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狡黠地对弗兰克眨眨眼,尽管他被刚刚听到的坏消息搞得很痛苦,但他还是微笑着,知道她是要他保持沉默,她已经把他变成了一个欣然入伙的同谋。
“看到老乡当然感到高兴。”她说,“你好吗,弗兰克先生?哎呀,你看上去可不是又好又体面的嘛!要是俺知道思嘉小姐是跟你一道出去的,俺就不会这么担心了。俺就会知道她是有人照顾的。俺回到这发现她不见时,担心得就像没头的鸡一样。一想到她一个人在这满街都是自由黑鬼的城里到处乱跑,俺就担心得不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俺你要出去呢,宝贝?你会感冒的!”
“你赶快去给我拿些干衣服来,嬷嬷,”她说,“还要些热茶。”
弗兰克扶思嘉下马车时,嬷嬷正站在屋前的游廊上。显然,她站在那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她的头巾已经湿透,紧紧围在身上的旧披巾也湿一块、干一块的。那张满是皱纹的黑脸又是生气又是担忧,下嘴唇拉得比思嘉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长。她偷看了弗兰克一眼,当她看到是谁时,马上换了副面孔——高兴和不解同时出现在她脸上,同时还有种近乎内疚的表情。她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高兴地跟弗兰克打着招呼。他跟她握手时,她咧嘴笑着,还向他行了个屈膝礼。
“天哪,你的新衣服全给毁了。”嬷嬷嘟哝着,“俺得找时间把它烤干,把它刷干净,这样你今晚才能穿着它去参加婚礼。”
“她下个月就要跟托尼·方丹结婚了。噢,对不起,弗兰克。是我告诉你的,我很抱歉。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担心自己会成为老处女。”
她进屋去了,思嘉凑近弗兰克,低声说道:“请你今晚一定要来我们这吃晚饭。我们太寂寞了。吃完饭我们要去参加婚礼。一定要送我们去!而且,请你千万不要跟白蝶姑妈提起——提起苏埃伦的事。这会令她很难过,让她知道我的妹妹——我真受不了。”
此时,弗兰克连话都问不出来了。他坐在那盯着她,脸色铁青,手里的马缰绳也放松了。
“噢,我不会的!我不会的!”弗兰克赶忙说,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没写信告诉你吗?噢,我想她是羞愧得不好意思写信告诉你了。她应该感到羞愧难当的!噢,我居然有这么个卑鄙的妹妹!”
“你今天对我真是太好了,给我帮了这么多忙。我又感到自己勇敢起来了。”她捏了捏他的手,跟他告别,眼睛里所有魅力都倾注到他身上。
“她做什么啦?”
嬷嬷还等在门里边,她茫然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气喘吁吁地跟着她上了楼,来到她的卧室。她一言不发地帮她脱下湿衣服,搭在椅子上,然后侍候思嘉上床,帮她盖好被子。她端来了一杯热茶,还拿来了一块用法兰绒布包着的热砖,然后,她低头看着思嘉,用思嘉曾经听到过的近乎道歉的口吻对她说道:“宝贝,你为什么没告诉你自己的嬷嬷想做什么呢?那样的话,俺就不用一路奔波到亚特兰大来了。俺太老了,又很胖,经不起这番折腾呢。”
“噢,对像你这样的好人做出这种事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写信告诉我什么了?”他已经浑身发抖了。
“亲爱的,你骗不了俺。俺了解你。刚才俺看见弗兰克先生的表情了,也看见你的表情了。俺就像一个牧师读《圣经》那样能读懂你的心思。俺还听到了你低声对他说的有关苏埃伦的事。如果俺早知道你要找的就是弗兰克先生的话,俺就待在家里不来了,那才是俺该待的地方。”
“噢,弗兰克,我不是有意要泄露的,我以为你自然是知道的——我以为她写信告诉你了——”
“哦,”思嘉唐突地叫了一声,蜷缩在毯子底下,知道这下要让嬷嬷不起疑是不可能的了,“你原来认为是谁呢?”
“思嘉小姐,什么事?”
“孩子,俺不知道,但俺不喜欢昨天你脸上露出的表情。俺记得白蝶小姐曾经给梅利小姐写信说,那个恶棍白瑞德很有钱,俺还没把俺听到的忘记掉。可是,弗兰克先生虽然不是很漂亮,但好歹还是个绅士。”
“噢,我不能!我不知道!我以为她一定写信告诉你了——噢,多卑鄙呀!”
思嘉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嬷嬷却平静地、带着一副无所不知的神情回看着她。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哦,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对苏埃伦告密?”
“噢,不!没有!”
“俺要用俺所知道的一切办法帮助你去讨好弗兰克先生。”嬷嬷说,把毯子拉到思嘉的脖子下方,给她盖好。
“你可别告诉我,说你不知道这个春天我就要成为你的妹夫了。”他不安地说着诙谐话。可接着看到她的眼里又溢满了泪水,他不禁惊恐地问道:“怎么回事,苏埃伦小姐没有生病吧,对不对?”
思嘉静静地躺了一会,嬷嬷却在房间里忙来忙去。思嘉心里一阵欣慰,她们之间无须言语说明,不要求解释,也无须责备。嬷嬷理解她,保持沉默。在嬷嬷身上,思嘉找到了一个比她自己更坚定的现实主义者的形象。那双斑驳、明智的老眼看得很深,看得很清楚,就像母兽对她的幼崽一样有直觉,在爱子受到威胁的时候,一点也不会被良心吓住。思嘉是她的孩子,只要是她的孩子想要的,即使那是属于别人的东西,她也愿意帮助她得到它。苏埃伦和弗兰克·肯尼迪的关系,她连想都没想,只是在暗地里引发了一丝残忍的窃笑而已。思嘉遇到了麻烦,正在尽力而为,而思嘉是埃伦小姐的女儿。嬷嬷一刻也没有犹豫就跟她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现在是时候了!圣人和天使肯定一直在守卫着她,给她送来这么一个天赐良机。她尽量装出吃惊的样子,似乎感到很不好意思,然后,张开嘴,好像欲言又止的样子,接着真的就戛然而止不说了。
思嘉感觉到了这种默默的支持。脚边的热砖使她全身温暖过来后,回家的路上那缕希望的微光便熊熊燃烧起来。这希望袭遍了她的全身,使她的心跳异常有力,血液在全身血管里奔流着。她又浑身是劲了,心里一阵躁动,使她真想大笑出来。还没被打败呢,她兴高采烈地想。
“你不是什么小傻瓜。你是个勇敢的小妇人,你肩上的负担太重了,你还试着去承受。恐怕白蝶小姐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听说她所有的财产都失去了,亨利先生自己的境况也不好。我只希望自己有个能为你遮风蔽雨的家。可是,思嘉小姐,你只要记住这一点,苏埃伦和我结婚后,我们的屋檐下总有你待的地方,对韦德也一样。”
“把镜子递给我,嬷嬷。”她说。
“我真是个小傻瓜,”她道歉似的说,“请原谅。”
“盖住肩膀,不要露出来。”嬷嬷命令着,把用手举着照的镜子递给她,厚厚的嘴唇挂着一丝微笑。
她过去从来没叫过他这个名字,这一叫,他听起来就特别的悦耳,夹杂着震惊和惊奇。这个可怜的姑娘很可能是太沮丧了,连失口了也不知道。他于是对她很是和善,保护她的心理也很强。如果他能为苏埃伦的姐姐做什么事,他一定会去做的。他拿出一块红色的印花大手帕递给她。她擦着自己的眼睛,开始露出心神不定的微笑。
思嘉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噢,我知道你会的!你这么精明——弗兰克。”
“我看上去真像鬼一样苍白呢。”她说,“我的头发也像马尾巴一样凌乱不堪。”
“哦,我现在也不知道。可我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你看上去是不像原来那么漂亮。”
“那我该怎么办呢?”那双游移不定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她知道他是什么事都知道似的,她紧紧抓住他说的话意。
“哦……雨下得很大吗?”
“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妇人,”他说,“可我不能让你去做这种事。你们家的人会羞死的。”
“你知道的,正下大雨呢。”
“可是,肯尼迪先生,我总得做些什么事的。我得照顾我那可怜的小孩,现在没有人会照顾我们了。”
“哦,那也一个样,你得替我到城中心跑一趟。”
她泪水模糊的绿色双眸无助地搜寻着他的目光。
“下这样的雨不行,俺去不了。”
“我不会告诉白蝶小姐的,可你得答应我,思嘉小姐,你再也不去做这种事了。一想到你父亲的女儿——”
“不行,你得去,要不我就自己去。”
她继续哭着,不时地说上几句。他终于听明白了塔拉的状况很不好。郝先生还是“神情恍惚,不晓人事”,食物也不够那么多张嘴吃。所以,她只好到亚特兰大来为自己和她的儿子赚几个钱。弗兰克又用舌头发了一声,突然便发现她的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不太明白那头是怎么靠上去的。他肯定没把那头揽过来,可她的头却靠在那了。思嘉正无助地靠在他瘦弱的胸口哭着呢。这于他是一种令人激动的、像小说中描写的那种感觉。他小心翼翼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起先有点战战兢兢。当她没有拒绝他时,他胆子变大了,拍得也更有力了。她真是个孤独无助、恬静可爱、女性味十足的小尤物啊。她居然想用针线活来赚钱,这多有勇气,可又多么傻气啊。可是,和北方佬打交道,那已经太令人无法容忍了。
“你要干什么,等等都不行?俺看你好像是今天也活不过去一样。”
“噢,你要是告诉白蝶小姐,那我就死定了!”她真的急得大哭起来。要哭出来太容易了,因为她又冷又伤心,可是哭的效果却是惊人的。即使她突然间把衣服脱掉,弗兰克的窘态和无助也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了。他舌头顶在牙齿后面发出声来,一连弄了好几次,嘴里叫着“哎呀!哎呀!”无可奈何地对她挥着手。他心头掠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真想把她的头揽过来,让她伏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她,可他从来没对任何女性做过这种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做。热情洋溢、漂亮可爱的郝思嘉在他的马车里哭开了。郝思嘉,那个最最傲慢的公主,居然想向北方佬兜售刺绣品。他心如火焚,快要融化了。
“我需要,”思嘉一边仔细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边说道,“一瓶科隆香水。你可以把我的头发洗干净,然后用科隆香水过一遍。再给我买一罐温脖种子膏,把头发弄顺。”
“你到北方佬那去——可是思嘉小姐!你不该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你父亲肯定不知道这事!白蝶小姐肯定也——”
“俺不会用这种水给你洗头发,你也不能在你的头发上涂科隆香水,像那些坏女人一样。只要俺还有一口气,你就不能这么做。”
他惊呆了,重重地靠坐在座位上,又是气愤不已,又是茫然不解。
“噢,不行,我要的。你看看我的钱包,把那枚五美元的金币拿出来,到城中心去。而且——哦,嬷嬷,你到那时,还得给我买一盒胭脂。”
“我去那——我去那是要看看——是不是有军官要买我做的刺绣品寄回去给他们的妻子。我刺绣的东西漂亮极了。”
“那是什么?”嬷嬷满腹狐疑地问。
“玛利亚,上帝之母啊,让我想出个好借口来吧。”她赶紧祈祷。让弗兰克怀疑她曾经去看过瑞德,那是绝对不行的。弗兰克认为瑞德是恶棍中的恶棍,任何体面的妇女跟他说话都是不安全的。
思嘉冷漠地看着她的眼睛,她根本感觉不到其中冷漠的成分。要想知道嬷嬷能被欺骗到什么程度,那是根本没门的事。
“可是,思嘉小姐!那些士兵们——为什么——”
“这你别管。只要买来就行了。”
他沙色的睫毛吃惊地耸了起来。
“俺不会买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东西。”
“我到北方佬的总部去了。”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哦,你要是这么好奇,我就告诉你,那是香粉,涂脸用的。别站在那像只癞蛤蟆一样鼓着腮帮子了。去吧。”
“哦——哦——当然不会的!你也没戴手套!哎呀,哎呀,你都快冻僵了,要烤烤火,我却还在慢慢悠悠地对你唠叨个不休,我真不是人呢。快点,萨莉!顺便问一下,思嘉小姐,我一直忙着说自己的事,还没问你在这种天气一个人在这干吗呢?”
“香粉!”嬷嬷突然喊出来,“涂脸用的!哦,你别以为你这么大了,俺就不能打你!俺从来没有这么反感过!你简直疯了!埃伦小姐此刻在坟墓里也不安生呢!涂脸,就像个——”
“是的,”她无助地回答说,“你不介意——”她不好意思地犹豫着,“要是我把手放到你大衣的口袋里,你会介意吗?天太冷了,我全身都湿透了。”
“你知道得很清楚,罗比亚尔外婆也涂脸的,而且——”
“怎么回事,思嘉小姐?你受凉了?”
“是的,而且只穿一件衬裙,用水浆洗过,好让它挺直,这样才能露出她的腿型。但这并不说明你也能做那种事!老太太还年轻的那个年代,人们爱传播丑闻,可现在时代变了,他们——”
一旦燃起了新的希望之火,她的腰板也挺直了,完全忘了自己的脚还又湿又冷。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弗兰克,两眼微眯着,看得他有所察觉了,便飞快地垂下眼睑,想起了瑞德的话:“我曾在决斗枪口上方见过像你那样的眼睛……这不会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引起丝毫的热情。”
“看在上帝分上!”思嘉叫道,发起火来,把盖的毯子给掀掉了,“你可以直接回塔拉去!”
他是苏埃伦的未婚夫这一点根本就不会使她良心不安。她心里的道德防线已经崩溃,这才使她来到亚特兰大去找瑞德。把她妹妹的未婚夫抢过来似乎只是小事一桩,根本不值得在这时候为之烦恼。
“除非俺自己想走,否则你就不能赶俺回去。俺是自由的,”嬷嬷情绪激动地说,“俺就要待在这里。躺回床上去。你现在就想得肺炎吗?把紧身胸衣脱下来!把它们脱下来,宝贝。好了,思嘉小姐,这种天气你哪儿也不能去。天哪!你可真像你爸爸!回到床上去——俺不能去买粉!要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是给俺的孩子买的,那俺会羞死的!思嘉小姐,你这么可爱,这么漂亮,根本不需要用粉。宝贝,除了坏女人,谁也不会用那东西的。”
“可是,我能俘虏他吗?”她握紧了拳头,眼光茫然地看着正在绵绵而下的雨。“我能不能让他把苏埃伦忘了,很快就向我求婚呢?如果我能够使瑞德都差点向我求婚,那我也一定能让弗兰克这么做!”她朝他望去,眼睑一眨一眨的。“当然,他一点也不英俊,”她平静地想着,“他牙齿也很糟糕,呼出的气味难闻极了,年纪也大得可以做我的父亲了。再说,他总是局促不安,胆小羞涩,本意虽好,但往往结果却不好。我真不知道男人身上还有什么该死的缺点他没摊上的。可是,他至少是个绅士,我相信跟他生活在一起,我能容忍得了,并且会比跟瑞德生活在一起更有耐心。我肯定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他。不管怎么样,既然是乞丐,那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了。”
“哦,它们效果很好,对不对?”
苏埃伦不配拥有它们。她要自己把它们弄到手。她想到塔拉,想起了乔纳斯·威尔克森站在门前的台阶下,像响尾蛇一样恶毒无比,于是,她抓住了她的生命之船倾覆时浮在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瑞德负了她,现在,上帝却又把弗兰克带到她面前了。
“主啊,你听听看!乖乖,别说这种不好的话了!把湿袜子脱下来,宝贝。俺不能让你自己去买那东西。埃伦小姐会绞死俺的。回到床上去。俺去,俺去。也许俺能找到一家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商店。”
苏埃伦不该成为弗兰克的太太,不该拥有他的商店和锯木厂!
那天晚上在埃尔辛家,范妮如期结婚了。老利瓦伊和乐师们已经在调试乐器为舞会作准备。思嘉兴高采烈地环顾着周围的情景,又来参加一次真正的晚会,这真令人激动。她受到的热情欢迎也使她感到很高兴。当她挽着弗兰克的胳膊走进屋子时,大家都向她拥过来,高兴地叫着,说着欢迎之类的话。他们吻她,跟她握手,说他们非常非常想她,叫她再也不要回塔拉去了。男人们都很有风度,把她在别的时候千方百计让他们伤心的事全忘到了脑后,姑娘们也都忘了她曾经尽她所能诱使她们的男朋友离开她们。甚至连战争最后那些日子里对她非常冷淡的梅里韦瑟太太、怀廷太太、米德太太和其他老太太也都忘了她的轻浮之举以及对她看不惯的事,只记得她也在她们共同的失败中受了很多苦,只记得她是白蝶的侄媳妇和查理的寡妇。他们吻着她,眼里含着泪花,轻声谈到了她母亲的去世,最后还问起了她的父亲和妹妹们的情况。每个人都问到媚兰和希礼,问他们为什么没回亚特兰大来。
思嘉想到苏埃伦安全稳妥的将来,再想想自己和塔拉摇摆不定的命运,心里一团怒火油然而生,生活太不公平了。她飞快地把目光从马车转移到泥泞不堪的街上,以免肯尼迪会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她所有的一切都要失去了,而苏——突然,她断然地作出了一个决定。
受到如此热情的欢迎,思嘉感到很高兴,可是隐隐感到有点不安,只得尽力掩饰着。这不安是因她穿的天鹅绒裙子引起的。裙子还是湿及膝盖,边上还斑斑点点的有污迹,虽然嬷嬷和厨娘热情百倍地用一个装着还冒着汽的水的水壶、一把干净的毛刷一再熨烫、刷洗,在火堆前一再烘烤也无济于事。思嘉担心会有人察觉到她曾在泥水中弄脏了衣服,意识到这是她唯一一件漂亮的裙子。可实际上其他客人穿的许多裙子看上去比她的差多了,这使她多少有点高兴。那些裙子很旧,而且有小心补过、熨过的痕迹。至少,她的衣服没有补丁,而且是新的,虽然有点湿——事实上,除了范妮穿的白色缎子婚纱,她的裙子便是晚会上唯一一件新裙子了。
那个成天唉声叹气、爱发牢骚的姑娘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这个老傻瓜这么急着给她一个温暖的窝呢?苏埃伦不值得有个爱她的丈夫,不该享受商店和锯木厂赚来的钱。苏埃伦一旦有了一点钱,她就会摆出一副令人无法容忍的神气,决不会为塔拉花一个子。苏埃伦决不会!她会把自己置身其外,根本不管塔拉会不会因交不起税而落入别人手里,或者会被夷为平地,她只要她自己有漂亮衣服和“某某太太”的头衔就好了。
想起白蝶姑妈曾经跟她说过埃尔辛家的经济状况,她为此感到很纳闷,买缎子婚纱的钱是从哪来的呢?还有买这些点心、饰物和雇请乐师的费用呢?这一定得花不少钱。很可能是借的,或者是埃尔辛整个家族捐款让范妮举行如此奢华的婚礼。在这种艰难时世举行这样的婚礼,对思嘉来说,这跟塔尔顿家小伙子们的墓碑一样,无异于一种奢侈。她此时感到有点恼火,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跟她站在塔尔顿家墓地里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大把花钱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往昔的日子早已逝去,这些人为什么还要坚持摆出一副过去的姿态来呢?
有一刻,她曾想开口向他借三百美元,可又不耐烦地打消了这个主意。他会尴尬万分,支支吾吾的,他会找借口,但他绝对不会借给她钱。他这钱赚得也很辛苦,为的是来年春天能够和苏埃伦结婚。如果他把钱借给她,那他的婚期又要无限期地推迟了。即使她在他的同情心上面做文章,要他对未来的家庭负责任,让他把钱借给她,她也知道苏埃伦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苏埃伦越来越担心自己实际上已经变成老处女,她会竭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婚期推迟的。
但她耸耸肩,把这暂时的烦恼给甩掉了。这不是花她的钱,再说,她也不想因为对别人的愚蠢感到恼火而毁了这一晚上的快乐时光。
他脸红了,咯咯笑出声来。“他在想苏埃伦呢。”思嘉厌恶地想。
她发现自己跟新郎很熟。他就是来自斯巴达的汤米·韦尔伯恩。一八六三年他肩部受伤的时候,她曾经护理过他。那时的他是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身高六英尺,放弃了学医,参加了骑兵部队。可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个小老头,臀部负伤使他的背弓得很厉害。他走起路来颇为吃力,就像白蝶说过的,两脚叉开,样子非常难看。可他似乎对自己的外表全然不知,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一副对谁也无所求的样子。他已经放弃了继续学医的一切希望,现在成了个包工头,手下有一队爱尔兰工人,正在建新旅馆。他这副模样怎么能做繁重的工作,思嘉对此感到很纳闷,但她什么也没问,意识到只要万不得已,几乎什么都是可能的。想到这点,她脸上露出一副苦相。
“就是把木板锯开并且把它们刨平的工厂。我还没买下来,但我要买的。有个叫约翰逊的人有家这种工厂,在桃树街再往外的地方,他急于脱手。他急需一些现金,所以他想卖掉,自己再留下来为我经营,按星期付薪金。这一带这种工厂不多,思嘉小姐。大部分都被北方佬毁了。而每个拥有锯木厂的人就相当于拥有了一座金矿,因为现在的木材,你想要什么价钱,就可以卖什么价钱。北方佬在这里烧毁了那么多房子,现有的房子都不够住了,人们似乎都急于重建家园。他们没法弄到足够的木材,没法很快地弄到木材。现在人们又都拥入亚特兰大。有从乡下来的人,没有了黑鬼,他们已经无法经营农场;还有北方佬和到南方来求财的人,他们蜂拥来到这里,要把我们的骨髓榨得更干一些。我告诉你吧,亚特兰大很快就要变成大城市了。他们得有木材来建房子,所以我要买下这家锯木厂,只要——哦,只要别人欠我的一些账一收回来就买。到明年这个时候,在钱这个问题上,我一定就比较宽松了。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于赚钱,对不对?”
汤米、休·埃尔辛及小猴似的勒内·皮卡德站着跟她说话,人们正在把椅子和家具往后推到墙边,为舞会作准备。休倒是没怎么变,思嘉最后一次看到他是在一八六二年。他还是她记忆中那个又瘦又敏感的男孩,那绺淡棕色的头发垂到额头上,那双看似没有用的娇嫩的小手也还是原样没变。可是,自那次休假时和梅贝尔·梅里韦瑟结婚以来,勒内却变了很多。他乌黑的眼睛里还是有那种高卢人特有的亮光和克里奥尔人的生活热情,可是,虽然笑得轻松释然,他脸上还是有一种战争早期在他脸上看不到的艰辛感。他穿着引人注目的军装时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傲慢的优雅神态,如今更是荡然无存。
“什么?”
“脸颊红得像玫瑰,眼睛绿得像宝石!”他说着吻了吻思嘉的手,称赞她脸上现出的红晕,“还像我在义卖会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一样漂亮。你还记得吗?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是怎样把结婚戒指放到我的篮子里的。哈,那真是太勇敢了!可我从来没想到你会等这么长时间还不打算再次戴上结婚戒指!”
“哦,我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锯木厂。”
他的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胳膊肘戏谑地直碰休的肋骨。
“噢,我知道我对生意一窍不通,可我很感兴趣呢。请你跟我说说吧,我不明白的,你可以解释给我听嘛。”
“我也决没想到你会赶起卖馅饼的马车来,勒内·皮卡德。”她说。虽然他下等的职业被当面指出来,可他不但没有为此感到不好意思,反而好像很高兴。他大笑着,拍打着休的后背。
这个老傻瓜。
“说得对!”他叫道,“岳母大人梅里韦瑟太太让我去做的。这是我这辈子做的第一个工作。我,勒内·皮卡德,原来是打算以养赛马和拉小提琴终了这一生的。现在,我赶起卖馅饼的马车来了,我喜欢干这!岳母大人能使一个男人做任何事。她应该去当将军,那我们就会打赢这场战争了,对不,汤米?”
“我想,我一直在谈生意,一定让你厌烦了吧,思嘉小姐。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妇人是不需要知道生意的事的。”
“哦!”思嘉心想,“居然喜欢上赶卖馅饼的马车来了,而他家的人过去可是拥有密西西比河沿岸十英里的土地,并且在新奥尔良有所大房子的!”
他笑出声来,马鞭在马背上抽了一下。
“如果我们有岳母们服兵役的话,我们一星期就能打败北方佬。”汤米赞同地说,他的眼光逡巡着,寻找着刚刚成为他岳母的那个瘦长、不屈不挠的身影,“我们之所以坚持这么久,唯一的原因就是站在我们身后的太太们不肯放弃的缘故。”
“那是什么意思呢,肯尼迪先生?”
“她们决不会放弃的。”休纠正他的话,笑容中露出骄傲的样子,但有点扭曲了,“今晚在这里的太太当中,没有一个投降的,不管她们的男性亲戚在阿波马托克斯表现得怎么样。那对她们的打击比对我们的厉害多了。至少,我们接受了战争作为抵偿。”
一谈到钱,她的兴趣陡增。她欢快地眨着长长的睫毛,掩饰着眼里的神采,身子向他靠近了一些。
“而她们是接受仇恨作为抵偿的,”汤米接着把话说完,“对不对,思嘉?看着她们的男性亲属们命运不济,太太们的烦恼比我们的多多了。休本是要当法官的,勒内本要在众多欧洲人面前表演小提琴——”看到勒内作势要揍他,他躲避着,“我本是要当医生的,可现在——”
“我不是百万富翁,思嘉小姐,跟我过去拥有的钱财比起来,我现在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可我今年赚了一千美元。当然,其中的五百美元用来进新货、维修商店和付租金了。可我还是净赚了五百,而且,形势肯定是会越来越好的,明年我就该赚两千美元了。我肯定也要用上这些钱的,因为,你知道,我还有一件要办的事情。”
“给我们时间!”勒内叫道,“到时我就成了南方的馅饼王子了!我的挺不赖的休就是生火国王。你呢,我的汤米,你会拥有爱尔兰奴隶,而不是黑奴。那是怎样的变化呀——多有趣!你们做什么呢,思嘉小姐,还有梅利小姐?你们有没有挤牛奶,摘棉花?”
她这么有兴趣,他显然越发得意了。除了苏埃伦,很少有太太或小姐对他感兴趣的,一般都只是用应有的礼貌敷衍他。现在有个像思嘉这样的过去的美女对他的话这么感兴趣,他简直受宠若惊。他让马放慢步子,以免他还没说完,她就到家了。
“真的没有!”思嘉冷淡地说,她真不明白勒内居然如此欢快地接受了那种艰辛的生活,“我们的黑奴干那些活。”
“你说你赚到钱了?”
“梅利小姐,我听说她给她的儿子起名叫‘博勒加德’。你告诉她,我勒内表示同意,还要说,除了‘耶稣’之外,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名字了。”
一听到“钱”字,她的思绪便回到他身上来了,思路非常清晰。
虽然他在微笑,但提到路易斯安那州那个干劲冲天的英雄,他的眼睛里还是闪着骄傲的神采。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投降以后,我在这世界上只剩下大约十美元银币,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的,他们对琼斯伯勒和我在那里的房子和商店都干了些什么。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我用那十美元给五角场边上的一家旧商店搭上了一个屋顶,把医院的医疗设备搬进去,开始出售它们。大家都需要床铺、瓷器和席子,我便便宜出售,因为我认为这些是我的东西,但也差不多等于是别人的东西。可我从中赚了些钱,再买更多的东西来卖,商店生意顺顺当当的挺好。我想,如果情况好转,我一定能赚大钱的。”
“哦,还有‘罗伯特·爱德华·李’,”汤米说,“我并不是要降低老博的声望,可我的第一个儿子要名叫‘鲍勃·李·韦尔伯恩’。”
“当然。”她说,不知道这个老傻瓜一直都在唠叨些什么,是在和他的良心搏斗呢。一个人到了弗兰克·肯尼迪这种年龄,他就必须学会不要为那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操心。可他总是惴惴不安,大惊小怪,婆婆妈妈。
勒内笑了,耸了耸肩。
“我很高兴你同意我的看法,思嘉小姐。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一直使我良心不安。许多人都告诉我:‘噢,把这忘了吧,弗兰克。’可我忘不了。如果我认为我做了不对的事,我会连头都抬不起来的。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再给你说个笑话,但这可是真实的事。你可以看看克里奥尔人是如何编派我们勇敢的博勒加德和你们的李将军的。在新奥尔良附近的火车上,有个弗吉尼亚人,是李将军的部下,他遇见了一个博勒加德部队里的克里奥尔人。弗吉尼亚人聊着,说着,说李将军如何做这,李将军如何做那。而那个克里奥尔人呢,看上去挺有礼貌,皱着眉头好像在回忆的样子,然后,他笑着说:‘李将军!啊,对了!现在我知道了!李将军!就是博勒加德将军经常称赞的那个人!’”
“嗯。”
思嘉想礼貌地加入他们欢笑的行列,可她不明白这故事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那个克里奥尔人跟查尔斯顿人和萨凡纳人一样自命不凡罢了。再说,她也一直认为希礼的儿子应该用博勒加德的名字命名。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到底对不对。”他说,有点生气,“可是我是这么认为的,那些东西对北方佬没有半点好处。他们很可能会把它们全都烧了。而我们的人则为这些付了很好的价钱,我认为它们还是应当属于南部邦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乐师们经过初步调试、敲打之后,奏起了《老丹麦鼓手》。汤米转向她。
“嗯。”思嘉心不在焉地说道。她现在有点暖和了,觉得有点昏昏欲睡。
“跳舞吗,思嘉?我不能跟你跳,可是休或者勒内——”
“没错,就是这个话。可怕。我们的军队又回到了亚特兰大,所以我们的火车也开到了这里。哦,思嘉小姐,不久以后,战争就结束了——哦,有很多瓷器、吊床和席子及毯子都没人认领。我判断正确,认为它们都是属于北方佬的。我想,那也是投降条件规定的,对不对?”
“不,谢谢。我还在为我妈妈服丧,”思嘉赶快说道,“我就坐着好了。”
“多可怕呀!”
她用眼光找到弗兰克·肯尼迪,打手势把他从埃尔辛太太身边叫了过来。
“噢,没这么严重,只是皮肉伤。”他说,表示不赞成她的话,“我被送到南方的一所医院去。当我差不多快好时,北方佬的近战兵来了。哎呀,哎呀,那时可真紧急呀!我们没得到什么警告,还能走的所有人都帮着把部队的贮藏品和医院的设备拖到铁轨边,好把它们转移走。我们刚刚装好一列火车,这时,北方佬从城的一头骑马打了进来,我们则尽快地从另一头开走了。哎呀,哎呀,那情景可真是令人辛酸哪,坐在火车顶上看着北方佬把我们不得不扔在车站的东西全烧掉。思嘉小姐,我们堆在铁轨边上的大约半英里远的东西全都被他们烧掉了。我们自己也只是侥幸脱身而已。”
“我要坐在那边那个凹室里,要是你能给我拿点点心来,我们就可以好好聊聊天了。”她这么对弗兰克说,其他三个男人便都走开了。
他看上去很自豪。思嘉说:“多可怕呀!”
他匆匆忙忙地去给她取杯酒,拿块像纸一般薄的薄饼去了。思嘉在客厅尽头的凹室里坐了下来,小心地摆弄着裙子,好让最脏的斑点不要露出来。又看到这么多人,重新听到音乐,她很激动,这激动感已经把那天早晨和瑞德在一起时发生的丢脸的事全从脑袋瓜里给赶跑了。明天她还会想到瑞德的行为和她丢脸的事,那又会使她烦恼不安。她不知道,明天她能不能在弗兰克受伤、迷茫的心里留下什么印象。可今晚不。今晚她从头到脚都很有活力,每个感官都充满希望,两眼也炯炯有神。
“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到塔拉搜集供给时的事吧?哦,那以后不久,我就去服现役了。我指的是真的上前线去打仗。再也没有军需部让我待着了。军需部没什么必要存在了,思嘉小姐,因为我们几乎没法为部队找到任何东西,而我认为,一个手脚健全的人的位置应该在前线。哦,我和骑兵部队一起打了一段时间,直到我的肩上挨了一粒小小的子弹。”
她从凹室里向宽敞的客厅看过去,看着那些跳舞的人,想起了她战时刚到亚特兰大时这个大厅有多漂亮。那时,坚硬的木地板光亮得就像玻璃一样,头顶上的枝形吊灯上几百个棱镜接收了它上面的几十支蜡烛的每一缕光线,并把它们反射回来,再映照着它们,就像钻石、火焰和蓝宝石在房间里发出的光一样。墙上的旧画像显得又高贵又仁慈,用殷勤好客的柔和神情看着客人们。青龙木沙发很柔软,很诱人,其中的一张,也是最大的,就放在她现在坐着的凹室里最显眼的位置。那曾经是思嘉参加晚会时最喜欢的地方。从这一点往前延伸的就是令人愉悦的客厅和远处的餐厅。椭圆形的红木餐桌可以坐二十个人,还有靠墙静静放着的二十张凳脚细长的椅子,那个巨大的餐具柜和碗橱,里面放满了重重的银餐具,有七根支架的烛台、高脚杯、调味品瓶、细颈盛水瓶和亮晶晶的小玻璃杯。战争刚开始那两年,思嘉经常坐在那张沙发上,身边总是围着一些英俊的军官,听着小提琴、大提琴、手风琴和班卓琴声,耳边回响着从打过蜡、擦得发亮的地板上传来的令人激动的舞步窸窣声。
“感谢上帝!”她想,“也许这话题会让他一直说到到家的。”她接着大声说:“请你往下说吧!”
现在,那枝形吊灯还挂在那,黑不溜秋的。它已经被扭歪了,大部分棱镜已经打碎,好像是那些北方占领者刻意把漂亮的棱镜当做踩踏对象似的。现在,一盏煤油灯和几根蜡烛照着整个大厅,宽大的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了主要的照明光源。闪烁不定的火光照出了阴暗、老旧的地板疤痕累累、四处龟裂的样子,根本无法恢复了。墙上已退色的墙纸上的方框证明,画像是曾经挂在那个位置的。石膏板上宽宽的裂缝令人想起了围城时曾经有颗炮弹在屋子顶上爆炸了,炸翻了部分屋顶和二楼地板的一部分。那张厚重的老红木餐桌上面放满了糕点和瓶子,还放在看上去空荡荡的餐厅里,但是已被划得一道一道的,曾经断过的桌腿露出了有人笨拙地修理过的痕迹。餐具柜、银餐具和细长的椅子已经了无踪影。遮盖着餐厅后墙的拱形法式窗户的锦缎帷幕已经不见了,只残余下带花边的窗帘,虽然还算干净,但显然是补过的。
“哦,那说来话可就长了,思嘉小姐。”
在原来放着她如此喜欢的弧形沙发的地方,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怎么说也不算舒服的硬板凳。她尽可能优雅地坐在上面,希望自己的裙子不会那么令她难堪,她可以穿着它去跳舞。能再次跳跳舞可真是太好了。可是,当然,在这与别处隔绝的凹室里,她和弗兰克可以做更多的事,比在那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跳弗吉尼亚舞的人群中强多了。她可以入迷地听他说话,鼓励他做出更蠢的事来。
他粗声粗气地清了清喉咙,用手捋着胡子,又露出了他那腼腆、局促不安的微笑。
可是音乐确实使人跃跃欲试。她的便鞋随着老利瓦伊张开的大脚有节奏地、渴望地打着拍。他正用力地弹着一把刺耳的班卓琴,嘴里朝跳弗吉尼亚舞的人影喊叫着。舞步嗖嗖响,擦着地面,跳舞的人排成两行互相穿过来,舞过去,后退,旋转,用手臂搭成拱形。
“噢,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肯尼迪先生。可你到底是怎么开始开店的呢?我前年圣诞节看到你时,你还说你在这世界上一个子都没有呢。”
“‘老丹麦鼓手喝醉了——’
“真是自负的老傻蛋。”她心里想。
(让你的舞伴转身!)
“是的,我开了间商店,而且我认为是间相当不错的商店。人们都跟我说,我天生就是个商人。”他高兴地笑了。她一贯认为他那傻乎乎、咯咯咯的笑声很令人着恼。
‘跌进了轻便马车,踢翻了马!’
听说苏埃伦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他好像有点受到伤害的样子,可一受到奉承,又眉开眼笑了。
(女士们轻轻地跳一步!)”
“没有,一个字也没说。”她说着谎话,“你开了间商店?你一定非常精明!”
在塔拉过了几个月单调无聊、疲乏劳累的日子,现在重新聆听音乐和舞步的声音,真是太好了。看着熟悉、友好的面孔在微弱的光线下笑着,开着原来的玩笑,说着时髦用语,逗乐取笑,嘲笑挖苦,卖弄风情,感觉真是不错。这真是犹如死而复生,仿佛已经逝去的那五年好时光又回来了。如果她能闭上双眼,不去看那些穿旧的、重新改过的衣裙和打着补丁的靴子以及补过的便鞋,如果她不会回想起那些跳弗吉尼亚舞的人群中已经消失的小伙子们的面孔,或许她几乎都会认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一边看着餐厅里那些老先生们聚在那些瓶子周围,老太太们在墙边坐成一排,用没拿扇子的手遮挡着在说话,还有跳舞的年轻人摆动、跳步的身影,她突然间猛醒过来,一切全都变了,就像这些人全是熟悉的鬼魂一样。这种顿悟令她心凉,令她害怕。
她依稀记得,苏埃伦曾叽叽喳喳地说起过弗兰克和他商店的事,但她对苏埃伦说的话从来就没在意过。知道弗兰克还活着,有朝一日会从她手里把这一负担卸走,这就足够了。
他们看上去还是原样没变,然而,他们又已经是迥然不同的人。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又老了五岁吗?不,这是比时间的流逝更深一层的东西。他们身上缺了些什么,这个世界少了些什么。五年前,一种安全感温柔地笼罩着他们,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这种安全感的保护下,他们生活得其乐融融。如今这种安全感已经逝去,随之而去的是旧日激动的情怀,旧日在角落里感觉到的那种兴奋、激动的感觉,他们旧有的生活方式中那种迷人的魅力。
“我在玛丽埃塔做生意,很多生意。”他说,“我已经在亚特兰大定居了,苏埃伦小姐没有告诉你吗?她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开店的事?”
她知道自己也变了,但不像他们变得那么多,这使她感到很困惑。她坐在那看着他们,感到自己在他们中间像个局外人似的,格格不入,孤单寂寞,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说的话他们听不懂,而她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接着她便意识到,这种感觉跟她与希礼之间的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跟他,跟他那类人在一起——而他们又组成她的世界的绝大部分——她觉得自己缺少了某些东西,而这种东西连她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
“肯尼迪先生,见到你真令我吃惊呢。我知道我一直就是个坏女孩,没有跟老朋友保持联系,可我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我想,好像是有人告诉过我你在玛丽埃塔呢。”
他们的面容没怎么变,言谈举止更是与过去毫无二致。可是,她似乎觉得这两样东西是她那些老朋友们唯一还保留的东西。他们身上还是萦绕着那不随岁月而改变的尊严、那种永恒的豪侠,这些东西会一直跟随他们,直到他们离开这个世界。可他们同样也会把没完没了的艰辛带进坟墓去,这种艰辛太沉重了,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他们话语柔和,感情强烈,疲惫不堪,他们虽然被打败了,但还是不知道什么是失败。他们被打垮了,但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挺直腰杆。他们被压垮了,孤独无助,是被征服的地方的公民。他们眼看自己心爱的州遭到敌人的践踏,无赖们对法律肆意嘲讽,原有的黑奴成了一种威胁,男人被剥夺了选举权,女人受到了侮辱。他们想起了坟墓。
她得想出些什么话题来谈,可找话题太难了。她心情沉重,满脑子都是失败的感觉,她只想躲在这温暖的毯子里,往后半躺着对自己说:“我现在不能想塔拉。我以后再想好了,等到不会这么伤心的时候再想。”如果她能引他开始谈论什么话题,让他在这回家的一路上都讲个不停,她就什么事都不用做,只要偶尔说声“多好呀”和“你当然是很聪明的”就行了。
原有世界的一切都改变了,只剩下原来的框架。原有的方法在继续被使用着,也必须被使用着,因为框架是他们剩下的全部东西了。他们紧紧抓住旧日时光中他们最为熟悉、最为热爱的东西,从从容容的举止,礼仪礼貌,人与人接触时令人愉快、无拘无束的态度,最为重要的是,男人对女人的保护。他们从中长大的传统确实如此,男人们殷勤有礼,温文尔雅,他们几乎成功地营造了一种可以让他们的女人远离艰辛、远离不适合女人亲眼目睹的所有事情的气氛。而这点,思嘉心想,正是荒唐到极点的事,因为,在过去的五年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女人们没看到,或是不知道的了,连最与尘世隔绝的女人都见识过了。她们护理过伤员,掩过死者不闭的眼睛,饱受战争、炮火的摧残和蹂躏,体验过恐惧、逃亡及饥饿。
“噢,是的,还可以。”
然而,不管他们见过什么场景,干过而且还得继续干多么卑下的活计,他们还是淑女、太太和绅士,是逃亡中的王族——痛苦、孤独、索然无趣,但互相之间却非常友善,坚强得一如钻石,就像他们头顶上已经破损的枝形吊灯上零零落落的水晶灯一样,又亮又脆。往日的时光已经逝去,但这些人还像过去一样我行我素、魅力十足、从容不迫,下定决心不要像北方佬一样争先恐后、跌跌撞撞地去挣钱,下定决心不跟旧有生活方式的任何一个部分告别。
“塔拉的家人都好吧?”
思嘉知道,自己也已经变了很多。要不,离开亚特兰大后,她就不会去做那些事情,现在也不会考虑去做她非常希望做的事。可是,他们的艰难和她的是有区别的,可这区别到底是什么呢,她现在也还说不清楚。或许就是,她是什么事都敢去做,而他们却有很多事情是死也不愿去做的。或许是因为他们在没有希望的情况下也还会笑对生活,优雅地行礼,让其从身边过去。可这是思嘉办不到的。
他对着马啧啧叫着,马便慢吞吞地往前走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路上择路而行。
她不能忽视生活。日子必须过下去,可这生活太残酷、太不友善了,她连想用微笑来掩饰其苛刻的一面也办不到。思嘉从她的朋友们身上看不到任何恬美的东西、勇气和那些一无所获的骄傲。她只看到一种犯傻的倔强,他们看到了事实真相,可是却一笑置之,不愿直视它们。
“没有。”她说着便把车毯更紧地裹在自己身上,还想把毯子拉到脖子上,“我一个人来的。我也没事先告诉白蝶姑妈。”
她看着跳舞的人,弗吉尼亚舞曲使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心里却在想,他们是否也像她一样受生活所迫,爱人死了,丈夫残废了,孩子们在挨饿,田地没有了,从前喜爱的屋顶下如今住着陌生人。然而,他们当然是被生活所迫的!她知道他们的境况,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境况一样,只不过对自己的知道得更彻底一些罢了。他们失去的就是她失去的,他们的贫困也就是她的贫困,他们的问题也就是她的问题。可是,他们对它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她在这大厅里看到的面孔不是真的面孔,它们是面具,是永远也脱落不了的非常出色的面具。
他正在想苏埃伦,这个老傻瓜。
然而,如果残酷的境况也使他们受苦受难,就像她一样的话——而且他们确实也在受苦受难——他们又怎么能够营造出这种欢快的气氛,心情又怎能如此的轻松愉快呢?确实,他们为什么非得去试着这么做呢?他们真令她感到费解,而且隐隐地感到很恼火。她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她无法用一种漠不关心的释然态度去扫视这一片废墟的世界。她就像一只被追捕的狐狸一样,在拼命跑着,连心都快要蹦出来了,努力想在被猎狗追上以前跑到洞里去。
“真高兴见到你。”弗兰克兴奋地说,“我不知道你也到城里来了。我上星期还见到白蝶小姐,她也没告诉我你要来。有没有——哦——别人——塔拉还有没有别人跟你一起来?”
猛然间,她恨起这些人来了,因为他们都跟她不一样,因为他们能够用一种她永远无法做到也永远不想去做的态度承受着那些损失。她恨他们,这些面带微笑、脚步轻飘的陌生人,这些以他们已经失去的东西为荣的骄傲的傻瓜,好像还表现得因失去了那些东西而感到更骄傲似的。女人们表现得像上流社会的淑女贵妇一样,而她也知道,她们确实是那样的淑女贵妇,尽管她们每天都在做着卑下的仆人做的工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件衣服从哪来。可她们还是淑女贵妇!她可感觉不到自己像个上流社会的贵妇人,尽管她穿着天鹅绒裙子,头发散发着幽香,尽管她的身世令她骄傲,曾经属于她的财富也令她感到自豪。与塔拉的红土地打交道,这种严酷的事实已经去除了她身上彬彬有礼的教养。她知道,除非她的餐桌上摆满了沉重的银餐具和水晶制品,而且丰盛的饭菜还在冒烟,除非她自己的马匹和马车安然放在马厩里,除非在塔拉摘棉花的手是黑的而不是白的,要不然的话,她永远也不会觉得自己像个贵妇人。
他手忙脚乱地侍候着她,像只母鸡一样咯咯叫个不停,她则尽情享受着别人的关心和照顾。有个男人对她忙个不停,叫声不止,嗔怪责备她,那感觉可真好,就算是那个像穿裤子的老处女的弗兰克·肯尼迪也不错。受到瑞德残忍相待后,那就更是令人感到安慰。噢,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家乡人的面孔,那有多好呀!她注意到,他穿戴很好,马车也是新的。马看上去很年轻,喂养得也很好,可是,弗兰克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多了,比那年圣诞夜他和手下人一起到塔拉时还显得老相。他身体瘦弱,脸色灰黄,黄色的眼睛水汪汪的,深陷进一层层松弛的肌肉里。他姜黄色的胡子比以前更显稀疏了,上面粘着一缕缕的烟草汁,乱蓬蓬的,好像他是用手指不停地去梳理似的。但他看上去很有生气,挺快活的,和思嘉随处可见的面孔上那种悲伤、忧虑和疲惫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啊!”她气愤地想,吸了一口气,“区别就在这里!即使她们没有钱,她们还是觉得像淑女贵妇一样,而我没有这种感觉。这些傻瓜似乎没有意识到,没有钱是不能成为淑女贵妇的!”
“思嘉小姐,你一个人在这地方干什么呀?你难道不知道这些日子很危险吗?看你全身都湿透了。喏,快把车毯包在脚上。”
虽然发现了这一点,她还是隐隐觉得,她们虽然好像很傻,但她们的态度却是对的。埃伦肯定也会这么想的。这使她感到很不安。她知道自己应该跟这些人有同样的感觉,可她没有。她知道她应该跟她们一样,应该矢志不移地相信一个天生的淑女贵妇即使落入贫穷的境地也还是个淑女贵妇,可她现在无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
听到她显然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他高兴得脸都红了。他往马车的另外一边一连吐了几口烟草汁,敏捷地跳下马车。然后热情地握着她的手,拉起雨衣,扶她上了马车。
从小到大,她听到了许多对北方佬的嘲笑之言,因为他们那故作彬彬有礼的教养是建立在钱财基础上的,而不是受家庭教育熏陶而来的。尽管这是左道邪说,可是此时此刻,她不禁想,虽然北方佬所有的事情都错了,但这一点却是对的。要做个淑女贵妇必须有钱。她知道,如果埃伦听到她的女儿说这种话,一定会晕过去。再贫穷也不会使埃伦感到耻辱。耻辱!是的,思嘉正是有这种感觉。她因为贫穷,不得不采取含羞蒙辱的手段,落入贫穷的境地,还得去干黑人才干的活。
“噢,肯尼迪先生!”她大叫起来,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踩得泥浆飞溅。她身体靠在车轮上,根本顾不上会把斗篷弄得更脏了。“见到你真高兴,我一辈子也没像现在这样高兴过呢!”
她恼怒地耸耸肩。也许这些人是对的,而她却是错的。可是,还是一样,这些骄傲的傻瓜不会像她一样向前看,不会调动每一根神经,甚至冒着失去荣誉和好名声的危险去夺回失去的东西。他们许多人都认为,一心一意赚钱是有伤体面的事。时运不济,时世艰难。如果有人要战胜它,就要艰苦地去奋战。思嘉知道,家庭传统会迫使这些人中的许多人对这种奋争望而却步——因为去作这种奋争就是承认赚钱是其最终目的。他们全都认为,明目张胆地赚钱是粗俗到极点的事,哪怕是谈到钱都是这样。当然,还是有例外的。梅里韦瑟太太、她烤饼的行当以及勒内赶卖馅饼的马车都是例外。还有休·埃尔辛在砍柴挨家兜售,汤米在做承包商等等。而弗兰克居然有勇气开商店。可他们难道是什么普通人吗?种植园主在几英亩田里辛勤劳作,生活在贫困当中。律师和医生回去干自己的营生,等着也许永远也不会登门的客户。还有别的人呢,那些靠收入就过得逍遥自在的人呢?他们又会怎么样?
她听到身后传来马蹄践踏泥浆的声音,便在窄窄的人行道上往里边再靠了靠,以免白蝶姑妈的斗篷会被溅上更多的泥浆。一匹马拉着一辆轻便马车从路上缓缓而来,她转过身看着,下决心要请求这人带上她一程,只要驾车的人是个白人就行。马车走到跟她平行时,雨水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驾车的人从油布雨衣里探出头来窥视着,那雨衣从挡泥板直遮到他的下巴上。此人有点面熟,她走到路边,想看个究竟,这时,那人颇为尴尬地轻声咳了咳,接着便是一个口音很重的很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口气显得非常高兴,也很惊奇:“没错,真是思嘉小姐!”
可她不打算一辈子受穷。她不打算坐下来,耐心地等着发生奇迹,助她一臂之力。她要冲向生活,在生活中得到她能得到的。她父亲是从一个贫穷的移民孩子起步的,后来赢得了塔拉广阔的土地。他做过的事,他女儿也能办到。她不像这些人,把一切当筹码压在一场业已失去的事业上,而且还为失去了这事业感到自满自足、骄傲无比,就因为这事业值得牺牲一切。他们从过去当中获取勇气。而她却从未来获取勇气。目前,弗兰克·肯尼迪就是她的未来。至少他有商店,有现金。只要她能跟他结婚,把钱弄到手,她就可以让塔拉再维持一年。之后呢——弗兰克会买下锯木厂。她可以预见到,这个城市会以多快的速度重建,而在这种没什么竞争的时候开始木材生意的人,无异于拥有一座金矿。
她沿着华盛顿街朝前走时,眼前的景象阴郁沉闷,一如她的心情。这里根本没有她在桃树街上见到过的喧闹和快活。曾经挺立在此的许多漂亮家园,如今已经重建的没有几所。时不时就会看见被烧成一片灰烬的地基和悲凄凄、黑糊糊的烟囱,现在,它们已被称为“舍曼的哨兵”,这一切看着令人沮丧。曾经通往房子的小路,如今已是杂草丛生——原有的草坪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枯草,而那马车停靠处的名字,她曾经如此熟悉,拴马柱再也不会知道缰绳的结是怎么回事了。凄风冷雨,泥泞满地,已经光秃秃的树木,一派寂寥、一片荒凉。她脚有多湿呀,而回家的路又还这么漫长!
在她的心灵深处,她还记得白瑞德在战争起初那两年就他从偷闯封锁线赚钱一事说的话。她那时没有费心去理解那话的意思,可现在,那些话的意思似乎特别清楚,她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她那时年轻,或是纯粹天真,所以没法欣赏那些话。
她走过一些黑人身边,他们转身对她无礼地笑着。她匆匆而过,在泥泞中一跌一滑,不时停下来把便鞋从泥泞中拔出来,搞得气喘吁吁的,他们就自顾自地放声大笑起来。他们怎么也敢笑呢,这些黑糊糊的猿人!他们怎么也敢对塔拉的郝思嘉咧嘴而笑呢!她真想把他们统统鞭笞一气,直打得他们后背流血。北方佬让他们自由了,真是魔鬼啊,居然让他们随心所欲地讥笑白人!
“从一种文明的废墟中所能赚的钱和从建立一种文明中所能赚的钱是可以画等号的。”
她在滑溜溜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着,心里又燃起了对瑞德的怒火。他真是个恶棍!她希望他们真的会绞死他,这样,她就再也不用面对这个知道她曾蒙羞受辱的人了。当然,如果他愿意这么做,他是可以为她筹到钱的。噢,绞死他还算便宜他了!谢天谢地,她现在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牙根打颤,可他看不到她了。她现在看上去一定非常难看,他看到她,不知又会怎么笑话她呢!
“这就是他预见到的废墟,”她心想,“他是对的。对不怕工作——或者说抓钱的人来说,还是有很多钱可赚的。”
她大话已经说出去,现在如何回到塔拉去面对他们呢?她怎么能告诉他们,说他们全都得走——到别的地方去?她又怎么能离开那一切,那红色的田野,高高挺立的松树,黑色松软的河滩地以及雪松浓郁的树荫遮蔽下、埃伦长眠其中的静静的墓地呢?
她看到弗兰克正从大厅对面朝她走来,手里端着一杯黑莓酒和一个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小块蛋糕。她赶快露出一副笑脸。塔拉到底值不值得她去跟弗兰克结婚,这她连想都没去想。她只知道这是值得的,她决不会再去考虑这件事。
她步履艰难地朝前走着,脸上因喝白兰地而出现的红晕已经渐渐退去。寒风吹得她浑身打着哆嗦,针尖般冰冷的雨点直打在她的脸上。雨水很快便穿透了白蝶姑妈薄薄的斗篷,使它又冷又湿,黏糊糊地叠在一起,粘在她身上。她知道,天鹅绒裙子肯定要完蛋了,而帽子上的尾毛则已耷拉下来,拖在后面,就像还长在塔拉场院里的它原来的主人身上时一样。人行道上的砖已经破损不堪,有的根本就不见了,一长段一长段的空在那。在这些地方,泥浆已没到脚踝处,她的便鞋陷在泥浆里,就像被胶水黏住一样,有时甚至还把鞋黏住,只把脚拔了出来。她每次弯下身子去把鞋拔出来的时候,裙边便落到泥浆上。碰到小水坑,她连避都不避,而是麻木地径直踩下去,身后拖着又湿又重的裙子。她可以感觉到衬裙和长裤凉冰冰的,缠绕在脚踝边。可是,她没有心思管这堆已是一团糟的服饰了,虽然她曾在它们身上下了这么大的赌注。她现在是又冷,又灰心,又绝望。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酒,抬头对他微笑着,自己也知道,她的双颊比在跳舞的任何一个人都更红润,更迷人。她把裙子移开,让他坐在她身边,随意地摇着手帕,这样,科隆香水的那股甜美的幽香就能飘到他鼻子里了。她为科隆香水感到很自豪,因为大厅里没有别的女人有喷这种香水的,而且弗兰克也注意到了。他一放胆,便低声对她耳语,她脸色红润,香气袭人,就像一朵玫瑰花一样。
她走出那栋房子时,天正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一片油灰色。广场上的士兵都躲进小屋里去了,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极目望去,看不到任何交通工具。她知道,这下她只好走完那段长路回家了。
要是他不这么害羞就好了!他使她想起了胆小的棕色田兔。要是他有塔尔顿家的男孩那样的果敢和热情就好了,哪怕是白瑞德那样粗鲁的冒失无礼也行呀。可是,如果他具备那些素质,他很可能就会觉察出,在她那娴静地眨巴着的睫毛下,隐藏着的是一股孤注一掷、不顾一切的情绪。既然如此,他对女人了解得就不多,对她想达到的目的连怀疑一下都没有。那是她的运气,可这并没有使她对他更尊重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