女人都更有理性,但你太容易激动了。”阿奇说,“至于那个傻瓜波克,可不能让他碰那些新玩意,他立刻就会让它们全着火的。它们——太漂亮了。”他承认道,“你和卫先生吃晚饭的时候,我会帮你挂起来的。”

“瑞德,求你了,让我回家去解释。”

“仁慈的上帝!我还没想到这个呢!”媚兰叫了起来,“阿奇,你提到这,真是太幸运了。噢,哦!我该怎么办呢?它们必须用绳子挂在灌木丛上和树枝上,里面放上小蜡烛,客人到的时候就必须点燃的。思嘉,我们吃晚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叫波克过来把蜡烛点起来?”

“你有永恒的时间解释,却只有一个晚上在竞技场当殉难者。下来吧,亲爱的,让我看着狮子们把你活活吞了。下来。”

他一整个上午都坐在那看着这一切准备活动,对此挺感兴趣,但却不愿承认。他从来没有在幕后参与过城里人举办的大型晚会,这是一种新的体验。他坦率地说,女人们在房子里跑来跑去,就好像房子着火了一样,就因为她们聚在一起,所以什么都无法把他拉离现场。埃尔辛太太和范妮做的彩纸灯笼,因为这次晚会还特意画上了画,他对这特别感兴趣,因为他过去从来没见过“这种新玩意”。它们就藏在他睡的地下室里,他已经仔细端详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人行小路的,她挽着的手臂像花岗岩一样又硬又稳,这传给了她些微的勇气。上帝,她能够面对他们,而且,她要去面对他们。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只不过是嫉妒她的一群喵喵乱叫、爪子乱抓的猫罢了。她得让他们知道,她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只有媚兰除外——只有媚兰除外。

“草坪上的灯笼你怎么处理呢?卫先生回来吃晚饭的时候,难道不会看见?”阿奇生气地问道。

他们走到门廊边,瑞德手里拿着帽子,左右点头忙着行礼,他的声音冷静而轻柔。他们走进房间时,音乐停了下来,对困惑不解的她来说,人群似乎就像大海里的浪潮一样向她涌来,然后又退去,声音也越来越小,渐渐远去。是不是每个人都要砍了她呢?哦,去他妈的,让他们砍好了!她扬起下巴,面露笑容,眼角也眯了起来。

“你知道,亲爱的,希礼已经很久没有开过生日会了,自从——自从,你记得十二棵橡树的那次野餐会吗?就是我们听说林肯先生号召人们参加志愿兵的那一天?哦,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开过生日晚会了。何况他工作这么辛苦,晚上回家来的时候那么劳累,他真的不会记起今天是他的生日的。晚饭后大家成群结队地进来时,他难道不会惊喜吗!”

不等她转身张口对站在最靠近门边的人说话,有人便穿过拥挤的人群向她走来了。思嘉心里奇怪地咯噔了一下。接着,媚兰便迈着小脚从小路上匆匆走来,赶过来到门口迎接思嘉,赶在任何人跟她说话之前来跟她说话。她窄小的肩膀挺得很平,小小的下颚愤愤不平地绷着,那样子就好像为了思嘉,她宁愿不要别的所有客人似的。她走到她身边,一只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一整个上午,思嘉和媚兰、英蒂和白蝶姑妈一起,在那座小房子里忙里忙外,指挥黑人挂刚洗过的窗帘,擦拭银器,给地板上蜡,烧煮,搅拌,品尝点心。思嘉从来没见过媚兰这么激动、这么开心过。

“多漂亮的裙子呀,亲爱的。”她那清晰的声音小声说道,“你是不是天使呀?英蒂今晚不能来帮我。你能不能帮我招待客人呢?”

那天是希礼的生日。媚兰准备晚上给他来个惊喜,为他举办一个招待会。每个人都知道招待会的事,只有希礼蒙在鼓里。连韦德和小博都知道了,大人要他们发誓要保密,这使他们骄傲得不得了。亚特兰大每个好人都受到邀请,而且都会来。戈登将军一家已经愉快地接受了邀请。要是亚历山大·斯蒂芬斯时好时坏的健康状况允许的话,他也会来。连南部邦联中爱肇事的鲍勃·图姆斯也在被邀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