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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锯木厂?”

“我还不太清楚需要多少钱,”她阴沉着脸说,“可我要买下一家锯木厂——我想,我能用便宜的价格得手。我还需要两辆运货马车和两匹骡子。我也要好骡子。还要一匹马和一辆轻便马车,供我自己使用。”

“是的,如果你把钱借给我,我会把其中的一半利润分给你。”

“这个世界上,若是有什么使我感到最乐不可支的事的话,”他说,“那就是看到你在有原则问题和像钱这样的实用问题相冲突的时候所作的思想斗争。当然,我知道,你身上实用主义的成分总是会占上风的,可我一直想观察你,看看你那天性中更好的一面是否有朝一日会赢得胜利。那一天来到的时候,我就要卷铺盖永远离开亚特兰大了。有很多女人天性中更好的一面总是会占上风的……好了,我们还是来谈生意吧。要多少钱,干什么用?”

“我要锯木厂到底有什么用呢?”

他攻击希礼,她感到非常气愤,她本想放弃一切,啐他一口,当着他那张满脸嘲弄意味的脸,傲慢地拒绝他要借钱给她的提议。有一刻,她几乎就想这么做了,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就像只冰冷的手一样把她拉了回来。她颇不情愿地把怒火硬吞回肚里,尽力装出一副尊贵的快乐神情。他往后靠在椅子上,把双腿伸到火炉边。

“赚钱啊!我们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我付贷款的利息给你也行——我们想想看,什么样的利息合理?”

“你要钱做什么?看看你能不能尽量把实话告诉我。要不撒个谎也行。实际上,那还更好,因为如果你撒谎的话,我肯定是能发现的,那你想想看,那会有多难堪。你随时都得记住这一点,思嘉,你的什么我都能忍受,但是撒谎不行——你不喜欢我,你爱发脾气,你所有那些泼妇般的做法我都能忍受,但是撒谎不行。好了,你要钱干什么?”

“百分之五十就很好。”

她没有回答,他便重复了一遍:

“百分之五十——噢,你是在开玩笑吧!别笑了,你这魔鬼。我是认真的。”

“噢,不错,我知道。我们就假定他尽了力,可我还是想象不出他能帮上多少忙。你决不能把希礼变成一个干农活的能手——或是做别的什么有用的事。他那种人纯粹是装饰品。好了,别生气了,先别管我那些有关那个高傲、尊贵的希礼的粗鲁言辞。很奇怪,连你这样又精明又讲实际的女人也会让这些幻想在头脑里持续这么久。你要多少钱,干什么用?”

“我就是为这才笑的。我在纳闷,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别人能看穿你那张极富欺骗性而且非常可爱的脸蛋,知道那脸蛋背后的脑袋里想的是什么。”

“他是——”

“哦,谁会管这事?听着,瑞德,你看看,听起来这是不是桩好买卖。弗兰克对我说了这个有锯木厂的人,是桃树街外围的一家小锯木厂,这个人想卖掉。他急着等现金用,要便宜脱手。现在这里锯木厂不多,可人们重建家园那架势——哦,我们可以用天价卖木材。那个人会留下来,领工资继续经营锯木厂。弗兰克告诉我这些的。如果弗兰克自己有钱,他会买下锯木厂的。我猜想,他本来是打算用他给我交税款的钱买下来的。”

“而且,我敢说,已经够对不住他那金贵的身体了。和人粪畜粪打交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可怜的弗兰克!要是你告诉他,你在他眼皮底下先下手,自己把锯木厂给买下来了,他会怎么说呢?在不损害你名誉的情况下,你又怎么解释我借钱给你这件事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一直像个干农活的人一样在干活!”尽管她很愤怒,想起希礼劈栅栏板条的那件事,她还是非常心痛。

思嘉一门子心思都在想着锯木厂能赚来的钱,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哦,是的,”他说着,随意摆了摆手,“希礼太崇高了,不是我这个凡人能理解得了的。可是,请别忘了,你和他在十二棵橡树发生那温情的一幕的时候,我饶有兴趣地亲眼目睹了全过程,成了见证人。某种东西告诉我,他自那以后一直没有变。你也没有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那天并没有表现出是这么崇高的一个人。我觉得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也并没有好多少。他为什么不把家人带走,离开塔拉,去找工作呢?为什么他不离开塔拉,不再在那里过日子?当然,这只是我胡思乱想。可是,如果是为了塔拉能帮忙养活他,我是一分钱都不打算借给你的。在男人们当中,对那些让女人来养活他们的男人,有个非常不雅的称呼。”

“哦,我不告诉他得了。”

“希礼是——”

“他总会知道你不是捡来的吧。”

“我们还是不要开口骂人的好。我也能骂你几句,那是可以和任何你能想出来骂我的话媲美的。你忘了,我一直通过白蝶小姐了解你的情况,这个可爱的人可是对任何抱同情心的听众都会把她所知道的东西全盘托出的。我知道,希礼从罗克艾兰回来后一直住在塔拉。我知道,你甚至忍受了让他的妻子也待在那,那对你肯定是一种痛苦。”

“那就告诉他吧——哦,对了,我就告诉他,我把钻石耳环卖给你了。我也要把它们给你的。那就当做我的抵押品——我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卫希礼从来没从我这拿走一分钱!即使他要饿死了,我也没法使他从我这拿走一分钱!你不理解他,他有多尊贵,多高傲!当然,像你这样的人是不能理解他的——”

“我不要你的耳环。”

她突然愤怒起来,情绪很激动,结结巴巴的,最后终于说出话来。

“我也不想要它们。我不喜欢。不管怎么说,它们其实也不是我的东西。”

“一点也不。我只是要让你安心而已。我知道你会因这点感到烦恼的。不会太烦恼,但有一点点。我也愿意借给你钱。可我真的想知道你要怎么花这笔钱。我相信我有这个权利。如果是用来给你买漂亮的衣服或者是马车,那就把钱拿走好了。但是,如果是用来给卫希礼买条新裤子的话,恐怕我就不会借给你了。”

“那是谁的呢?”

“你是最粗俗的——”

她的思绪很快便回到那个炎热的中午,回到塔拉周围那种乡间的静寂当中,穿着蓝色衣服的死人四脚朝天躺在大厅里。

“有,因为你正在准备影响我,要我贷款给你呢。噢,我知道所有的伎俩。我也会把钱借给你——不用附加,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不用附加你不久前向我提供的那个诱人的担保。当然,除非你自己坚持。”

“它们是——一个死去的人留给我的。它们也就成了我的了。把它们拿走吧。我不想要它们。我宁愿用它们换钱。”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上帝呀!”他不耐烦地叫了起来,“你难道除了钱就不会想点别的吗?”

“干什么?要多交税?”

“不会。”她坦率地回答说,绿色的眸子里放出坚定的目光直视着他,“如果你也经历过我所经历的事,你也不会的。我已经明白,钱是这世界上最最重要的东西,上帝作证,我再也不想让自己没有钱了。”

“够是够,可是——哦,实际上,我马上就要用一小笔钱。”想到锯木厂,她的眼睛都发亮了。也许——

她想起了火热的太阳,她发晕的头和脚下松软红色的土壤,十二棵橡树的废墟后面,小屋里散发着的黑人的气味,还想起了她心里默念的迭句:“我再也不要挨饿了。我再也不要挨饿了。”

“哦,那又怎么样?是不是他不把钱收回来,你们就连吃饭的钱都不够呢?”

“总有一天我会有钱的,有很多钱,这样我就可以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了。那时,我的餐桌上就再也不会有玉米粥或是干豌豆。我要有很多漂亮的衣服,所有的都要丝绸料子——”

“噢,瑞德,你是最坏——哦,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他确实没有骗我,可是——”突然间,吐露自己的心声变成了一种快乐。“瑞德,如果弗兰克能把别人欠他的钱收回来,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忧了。可是瑞德,有五十个人欠了他的钱,可他不愿逼他们。他脸皮太薄了。他说一个绅士不能对另一个绅士做这种事。也许,我们要在好几个月后才能把钱收回来,也许永远也收不回来了。”

“所有的?”

“哦,把你的贫困跟我说说吧。弗兰克,这个畜生,在有关他的前途方面,他是不是对你有误导?要是利用一个无助的女人,那他就真的该挨顿好打了。来吧,思嘉,把什么都告诉我。你不该对我隐瞒什么事。自然,我知道你最弱的一面。”

“所有的。”她唐突地说,对他的暗示连脸都没有红一下,“我要有足够的钱,这样北方佬就再也不能从我手里把塔拉夺走了。我要给塔拉修一个新屋顶,一个新谷仓,有好骡子耕地,而且要种比你所见过的更多的棉花。韦德也不用去弄明白,没有他需要的东西将就着过是怎么回事。再也不会了!他会拥有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而我家里所有的人,他们再也不会挨饿了。我是认真的。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你不会理解的,你是一只自私自利的猎犬。从来没有投机家想把你赶出家门。你从来没有受过冻,没有穿过破衣烂衫,不用为避免饿死而不得不把背都累断掉!”

他对她的行为做了精确的总结,她本想尽力不笑出来,但还是忍俊不住露出了酒窝。他重新坐了下来,舒舒服服地伸开那双长腿。

他平静地说:“我曾经在南方军队里待过八个月。我还不知道有哪个地方比在部队饿得更厉害的呢。”

“不过,肯定是通过了一番战斗的,我敢保证。你有没有设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把结婚戒指戴到手上为止?”

“部队!呸!你从来就不用去摘棉花、给玉米锄草。你——别笑话我!”

“不,”她说,“狼再也不会蹲在门口了。我——我已经弄到钱了。”

她声音提高了,很刺耳,他的手于是盖在了她的手上。

她抬起头迎视着他的黑眼睛,看到了一种令她惊讶的神情,起先还使她颇为困惑,紧接着却使她突然露出了笑容,是一种恬美、迷人的微笑。这些日子以来,这种笑已经很少出现在她脸上了。他真是违反常情的混蛋呀,可是他有时候却又特别的好!现在她明白了,他来访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来取笑她,而是要弄清楚她到底有没有搞到她孤注一掷想弄到的钱。她现在明白了,他不露痕迹地一出狱就匆匆忙忙地赶来见她,无非是想知道她是否还需要钱。如果她还需要的话,他就借给她。然而,他却要折磨她,侮辱她,而如果她猜出他的真正用意,他也绝对会否认。他真是令人无法理解。他是不是真的很在乎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呢?还是说他还有别的动机?很可能是后者,她心想。可是谁说得清楚呢?他有时就会做出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来。

“我不是在笑话你。我是在笑表面上的你跟实际上的你之间的区别。我还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情形,在卫家的野餐会上。你穿着绿色的裙子、绿色的舞鞋,你身边挤满了男人,而你则自以为是、踌躇满志。我敢打赌,那时你连一美元有几美分都不知道呢。当时你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逮住希——”

“你还没筹到交税款的钱吗?可别告诉我狼还蹲在塔拉门口。”他声音里的语气不一样了。

她猛地把手从他手里挣脱出来。

再也无法回避他的粗鲁无礼了。她要不就忍受这一点,要不就叫他滚。可现在她不想让他滚。他的话虽然刺人,但却很在理。他知道她做过的事,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他似乎并不因此而瞧不起她。再说,虽然他的问题不拐弯抹角,率直得令人难受,但似乎是在一种友好的兴趣驱使下问出来的。他是个她可以对之坦诚相告的人。这是一种安慰,因为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把真实的自己和自己的真正动机告诉任何人了。她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人家就会很惊讶。和瑞德谈话就相当于和一件物品在说话一样,那真有一种轻松感和舒服感,就像穿了一双太紧的鞋跳过舞后再换上一双旧鞋时有的那种舒服的感觉。

“瑞德,如果我们还想继续交往下去,你就不要再谈卫希礼了。一谈到他,我们总是会吵架,因为你不理解他。”

“她是多么无私呀!好了,我们现在来听听你的贫困吧。你既然不久前到监狱里去稍事走了一遭,那我就有权利知道。弗兰克难道没有你所希望的那么有钱吗?”

“我觉得你是像理解一本书那样去理解他的。”瑞德满怀恶意地说,“不,思嘉,如果我要把钱借给你,我就有权利用我喜欢的任何措辞谈论卫希礼。我放弃就我的贷款收利息的权利,但不放弃谈论卫希礼的权利。还有好些有关那个年轻人的事我想知道呢。”

“她什么也没说。”思嘉说。他两眼不禁眉飞色舞的,分明在指责她在说谎。

“我没必要和你谈论他的事。”她唐突地回答说。

“哦,我们不用对措辞吹毛求疵了。她怎么说?”

“噢,可你有必要的!我掌握着扎钱袋的绳子呢,你知道。哪一天你有钱了,你也可以这样对别人……显然你还是很惦记他——”

“我没有——”

“我没有。”

“你从她的鼻子底下把弗兰克给抢走了。”

“噢,从你急于为他辩护这点上就看得很明显。你——”

“我什么?”

“我无法忍受我的朋友受到嘲笑。”

“我并不是冲着你的贫穷而来的,而是来祝你白头偕老,幸福美满的。顺便问一下,苏埃伦妹妹对你抢夺她的未婚夫怎么看?”

“哦,这我们先搁下不提吧。他还喜欢你,还是说,罗克艾兰使他把这给忘了?或者说,他已经认识到他有一个多么难能可贵的妻子?”

她并不知道渴望得到东西指的是什么,可是,既然他赞扬这个,她便稍许平静下来。

一提到媚兰,思嘉呼吸都急促起来了,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要把全部实情和盘托出,维系希礼和媚兰关系的只有面子了。她张开嘴想说,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才会在听到真话的时候不再发脾气?揭别人的老底,你从来就不在乎,可一听到揭你的老底,你为什么就那么在乎呢?我不是在侮辱你。我认为,渴望得到东西是一种优良品德。”

“噢。这么说他还是不够理性,不能去欣赏卫太太?牢狱之苦并没有减轻他对你的激情?”

“如果你到这来就是为了侮辱我,来笑话我没钱的话,那我就只好祝你今天好运了。”她反驳着,还试图把腿上厚重的账本移开,这样,她好站起来把话说得更有力些,给他留下更深的印象。可转瞬间,他已经站起身来低头望着她,笑着把她推回椅子上。

“我看没有必要讨论这个话题。”

“噢,真的吗!此时此刻,你的手心正痒痒得厉害呢。如果我掏出一个两角五分钱的硬币来给你看,你一定会扑上来抢的。”

“我希望能讨论。”瑞德说。他的声调很低沉,思嘉对此不甚了了,但不喜欢听到这种声调。“而且,老天作证,我乐意讨论,我也希望你能回答我的问题。这么说他还在爱着你?”

“我才不要你的钱呢。”她开口说道,尽量做出一副极有尊严的冷漠样子来。

“哦,是又怎么样?”思嘉受了刺激,叫了起来,“我并不在乎跟你讨论他,因为你不理解他,也不理解他那种爱。你唯一知道的爱就是——哦,就是你跟沃特琳那样的女人之间那种不正当的爱。”

“你装出那种虚伪的姿态来的时候最有魅力,或者说是最可笑。”他叫了起来,乐得很坦然,“你得一直说真话,思嘉。你不能撒谎。爱尔兰人撒起谎来是世界上最蹩脚的了。好了,坦率一些吧。你对一直受到哀悼的业已灭亡的南部邦联一点也不在乎,对正在挨饿的南部邦联臣民的关心更是少得可怜。除非我先给你最大的份额,要不,我一提出要把所有的钱分送出去,你就会尖叫着抗议的。”

“噢,”瑞德轻声说道,“这么说我只有性欲?”

他头往后一仰,粗鲁地大笑起来。

“哦,你自己知道,就是这么回事。”

“你可以,”她极有尊严地说,“把它们分给那些需要用钱的人。南部邦联是不存在了,但还有许许多多南部邦联的支持者及他们的家人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呢。”

“和我讨论这事,你稍许犹豫了一下,这我很欣赏。我肮脏的双手和嘴唇玷污了他纯洁的爱。”

“让他遭瘟吧,”她心想,“他总是比我先行一步。他的论调总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我从来就说不出来那具体是些什么东西。”

“哦,是的——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盒子,抽出一根长长的雪茄烟,赞赏地闻了闻,同时假装焦急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听她的下文似的。

“我对这纯洁的爱很感兴趣——”

“有一半的钱确实是我自己的,”他继续说道,“是在一些诚实的联邦政府爱国者的帮助下正正当当地赚来的,他们背地里都愿意把联邦政府卖空呢——他们卖的物品利润是百分之百。有一部分是我在战争初期在棉花上做小小的投资赚来的,我买的时候,那些棉花很便宜,而在英国的棉纺厂棉花紧缺时,却卖了一美元一磅的价格。还有一部分是从食品投机生意中赚的。我为什么要让北方佬把我的劳动果实夺走呢?可是,余下的倒确实是属于南部邦联政府的。这些钱来自属于南部邦联政府的棉花。那时我想方设法闯过封锁线,在利物浦以天价卖了。他们信任我,把棉花交给我,让我用卖棉花的钱购买皮革、步枪和机械。我也很守信地收下了棉花,要去购买这些东西。我的任务是把金币存在英国银行里,以我个人的名义,这样我的信誉也会有保证。你记得的,封锁线严密时,我没法从南部邦联的任何一个港口弄出一条船来,而且一条船也进不去,这样,钱就一直留在英国。我还能做什么呢?像个傻瓜那样,把金币全部从英国取出来,想法送到威尔明顿去吗?再让北方佬夺走?封锁线越来越严密,那难道是我的错吗?我们的事业失败了,那难道是我的错吗?钱确实是属于南部邦联的。可是,现在南部邦联不存在了——虽然你是决不会知道的,只是听有些人在讲。那我要把钱交给谁呢?北方佬的政府?人们认为我是个贼,我真是恨死了。”

“别这么恶劣了,白瑞德。如果你这么卑鄙,认为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不是——”

她不做声了,尽量想着到底是从谁那里偷来的。他毕竟只做了弗兰克所做的事,只不过弗兰克做的规模较小而已。

“噢,我头脑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说实在的。这就是为什么我对这一切很感兴趣的原因。只是你们之间为什么曾经没有过什么不是呢?”

“哎呀!今天的葡萄可真酸啊!”他大叫着,脸部肌肉皱了起来,“那我是从谁那里偷来的呢?”

“如果你认为希礼会——”

“我想,你大概认为私留南部邦联的钱很光彩吧。哦,可是这不光彩。这是彻头彻尾的偷盗,这点你也很清楚。我才不会让这使我良心不安呢。”

“啊,这么说是希礼而不是你在为纯洁而战斗。说真的,思嘉,你不该这么轻易就泄露实情的。”

五十万美元。想到这么多的钱,她心里顿生一种几乎像生了病一般的痛苦。他嘲笑的话语从她头顶飘过,她连听都没听见。在这万般艰难、贫困交加的世界里,真难以相信还会有这么多钱。这么多的钱,有这么多的钱,而拥有这些钱的人不是她,而是对钱漫不经心而且不需要用钱的人。可在她和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她只有一个卧病在床、上了年纪的丈夫和这个肮脏、鬼魂般的小店。像白瑞德这样的恶棍却有这么多钱,而负担如此之重的她却拥有这么少,这太不公平了。她恨他,他正穿着花花公子的华丽盛装坐在那奚落她呢。哦,她才不去称赞他的聪明才智,让他的傲气再没完没了地膨胀呢。她不怀好意地渴望着自己能想出尖刻的话来,杀杀他的傲气。

思嘉茫然不解、满腔气愤地看着他,他脸上却是一副平静、难以理解的神情。

“不全是。老天在上,不是的!肯定有五十或者更多原来偷闯封锁线的人手里还有很大一笔钱存在拿骚、英国和加拿大。那些不如我们聪明的南部邦联的支持者们肯定会对我们非常反感。我得到了差不多五十万。你想想看,思嘉,五十万美元,要是你那暴躁的性情收敛一点,没有这么匆匆忙忙地再婚,那该多好呀!”

“这事我们不要再谈下去了,我也不要你的钱了。就这样,你给我滚出去!”

“你是不是说——你确实拥有南部邦联的金币?”

“噢,不,你真的想要我的钱。我们既然已经谈了这么多了,干吗要停下来呢?谈论这么纯洁的爱情,肯定没什么害处——又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么说,希礼是爱你的头脑、你的灵魂、你尊贵的个性?”

“是的,就是北方佬非常好奇的那些钱。思嘉,我没有给你你所需要的钱,完全不是吝啬的缘故。如果我支取款项的话,他们就会由此追踪出来。那样的话,我很怀疑你还能不能拿到一分钱。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什么都不干。我知道钱是安然无恙的,即使最糟的事发生了,就算他们知道钱存在哪儿,想把它从我这夺走,我也会把在战争期间把子弹和兵工机械卖给我的每个北方爱国者的名字说出来。那将会是件丑闻,因为他们中有些人现在在华盛顿身居要职呢。实际上,正是我威胁说要告发他们,他们才让我出狱的。我——”

他的话使思嘉感到很痛苦。当然,希礼就是因为这些而爱她的。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使生活能够忍受,她身上这些美好的东西深深埋藏在她的心灵深处,只有希礼才看得见,被名誉问题捆绑住手脚的希礼,正是因为这些而远远地爱着他,她知道这一点。然而,这些美好的东西一被瑞德明说出来,似乎就不那么美好了,特别是用那涵盖着讽刺、假装平静的口吻说出来的时候。

“钱?”

“在这个玩世不恭的世界里,居然还存在这么一种爱。知道这一点,我孩童时期的理想都回到我脑海里了。”他继续说下去,“这么说,他对你的爱就没有任何肉欲的成分?如果你长得很难看,没有你那洁白的肌肤,还会是一样的吗?如果你没有那双绿色的双眸使男人感到很纳闷,不知道如果把你拥入怀中,你会作何反应?还有你那对任何一个九十岁以下的男人都有吸引力的扭屁股的样子?还有那两片嘴唇,它们——哦,我不能让我的肉欲强行迸发出来。希礼对这些什么都看不见?或者说就算他看得见,他却一点也不动心?”

“再说,既然我好像是在坦白认罪的话,我还要告诉你,这你得绝对保密。(那就是说,你别告诉白蝶小姐!)我真的有钱,在利物浦的一家银行里稳稳地存着呢。”

思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那天在果园里的那一幕,希礼抱住她时,双臂在颤抖,他的嘴唇吻着她的嘴唇,好像永远不愿放开她似的。想起这些,她不禁满脸绯红。这也没有逃过瑞德的眼睛。

他谈起自己的谋杀案来还这么愉快,她连血液都凝固了。她嘴边坚持道义的义愤之词就要脱口而出了,可是突然想起了如今躺在塔拉葡萄架下的北方佬。他从来没有使她良心不安过,就像她用脚踩死过的一只蟑螂一样。她跟瑞德一样有罪,自然不能坐在审判席上审判他。

“这么说,”他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含糊不清的意味,几乎就像在生气一样,“我明白了。他只是因为你的头脑而爱你。”

“不,既然我现在已经逃脱了罗网,我得很坦率地承认我跟该隐[4]一样有罪。我确实杀了那个黑鬼。他对一位女士傲慢无礼,那么,一位南方的绅士还能做些什么呢?我忏悔的时候,我还得承认,在一个酒吧里,我和一个北方佬的骑兵口角之后也对他动枪了。我并没有因这点小过失遭到指控,所以,也许因为这事,不知哪个倒霉蛋早就被绞死了。”

他怎么敢用肮脏的手指撬开她的心扉,使她生活中那件美好而神圣的事变得如此邪恶?他正冷酷地、坚定地把她的最后一点秘密挖出来,而他想要的信息马上就要有了。

“我可以发誓你是有罪的。”

“是的,他是这样!”她叫了起来,把对希礼嘴唇的回忆硬压了回去。

“噢,那个呀!”他回答着,逍遥自在地做了个手势,“没什么麻烦的。他们是今天早晨放我出来的。我用很微妙的方式敲诈在华盛顿的一个朋友,他在联邦政府委员会中的地位相当高。他真是个杰出人物——是联邦的一个忠诚的爱国者,我过去常常从他那为南部邦联购买滑膛枪和有裙环的裙子。当我令人沮丧的处境通过适当的渠道引起了他的重视时,他便赶快利用了他的权势,我就这么被放了。权势就是一切,思嘉。你要是被捕了,千万记住这一点。权势就是一切,而有没有罪,那只是个学术问题。”

“亲爱的,他甚至连你有头脑都不知道。如果吸引他的是你的头脑,他就没有必要尽力避开你了,因为他一定已经保持这种爱的——我们能不能称之为‘神圣’呢?他可以心安理得地休息,因为毕竟一个男人可以景仰一个女人的头脑和灵魂,同时又还做一个体面的绅士,而且忠实于自己的妻子。但是,若他又要保住卫家的名誉,同时又垂涎你的肉体,那要使两者和谐一致,那是很困难的。”

“你说得倒是没完没了了!”她冷淡地说。由于急于改变话题,她便问道:“你是怎么从狱里出来的?”

“你是用你那邪恶的心思来评判别人的心思!”

要是能对他大喊出来“我不是为方便而结婚的!”那该有多惬意呀。可是,不幸的是,瑞德击中了她的要害。如果因为自己无辜受到伤害而表示抗议的话,那只会让他说出更能讽刺人的话来。

“噢,我可从来没有否认过对你有欲望,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的话。然而,谢天谢地,我不会被名誉这种问题弄得很苦恼。我想要的东西,如果能办到的话,我就拿来,所以我既没有和天使较劲,也没有和魔鬼较劲。你为希礼设下的是怎样一个欢快的地狱呀!我几乎都要可怜他了。”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能回答。尽管从小我就有这么个漂亮的观点,女人是弱小、温柔、敏感的生灵,但我总是认为,女人有一种男人所不知道的硬性和耐力。然而,根据欧洲的礼仪准则,让丈夫和妻子互相爱慕,那毕竟是很糟糕的形式。确实是很糟糕的品位。我总认为,在那点上,欧洲人是对的。为方便起见而结婚,为了快乐才去爱。真是挺理性的体系,你说呢?你比我想象的还更接近欧洲。”

“我——我给他设下一个地狱?”

“瑞德!”

“是的,就是你!你就在那,对他是个无时无刻都存在的诱惑,但是和大多数他那样出身的人一样,他宁愿要像名誉这些东西而不要一点点爱。而且在我看来,这个可怜的家伙现在既没有爱又没有名誉来温暖他的心了!”

“你不在乎在这点上满足我的好奇心吧?这已经令我恼火了好一段时间了。你怎么就没有跟别的女人一样有那种厌恶、柔弱的心理,居然嫁给你根本不爱,甚至连好感都没有的男人?而且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还是说,我得到的有关南方女性的柔弱方面的信息是错误的呢?”

“他有爱!……我是说,他爱我!”

“别这么荒唐了。”

“真的吗?那就回答一下我这个问题,我们今天就谈到这为止。你可以把钱拿走,把它扔到阴沟去也不关我的事。”

跟以往一样,他的嘲讽燃起了她心中的怒火。对他的无礼,她真是又气又恼。

瑞德站了起来,把抽了一半的雪茄扔到痰盂里。他的动作中有种不信教的人才有的那种自由和硬压制下的力量,这思嘉在亚特兰大沦陷那天晚上也曾经注意到,是某种不祥、有点可怕的东西。“如果他爱你,那他到底为什么会让你到亚特兰大来筹税款?我若要让一个我爱的女人做这事,我会——”

“告诉我,思嘉,就像朋友与朋友之间的谈话一样——像老朋友和很亲密的朋友间的谈话一样——等到我出狱不是会更明智一些吗?和老弗兰克·肯尼迪结婚难道比跟我保持不正当的关系更有吸引力?”

“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我——”

她没有答话,他便继续说下去:

“你难道从来就没想过他是应该知道的?”他声音里有种几乎是硬压制着的凶暴,“要是他像你说的那样爱你,他就应该知道你孤注一掷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他本该杀了你,而不该让你上这来——特别是找的不是别人,偏偏是我!天哪!”

“我听说你连等我两星期都等不及。”他说,装着叹了口气,“女人真是喜怒无常啊!”

“可他不知道!”

他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咧嘴笑了。

“如果没人告诉他他就猜不出来,那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关你和你头脑的任何事。”

“不行。”

他真是太不公平了!好像希礼是个能看透他人心思的人一样!好像希礼要是知道的话,他是能够阻止她似的!可是,她却突然意识到,希礼本来是可以阻止她的。在果园里,哪怕是他稍微暗示一下,说将来有一天情况会不一样的话,她就决不会想到去找瑞德。她上火车的时候,要是有句温情的话,哪怕是一个分别时的拥抱也会把她拉回去的。可他只是谈论名誉。然而——难道瑞德是对的吗?希礼是不是本来就应该知道她的心思的呢?她马上又把这不忠的想法从脑海里赶走了。当然,他没有怀疑什么。希礼绝对没有怀疑过她居然会想到去做这么不道德的事。希礼太高尚了,不会有这种想法。瑞德只是想破坏她的爱。他想把她最珍视的东西给毁灭掉。她不怀好意地想,将来有一天,等商店站稳脚跟,锯木厂生意红火,她有了钱以后,她要让白瑞德为他给她带来的痛苦和侮辱付出代价。

“噢,不,你会的。你只是装出这一副愤怒的面孔来罢了,因为你认为这样才合适,才会被人尊敬。我可以坐下吗?”

他站在她上方,往下看着她,有点顽皮的样子。他身上那种情绪不见了。

“玩笑?哈!我永远也无法恢复的!”

“这一切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她问,“这是我和希礼的事,与你无关。”

“恐怕其他人都跟你有同感。好了,思嘉,放松一点。你看上去就像是吞吃了一支枪上的推弹杆似的,这不合适。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一定有足够的时间从我的——哦——小小的玩笑中恢复过来了吧。”

他耸了耸肩。

“他们没有绞死你,太遗憾了!”

“就为这。我对你的忍耐力有种不受个人感情影响的深深的崇敬,思嘉,我不想看着你的精神在过多的磨难之下被碾碎。也就是塔拉。那本身就是个需要由男人来承担的工作。再加上你那生病的父亲,他永远都不可能帮你了。还有姑娘们和黑人们。而现在你又加进了一个丈夫,很可能还有白蝶小姐。即使没有希礼和他的家人要你照顾,你的负担也已经够重了。”

“我们休战好不好?”他低头对她微笑着,笑得很灿烂,很开心,笑里带着无礼,但丝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不好意思,也没有对她的行为表示责备之意。尽管她不乐意,但她也只好笑了,但那是一种极不舒服的苦笑。

“他不要我照顾。他帮忙——”

“噢,你这个最——”

“噢,看在上帝分上,”他不耐烦地说,“我们别再说这些了。他帮不了忙。他要你照顾,他还会要他们照顾,或是某个人的照顾,直到他死去为止。从我个人来说,把他作为话题来谈,我都烦透了……你要多少钱?”

“正相反!是你怎么还有脸面对我?”

她嘴里骂人的话就要冲口而出。他侮辱了她,把她从那些对她来说最珍贵的东西那拉了回来,并且加以践踏,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以为她会要他的钱。

“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她叫了起来。

可是,她话还没出口,心里却已经对这些话好好忖度了一番。对他的提议嗤之以鼻,叫他滚出商店去,那该有多美呀!可是,只有真正有钱和真正毫无顾虑的人才能这么放肆地擅自行事。只要她还没有钱,只要是这样,她就必须忍受像这样的情景。可是在她有钱之后——哦,那想法多美妙、多温馨呀!——她有钱以后,她决不忍受她不喜欢的任何事,想要什么就要有什么,甚至可以对别人无礼相待,除非他们让她高兴。

她曾经在他手里受辱,想起这点,她不禁羞得满脸通红。

“我要叫他们全都见鬼去。”她心想,“白瑞德就排在第一位!”

“我去拜访白蝶小姐,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赶紧到这来向你表示祝贺。”

这想法使她颇为高兴,绿色的双眸神采飞扬的,嘴角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样子。瑞德也笑了。

“你来这干什么?”

“你是个漂亮的女人,思嘉,”他说,“特别是在你考虑如何捣蛋的时候。就为了看见你那个酒窝,我就会给你买十二三头骡子,只要你想要。”

起先她很惊讶,就像有个鬼魂闯进了商店似的,可紧接着,她就飞快地移动双脚,挺直脊背,冷冷地盯着他。

前门开了,伙计走了进来。他正在用一根羽毛管牙签剔着牙齿。思嘉站了起来,把披巾在身上围好,在下巴上绑好帽带。她的决心已经下了。

“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边说边向她走来,“我最最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突然快活地大笑起来。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你现在能不能跟我走一趟?”她问道。

他穿着华丽的新衣服,披着一件大衣,配着漂亮的斗篷,垂在他厚实的肩膀后面。他们的目光对视时,他摘下了高高的帽子,手按在胸口上,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穿的衬衫洁净得毫无瑕疵,还打着皱褶。他棕色的脸膛映衬着他洁白的牙齿,亮得令人吃惊,而大胆的眼睛却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上哪?”

她正忙着写个不停,脸因手在用劲而绷得老紧,舌头咬在牙齿之间。这时,前门开了,一股强大的冷空气袭入店内。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昏暗的房间,步点轻轻的,像个印第安人一样。她抬头一看,原来是白瑞德。

“我想让你赶着马车跟我一起到锯木厂去。我答应过弗兰克,我自己一个人不离开城里的。”

她都可以想象得出来,她给弗兰克出这个主意时他会如何唉声叹气。把他朋友们的首饰和财产夺走!“哦,”她耸耸肩,“他要怎么唉声叹气就由他去好了。我要告诉他,就算他愿意为了友谊当个穷光蛋,我还不愿意呢。弗兰克要是不鼓起一点勇气来,那他会一事无成的。可他必须做出点成绩来!他得赚钱,即使要由我来当这个家,我也得让他这么做。”

“这样下着雨还去锯木厂?”

他很可能还会告诉她,没有人有钱还他。哦,或许那也是真的。贫穷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了。可是几乎每个人都存有一些银器、首饰或是死守着一点点不动产呀什么的。弗兰克可以把这些代替现金收回来。

“是的,趁你还没改变主意,我现在就要把那锯木厂买下来。”

她从账本后面撕下一页纸,开始把那些好几个月没付账的债务人抄下来。回家后她就要和弗兰克商讨这件事。她会让他明白,虽然这些人都是老朋友,虽然硬逼他们还钱会使他很难堪,但这些人还是必须付账。那很可能会使弗兰克不高兴,因为他很胆小,喜欢受到朋友们的欢迎。他脸皮薄,宁愿不要这钱也不愿像商人那样去收钱。

他放声大笑起来,搞得柜台后面的伙计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她又叹了口气。她无处弄钱,所以这个想法是决不可能实现的。弗兰克只要收回这笔欠款买下锯木厂就行了。这钱是稳赚的,他买下锯木厂后,她一定能找到某些办法让他在经营锯木厂的时候比经营商店时的生意经更精一些。

“你忘了你已经结过婚啦?肯尼迪太太被别人看到和那个道德败坏的白瑞德一起赶着车到城郊去,这可划不来,他可是亚特兰大最好的客厅都不欢迎的人物。你难道忘了你的名声啦?”

“我真希望自己能有钱买下那家锯木厂。”她大声地说,不禁叹了口气,“我一定能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的。而且我不会让别人赊账买走一块木板。”

“名声,见鬼去吧!在你还没改变主意以前,或者弗兰克发现我要买以前,我要把锯木厂买下来。别磨磨蹭蹭了,瑞德。这点雨算得了什么?我们赶快走吧。”

她和男人一样能干,伴随这个想法而来的是突如其来的自豪感和想证实这一点的强烈的愿望,像男人一样给自己赚钱。属于她自己的钱,不用向任何男人要钱,也不依赖任何男人。

锯木厂!弗兰克每一想到这点就抱怨不停,直骂自己,说自己本不该向她提起这件事。她把耳环卖给白船长(偏偏是他而不是别人!),连跟自己的丈夫商量一下都没有,就把锯木厂买了下来,这已经够糟的了。更糟的是,她居然不肯把锯木厂交由他经营。那可真够糟的,好像她不信任他或是他的判断力似的。

这真是令人震惊的念头,女人和男人一样,可以料理生意上的事,甚至比男人料理得还要好。思嘉成长的环境有这么个传统,即男人无所不知,女人却不太聪明。对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思嘉来说,这个念头无疑是个富有革命精神的想法。当然,她已经发现,这个看法总的说并不完全对,可这个令人愉快的假设还是深深印入她的脑海里了。过去她从来没有把这个绝棒的想法用话表达出来。她静静地坐着,腿上放着厚重的账本,嘴巴吃惊得微张开了些,心想在塔拉的那些歉收之年中,她做了一个男人所做的工作,而且做得很好。她自小受到这样的教育,相信单单女人是什么事也干不成的,然而在威尔来到塔拉以前,她却在没有男人帮助的情况下把种植园管理得很好。“哦,哦,”她心里犹犹豫豫地想,“我认为,没有男人帮助,女人照样什么事都干得成——只有生孩子例外。老天知道,只要有可能,没有一个正常的女人会要孩子的。”

弗兰克和他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觉得妻子就必须由学识更深的丈夫来引导,必须全盘接受丈夫的意见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见。他本是会让大多数女人自行其事的。女人是些有趣的小生灵,纵容她们小小的冲动决不会受什么伤害。他生性温和且温柔,他可不会拒绝自己的妻子太多的东西。满足某个柔弱的小人物愚蠢的念头,并且嗔怪她的傻劲和奢侈,他乐在其中。可是,思嘉决心做的事却是不可思议的。

接着她又想到:“试想想让弗兰克去开办锯木厂!真见鬼!如果他把商店都开成了慈善机构,他还怎么能指望从锯木厂赚钱呢?行政司法长官一个月内就会把锯木厂收走的。哦,我若经营这家商店,肯定能经营得比他更好!就算我对木材生意一窍不通,我经营锯木厂肯定也比他强!”

那家锯木厂就是一个例子。当她甜甜地微笑着回答他的问题,说她打算亲自经营时,那是令他一辈子都感到震惊的事。“我自己去做木材生意。”她就是这么说的。那一刻给弗兰克带来的惊恐,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她自己去做生意!真是不可思议。亚特兰大从来没有女人做生意。事实上,弗兰克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地方居然有女人在做生意的。在这艰难时世,如果有女人如此不幸,不得不去赚些小钱贴补家用,那她们也是用相当女性化的方式去赚的——像梅里韦瑟太太那样烤馅饼;或者是给瓷器上画、做针线、招收房客,像埃尔辛太太和范妮那样;或者像米德太太那样去学校教书;或者像邦内尔太太那样给别人上音乐课。这些女士们都在赚钱,但她们全都待在家里,就像一个女人应该做的那样。可是,要让一个女人离开家庭的保护,到一个不容易混的男人世界里去闯荡,在生意上和男人竞争,和他们摩肩接踵的,去面对侮辱和闲话……特别是在她不是被迫而为之,却有一个能够供养她的丈夫的情况下!

“如果他们没钱付账,为什么还要一直买呢?”她恼怒地想,“如果他知道他们付不了钱,干吗还要一直卖东西给他们呢?如果他硬要他们付账,他们大多数人还是可以付得起的。埃尔辛一家既然能给范妮买缎子婚纱和举行隆重的婚礼,他们肯定就能付账。弗兰克心太软了,人们就利用了他。哦,要是他把这钱的一半收回来,他早就可以买下锯木厂了,而且很容易就能把我要交税款的钱匀出来。”

弗兰克曾希望过,她只是在闹着玩或是跟他开玩笑,是个有试探意味的玩笑,可是他很快就发现,她所说的都是认真的。她确实是在经营锯木厂。她早晨起得比他还早,赶着车从桃树街出城去,经常在他把商店门锁好、回到白蝶姑妈家吃晚饭时才回来。那漫长的几英里路,只有并不赞成她的做法的彼德大叔在保护她,而树林里却满是自由的黑鬼和北方佬中的群氓。弗兰克不能跟她一块去,因为商店已经占用了他所有的时间。可是当他表示不满时,她唐突地说:“如果我不监视着那个狡猾的无赖约翰逊的话,他就会把我的木材偷去卖,把钱装进自己的腰包。在我找到一个人品好的人为我管理锯木厂以后,我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经常到那去了。那时我就可以把时间花在城里卖木材上面。”

她慢慢地翻着账本,仔细地翻看着弗兰克写得又小又挤的一排排铜版字,有人名和钱数。果然不出她的所料,她看到了说明弗兰克缺乏生意头脑的最新证据,不禁皱起了眉头。至少被她很熟悉的一些人欠了五百美元,有些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在熟悉的名字中还有梅里韦瑟一家和埃尔辛一家。从弗兰克谈到“人们”欠他的钱时没说出来的话里,她还以为数目很小。可是居然是这个数!

在城里卖木材!那是再糟不过的事了。她经常也会落下一天半天,没去锯木厂,挨家兜售木材。在那些日子里,弗兰克恨不得能躲在他的店铺后面黑的房间里,不敢出来见人。他的妻子在兜售木材!

“我现在就要查查他的账本。”她想,于是端起灯,来到店堂里。伙计威利很不情愿地把那本大大的、表面脏兮兮的分类账本给了她。很明显,尽管他很年轻,他也和弗兰克持同样的观点,女人是不能参与生意事宜的。可思嘉厉声呵斥他,让他闭嘴,打发他去买饭去了。他走了以后,她感觉便好多了,因为他不赞同的态度使她很恼火。她在烧得正旺的火炉边一张底座是藤条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条腿盘在身子底下,把账本打开放在大腿上。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没有客人来买东西,她便独自一人待在店铺里了。

人们说了她很多的闲话。很可能也在说他,他居然允许她去从事这么非女性化的行业。他要在柜台里面对他的顾客们,听他们说“刚刚我还看见肯尼迪太太在……”,这使他很难堪。每个人都煞费苦心地告诉他她正在做什么事。每个人都在谈论在建新旅馆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汤米·韦尔伯恩正在从一个男人手里买木材,这时思嘉坐着马车来了,她下了轻便马车,在铺地基的粗俗的爱尔兰泥水工中间,言简意赅地告诉汤米说他被骗了。她说,她的木材质量更好,价格也更便宜。为了证明这一点,她把头脑里的一系列数字很快地加起来,当场就给了他一个大约数字。她闯到一群陌生、粗鲁的工人当中去,这就已经够糟的了。然而,对一个女人来说,更糟的是,她居然能在大庭广众之中像那样进行运算。汤米接受了她的报价,给她下了订单,可思嘉并没有很快就温顺地离开,却还在那四处游荡,跟那些爱尔兰工人的工头约翰尼·加勒格,一个名声很坏、一脸沧桑、相貌古怪的矮个子谈话。城里有关这事的闲话一直延续了好几个星期。

要是他的货物都堆成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那他的账目又怎么可能不乱呢!

更甚的是,她确实从锯木厂赚钱了,而一个为人妻的女人在这么一项男性化的活动中取得成功,没有一个男人会感觉对劲的。她也没有把钱或是其中的一部分交给他花在商店上。大多数都寄到塔拉去了。她给威尔·本廷没完没了地写信,告诉他该怎么花那些钱。此外,她还告诉弗兰克,如果塔拉的修复工作完成以后,她打算把钱用抵押借款的方式借出去。

“我还以为,像弗兰克这样容易大惊小怪的老处女般的男人会把东西整理得更整洁些呢。”她心想,用手帕擦着满是灰尘的双手,“这地方简直就是个猪圈。就这么开商店哪!只要他把这些东西上面的灰尘拂去,把它们摆在前面人们能看到的地方,那他的货物就卖得更快了。”

“哎呀!哎呀!”弗兰克一想到这点便嘀咕不停。一个没有职业的女人居然知道什么是抵押。

这里没有铺地板,结实的泥土地面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各样杂乱无章的货物。在半明半暗中,她看到了一箱箱、一包包的货物、犁、马具、马鞍和便宜的松木棺材。二手家具,从便宜的桉树家具到红木和青龙木的都有,放在一片昏暗当中,华丽却已老旧的锦缎和马鬃毛的室内装潢发着微光,在暗淡不明的背景中显得极不协调。地上凌乱地放着瓷制便壶、碗和铺路用具,四周围的墙边放着高高的箱子,太黑了,她只得直接把灯举到箱子上面才看得见里面装着种子、钉子、螺栓和木匠工具。

这些天来,思嘉满脑子全是计划。对弗兰克来说,每一个计划似乎都比前一个更糟糕。她甚至谈到要在被舍曼烧毁的仓库旧址上建一所酒馆。弗兰克虽然不是滴酒不沾的人,但他坚决反对这个主张。拥有酒馆这种产业是个不好的行当,一个不幸的行当,这几乎就等于把房子租给别人开妓院了。到底为什么不好,他也无法向她解释,可对他无力的争辩,她却说:“去你的!”

商店在五角场附近,新的屋顶映衬在老墙被熏黑的砖头上,显得熠熠生辉的。木头遮篷遮住了人行道,直伸到街道旁边,连着柱子的长长的铁栏杆上拴着马匹和骡子,它们的头在冰冷如雾的雨里低垂着,背上盖着破旧的毯子和被子。商店里面跟琼斯伯勒的布拉德商店几乎一样,只是火苗正旺的火红的炉子边上没有闲荡的人一口口不停地往沙箱里吐烟草汁。这商店比布拉德商店更大,但黑得多。木制遮篷挡住了冬日的大部分阳光,里面显得光线暗淡,黑的,只有一缕阳光从边墙上高高的蝇屎斑斑的小窗户上透进来。地上铺着泥泞的锯末,到处都是尘土。商店的前半部分还有点整齐的样子,高高的货架直伸到暗处,上面堆满了靓丽的布匹、瓷器、烹饪用具和精巧的小物品。可是商店后部,隔板后面,那就乱七八糟了。

“酒馆业主一直就是好租户。亨利叔叔说过的,”她对他说,“他们总是会付房租的。你瞧,弗兰克,我可以用卖不出去的下等木料廉价盖起一所酒馆,然后租出去,可以收很高的租金。用租金和锯木厂的利润以及从抵押借款赚的钱,我就可以买下更多的锯木厂了。”

他无力地抗议着,但她笑着制止了他,就这么去了。在新婚后的三个星期中,她一直非常想看看他的账簿,弄清楚钱的问题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卧床不起了,这运气真是太好了!

“亲爱的,你不需要更多的锯木厂!”弗兰克吃惊地叫了起来,“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现有的那家卖掉。它正把你弄得筋疲力尽呢。你也知道,要在那里让自由的黑鬼干活有多麻烦——”

病情一直不见好转,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弗兰克越来越担心店里的生意。店铺由一个伙计负责,他每天晚上都到家里来汇报每天交易的情况,可是弗兰克还不满意。他一直为此事烦恼。思嘉一直就等着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她把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说:“好了,亲爱的,如果你再这么下去,我会愁死的。我要到商业区去,看看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自由的黑鬼当然是不中用的。”思嘉表示同意,对他要她卖掉锯木厂的暗示完全置之不理,“约翰逊先生说,他早晨来上班的时候,从来都不知道是否会有足够的工人干活。你决不能指望黑鬼的。他们干一两天活,然后便歇工休息,直到把工资花完,只是没有隔夜就辞工,这点上倒是全体工人都很相似的。对解放这个问题,我见得越多,就越觉得是有罪的。这只会把黑人给毁了。他们中成千上万的人都啥也不干,而我们能招来在锯木厂干活的则既懒惰又得过且过的,根本就不值得雇用。如果你骂他们,自由人事务局就会找到你头上,像鸭子扑在绿花金龟上一样,更不用说为了他们好而打他们几下了。”

结婚两个星期后,弗兰克患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医生让他卧床休息。战争开始后的头一年,弗兰克因患肺炎住过两个月的院,自那以后就一直害怕会再得肺炎,所以,他很高兴躺下来,盖上三床被子,喝着嬷嬷和白蝶姑妈每隔一小时就给他端来的热乎乎的汤药,好让自己发汗。

“亲爱的,你没有让约翰逊先生打那些——”

弗兰克也不是特别想去弥补这些问题,因为他的婚姻看上去挺幸福的。思嘉是最迷人、最令人心醉的女人,他觉得她什么方面都很完美——就是太任性了。早在新婚之初,弗兰克就知道,只要她能我行我素,生活是很幸福的,可是她遭到对抗的时候——如果让她自行其事,她就像孩子一样高兴非凡,笑吟吟的,还会开些傻乎乎的小玩笑,坐在他的大腿上捋他的胡须,直到他发誓说他觉得自己年轻了二十岁。她有时会可爱得令人感到颇为出乎意料,而且非常体贴,晚上他回家来的时候,她会把他的拖鞋放在火上烤热,对他湿透的脚和没完没了的伤风感冒大惊小怪,还记得他总是很喜欢鸡内脏,喜欢在咖啡里加三茶匙糖。是的,和思嘉在一起生活是很温馨、很舒服的——只要她能自行其是。

“当然没有,”她不耐烦地回敬他,“我刚刚不是说了?我如果那么做的话,北方佬就会把我关进监狱去了。”

思嘉是他的妻子,而妻子有权利得到她丈夫的忠诚相待。再说,他也无法使自己相信,她对自己一点感情也没有就这么漠然地跟他结婚了。男性的虚荣心不允许他让这种想法在他的头脑里停留太久。认为她是突然间爱上了他,于是宁愿对他撒谎以期得到他,这种想法比较令人愉快。可这也太令人困惑不解了。他知道,自己对一个年龄小自己一半、既漂亮又精明的女人来说,吸引力并不大。可是弗兰克是个绅士,他只把这种迷茫留给自己。思嘉是他的妻子,他不能问这些令人难堪的问题去侮辱她,毕竟这些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我敢打赌,你爸爸这辈子从来没打过黑人一下。”弗兰克说。

思嘉在跟他结婚一事上耍了手腕,弗兰克是婚后过了多久才知道的,这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在显然还是自由之身的托尼·方丹来亚特兰大做生意时,他才知道事实真相的。也许是他在琼斯伯勒的姐姐写信直接告诉他的,她说,她对他的婚事简直大吃一惊。他肯定不会从苏埃伦那里得到消息。她从来没给他写信,自然他也不能写信给她,向她解释。既然他已经结婚了,解释又有什么用呢?一想到苏埃伦永远也不知道事实真相,总是会认为是他丧失理性抛弃了她,他内心就觉得很不安。很可能其他人也都这么想,都在谴责他。这无疑使他陷入了极为尴尬的境地。而他又无法开脱责任,因为一个男人是不能到处去说自己被一个女人冲昏了头脑——而一个绅士也不能到处去张扬,说他的妻子用谎言骗了他,将他俘虏了。

“哦,只有一次。他骑马打猎打了一天,一个小马倌却没有给马刷洗一番,收拾干净。可是,弗兰克,那时是不一样的。自由的黑鬼得另当别论,好好揍他们一顿,对他们中好些人都很有好处呢。”

可是,他终于开始意识到,这个漂亮可爱、小巧玲珑的头脑同样“精于算账”,事实上比他自己的还更强。知道这一点使他很不安。当他发现她很快就能用心算把一长串数字加在一起,而他自己一旦超过三个数字就得用笔和纸时,真是觉得如五雷轰顶。分数对她也根本不成问题。他觉得,一个女人懂得分数,对生意的事这么清楚,那是很不恰当的。他相信,即使一个女人如此不幸,有了这种不像女人的理解力,她也应该装着没有才好。现在,他不喜欢和她谈论生意的事了,而在婚前,他却对此津津乐道。那时,他认为她完全不懂这些事,对她解释这些事是很愉快的。现在,他看出来,她理解得非常透彻。对女人的这种双重性,他感到自己也有了男人通常有的那种义愤。再者,发现了女人居然也很有头脑,他也有了男性常有的那种醒悟与失望。

弗兰克不但为他的妻子的观点和计划感到很惊讶,而且为她结婚后短短几个月内的变化感到惊奇不已。他娶她为妻时,她是个温和、可爱、女性味十足的人。在求婚的那段很短的时间里,他还以为他从来都没见过一个对生活的反应如此具有女性味,而女性味又如此吸引人的人,无知、胆小、孤独无助。可是现在,她的反应却全是男性化的。尽管她的面颊绯红,酒窝盈盈,笑容很美,可她说话做事却像个男人。她的声音尖刻辛辣,坚定果断,转瞬间就可以拿定主意,没有一点女孩子的优柔寡断。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像个男人一样走捷径,力求得到它,而不像女人那样经常采取隐蔽、迂回的路线。

要是她是个男的,就算她要把商店抵押出去来筹钱,她也要买下那个锯木厂。可是,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天,当她巧妙地对弗兰克暗示此事时,弗兰克笑着告诉她,不要用她那漂亮可爱、小巧玲珑的脑袋去烦这些生意上的事了。她居然知道抵押是怎么回事,这也使他感到很吃惊,起初他还只是觉得很好玩。可在他们新婚的日子里,那种好玩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惊奇。有一次,他不小心向她透露了“有些人”(他很小心,没有提到那些人的名字)还欠着他的钱,但现在没法还他。当然,他也不愿意逼那些老朋友和上流社会人士还钱。因为提到这件事,弗兰克感到很后悔,因为自此以后,她就一再询问这件事。她露出一副孩子般天真可爱的样子。她说,她只是好奇而已,想知道欠他钱的人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欠了他多少钱。弗兰克对这事含糊其辞的。他不安地咳了咳,摆了摆手,一再重复着别折磨她那漂亮可爱、小巧玲珑的头脑之类的话。

这并不是说,弗兰克在此以前从来没见过威严的女性。亚特兰大和南方所有城市一样,也有接受亡夫遗产的遗孀,谁也不愿意去惹恼她们。在有支配欲方面,没有人能和肥胖的梅里韦瑟太太相比;在专横傲慢方面,则属虚弱的埃尔辛太太为首;而在达到自己的目的方面,那就没有人比满头银发、声音很甜的怀廷太太更有手段的了。可是,不管这些太太们用什么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它们总是女性使用的方法。不管她们有没有受到男人的引导,她们表明的观点都是顺从男人的意见的。她们出于礼貌,都得表现出她们都是由男人说的话引导的,而重要的也是这一点。可是引导思嘉的谁也不是,是她自己,她以男性的方式处理自己的事情,搞得全城人都在议论她。

她知道,整个亚特兰大城都在对她说三道四,但她一点也不在乎。毕竟,跟一个男人结婚也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塔拉安全了,让人们去说吧。她的头脑还得计划很多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要如何得体地让弗兰克明白,要让他的店铺赢利多一些。乔纳斯·威尔克森让她受了一番惊吓之后,她便觉得,除非她和弗兰克能再赚些钱,要不她的心是决不会安宁的。即使不会有什么紧急情况发生,如果她要存够钱交明年的税款,弗兰克就得多赚些钱。再说,弗兰克说的有关锯木厂的事也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弗兰克可以从锯木厂赚很多很多钱。木材卖的是天价,谁都可以赚钱的。她在暗暗发愁,因为弗兰克的钱不够,不能既交塔拉的税款,又买下锯木厂。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让他从商店的生意中多赚些钱,而且要马上行动,这样,他就能够在别人下手抢购以前把锯木厂买下来。她看得出来,这是桩不错的买卖。

“而且,”弗兰克痛苦地想,“因为我让她行事这么不像女人,很可能别人也在议论我呢。”

亚特兰大的太太小姐们都知道她们邻居们的事,差不多就像她们知道自己家的事一样,可兴趣就比对自己的事大多了。她们全都知道,几年来弗兰克和苏埃伦之间彼此“心照不宣”。实际上,他还忸怩不安地说过他希望能在春天结婚。所以,在他宣布说他已经悄悄地跟思嘉结婚后,流言飞语、狐疑猜测铺天盖地而来,这就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了。只要有可能,梅里韦瑟太太是决不会让她的好奇心长期得不到满足的。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他跟两姐妹中的一个订了婚,却又跟另一个结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向埃尔辛太太报告说,她辛苦一场,得到的答案却只是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尽管梅里韦瑟太太精明能干,可就连她也不敢去问思嘉这个问题。这些日子里,思嘉好像很娴静,很甜蜜,可她的眼里有种高兴的得意劲,这使大家很不安。她是那么容易被激怒,所以谁也不敢去惹她。

另外,还有那个白瑞德。他经常造访白蝶姑妈家,那是最丢脸的事了。弗兰克一直不喜欢他,即使在战前跟他有生意来往的时候也是如此。他经常因为自己把白瑞德带到十二棵橡树并且把他介绍给他的朋友们而痛骂自己。白瑞德在战争期间用那种冷血动物般的方式做投机生意,而且没有参军,他为此瞧不起他。瑞德在南部邦联的军队里待过八个月,这事只有思嘉一个人知道,因为他假装害怕地恳求过她,不要把他的“耻辱”泄露给任何人知道。弗兰克最鄙视他的一点是,他私藏南部邦联的黄金,而在同样的情况下,像海军总司令布洛克这样诚实的人以及其他人却把几千两黄金归还给联邦政府国库。可是,不管弗兰克喜欢还是不喜欢,白瑞德就是个常客。

现在,她长期居住的家是亚特兰大而不是塔拉,要意识到这一点还真不容易。在她竭尽全力弄钱好交税款时,她的头脑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有塔拉和威胁着它的不济命运。即使在结婚的那一刻,她也连想都没想到,她为挽救自己的家付出的代价便是要永远离开它。既然事情已经做了,她现在便意识到这一点了,心里涌起一股想家的情绪,赶也赶不走。可事情已经这样。她已经做了笔交易,她打算就这么做下去。弗兰克救了塔拉,她对此很感激,对他也就有了一股温情的爱意,同样也下了个温情的决心,要让他永远也不要因为跟她结婚而后悔。

表面上,他来看的是白蝶小姐,她的聪明才智也只能使她相信这一点,在他来访的时候端端架子。可是,弗兰克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认为吸引他来访的不是白蝶小姐。虽然小韦德对大多数人都表现得很害羞,但却很喜欢他,甚至叫他“白瑞德叔叔”,这使弗兰克很苦恼。而且,弗兰克情不自禁地就会想起来,战争期间,白瑞德曾经伴护过思嘉,那时对他们还议论纷纷的。他猜想,现在对他们的议论可能更糟了。弗兰克的朋友中,没有一个人有勇气对他提起这方面的事,虽然他们在锯木厂的问题上对思嘉的行为倒是有什么说什么。可是,他还是注意到,他和思嘉被邀请去吃饭和参加晚会的时候越来越少,来拜访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思嘉不喜欢她的大多数邻居,而她喜欢的人呢,由于锯木厂的事让她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也没工夫去看他们,所以,没人来访或是她没去拜访人,对她倒没什么。可弗兰克却觉得特别难受。

她还收到了苏埃伦的一封信,拼写错误很多,写得义愤填膺,骂话连篇,泪迹斑斑的,信里通篇尽是辱骂她人品的话,也说了不少真话,她是决不会忘记或是原谅写信人的。可是,就是苏埃伦的话也丝毫没有减少她因塔拉如今安然无恙而带来的快乐,至少塔拉现在已经排除了迫在眉睫的危险。

从小到大,支配着弗兰克的一直就是这句话:“邻居们会怎么说?”他的妻子一再对礼节置之不理,他感到非常震惊,却又无能为力。他觉得大家都不喜欢思嘉,而他让她“失去女性特征”,所以别人也会瞧不起他。根据他的观点,她做的很多事情都是作为丈夫的他不能让她去做的,但是,如果他禁止她去做这些事,跟她争辩或者甚至去批评她的话,那一场暴风雨就要在他头顶上爆发了。

思嘉马上派嬷嬷到塔拉去,任务有三:把钱交给威尔,宣布她的婚事以及把韦德带到亚特兰大来。两天后,她收到了威尔写来的一封短信,她拿在手里,反复读着,越读越高兴。威尔信中写道,税款已经交清,乔纳斯·威尔克森听到这个消息后,“大肆捣乱了一阵”,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构成什么威胁。威尔在信末祝她幸福快乐,这只是句简单的客套话,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她知道,威尔明白她做了些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既不责怪她,也没有称赞她。“可是希礼会怎么想呢?”她狂乱地揣测着,“他现在会怎么看我呢?不久前在塔拉的果园里,我还那么唐突地对他说那些话呢。”

“哎呀!哎呀!”他无可奈何地想,“她比我见过的任何女人都更容易发火,而一旦发起火来,又总是没完没了的!”

弗兰克给了她三百美元,他被她那种可爱的催逼方式弄得有点茫然,起初还有点不情愿,因为,这就意味着他要马上买锯木厂的希望破灭了。可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家人被赶出家园。看到她喜气洋洋的高兴劲,他的失望情绪很快就慢慢减弱了,而她对他的慷慨“表现出来”的那种浓浓的爱意,更是使他的失望情绪杳然无存。弗兰克从来没有过别的女人对他“表现”过爱意,于是他便觉得,这钱毕竟还是花得值得的。

即使在一切都顺顺利利的时候,本来还在屋里走来走去、自顾自哼着小曲的撩人心弦、柔情脉脉的妻子,突然间也会变成一个迥然不同的人。他只要说:“亲爱的,要是我是你的话,我就——”暴风雨顷刻就会爆发。

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就已经结完婚了。

她浓黑的眉毛马上就会耸起来,和她的鼻子形成一个尖尖的角度,而弗兰克却几乎是一见这架势就吓坏了。她的脾气就像鞑靼人的怒气,像只野猫。在这种时候,她似乎并不在乎说出什么话来,也不管这话有多伤人。每当这种时刻到来,屋子上空就笼罩着一团乌云。弗兰克早早就跑到店里去,待到很晚才回来。白蝶跌跌撞撞地奔进自己的卧室,像只气喘吁吁跑回自己的洞穴去的兔子一样。韦德和彼德大叔悄悄回到车房里,而厨娘则一直待在厨房里,拼命克制着自己,不敢大声唱赞美诗。只有嬷嬷泰然自若地忍受着思嘉的脾气,而许多年来,她已经训练有素,能够忍受郝嘉乐和他大发脾气的时候。

他的耳朵还听不惯这种亲昵的称呼呢,而当她望着他恳求他的时候,亮晶晶的眼泪已经在她淡绿色的眸子里打转了,正是这些才使他让步的。男人毕竟还是要对他的新娘作出某些让步的,特别是婚礼的事,因为女人对伤感的事情总是非常重视。

思嘉并不是存心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她确实也想做弗兰克的好妻子,因为她喜欢他,非常感激他慷慨解囊,解救了塔拉。可是,他的确经常在考验她,使她的忍耐力到了极限,而且还用了这么多不尽相同的方式。

“就我们两个人就好了,弗兰克,”她捏了捏他的手臂,请求说,“就像私奔一样。我一直就想跑出去结婚!求你了,亲爱的,就算为了我好了!”

如果一个男人让她凌驾于他自己之上,那她是决不会尊重他的。而他在一些令人不快的境况下对她和其他人表现出来的胆小、犹豫的态度,也使她觉得无法容忍。可是,既然钱的一些问题已经解决,她还是可以忽视这一切,甚至会感到幸福,只是许多事情表明,弗兰克不是一个好商人,而他又不想让她也成为好商人,这不时地也会勾起她的无端烦恼。

他们的婚礼没有别的朋友或是亲戚参加。证婚人是从街上叫来的陌生人。思嘉坚持这么做,虽然他不太乐意,但还是让步了。他本来是想让他在琼斯伯勒的姐姐和姐夫来参加的。而在白蝶的客厅里举行婚宴,让快乐的朋友们举杯向新娘祝酒,对他来说也是极为高兴的事。可是思嘉不听,连让白蝶小姐在场也不干。

果不出她所料,他不肯去收未付的欠款,要她一再敦促他才去做,可去收时又用一种非常抱歉、半心半意的态度。这件事最终让她得到证实,肯尼迪家族永远也只能赚到维持温饱的钱,除非她亲自去赚她打算要赚的钱。她现在终于明白,弗兰克的下半辈子就只会和他那间肮脏的小店厮守在一起,并因此而感到心满意足。他似乎没有意识到,在这艰难时世,只有钱才能抵御住新的灾难,而能给他们保障的东西是那么少,那多赚些钱又有多么重要。

最后,他们站在一起举行婚礼了。她那双易于信任别人的小手握在他的手里,低垂的睫毛飞快地一眨一眨的,在她粉嫩的脸上不时留下了新月形的形状。可直到此时,他还是不明白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他只知道,他平生第一次做了一件浪漫、激动人心的事。他,弗兰克·肯尼迪,已经使这个可爱的尤物大为激动,投入了他有力的双臂拥抱之下。这真是令人心醉的感觉。

在战前那些天顺人和的日子里,弗兰克可能是个成功的商人,可他现在却过时了,这令人感到很生气,她心里这么想。况且他还很固执,就想用旧的方式行事,而旧的方式和往昔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个新的艰难时世中需要进取心,而他则完全缺乏这一点。哦,她倒是挺有进取心的,而且打算去使用这种进取心,不管弗兰克喜欢还是不喜欢。他们需要钱,而她正在赚钱,而且赚得很辛苦。在她看来,她的计划已经初见成效,弗兰克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便是,不要干预她的计划。

在他老童男的生活中,她第一次使他觉得自己是个强健的男子汉,是上帝用比别的男人更高贵的模子造出来的,是专门造出来保护傻乎乎、孤独无助的女人的。

她没有经营锯木厂的经验,所以做起来并不容易,而且竞争比刚开始的时候激烈多了,为此,她晚上回到家时经常又累又担忧又烦躁。可弗兰克有时却会抱歉地咳嗽着说:“亲爱的,我可不会这么做。”或是:“亲爱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那么做。”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只能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大发雷霆,可是,她经常都没法克制自己。如果他没有进取心去赚钱,那他干吗总是要找她的茬呢?而他喋喋不休地指责她的事又是那么不合理!像现在这种世道,她表现得不像个女人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特别是在她的锯木厂能赚到他们非常需要的钱的时候,她、家庭和塔拉,当然还有弗兰克都需要钱。虽然说锯木厂不是女人干的行当。

他每天晚上都来拜访,因为白蝶家的气氛很欢快,有安慰人的作用。站在前门门口的嬷嬷,脸上总是挂着对上流社会的人才露出的微笑;白蝶请他喝掺了少量白兰地的咖啡,在他身边忙来忙去;思嘉则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有时在下午,他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就带着思嘉,坐在轻便马车里出去兜风。这种兜风真是令人愉快的事,因为她会问许多傻乎乎的问题——“女人就是这样。”他赞同地对自己说。他不禁笑话她对生意问题的无知,她也笑了,说:“哦,当然,你不能指望像我这样傻乎乎的小妇人能理解男人的事。”

弗兰克想要的是休息和安宁。他煞费苦心为之服务的战争毁了他的健康,使他赔上了自己的财产,还把他变成了一个老人。对于这些,他一点也不后悔。打了四年的仗,他对生活没有他求,只要和平和友善,周围有可亲可爱的面孔和得到朋友们的认可。他很快便发现,家庭和睦是要有代价的,而这代价便是让思嘉自行其是,不管她想做什么。这样,由于他很累,他便依她的条件买来了和睦。有时候,在寒冷的暮色中,她微笑着推开前门,吻吻他的耳朵、鼻子或是其他不合适的地方,晚上在温暖的被窝里,他体验着她的头慵懒地伏在他肩上的感觉,他便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思嘉我行我素的时候,家庭生活是那么温馨。可是,他得到的和睦都是空的,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因为这是他付出了他认为在婚姻生活中应该有的一切作为代价买来的。

小巧玲珑的韩查理太太是个脸颊红润的漂亮女人。她想到自己悲哀的命运时便黯然神伤,唉声叹气,而当他开着小小的玩笑逗她乐时,又一片欢笑,高兴、可爱得就像小银铃在叮当作响一样。现在已经被嬷嬷洗得又干净又整齐的绿色裙子,把她苗条的身材和细小的腰身衬托得完美无缺,而总是从她的手帕和头发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幽香,又是多么令人着迷!让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妇人在如此艰难的世界里既孤独又无助,而她甚至都不理解其中的艰辛,这真是一种耻辱。现在她没有丈夫,没有兄弟,连父亲也不能保护她。弗兰克觉得,对这么一个孤单单的女人来说,这个世界太残酷了。而对这个看法,思嘉默默地满心赞成。

“一个女人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家庭和家人上,不要像个男人一样四处乱窜。”他想,“哦,如果她有个孩子——”

可是她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把角色扮演得如此出色,以致弗兰克什么也没有怀疑,只看到表面的东西——韩查理的漂亮、无助的寡妇,每天晚上在白蝶小姐的游廊上跟他打着招呼,他告诉她自己对商店的未来计划以及他把锯木厂买下来能赚多少钱时,她羡慕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她那可贵的同情心,对他说的话感兴趣得眼睛都发亮的样子,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味安慰剂,因为他相信苏埃伦背叛了自己,给自己留下了创伤。他对苏埃伦的行为感到痛心,感到迷茫不解。作为中年单身汉,他知道自己不能吸引女人,他的虚荣心,作为中年单身汉的羞涩、敏感的虚荣心受到了深深的伤害。他不能写信给苏埃伦,指责她的不忠行为;他一想到这点就畏缩不前了。可他可以通过和思嘉谈论苏埃伦来慰藉自己的心。思嘉不用说一个有关苏埃伦不忠的字,她可以告诉他,她理解她的妹妹对他有多不好,而从一个真正欣赏他的女人那里,他又能得到多好的对待。

想到孩子,他笑了,于是他便经常想到孩子。思嘉已经毫无保留地表示,她不想要孩子,但是,孩子很多时候都是不请自到的。弗兰克知道,很多女人都说她们不想要孩子,可那都是傻话,是因为害怕。如果思嘉有了孩子,她就会爱他,和其他女人一样满足于待在家里照顾小孩。那时,她就不得不要卖掉锯木厂,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所有的女人都需要孩子来使她们完完全全地感到快乐,何况弗兰克知道思嘉并不快乐。他虽然对女人所知甚少,但他还不至于这么盲目,连思嘉有的时候不快乐这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根本不知道,那两个星期中,她深夜也在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因他对她的暗示和鼓励反应很慢,这使她恨得咬牙切齿的,同时暗暗祈祷,希望苏埃伦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候不会来信,以免被他收到后毁了她的计划。她暗暗感谢上帝,她妹妹在通信方面是最不高明的了,她很高兴收到来信,但不喜欢写信。可是,总是有这种可能性的,总是有的。在那漫漫长夜中,她穿着睡衣,身上紧紧围着埃伦那已经退色的披巾,轻手轻脚地在卧室里冰冷的地板上走来走去,边走心里边这么想。弗兰克还不知道,她收到了威尔的一封短信,说乔纳斯·威尔克森又到塔拉来了一次,发现她到亚特兰大去后,不禁大发雷霆,最后威尔和希礼把他赶走了。威尔的信把这样一个事实直灌进她的脑海里,她对此事知道得很清楚——离要付额外税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心里涌起了一股极强烈的绝望之情。她真希望她能够把计时的沙漏抓在手里,不让沙漏下去。

有时夜里醒来,他会听到埋在枕头里沉闷、轻轻的叨泣声。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醒来时觉得连床铺都因她的哭泣而在摇动,他惊恐地问道:“亲爱的,怎么回事?”回答他的却是一声感情强烈的驳斥:“噢,不要管我!”

两个星期以后,她便成了弗兰克·肯尼迪的新娘。他对她展开了旋风般的猛烈攻势,她红着脸告诉他,这使她连气也透不过来,再也无法抵挡他的热情了。

是的,一个孩子就会使她高兴起来,会使她的注意力得到转移,不用再和生意打交道。有时候,弗兰克会边叹气边想,他是抓了一只热带鸟,全身赤红,颜色像宝石一样,而他自己呢,只要有一只鹪鹩就配得上他了。实际上,鹪鹩还会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