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们终于到家,坐在前面的游廊上时,她问道。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在快言快语,不停地说着,担心会出现冷场。自从那天摔下楼梯,她就没有和瑞德单独说过一句话,而现在她也一点也不急着和他单独在一起。她不知道他对她有什么感觉。在她那痛苦的康复期,他一直非常好,但这种好是个冷淡的陌生人表现出来的好。他预想到了她的所需,不让孩子打扰她,照管店铺和锯木厂,可是他从来没说过:“我很抱歉。”哦,也许他并不难过。也许他还在认为,没有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他的。她怎么能猜得透那张满不在乎、一脸黝黑的脸后面真正的心思呢?可是,他表现出一种非常礼貌的性情。在他们婚后的生活中,他头一次有了一种想望,想让生活风平浪静地过下去,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样——就好像,思嘉颇不高兴地想,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哦,如果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也可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不,思嘉不愿想起县里荒芜一片的情景。回想起亚特兰大的忙乱和繁荣景象来,这似乎就令人更加伤心。
“一切都好吧?”她又重复问道,“店铺里的墙面板换新的了吗?你有没有把骡子换掉?看在上帝分上,瑞德,把那些羽毛从你帽子上拿掉吧。你看上去就像个傻瓜一样,你很可能还会忘了把它们拿掉就戴着它们到城里去。”
“这一带五十年内也不会恢复过来——就算真能恢复的话,”威尔说,“塔拉是县里最好的农场了。这得感谢你和我,思嘉。可是只是个农场,一个有两匹骡子的农场,而不是种植园。方丹家那地方仅次于塔拉,然后是塔尔顿家。他们收入的钱不多,但他们在维持着,而且他们很有勇气。可是余下的大多数人,余下的农场——”
“不行。”邦妮说,拿起了她父亲的帽子,保护着它。
思嘉欢快地说个不停,但县里还有很多事她没有说出来,那些事想起来就令人伤心。她曾经和威尔环游县里各地,尽量不去想这几千英亩肥沃的土地被绿色的棉花覆盖的那些日子。现在,一个个种植园又重新变成了林地,寂静的废墟周围和过去的棉花地里悄无声息地长满了阴郁的金雀花莎草、低矮橡树及矮小的松树。过去耕种上百英亩土地的地方,现在却只耕种一英亩土地。这无异于走过了一片死神统领的土地。
“这里一切都很好。”瑞德回答说,“邦妮和我过得很快乐。我认为,自从你走后,她的头发就再也没有梳过。别吸吮羽毛,宝贝,它们可能很脏呢。是的,墙面板都装好了,骡子也做了笔好买卖。不,真的没什么新闻。一切都很单调。”
回家的路上,思嘉心里装满了县里的新闻。炎热、干燥的气候使棉花生长很快,你几乎都听得见棉花在往上蹿。但威尔说,今年秋天的棉花价格会很低。苏埃伦又怀孕了——她费劲地说出这些话,好让孩子们不会明白其意思——在咬苏埃伦的大女儿这点上,埃拉表现出了少有的锐气。然而,思嘉说,小苏西也活该被埃拉咬,她简直跟她妈妈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可是苏埃伦非常生气,她们又大吵了一架,就像过去那些日子里一样。韦德杀了条食鱼腹蛇,他自己一个人杀死的。兰达和卡米拉·塔尔顿在教书,这不是开玩笑吗?塔尔顿家可是没有一个人能拼写出猫这个词的!贝齐·塔尔顿嫁给了一个从拉夫乔伊来的独臂胖子,他们和赫蒂及吉姆·塔尔顿在费尔希尔种棉花,长势非常好。塔尔顿太太有匹传种骡子和一匹小马,她幸福得就像成了百万富翁似的。原来的卡尔福特家现在住着黑人!他们人很多,而且他们确实拥有了那所房子!他们是在县治安官的拍卖会上买下来的。那地方已经破损不堪,看到真会使你哭出声来。谁也不知道凯思琳和她那无赖丈夫去了哪里。亚历克斯要跟萨莉结婚了,就是他哥哥的遗孀!想想看,他们在同一个屋顶下生活了那么多年!大家都说这是为方便起见而结合的,因为自从老太太和少奶奶都死了以后,他们两人独自住在那,人们已经开始说闲话了。而这使迪米蒂·芒罗的心都要碎了。但这也是她活该。如果她机智一些的话,她老早就可以另找一个男人,那就不用等亚历克斯攒够钱来娶她了。
接着,他好像过后才想起似的说道:“尊贵的希礼昨晚到这来过。他想知道我是不是认为你能把你的锯木厂和你在他的锯木厂拥有的那部分股份卖给他。”
思嘉说:“好个衣衫褴褛的小叫花子!”她吻了吻孩子,一边脸侧过去让瑞德吻。车站有很多人,要不她是决不会让他亲吻的。虽然她为邦妮的样子感到很尴尬,但她不能不注意到,人群中的每个人都在微笑着看那父女俩的样子。那笑不是嘲笑,而是真的感到有趣的笑,是善意的笑。每个人都知道,思嘉最小的孩子把她的父亲指使得团团转,而整个亚特兰大城的人都觉得这很有趣,对此表示很赞赏。在重新赢得公众的正面评价方面,瑞德对孩子深深的爱起了很大的作用。
思嘉一直在摇着一把火鸡尾毛做的扇子给自己扇凉,这时突然停了下来。
思嘉从塔拉回来的时候,那种病态的苍白已经从她脸上消失了。她的双颊又圆了起来,还微微带点粉色,绿色的双眸重新神采飞扬、闪闪发亮。瑞德和邦妮去车站接她、韦德和埃拉的时候,她第一次大笑起来,而她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这么笑过了——笑的时候既感到不安,又感到很有趣。瑞德的帽子边上有两根不规则地弯曲着的火鸡毛,而邦妮则穿着一件令人颇为伤心的破裙子,那是她星期天穿的连衣裙。她脸上对角画着两道靛蓝色的线条,头发上插着一根有她的身高一半长的孔雀毛。显然,到要接火车的时间时,扮演印第安人的游戏正进行到一半,这从瑞德脸上无可奈何的揶揄似的表情以及嬷嬷沉着脸一脸气愤的样子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来。邦妮不肯把装束卸掉,连去接她妈妈也不。
“卖?希礼到底从哪弄的钱?你知道,他们从来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他赚得有多快,媚兰就花得有多快。”
“那好极了,”瑞德说,突然一脸阴郁,“而我打算要关照好,让你能保住它们。”
瑞德耸了耸肩。“我原来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呢。你似乎对卫家内部的细节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不知道。”
“你想为我做些事,你真是太好了,白船长。可是,真的,我很幸运。我在这世界上拥有了任何女人可能想要的东西。”
这种刺激好像又陷入了瑞德一贯的做派,思嘉又生起气来。
瑞德什么也没说,低头看着她,黝黑的脸很平静。
“去吧,亲爱的,”她对邦妮说,“妈妈要跟爸爸说话。”
“不,我想象不出来,”她说着,又茫然不解了,“在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对我来说比博更宝贵的了,除了希——卫先生。”
“不。”邦妮断然地说,爬到了瑞德的腿上。
“不,不是博。我正在努力给你一些比博还要多的东西,要是你想象得出来的话。”
思嘉对孩子皱了皱眉头,邦妮也对她皱了皱眉头,那神情太像郝嘉乐了,思嘉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他在那站了一会,低头看着那张普通、心形的脸,看着她那额前的V形发尖和严肃乌黑的眼睛。这么一张不谙世故的脸,一张对生活没有任何防御措施的脸。
“让她待着吧。”瑞德宽容地说,“至于他从哪弄的钱,好像是别人寄给他的。在罗克艾兰的时候,那人得了天花,希礼一直照顾他,直到他痊愈。这使我重新相信了人性,知道感激之情还是存在的。”
“我?”她问道,感到困惑不解的,“噢,你是指博。”
“是谁呢?是不是我们知道的什么人?”
“你这么认为吗?要是她听到的话,恐怕她会不同意你的看法的。再说,我也想对你好,梅利小姐。我给你的比我给思嘉的还要多。”
“信没有署名,是从华盛顿寄来的。希礼也茫然不解,不知道是谁寄的。可是,希礼有无私的性情,到处做了很多好事,你不能指望他能把他们所有的人都记住。”
她一冲动,便说道:“思嘉有你这个对她这么好的丈夫,真是太幸运了!”
思嘉若是对希礼得到的意外之财没有感到这么吃惊的话,她很可能就接受这一挑战了,虽然在塔拉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决不允许自己再和瑞德就希礼的事进行争吵。在这件事情上,她太拿不稳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跟这两个男人打交道,自己的立场该怎么站,在她把这点弄清楚以前,她也不在乎畅所欲言。
她看着他,心想自己对他的看法一直都是挺正确的,而那么多人对他的看法却都是错误的。人们都说他又残忍,又爱讥讽人,举止不端,甚至还不诚实。尽管许多最好的人现在都承认他们错了。哦!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好人。她从他那里得到的从来就是最善意的对待、关心和体贴、全然的尊重和善解人意!而且,他多爱思嘉呀!他采取这种迂回的方式来卸掉她肩负的重担之一,他这人多好呀!
“他想把我的股份全买过去?”
“这我相信,梅利小姐。”
“是的。可是当然,我对他说了,你不会卖的。”
“可对我丈夫,我是从来没有什么秘密的!”
“我希望你能让我自己管我自己的事。”
“这么说就这么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噢,你知道的,你是离不开锯木厂的。我对他说,他跟我一样,知道你不能不管别人的闲事,而如果你都卖给他了,那你就不能告诉他该如何照管自己的生意了。”
“我当然会。”
“在他面前,你居然敢那么说我?”
起先,听到他最后那些话,她看上去好像受到了伤害一样,似乎这话是在暗中批评希礼。但他如此善解人意地微笑着,她不由得也笑了。
“为什么不呢?说的没错,对不对?我相信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可是,当然,他太有绅士风度了,不会直接说出来。”
“那么,如果我通过邮寄把钱汇给卫先生,不让他知道是谁寄的,你能不能关照好,要把这钱用在买锯木厂上,而不会——哦,不会给那些穷困潦倒的前南部邦联战士?”
“这是谎言!我会卖给他!”思嘉生气地大叫起来。
“噢,白船长,我的亲戚全都不名一文!”
在那一刻以前,她还丝毫没有离开锯木厂的念头。她有好几个理由要留住它们,而钱是最无足轻重的理由了。在过去的几年中,她随时都可以卖掉它们,得到一大笔钱,可是她拒绝了所有想购买的人。她所做过的一切,锯木厂即是最确实的见证,她是在没有别人帮助而且有重重困难的情况下做起来的,她为它们感到无比自豪,也为自己感到无比自豪。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卖掉它们,因为它们是公开和希礼接触的唯一途径。如果锯木厂不受她控制了,她就很少时候能看到希礼了,很可能还永远不能单独见他了。而她必须单独见他。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是寻思着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如何,寻思着自媚兰举办晚会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以后,他的所有的爱是不是都消失了。在做生意当中,她可以找到很多适宜的时候和他说话,不会让别人看出来是她在刻意找他说话。而只要时间允许,她知道自己能够在他心里重新赢得她已经失去的位置。可是,如果她卖了锯木厂——
“是的,”他简短地说,“我知道她为你做的一切。你难道不能告诉卫先生,说这钱是某个亲戚遗嘱里留给你的?”
不,她不想卖。可是,瑞德却把她的底细如此真实、这么坦率地抖给希礼,她便马上下了决心。希礼应该拥有锯木厂,而且价钱很低廉,要让他意识到思嘉有多慷慨。
“你知道,为了她,我会做这世界上的任何事。我永远、永远也无法偿还她为我做的一半。这你是知道的。”
“我要卖!”她非常气愤地大叫着,“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眼泪在媚兰的眼眶里打转。
瑞德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隐隐得意的神色,他弯下身子帮邦妮系鞋带。
“连为了帮思嘉也不吗?”瑞德看上去好像受到了伤害,“而她是那么喜欢你!”
“我觉得你会后悔的。”他说。
“噢,天哪!”媚兰痛苦地叫了起来,“我希望——真的,白船长,我不能欺骗我的丈夫。”
她已经为自己匆忙出口的话感到后悔了。她要是不是对瑞德说这话,而是对任何别的人说,她可能都会不好意思地收回刚才的话。她为什么要冲口说出那些话呢?她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望着瑞德,看到他也正用他贯有的犀利、像猫盯着老鼠洞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看到她皱着眉头时,他却突然间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思嘉觉得,他好像是在诱使她陷入这种境地的,但又不太确定。
“是的,我相信他喜欢她,”瑞德平静地说,“可是还是一样,他会拒绝的。你知道,卫家所有的人都很高傲。”
“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她厉声问道。
“噢,可我相信,卫先生要是了解这件事的话,他不会拒绝的。他是这么喜欢思嘉。”
“我?”他的眉毛耸了起来,一副又是嘲弄又是吃惊的神情,“你应该更了解我才是。如果我办得到,我决不会周游世界到处做好事。”
“如果让思嘉知道我在背后搞她的鬼,哪怕是为了她好——哦,你知道她的脾气的。我担心卫先生也会拒绝我借钱给他。所以,他们两人都不能知道钱是从哪来的。”
那天晚上,她把锯木厂及她所有的股权都卖给了希礼。她并没有因此而亏钱,因为希礼拒绝接受她最初要的低价,以别人向她出过的最高价成交。她在文件上签了名,锯木厂已经易手,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媚兰把两小杯酒递给希礼和瑞德,庆祝这笔生意成交,思嘉却觉得有种凄苦的失落感,就好像卖了自己的孩子似的。
“噢,天哪!我办不到!”
锯木厂曾经是她的所爱,她的骄傲,是她紧紧抓在自己的一双小手里的果实。她从一家小锯木厂开始创业的时候,正是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那时的亚特兰大还只是刚刚开始从废墟和灰烬中挣扎出来,而她也正面临着生活必需品匮乏的境况。她为之奋斗过,计划过,它们面临过被北方佬没收的危险,但她使它们度过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而那时正是资金紧缺、精明的男人都纷纷破产的时候。现在,亚特兰大的伤疤已经快要痊愈,到处建筑物拔地而起,每天都有新来的人拥进城来,而她已经有了两家生意欣荣的锯木厂,有两个放木材的场院,十几辆骡车,还有囚徒劳工,可以成本很低地做生意。跟它们说再见无异于对她生活的一个部分永远关上了一扇门,生活中一个艰苦、严峻的部分,但却是一个她会带着得意之情回忆起来的部分。
“我们俩必须是同谋,欺骗思嘉和卫先生两个人。”
她开创了这一事业,而现在她把它卖了,她心里便有了种压力。要是没有她运筹帷幄的话,希礼会把这一切——她为了创业所做的一切都丢光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希礼信任任何人,几乎还不知道截面为2英寸×4英寸的木材是从截面为6英寸×8英寸的木材加工而成的。而现在,她再也不能让他从自己的建议里受益了——这全都是因为瑞德对他说她喜欢在一切事情上指手画脚的缘故。
“但这骗术怎么才能达到目的呢?”
“噢,该死的瑞德!”她心里想。她看着他时,渐渐便对这一念头深信不疑:他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他正跟希礼说话,而他的话使她高声斥责起他们来。
“我希望你不会。”瑞德说,他的眼里头一次有了神采,“你让我借钱给你了吧?”
“我想你会马上把囚犯辞退。”他说。
“噢,白船长,你真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她大声说道,笑了,“迎合当妈妈的自豪感!我能像读懂一本书那样看透你。”
把囚犯辞退?为什么应该有辞退他们的主意呢?瑞德完全清楚,锯木厂的大部分利润都是从工资低廉的囚犯身上得来的。为什么瑞德对希礼将来的行动说得这么肯定?他对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总有一天,卫先生可以从锯木厂赚一大堆钱。”瑞德说,“我想看到博能拥有他应该得到的一切好处。”
“是的,他们要马上回去。”希礼回答说,回避着思嘉目瞪口呆的目光。
“噢,当然。”媚兰叫了起来,兴高采烈的,一提到博,她总是这样,“我想让他拥有一切,可是——哦,现在每个人都这么穷,以致——”
“你是不是疯了?”她大叫道,“租约上的钱你就全白扔了。再说,你能雇到怎么样的劳力呢?”
“你想让你的儿子有匹小马,对不对?还想让他上大学,上哈佛,到欧洲大陆观光旅行,对吗?”
“我要用自由黑人。”希礼说。
“哦——明白的——”媚兰说,拿不定主意。
“自由黑人!见鬼!你知道他们的工资要花多少钱吗?况且,你随时都会有北方佬来找你麻烦,看看你是不是一天三顿都给他们吃鸡肉,让他们盖鸭绒被睡觉。如果你给一个懒惰的黑人抽上几鞭子,让他们动作快点,你就会听到北方佬一直从这里号叫到多尔顿去,最后你就得去蹲监狱了。我说,囚犯是唯一——”
“我不想要你们还。别生我的气,梅利小姐!请听我说完。知道思嘉不用每天从锯木厂赶到锯木厂,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那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店铺就够她忙活、让她快乐的了……你明白了吗?”
媚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绞在一起的手。希礼看上去也很不高兴,但毫不退让。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的视线瞟了瑞德一眼,好像从瑞德的眼神里找到了理解和鼓励似的——这一瞥并没有逃过思嘉的眼睛。
“你真好,可是我们可能永远也还不了。”
“我不想让囚犯干活,思嘉。”他平静地说。
“梅利小姐,我会借钱给你。”瑞德说。
“哦,先生!”她几乎背过气去,“为什么不?你是不是害怕人们会议论你,就像他们议论我一样?”
“噢,我的天!那倒是不错,可是——”媚兰停下不说了,咬着嘴唇。她不能对一个外人提到钱的事。总之,除了希礼从锯木厂挣的钱外,她和他似乎从来就没有过宽裕的钱。他们存下的钱很少,这使她很忧虑。她也不知道钱都到哪儿去了。希礼给了她足够的钱维持家用,可是至于额外的开支,他们经常都很拮据。当然,她要付给医生很多医药费,而希礼从纽约订购的书和家具也要花钱。他们还供给睡在他们的地下室里无家可归的人吃的和穿的。希礼还从来都不想拒绝借钱给在南部邦联部队待过的人。还有——
希礼抬起头。
“你知道她有多固执的。我都没试过跟她争辩。她就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她不让我帮她——她不会让任何人帮她。我曾经试过让她卖掉锯木厂的股份,但她不干。而现在,梅利小姐,我要谈生意的事了。我知道,思嘉会把她在锯木厂剩余的股份卖给卫先生,其他的谁她也不会卖。我想让卫先生把她的股份全买走。”
“只要我做得对,我并不怕人们说什么。而我从来都觉得用囚徒干活是不对的。”
他大笑起来。
“可是为什么——”
“是的,她工作太过量了。你应该让她停下来,好好照顾好自己。”
“我不能从强加给其他人的劳动和别人的痛苦中赚钱。”
“恐怕思嘉是太过精明了,对她自己没什么好处,”他说,“那正是我要跟你谈的。你知道她身体有多——多不好。她从塔拉回来后,她又会重新跟店铺里的锤子呀钳子呀打交道,还有那些锯木厂,我真心希望什么时候那些东西能够爆炸掉。我担心她的身体,梅利小姐。”
“可你过去拥有黑奴!”
“噢,天哪。那你最好还是去见卫先生吧。我对生意一窍不通。我不像思嘉那么精明。”
“他们并不痛苦。再说,即使战争没有解放他们,父亲死后,我也会放他们自由的。可这是不一样的,思嘉。体制受到了太多的滥用和践踏。也许你不知道这一点,但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约翰尼·加勒格在他的木材场至少杀了一个人。也许更多——谁会关心一下囚犯呢?他说,那人是因为想逃跑才被杀的。可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我还知道,他还让病得没法干活的人干活。姑且把这叫做迷信行为吧,可我不相信,从别人的痛苦中赚来的钱会使人觉得幸福。”
“是的。真的,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见鬼!你是说——天哪,希礼,你没有把华莱士牧师大人有关不干净的钱的叫嚣想都没想就接受下来了吧?”
“一桩——骗术?”
“我不用接受。早在他就此事布道以前,我就相信这一点了。”
“梅利小姐,我是来请你帮个大忙的。”他微笑着,嘴角往下抿着,“请你在一桩骗术中帮忙,我知道你是不会想干的。”
“这么说,你一定认为我所有的钱都是不干净的了。”思嘉大叫起来,开始生气了,“就因为我雇囚犯干活,还拥有酒馆产业,还有——”她猛地停下了。卫家夫妇两人看上去都很尴尬,瑞德则满脸是笑。“见他的鬼,”思嘉疯狂地想,“他又在认为我管别人的闲事了,希礼也是这样。我真想把他们俩的头一起敲破掉!”她硬忍住自己的怒气,尽力做出一副极有尊严的冷漠神情来,但不是很成功。
他重重地坐了下来,注视着她,她则拿起织补的东西。
“当然,这于我无关紧要。”她说。
“可怜的人,他太担心思嘉了。”她心想,尽力挤出一丝微笑。她说:“请坐,白船长。”
“思嘉,别以为我是在指责你!我不是的。只是我们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东西,对我来说就不一定好。”
她抬头看着他,带着恳求的神情。突然间,她的尴尬和慌乱慢慢退去了。他的眼睛这么平静,这么慈祥,这么善解人意。她不禁纳闷自己怎么可能这么傻,竟会感到慌乱。他的脸看上去很疲惫,她吃惊地想,那不单是有一点点难过。她怎么会认为他没有教养,会挑起双方都宁愿忘记的话题呢?
她突然希望他们能单独待在一起,热切地希望瑞德和媚兰远在天涯海角,这样她就可以大叫出来:“可我也很想用你看问题的方式看问题!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这样,我就能理解你,并且像你一样了!”
“噢!”她心想,“他确实还记得!他也知道我有多难受!”
可是,有媚兰在场,她正因这令人烦恼的情景而浑身发抖呢。还有瑞德,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对着她咧嘴笑着。她只能尽可能像德行受到冒犯的人那样冷淡地说:“我肯定这是你自己的事,希礼,我决不会告诉你该如何经营它。可是,我必须说,我不理解你的态度,也不理解你说的话。”
“梅利小姐,”他柔声说道,“我的出现是不是打扰了你?你是不是宁愿我离开呢?请你坦率地告诉我吧。”
噢,要是他们单独在一起的话,她就不会被迫对他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来,这些使他不高兴的话!
“噢,天哪!”她苦恼地想着,脸又红了。
“我得罪了你,思嘉,我不是有意的。你应该相信我,原谅我。我说的话里并没有令人费解的东西。我只是相信,从某些方式赚来的钱很少会带来幸福的。”
“你不想坐下来吗?”媚兰说,手在发抖。他的块头这么大,这么具有男性的魅力,而特别具有男性魅力的男人总是会使她心慌意乱。他们似乎散发出一股力量和活力,使她觉得自己更加矮小,更加虚弱。他看上去肤色黝黑,令人觉得可怕,肩膀上发达的肌肉在白色的亚麻布上衣里面鼓胀出来,那样子使她很害怕。她曾经看过这力量降低了其力度,这傲慢无礼也变得谦卑有礼,这似乎是不可能的。而她居然曾经把那颗长着黑发的脑袋放在膝上!
“可你错了!”她大叫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你看看我!你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我赚到钱以前,情况是怎么样的!你记得在塔拉的那个冬天,那时天气很冷,我们把毯子剪下来做鞋子穿。吃的也不够。我们常常感到纳闷,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给博和韦德受教育。你记得——”
“是的。塔拉对她会有好处的。”他说着笑了,“有时候我会想,她就像大力士安泰[2]一样,每次接触到大地母亲,就会变得更强壮。思嘉离开那片她所爱的红土太长时间是不行的。看到棉花在生长比米德医生给她开的任何补药都更管用。”
“我记得,”希礼无力地说,“可我宁愿忘了。”
“思嘉走啦?”
“哦,你不能说那时我们有谁是幸福的吧,对不对?可你看看现在的我们!你有了个不错的家,还有光明的前途。有没有谁的房子、衣服和马匹比我的更漂亮的?没有一个人饭桌上的饭菜比我的更丰盛,开的招待会比我的更派头,而我们的孩子们要什么有什么。哦,我是怎么赚的钱,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呢?从木头上赚的?不,先生!是囚犯和酒馆的租金收入,还有——”
她站起身来迎接他,像往常一样,她惊奇地注意到,他虽然块头很大,但走起路来却很轻巧。
“别忘了还谋杀了那个北方佬,”瑞德柔声说道,“其实是他让你起步的。”
这是个温暖的早晨,媚兰正坐在藤蔓遮蔽的游廊上,针线篮里袜子堆得老高。她看见瑞德翻身下马,把马缰绳扔到了放在人行小路上的铸铁黑人小男孩的手臂上,不禁惊慌失措。自从那个可怕的日子以来,也就是思嘉病得很重而他却这么——这么烂醉如泥的日子过后,她一直没有单独见过他。媚兰连想到烂醉这个词都感到很厌恶。在思嘉康复期间,她只是很随意地跟他说话,而在说话的时候,她发现,要跟他双目对视挺困难的。然而,在那些时候,他一直是他原先那个温和的人,不论是眼神还是说的话,都从来没有显露出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的那一幕。希礼曾经告诉过她,男人经常是不记得喝醉的时候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的,而媚兰诚心祈祷着白船长对那次的记忆力也不奏效。她觉得,她宁愿死也不愿知道他还记得他那脱口而出的话。他从小路上走上前来时,羞怯和尴尬袭遍了她的周身,脸颊不禁涨得通红。可是,也许他来只是来问问博今天是不是可以跟邦妮玩。他肯定不会有那种不好的念头,不会是来谢谢她那天为他做的事的吧!
思嘉猛地转身面对着他,气愤之词就要脱口而出。
瑞德目送着火车远去,直到火车从他的视线里消失,他的脸上有种满腹狐疑的痛苦神情,看上去很不愉快。他叹了口气,把马车打发走,自己骑上马,沿着常春藤街冲媚兰的房子骑去。
“而那钱使你很幸福,很幸福,对不对,亲爱的?”他问道,声音很悦耳,但不怀好意。
就像她曾在入侵的军队到来之前逃离了亚特兰大一样,她现在又在逃离这个城市了。她用过去卫护自己不受这个世界伤害的方法,把所有的忧虑都推至脑后:“我现在不去想这些。如果我想的话,我会受不了的。我明天到塔拉的时候再想吧。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只要她能回到家里那种宁静的环境和绿色的棉花地里去,那她所有的烦恼似乎就能离她而去,不管怎样,她就能够把她那纷乱不堪、支离破碎的思绪熔铸成某种她可以赖以生存的东西。
突然,思嘉的话说不出来了。她张着嘴,视线迅速移到其他三个人身上。媚兰窘得都快要哭了,希礼突然变得郁郁寡欢,默默无言,而瑞德则饶有兴趣地从雪茄烟上面望着她,一副很没有人情味的样子。她很想叫出来:“那当然,这使我很幸福!”
虽然思嘉还很虚弱,但她还是要回塔拉的家中去。她觉得,如果她在亚特兰大再待上一天,再让她那心力交瘁的头脑缠绕着一拨又一拨徒劳无益的思绪,想着自己所处的乱七八糟的处境,她就会窒息而死。她身体不好,身心疲惫,就像个在梦魇中的孩子在乡间迷路了一样,站在那里,没有熟悉的路标来指引她该往哪儿走。
可是,不知怎的,她没有说出口。
一个月后,瑞德送上火车到琼斯伯勒去的是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的女人。韦德和埃拉要跟她一块去。他们的妈妈脸色还很苍白,在她面前,他们默默无语,局促不安。他们依偎在普里西身边,因为,虽然他们还是孩子,但心里也明白,在他们的妈妈和他们的继父之间气氛很冷漠,很没有人情味,其间有某种令人害怕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