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属铁路曾经是州里的资产,可现在却成了负担,债务高达上百万。这已经不是铁路。而是一个巨大的无底坑,猪猡才可以在里面大吃大喝,翻身打滚。许多官员都是因为政治原因被选中的,却根本不管他们知道不知道铁路经营的知识,而且工作人员比实际需要的多了两倍。共和党人来来往往可以免费,一车厢一车厢的黑人高高兴兴地在州里免费到处旅行,在同一场选举中一次又一次地投票。
公债发行已达几百上千万。它们中大部分都是非法的、欺骗性的,但它们照样发行。州财政部长是个共和党,但也是个诚实的人。他反对非法发行公债,拒绝在上面签字,但他和其他力图制止滥发公债行为的人都无能为力,挡不住这股滚滚而来的浪潮。
州属公路的经营不当尤其激怒了纳税人,因为要从公路的赢利中拿钱出来建免费的学校。可是公路没有赢利,只有债务,所以也就没有免费的学校。很少人有钱送孩子去收费学校,这样也就有了一代没有学知识长大的孩子,而他们又会给接下来的年月播下无知的种子。
紧紧围着州政府大厦的是一大群推销商、投机家、寻求承包项目的承包商和其他希望从狂欢纵欲的花销中得利的人。许多人都毫无廉耻地成了富人。他们毫不费劲就可以从州里拿到钱来兴建从来都没有兴建过的铁路,购买从来也没有买来的小车和火车机车,建从来也没有存在过的大楼,这些东西通通都只有在推销商的头脑里才存在过。
可是,除了他们对浪费、经营不当和贪污受贿等行为的愤怒之外,人们最感不满的是,州长会到北方政府那里,从不利于他们的角度汇报他们的事。佐治亚反对腐败的呼声很高的时候,州长赶快赶到北方去,在国会上陈述白人对黑人的愤怒以及佐治亚在准备再次暴动,说需要在州里实行严厉的军事管制。佐治亚人没有谁想和黑人过不去,他们总是尽力避免麻烦。谁也不想再打一场战争,谁也不想要也不需要刺刀下的统治。所有佐治亚人想要的就是让州里平安无事,恢复元气。可是,在州长后来已为人所知的“诽谤工厂”的操纵下,北方政府只看到一个企图反叛的州,一个需要重压的州,于是重压也就压下来了。
有人在黑人当中散布谣言,说《圣经》中只提到两个团体,共和党和罪人。没有黑人想参加完全由罪人组成的团体,所以他们都赶紧参加了共和党。他们的新主人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投票,把一贫如洗的白人和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选去担任要职,甚至还选了黑人。这些黑人坐在立法机构里,大多数时候都在吃落花生或者是把不习惯穿鞋的脚穿上新鞋,再脱掉,以此来放松他们的脚。他们没几个人能读能写的。他们刚从棉花地或者甘蔗林里来,可却有权利投票决定税款、公债和他们的共和党朋友需要的庞大开支。他们还投票选举他们。纳税人愤愤不平地交税,州政权则摇摇欲坠,因为纳税人知道,投票决定用于一些公共事业的钱大部分都进了私人的腰包。
对那些卡着佐治亚脖子的人来说,这是个令人激动的狂欢节。他们大肆掠夺,居高位的人公开偷盗,想来都令人齿寒。总的说来,州里充满冷漠的愤世嫉俗的感觉。抗议和作出的努力根本没有用处,因为州政府有美国军队的赞同和支持。
一八六六年,亚特兰大人曾经愤愤不平但又无可奈何地想过,没有什么能比他们那时受严厉的军法统治更糟糕的事了。可是现在,在布洛克的统治下,他们知道还有比那更糟的事。真该感谢黑人的投票,共和党和他们的联盟地位稳固,他们残酷地对待无权无势的人,却还在叫嚣说他们是少数派。
亚特兰大诅咒布洛克这个名字以及支持他的南方佬和共和党人,诅咒与他们有联系的每一个人。而瑞德是和他们有联系的,他一直就在他们的阵营里,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每个计划都有他的份。可是现在,他在漂流了一会后又转身逆流而上,开始与急流奋争着,要费劲地游回来了。
瑞德要打回受人尊敬的行列中去,就算他尝试过,他也不可能选择一个比现在更困难的时期了。从来没有一个时候,共和党和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这两个名称会比现在更令人憎恨,以后也决不会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令人憎恨的,因为现在,这个阶段投机家政体的腐败行为已经达到了巅峰状态。而自从投降以来,瑞德的名字从来就是和北方佬、共和党以及支持北方政府的南方佬联系在一起的,怎么样也摆脱不了。
他慢慢地、微妙地进行着自己的战役,不用那种豹子一夜之间就想改变斑点的方法,以免引起亚特兰大人的怀疑。他回避了他那些态度暧昧的老朋友,不再与北方军官、南方叛徒和共和党人在一起。他参加民主党的集会,引人注目地去投民主党人的票。他放弃了赌注很高的游戏,相对来说也没有饮酒过量。如果他真有去贝尔·沃特琳的妓院的话,他也是晚上偷偷去的,就像其他较为令人尊敬的城里人一样,不会在下午把他的马拴在她的门口,向人显示他就在里面。
“谢谢你的建议。”
在做礼拜的时候,他牵着韦德的手拖后走进新教圣公会教堂,教堂里的会众差点从椅子上摔到地上。教堂会众们既对瑞德的出现感到震惊,也对韦德的出现感到讶异,因为这个男孩是被认为是天主教徒的。至少思嘉是个天主教徒。或者说,人们认为她是天主教徒。可她已经好几年没跨进教堂一步了,因为宗教在她身上已经不见,就像埃伦很多教诲在她身上已经不见了一样。每个人都认为她忽略了对儿子的宗教教育,也就更认为瑞德是想改变一下这种状况,尽管他带孩子来的是圣公会教堂,而不是天主教教堂。
这是个没有根据的瞎猜。她从来就不是很有把握是否是瑞德拥有那所妓院。他却突然大笑起来,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
瑞德若是有意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让他那乌黑的眼睛里现出不怀好意、眉飞色舞的神色的话,他是可以做到举止很正经、很迷人的。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刻意这么做了,可他现在这么做了,端出了一副正经、迷人的样子来,即使他穿上了颜色更为素净的马夹也是如此。从那些欠了他的救命之情的人那里,他并不难得到实实在在的友情。过去瑞德把他们对他的感激看成是件无足挂齿的事,若非如此,他们早就要表示感谢了。现在,休·埃尔辛、勒内、西蒙斯两兄弟、安迪·邦内尔和其他人看到他和蔼可亲的,都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去,不好意思地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这么说,内河船上的赌徒和投机家打算变成令人尊敬的人啦!哦,你重新赢得尊敬的第一个举措最好是把贝尔·沃特琳的妓院卖掉。”
“没什么,”他会这么客气地说,“如果你们处在我的位置,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思嘉一直被他的话搞得很痛苦,这时却唐突地大笑起来。
他慷慨地捐款给圣公会教堂作为维修教堂的资金,还捐了一大笔钱给美化我们光荣的牺牲者的坟墓协会,但还没有大到俗气的地步。他特意找埃尔辛太太帮他捐这笔钱,不好意思地恳求她为他的捐献保守秘密。其实他知道得很清楚,这更会刺激她去传播消息。埃尔辛太太不愿意收下这钱——“投机家的钱”——可是协会非常需要钱。
“做?我要去陶冶全城老卫兵中每一个母夜叉,特别是梅里韦瑟太太、埃尔辛太太、怀廷太太和米德太太。哪怕是要我俯伏在地,爬到恨我的每一只肥胖的老猫那去,我也会这么做。在她们的冷漠中,我会逆来顺受,并且对我过去的不良行为忏悔。我要为她们那该死的慈善机构捐款,要去她们那该死的教堂。我要承认并且吹嘘我在南部邦联军队服役的事。到了一筹莫展的时候,我还会参加他们那该死的三K党——虽然仁慈的上帝几乎是不会把这么沉重的惩罚加在我肩上的。我还会毫不犹豫地提醒那些我救过他们性命的人,说他们还欠我一桩人情债。而你,夫人,你则要行善,不要在背后拆我的台,不能取消这些人赎回抵押品的权利,不能卖给他们腐烂的木材,也不能用其他方式侮辱他们。布洛克州长再也不能迈进这房子一步。你听到了没有?还有你现在与他们交往的那群优雅的小偷也一样。如果你不顾我的请求而邀请了他们,你就会陷入家里没有男主人的尴尬境地。如果他们来到这房子里,我就把时间花在贝尔·沃特琳的妓院里,告诉每个有心听我说话的人,说我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待在同一座屋顶下。”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捐钱。”她尖酸地说。
“你要做什么?”
瑞德用合适的持重样子告诉她,他是被过去的战友感动了才捐的款。他们都比他更勇敢,但却比他更不幸,所以现在都躺在没有标记的坟墓里了。听到这里,埃尔辛太太那贵族架势的下巴都拉长了。多利·梅里韦瑟曾经告诉过她,说思嘉说过白瑞德也参过军,可是,她当然不会相信。谁也不会相信的。
“我们只有卫太太帮我们的忙了,可你还千方百计疏远她,侮辱她。噢,别跟我说她没钱、她的衣服破破烂烂这些话。她是亚特兰大优秀事物的灵魂和核心。为了她,真该感谢上帝。她可以帮我在这方面做点事。”
“你在部队待过?你的部队番号是什么——你的团队?”
“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小题大做。”思嘉冷冷地说。她把纸张翻得沙沙作响,暗示着对她来说,讨论已经要结束了。
瑞德把它们说了出来。
“让我们的钱见鬼去吧!我们所有的钱都买不来我想给她的东西。我宁愿邦妮在皮卡德家简陋的房子里或者在埃尔辛太太摇摇欲坠的谷仓里啃干面包,也不愿她在共和党成立的庆典上当美女。思嘉,你是个傻瓜。几年前你就应该为你的孩子们在社交中保证获得一个位子的——可是你没有。你连你自己的位子也没有费心去保住。指望你这么迟才去改善你的方式,那就是奢望了。你太急着赚钱,太喜欢欺侮人了。”
“噢,炮兵!我知道的每个人不是在骑兵部队就是在步兵部队。这么说,那就说明了——”她停下不说了,不知所措的,想从他的眼里看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神采来。可是他只是低着头,把玩着他的表链。
“噢,瑞德,你把这看得那么重,你太可笑了。我们有了钱——”
“我原来是喜欢步兵的,”他说,完全绕过了她暗指的意思,“可是,当他们发现我曾经是西点军校的学生时——虽然我没有读毕业,埃尔辛太太,因为孩子气的胡闹——他们就让我进了炮兵,正规的炮兵,不是民兵。在最后那次战役中,他们需要有专门知识的人。你知道损失有多惨重吗?那么多炮兵都死了。在炮兵部队,我真的很寂寞,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整个服役期间,我相信,我没遇上一个亚特兰大去的人。”
“郝家也许在爱尔兰曾经是王侯,但你的父亲却什么也不是,只是个拼命追求利益的精明的爱尔兰佬。你也并没有比他强到哪儿去——然而,我也有错。我不顾一切地过日子,对我做的事情从来都没在意过,因为对我来说,什么东西都是不重要的。可是,邦妮是重要的。上帝,我多傻呀!邦妮在查尔斯顿不会被接受,不管我妈妈或是你的尤拉莉姨妈还是波琳姨妈怎么努力也白搭——显然,她在这也不会被接受,除非我们马上行动采取措施——”
“哦!”埃尔辛太太茫然不解地说。如果他参过军,那她就错了。她就他的胆小行为说过很多尖刻的话。想起这些,她感到很内疚。“哦!你为什么没有把你服役的事告诉任何人呢?你这么做好像是为此感到害臊似的。”
“郝家——”
瑞德平视着她的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这种该死的场合对你来说也是再好不过了,我的宝贝。可是对邦妮不行。你以为我会让她嫁给你现在跟他们一起消磨时间的逃亡者中的一个吗?损人利己、追名逐利的爱尔兰人,北方佬,白人败类,到南方来谋财的暴发户——我的带有白家血统和罗比亚尔血脉的邦妮——”
“埃尔辛太太,”他诚恳地说,“请相信我,为南部邦联服过役比我做过的任何事或是将要做的任何事都令我感到更骄傲。我觉得——我觉得——”
“对你来说,他们已经是够好的了——”
“哦,那你为什么要保密呢?”
“你是个该死的不称职的家长。你把埃拉和韦德的任何机会都给毁了,可我不许你那样对邦妮。邦妮要成为个小公主,全世界的人都会喜欢她。没有什么她不能去的地方。仁慈的上帝,你以为我会让她和挤满这屋子的乌合之众一起长大,跟这群人交往?”
“我不好意思说出来,因为——因为我过去的一些行为。”
“你让我自己管我自己的孩子,那我就要谢谢你了。”韦德听话地一蹦一跳出去时,思嘉大声说道。
埃尔辛太太详详细细地把这次捐款和这次谈话报告给梅里韦瑟太太听。
“别说了。”瑞德厉声说道,他看到了韦德说起他从来没见过面的父亲时眼里洋溢着的那种光彩,“你长大后就做个像你父亲那样勇敢的人,韦德。尽力像他那样,因为他是个英雄,不要听别人的胡说。他跟你妈妈结了婚,对不对?哦,那就是英雄最好的证明了。我会关照你进哈佛,成为一个律师的。好了,去吧,叫波克送你去市中心。”
“多利,我向你保证,他说他不好意思说的时候,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是的,眼泪!我自己也差点哭了。”
“我真希望梅利能闭嘴。”思嘉叫了起来,“韦德,你不要去上哈佛。那是北方佬的学校,我不会让你上北方佬的学校的。你要上佐治亚大学,毕业以后,你就帮我经营这店铺。至于你父亲是个勇敢的战士——”
“胡说八道!”梅里韦瑟太太不相信这些,大叫起来,“我不相信眼泪会在他的眼眶里打转,就像我不相信他参过军一样。我很快就能查清楚的。如果他真是在炮兵部队,我就能查出真相,因为卡尔顿上校就曾经是炮兵的指挥官,他娶了我祖父的一个妹妹的女儿。我可以写信问他。”
“噢,我才不跟谁结婚呢。”韦德自信地说,沉浸在跟一个大人进行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中。他本来只有跟从来不指责他而一味鼓励他的梅利才会这么说话的。“我要上哈佛大学,做个律师,像我父亲一样。然后我就像他那样当个勇敢的战士。”
她写信给卡尔顿上校。使她惊讶的是,她收到的答复非常肯定地赞扬了瑞德的服役。天生的炮兵、勇敢的战士、毫无怨言的绅士、谦虚的人,连封给他的职位都不接受。
“那倒不假,韦德。邦妮可以和博结婚,可是谁跟你结婚呢?”
“哦!”梅里韦瑟太太说,把信给埃尔辛太太看,“这真能使我感到万分的惊奇!也许我们都错看他了,还称他是没有当过兵的无赖。思嘉和媚兰说他在城里陷落那天参了军,也许我们都应该相信这事的。可是,他照样还是个支持北方佬的南方佬和流氓,我不喜欢他!”
瑞德转过身面对着小男孩时,脸上生气的样子已经不见了。他显然慎重地考虑了他的话,就像他跟孩子打交道时总是表现的那样。
“不管怎么说,”埃尔辛太太说,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管怎么说,我认为他还不至于这么坏。一个为南部邦联打过仗的人不可能太坏的。坏的是思嘉。你知道吗,多利,我真的认为他——哦,他为思嘉感到耻辱。可是作为绅士,又不好说出来。”
“邦妮可以和博结婚,瑞德叔叔。”
“耻辱!呸!他们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个傻乎乎的念头的?”
韦德已经回到门边,饶有兴趣却困惑不解地听着这些话。
“这并不傻。”埃尔辛太太气愤地说,“昨天,下着那么大的雨,他还用马车载着三个孩子,连那个婴儿也在,在桃树街上上下下溜达,还让我搭他的车回家。我那时说:‘白船长,在这种下雨天你把孩子们带出来,你疯了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上去很尴尬。可是嬷嬷说话了,她说:‘家里挤满了白人败类,让孩子们在外面比在家里更健康!’”
“小孩子的聚会会发展成年轻姑娘首次进入社交界的晚会。你以为我会让我的女儿远离亚特兰大所有体面的事而长大成人吗?我不会因为她在这里或是查尔斯顿或是萨凡纳或是新奥尔良不被接受,就送她到北方去读书,去逗留。我也不想看着她被迫嫁给一个北方佬或是外国人,就因为没有体面的南方家庭愿意要她——因为她妈妈是个傻瓜,她父亲是个无赖。”
“他怎么说?”
“噢,小孩子的聚会!”
“他能说什么?他只是对嬷嬷皱了皱眉头,便让它过去了。你知道,思嘉昨天下午和所有那些凡俗女人在一起开大型的惠斯特牌晚会呢。我想,他不想让她们亲吻婴儿。”
“你以为我会让邦妮为自己的父亲感到丢脸吗?在她九岁十岁的时候,被排除在聚会的邀请行列之外?你以为我会让她像韦德这样受辱,而那不是她的过错,而是你我的过错?”
“哦!”梅里韦瑟太太说,有点动摇了,但还是很固执。可是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也屈服了。
“怎么样?”
现在,瑞德在银行里有张办公桌。他坐在那办公桌前做什么,银行里的职员也感到茫然不解,谁也不知道。可是他拥有的股份太多了,他们对他待在那里也不敢表示抗议。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也忘了他们曾经反对过他了,因为他很安静,而且举止很得体,确实也懂一些银行和投资的知识。不管怎么说,他一整天都坐在那里,竭力表现出勤勤恳恳的样子来,因为他希望能和他那些有工作而且工作得很努力的受人尊敬的城里同胞一样。
“我从来没想过,这对韦德会意味着什么,”瑞德慢吞吞地说,“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有多痛苦。邦妮可不能那样。”
梅里韦瑟太太想扩大她那越做越大的面包店。她试过用她的房子作担保从银行贷款两千美元。可她被拒绝了,因为她的房子已经抵押过两次。这个结实的老太太从银行里怒气冲冲地往外走时,瑞德拦住了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忧心忡忡地说:“可是一定是出了什么错,梅里韦瑟太太。一定是出了大错。若说什么人都得为担保犯愁的话,唯独你是不应该的。哦,只要有你的话担保,我就会借钱给你!任何像你这样起家的夫人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保险。银行要把钱借给像你这样的人。好了,请你在我的椅子上坐一会,我去给你打点一下。”
“噢,见鬼!”
他回来的时候,温和地笑着,说真的像他想的那样弄错了。那两千美元就在那等着她,她什么时候想去取都行。好了,有关她房子的事——她能不能在那签个字?
“一个男孩子应该为他的父亲——或者是继父感到骄傲。我不能让他在别的小畜生面前感到丢脸。孩子真是残忍的生灵。”
梅里韦瑟太太既感到生气又觉得受了侮辱,为自己居然要接受一个她不喜欢、不信任的人的帮忙而愤恨不已,谢他的时候也就没什么诚意。
“好了,为什么要撒这么多谎,我勇敢的士兵老弟?”思嘉问。
但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送她到门口的时候,他说:“梅里韦瑟太太,我对你的学识一直都是极为敬重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韦德手舞足蹈、高高兴兴地走了出去,一边还叫着波克。瑞德又抱起了孩子。
她点了点头,帽子上的羽毛装饰几乎动都没有动一下。
“差不多,但不太一样。”瑞德说,把衬衫塞回到皮带里,“好了,去吧,把你那一美元花掉,把那些说我没有参军的男孩打得灵魂出窍去吧。”
“你的梅贝尔小时候吮大拇指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
“我想,你跟我的父亲一样勇敢,瑞德叔叔。”
“什么?”
韦德激动地走上前来,注视着瑞德手指的地方。一道突起的长长的疤痕横卧在他棕色的胸脯上,向下直延伸到他那肌肉发达的腹部。这是在加利福尼亚的金矿场用刀打架留下的纪念品,可是韦德并不知道。他幸福地喘着粗气。
“我的邦妮吮她的大拇指。我无法使她改掉这毛病。”
“过来吧,韦德,我让你看看我受伤的地方。”
“你必须让她改掉,”梅里韦瑟太太强有力地说道,“这会毁掉她的嘴型的。”
瑞德小心地把婴儿放在地上,把皮带系着的衬衫和内衣拉了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而她的嘴巴又挺漂亮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告诉他你得痢疾的事吧。”思嘉讥讽地说。
“哦,思嘉应该知道的,”梅里韦瑟太太唐突地说,“她已经有过两个孩子了。”
瑞德犹豫了。
瑞德低头看着鞋子,叹了口气。
“我打赌是这样,”韦德说,脸上神采飞扬的,“你受伤了吗,瑞德叔叔?”
“我试过把她的指甲涂上肥皂。”他说,没有搭理她说的有关思嘉的话。
“因为其他小男孩的父亲都是傻瓜,他们得参加步兵。我是西点军校毕业的,所以我参加的是炮兵。是在正规的炮兵部队,不是城卫队。参加炮兵是需要很多智慧的,韦德。”
“肥皂!呸!肥皂一点也不好。我在梅贝尔的大拇指上涂了奎宁,我告诉你吧,白船长,她很快就不吮那大拇指了。”
“噢,是的,先生!我知道你会参加战争的。我知道你不像他们说的那么怕死。可是——你怎么没跟其他小男孩的父亲在一起呢?”
“奎宁!我绝对想不到去用这个!我真是太感谢你了,梅里韦瑟太太。这事正使我担心呢。”
“别说了,”他简短地说,“这使你满意了吧,韦德?”
他对她笑了笑,一副很快乐、很感激的样子,这使梅里韦瑟太太站在那犹豫了好一会。可是,她跟他说再见时,自己也笑了。她不愿告诉埃尔辛太太说她错看了这个男人,但她是个诚实的人,她说,一个爱自己的孩子的男人总有好的一面的。多可惜呀,思嘉居然对这么漂亮的女孩邦妮没有兴趣!一个男人想自己亲自来抚养一个小姑娘,那真有点令人同情!瑞德知道得很清楚,这种状况会引起同情,即使这会玷污思嘉的名誉,他也不在乎。
“我还以为你为自己的军旅生涯感到很羞耻呢。”她说,“你不是告诉我要保密的吗?”
从孩子会走路起,他就经常带着她,坐马车或者让她坐在他的马鞍前面。下午从银行回家以后,他就带着她沿着桃树街散步,牵着她的手,把自己宽大的步子慢下来,好让她蹒跚的步子跟上他,并耐心地回答她成百上千个问题。黄昏时,人们总是待在院子里或是游廊上。由于邦妮很友好,很漂亮,有着一头乌黑的鬈发和亮亮的蓝眼睛,很少有人能硬忍住不跟她说话。瑞德在这些谈话中从来不乱说,只是站在旁边,充分显露出做父亲的骄傲感和满足感,因为他的女儿引起了别人的注意。
韦德骄傲得身子直晃,可是思嘉却放声大笑。
亚特兰大的记忆是很久远的,而且疑心很重,要改变起来非常慢。时世很艰难,对一个和布洛克和他那伙人有关系的人,人们的感觉是非常不好。邦妮结合了思嘉和瑞德最好的优点,她是瑞德插进亚特兰大那堵冷漠的墙的小敲门砖。
“参加了,”瑞德说,言辞突然变得很激烈,“我参加了战争。我在部队过了八个月。我从拉夫乔伊一直打到田纳西的富兰克林。约翰斯顿投降的时候,我就跟他在一起。”
邦妮长得很快,她是郝嘉乐的外孙女,这一点一天比一天更明显。她短短的腿很结实,爱尔兰人的蓝色眼睛大大的,还有个方方的小下巴,显出我行我素的决心。她有着嘉乐暴躁的脾气,会通过尖叫发泄出来。但是一旦愿望得到满足,便很快就会忘记掉。而只要她的父亲在她身边,她的愿望总是很快就能得到满足。尽管嬷嬷和思嘉一再反对,他总是很溺爱她,因为她任何方面都使他感到很得意,只有一点除外。那就是她怕黑的毛病。
“我——我说——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然后又脱口而出,“可我不在乎,我还打了他们。你参加战争了吗,瑞德叔叔?”
到她两岁的时候,她很乐意到育婴室去和韦德和埃拉一起睡。然后,没什么明显的原因,嬷嬷一拿着油灯大摇大摆地走出房间,她就开始大哭起来。从这发展成深夜醒过来,恐惧地尖叫着,把另外两个小孩也给吵醒了,惊动了房子里的每个人。有一次,米德医生也被叫来了,他诊断说只是做噩梦时,瑞德对他很不礼貌。从她嘴里能得到的只有一个字:“黑。”
韦德看上去很不快活。
思嘉对孩子总是很恼火,主张用揍的方式来解决。她不会用在婴儿室点灯的方式来迁就她,因为这样的话,韦德和埃拉就睡不着了。瑞德也很担忧,但很温和,试图从女儿嘴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他冷冷地说,如果要揍的话他会亲自动手,而且是对思嘉动手。
“啊,”瑞德说,“你怎么跟他们说的呢?”
事情的结局是,邦妮从婴儿室被移到了瑞德现在自己一个人睡的房间。她的小床被放在他的大床旁边,桌子上放着一盏加了灯罩的油灯,一整夜都点着。这件事被传出去时,整座城市都说得沸沸扬扬的。不管怎么说,一个小女孩睡在她父亲的房间里,这有点不合适,虽然女孩还只有两岁。闲言碎语在两方面使思嘉深受其苦。首先,这明白无误地证明了她和她的丈夫是分房睡觉的,这本身已经是够令人吃惊的事了。第二,每个人都认为,如果孩子害怕自己睡,她睡的地方应该是和妈妈在一起。思嘉觉得,向别人解释说自己在点着灯的房间睡不着,或者说瑞德不许孩子跟她睡,这都是不合适的。
“哦,乔·怀廷说你没有打仗,弗兰克·邦内尔也是这么说的。”
“除非她尖叫,要不你决不会醒。而她一尖叫,你很可能就会甩她耳光。”他唐突地说。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儿子?”
他那么重视邦妮晚上怕黑的恐惧心理,这使思嘉很生气,但她认为,她最终可以使这事情恢复正常,让孩子回到婴儿室去睡觉。所有孩子都怕黑,唯一治疗的方式就是要坚决。瑞德在这件事情上不合常理,使她看上去好像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就是为了报复她不让他进她房间这一行为。
瑞德的视线机警地回到面前,目光非常锐利,可他的声音却很随意。
那天晚上她告诉他她不想再要孩子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进过她的房间,连她的门把都没有动过一下。从那以后,晚饭时,他不在的时候多,在的时候少,直到邦妮的害怕心理开始,他才又开始待在家里。有时候,他彻夜未归。思嘉在紧锁着门的房间里睡不着,听着钟的滴答声,清晨那几个小时简直是数着一分一秒度过的,心里在寻思他到底在哪儿。她想起了他的话:“还有别的床,亲爱的!”虽然这想法使她感到很痛苦,但她也无可奈何。她说什么都会促成这么一幅情景,他肯定会说起她锁掉的门,很可能还会因此联系到希礼。是的,他愚蠢地要邦妮睡在点着灯的房间里——他自己的点着灯的房间里——只是他报复她的一种卑劣手段。
“瑞德叔叔,你——你在战争中打仗了吗?”
直到一个可怕的夜晚,她才意识到他对邦妮的愚蠢行为重视到什么程度,意识到他对这孩子有多用心。一家人都不会忘记那个晚上。
“当然可以。”瑞德把邦妮的头靠自己近些,表情忧虑,心不在焉,“什么问题,韦德?”
那天,瑞德见到一个从前和他一起偷闯封锁线的人,两人有很多话要说。他们到哪去聊天喝酒,思嘉不知道,但她当然是怀疑他们去了贝尔·沃特琳的妓院。他下午没有回来带邦妮去散步,晚饭也没有回来吃。邦妮一整个下午都从窗户里不耐烦地往外看,急着要给她的父亲看一堆乱七八糟的甲虫和蟑螂。最后,虽然她又哭又闹的,但还是被洛哄上床去睡了。
“瑞德叔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不是洛忘了点灯,就是灯油燃尽了。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当瑞德喝得有点醉意回家来的时候,整座房子已经闹翻了天。他虽然还在马厩里,邦妮的尖叫声就已传到了他耳朵里。她在黑暗中醒过来叫他,他却不在。充斥着她小小的心灵、出现在她想象中的所有不知名的恐惧包围着她。思嘉和仆人的安慰及拿来的亮灯都没法使她安静下来,瑞德一步三级迈上楼梯,就像个见到死神的人一样。
韦德在他继父慷慨大方的行为鼓励下,羞怯地走近他。
当他最后把她抱在怀里,从她的抽泣声中听懂了唯一的一个字“黑”时,他对思嘉和黑人们大发雷霆。
韦德笑了,把钱装到口袋里,不安地看着他的妈妈,等着她同意。可是她眉头紧皱,看着瑞德。他已经从地上抱起邦妮,把她抱在怀里,好像是她的摇篮,她的小脸蛋紧贴着他的面颊。她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眼里有种近乎害怕的神情——害怕和自责的神情。
“谁把灯吹灭的?谁把她单独一个人留在黑暗当中的?普里西,我要剥你的皮,你——”
“孩子在说实话,嬷嬷说的也是实话。”瑞德说,“可是,当然了,即使你路上碰到,你也决不会知道真相的……别心烦了,儿子。你如果不想去,那你不必去参加了。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叫波克套上马,送你到市中心去。给自己买些糖果——买很多,多得能让你吃到肚子痛为止。”
“见鬼,瑞德先生!不是俺!是洛!”
“我此刻真想剥嬷嬷的皮!”思嘉大喊着,跳起身来,“至于你,韦德,这么说妈妈的朋友——”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先生,俺——”
“我——我不知道,先生。嬷嬷——嬷嬷说他们都是白人败类。”
“住嘴。你知道我的吩咐的。上帝,我要——滚出去。别再回来了。思嘉,给她一些钱,在我下楼以前让她走。好了,每个人都出去,每个人!”
“为什么不高兴呢?”
黑人们飞也似的逃跑了,不幸的洛捂着围裙在哭。可是思嘉留了下来。看到她心爱的孩子在瑞德手里慢慢静了下来,而在她手里时却尖叫得可怜兮兮的,这太令人难以忍受了。看到那双小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听着她用哽咽的声音说着使她害怕的东西,而她,思嘉,从她嘴里却什么连贯的话也掏不出来,这太令人难以忍受了。
“不,先生。”
“这么说,它坐在你的胸口,”瑞德轻声说道,“它个子很大吗?”
“就像你的朋友们,全是些套上马具的上等骡子。”瑞德说,他的声音不高,慢吞吞的,“你在那些生日会上玩得高兴吗?说吧。”
“噢,是的!大得很可怕。还有爪子。”
“韦德,你在撒谎!”思嘉叫了起来,转过身,“你上星期参加了三次,巴特家的孩子的和盖勒特家的,还有亨登家的。”
“啊,还有爪子。哦,好了。我肯定会一整个晚上坐着。如果它来了,我就开枪把它打死。”瑞德的声音听上去很对此感兴趣,而且能安慰人,邦妮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详细地叙述着闯入她梦中的怪物,声音哽咽得不再那么厉害了,她说的话只有他能听得懂。瑞德讨论着这个话题,好像那是事实,思嘉心里恼火极了。
“没有,先生。很多生日会我都没有接到邀请。”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
“呣。告诉我,韦德,你有没有去参加小乔·怀廷的生日会或者是弗兰克·邦内尔的,或者——哦,你那些玩伴中任何一个人的?”
可他做了个手势让她安静。邦妮最后睡着了以后,他把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床单。
“不,先生。”韦德勇敢地说,但他的眼睛垂了下去。
“我要把那黑人的皮活活剥下来,”他平静地说,“这也是你的错。你为什么没有到这来看看灯是不是还点着?”
“到这来吧,儿子。”他说,把男孩拉到他身边,“你想去参加那个生日会吗?”
“别傻了,瑞德,”她低声说道,“她这样都是你溺爱她的缘故。很多孩子都怕黑,可他们都会克服的。韦德曾经也怕过,可我并不纵容他。只要你让她叫上一两个晚上——”
瑞德默默地看着韦德的脸,看到他缩了一下。
“让她叫?”那一刻,思嘉都以为他要揍她了,“要不你就是个傻瓜,要不你就是我见过的最没有人性的女人。”
“看在上帝分上,瑞德!现在别烦我了。希礼把这些账目弄得一团糟——噢,那个生日会?哦,韦德没有被邀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即使他被邀请,我也不会让他去。别忘了拉乌尔是梅里韦瑟太太的孙子,而梅里韦瑟太太是宁愿要个自由黑人出现在她神圣的客厅里,也不愿看到我们中的一个出现在那里的。”
“我不想让她在不安和胆怯当中长大。”
“把那些该死的数字放一边去,思嘉。韦德为什么没有接到邀请去参加生日会?”
“胆怯?见鬼!她骨子里一块胆怯的骨头也没有!可你没有想象力,当然,你不会感受到那些有想象力的人的痛苦——特别是一个小孩。如果某种有爪子和角的东西坐在你的胸部,你会被它吓得灵魂出窍的,对不对?见鬼,你肯定会的!请你千万要记住,夫人,我可见过你像只被烫伤的猫一样号啕大哭着醒过来,就因为你梦见自己在迷雾中奔跑。而且就在不久前!”
瑞德把表递给邦妮,让她紧紧地抓着。然后轻轻站了起来。
思嘉语塞了,因为她从来就不喜欢想起那个梦。再说,想起瑞德也曾像他安慰邦妮那样安慰过她,这也使她感到很尴尬。于是,她马上改弦易辙,展开了另一种攻势。
“我没有接到邀请,先生。”
“你是在纵容她,而且——”
韦德往他那蹭近了些,一只脚在地上摩擦着,看上去很不高兴。
“我还打算继续纵容她。如果我这么做的话,她长大一些就会不害怕了,会把这忘掉。”
瑞德坐了起来,说:“你干吗不去参加生日会呢,儿子?”
“那么,”思嘉讥讽地说,“如果你打算当保姆,你晚上应该尽量回家来,而且不要喝醉,改换一下生活方式。”
显然,没说出来的话就是“除了我——每个人”,可是思嘉的心思还在账本上,没有注意到。
“如果我高兴的话,我会早点回来,但会醉得像个狗娘养的一样。”
“没人在家,”韦德回答说,“每个人都去参加生日会去了。”
自那以后,他真的就早点回来了,早在邦妮要上床睡觉以前就到家。他坐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直到她睡着,松开她的手为止。到那时候,他把灯点得亮亮的,让门半开着。这样,万一她醒过来害怕了,他也听得见她的声音。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地下了楼。他再也不让她怕暗的事再次发生。全家人都对灯是否还亮着特别敏感,思嘉、嬷嬷、普里西和波克都会经常蹑手蹑脚地上楼去,看看灯是不是还点着。
“哦,你可以去找任何你想找的人。去告诉波克吧。”
他也不再喝醉了回家,但那决不是思嘉的功劳。他喝酒喝得很多已经有好几个月之久了,虽然他从来没有真正醉过。可是,有一天晚上,他呼出的气中威士忌的味道特别重。他抱起邦妮,让她坐在他肩膀上,问她:“吻你的心肝宝贝一下好吗?”
拉乌尔是梅贝尔和勒内·皮卡德的小儿子——一个讨厌的顽皮孩子,思嘉心想,他更像个猿人,而不像小孩。
她皱了皱往上翘的小鼻子,挣扎着要下来。
“他不在家。”韦德叹着气说,“他去参加拉乌尔·皮卡德的生日会去了。”
“不,”她坦率地说,“讨厌。”
“是吗?我没注意到。哦,那就找些事做吧。你使我很不安,心烦意乱的。去告诉波克,让他套上马车,送你去跟博玩。”
“我怎么啦?”
“我不能出去。在下雨呢。”
“气味讨厌。希礼叔叔的气味不会讨厌。”
“上帝,韦德!出去玩吧。”
“哦,我真该死,”他悲哀地说,把她放到地上,“我根本没想到在我自己的家里会有个禁酒运动的鼓吹者!”
韦德拿了几本书,却让它们一本一本砰然出声地掉落在地上,还深深地叹了口气。思嘉烦躁地转向他。
然而,自那以后,他控制自己,只在晚饭后喝一杯葡萄酒,邦妮总是被允许去喝杯子里的最后几滴酒,所以一点也不认为葡萄酒的气味讨厌。结果,开始使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变模糊的浮肿样子慢慢消失了,他乌黑的眼睛下方,眼圈也不会那么黑,那么明显了。由于邦妮喜欢骑在他的马鞍前面,他更经常地待在室外,黝黑的脸晒得更黑,使他比以往看上去更加黝黑。他看上去更健康了,更常笑了,又像战争初期那个曾经使亚特兰大人怦然心动、令人着迷的偷闯封锁线的年轻人了。
一天下午,天正下着雨。邦妮刚刚过了一岁生日。韦德在起居室里没精打采地闲荡着,偶尔还跑到窗户前,把鼻子贴在滴着水的窗玻璃上。他身体细长,瘦巴巴的。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显得瘦小了一些。他静得几乎就是个羞怯的孩子,除非别人跟他说话,要不他就一言不发。他感到很无聊,显然不知道玩什么好了,因为埃拉正在角落里忙着玩她的娃娃。思嘉在她的写字台前一边加着一长串的数字,一边自言自语。瑞德躺在地板上,抓着表带晃动着手表,正好让邦妮够不着。
从来没有喜欢过他的人,现在看到他的马鞍前面坐着个小孩的身影骑马经过时,都会对他报以微笑。在这以前,有些女人相信,没有一个女人跟他在一起是安全的,现在,这些女人也开始在街上停下来跟他说话,称赞邦妮。连那些最严厉的老太太们也觉得,一个像他那样会谈论孩子的疾病和难题的男人,不可能是绝对的坏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