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大不情愿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脸挑衅和不安的神情。他乌黑的眉毛耸了起来,两眼炯炯有神。
“看着我。”他说,终于抬起头。他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再装出假正经的样子来了。”
“你就这样在塔拉过得好好的,对不对?卖棉花结清账目还有赢余,可以去拜访客人。你到底在用手做什么——犁地吗?”
他还是没把头抬起来。她也还看不见他的脸。他坚决地硬把她的拳头掰开,盯着那手掌,再抓起她的另一只手,默默地把她的两只手放在一起,低头看着它们。
她想把手挣脱开,可他握得很紧,大拇指抚摸着她的老茧。
她马上把眼睛垂下来,以免他突然抬起头,被他看见脸上的表情。她知道,她全身充盈着的得意感肯定一览无遗。再过一会,他就会向她求婚了——或者至少对她说他爱她,然后……她透过犹如面纱般的眼睫毛观察着他。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也想去吻一下,突然间却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往下一看,看到了自己的手掌。这一年中,她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己的手是什么样子的,一种透心凉的担心突然抓住了她,心也就一直往下沉。这是个陌生人的手,不是郝思嘉那柔软、白皙、微凹、虚弱无助的手。这手因劳作而变得相当粗糙,被太阳晒成了棕色,还长着斑斑点点的雀斑。指甲断了,很不规则,手掌上还有厚实的老茧,大拇指上有一个还没全好的水泡。上个月炸猪油时留下的那块红色的伤疤很难看,发着微光。她恐惧地看着它,想都没想就赶快握紧了拳头。
“这不是贵妇人的手。”他说,猛地把她的手放下,放在她的大腿上。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拼命想挤出眼泪来,但还记得微微仰起脸,好让他毫不费劲就能吻着她。好了,再过一会,他的嘴唇就会吻住她的嘴唇了。她突然记得非常清晰,他那嘴唇坚定而急切,曾经使她感到很虚弱。可他并没有吻她。失望莫名其妙地搅得她烦躁不安,她把眼睛张开一条缝,想偷看他一眼。他满头黑发的头朝她的手弯下去。她打量着,看到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吻着,然后又拉起一只,在自己的脸上放了一会。她期待的是粗暴的举止,所以,这个情人间才有的温柔手势使她吃了一惊。她猜测着他脸上的表情,可看不出来,因为他一直低着头。
“噢,你闭嘴!”她大叫着。可以把自己的感觉说出来了,她在瞬息间感到特别欣慰。“我用手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他赶忙说:“我的天,思嘉,你不是说你——”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把她都弄疼了。
“我真是傻瓜呀。”她狂乱地想着,“我本该借一副手套,或是把白蝶姑妈的手套偷出来的。可我没想到我的手看上去这么糟糕。他当然会注意到的。而现在我已经生气了,很可能把一切都给毁了。噢,正当他要声明向我求婚的紧要关头,却发生了这种事!”
“再过一会,我就会哭出来了。”她犹疑不定却又激动万分地想,“我要不要让自己哭出来呢?那样是不是似乎更自然些?”
“你的手当然不关我的事。”瑞德冷淡地说,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脸上很平静,一点表情也没有。
“哦,我——”她尽力装出茫然无措的样子,把脸憋得通红,神情极为漂亮。要憋红脸并不难,因为她气喘吁吁,心跳得像在打鼓一样。“瑞德,对不起,我——我那天晚上对你说的话——你知道的——在拉夫雷迪。我——噢,太害怕、太不安了,而你又是那么——那么——”她低头一看,看到他棕色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而——我那时想,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可昨天白蝶姑妈告诉我,说你——说他们可能会绞死你时——我一下就懵了,我——我——”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哀求似的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融入了一种伤心欲碎的痛苦神情,“噢,瑞德,要是他们把你绞死了,那我也宁愿去死!我真会受不了的!你知道,我——”由于她再没看见他眼里那种火热的亮光,她的眼睑又眨巴着垂了下去。
这么说,接下来他就很难对付了。哦,可是如果她想反败为胜,那就算她很不乐意,她也还得乖乖地忍着。也许,她若是花言巧语地跟他说——
“当我真的?”他轻声问道,身子靠得更近了。
“你这么说我可怜的手,我觉得你真是太失礼了。就因为昨天我去骑马没戴手套,把手弄粗了——”
“噢,你太精明了,不会让他们把你绞死的!我知道你一定会想出什么聪明的办法击败他们,从这里出去的!当你真的——”
“骑马,见鬼去吧!”他说,语调并没改变,“你一直在用手劳动,就像个黑鬼那样忙活着。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干吗要对我撒谎,说塔拉的一切都很好呢?”
她眨巴着长长的眼睫毛看着他,又眨巴着垂下眼睑。
“哦,瑞德——”
“那意思就是‘也许’,我迷人的无知的美人。”
“让我们实话实说吧。你来看我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我几乎被你卖弄风情的样子所打动,以为你真的有点关心我,为我感到很难过呢。”
“那是什么意思?”
“噢,对不起!确实——”
“我的座右铭是‘Nihil desperandum’[3]。”
“不,你不会为我感到难过的。他们在绞架上把我吊得再高,你也不会在乎的。这在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就像艰苦的劳动在你的手上写得明明白白一样。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而且你要得很急,所以表演了这一番把戏。你干吗不开门见山地说出来,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那样你得到的机会会大得多,因为,在女人身上,我唯一还看重的品德就是坦率。可是你没有这么做,却来这摇荡着你的耳环,撅着嘴,撒着娇,就像个婊子在勾引嫖客一样。”
“瑞德,你待在这,我感到很难过。你认为你有没有机会出去呢?”
他说最后那些话时,声音并没有提高,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加重语气,但对思嘉来说,这无异于挨了鞭子。她想诱使他向她求婚的希望最终破灭了,这令她感到很绝望。如果他像其他男人可能会做的那样,觉得虚荣心受了伤害,大发雷霆地爆发一通,或是谴责她一番,她可能还能对付他。然而,他声音里那种死一般的平静把她吓坏了。下一步该怎么办,她一点主意也没有。虽然他是个囚犯,隔壁房间里又有北方佬,但她突然间还是明白了与白瑞德发生冲突是很危险的事。
他妈的!他当然有钱。她已经很激动,要娇嗔地跟他说话反倒变得很困难了。
“我想是我的记忆出了点差错。我应该记得你跟我是一样的,不是别有用心,绝不会去做什么事。好了,我来想想。你内心的打算到底是什么,韩太太?你不可能会错误地认为我会向你求婚吧?”
“你问的问题多富有探究性呀!”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那你的钱都是从哪来的?做投机生意?白蝶姑妈说——”
“可你不可能忘了我一再声明的话吧?我不是一个适合结婚的男人。”
“多么富有启发性的问题呀!你和我一样清楚,南部邦联经营的是印刷厂,而不是造币厂。”
看她不做声,他突然粗暴地说:
“哦——那你有没有这么做呢?”
“你没忘记吧?回答我。”
“据北方佬看来,我必须有个很好的遗嘱。目前,我的资产似乎有相当可观的利润。我每天都被拉起来盘问一番,问我一些愚蠢透顶的问题。传言纷纷说,我携着南部邦联的秘密黄金逃跑了。”
“我没忘记。”她可怜兮兮地说。
他的遗嘱!她赶快垂下眼睑,担心会露出马脚,可动作还是不够快,因为他眼睛一亮,顿时好奇心十足。
“你真是个出色的赌徒,思嘉!”他揶揄道,“你想碰碰运气,以为我被关在这没法接触女性的地方,就会像鳟鱼扑向小虫似的向你猛扑过去。”
他乌黑的眼睛毫不经意地看着她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你不就是这样的吗?”思嘉内心一腔怒火,“要不是我的手的话——”
“你会不会难过呢?如果你难过到一定的程度,我就把你的名字列入我的遗嘱。”
“好了,我们把大部分事实都说出来了,就差你的原因了。看看你是不是能把实话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引诱我跟你结婚。”
“噢,瑞德!”她叫了起来,手放到了胸口上。
他的声音里有种温和的、几乎就是取笑人的意味,她便又鼓起勇气。也许并不是一切都无可挽回。当然,她把结婚的希望给毁了,可即使在她绝望的时候,她还是感到很高兴。这个硬心肠的男人身上有些东西使她感到很害怕,所以,事到如今,结婚的念头倒是令人觉得很可怕了。可是,如果她够聪明,利用他的同情心和过去的往事,或许她还能稳妥地从他那贷到一笔款。她装出一副孩子般的天真神情,似要抚慰他。
“如果他们能再找到一些对我不利的证据,他们就会。”
“噢,瑞德,你能帮我很多忙——如果你心好的话。”
“他们不会真的把你绞死吧?”
“我最喜欢的就是好心好意了。”
“是的,我想,我要等到他们把绞索套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呢。”
“瑞德,看在我们过去友情的分上,我想请你帮个忙。”
“绳子?”
“这么说,手上长着老茧的贵妇人终于说到她真正的使命啦。恐怕‘探访病人和囚犯’不是适合你的角色吧。你想要什么?钱吗?”
“你的难过会给你带来荣誉的。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根本说不准。很可能要等他们把绳子放长一些。”
他率直的问话把一切希望都给毁了,再用迂回或是伤感的方式来引入正题,那根本是不可能的。
他很快地把自己的手压在她的手上,紧紧地压在他的手臂上。
“别这么刻薄,瑞德。”她哄着他,“我确实想要些钱。我想让你借我三百美元。”
“噢,瑞德,我真是为你感到太难过了!为你担惊受怕!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把你从这可怕的地方放出来?”
“终于说出实话来了。嘴上在谈情说爱,心里想着的是钱。多真诚的女性呀!你是不是要钱急用?”
“因为什么?”
“噢,是——哦,不是那么急,可我要用。”
“噢,瑞德,你怎么一直在取笑我这个乡下姑娘呀!我知道得很清楚,你那天晚上离开我以后就再也没想过我一次。你不能对我说,你周围有了那么多漂亮的法国和英国姑娘却还想着我的。可我一路到这来不是为了来听你谈有关我的傻事的。我来是——我来是——因为——”
“三百美元。那是一笔大数目。你要这钱做什么用?”
她轻轻抓了抓他的手臂,又露出酒窝。
“给塔拉交税款。”
刹那间,她感到颇为气愤,他居然说有别的女人比她更漂亮、更聪明、更善良,可那瞬息间的怒火却又被快乐感给闷息了:他还记得她,记得她有魅力。这么说,他没忘记!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他行为举止又如此得体,几乎就像个绅士在这种情况下会表现的那样。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话题引到他自己身上,这样,她就能告诉他,她也忘不了他,然后——
“这么说,你是想要借钱。哦,既然你这么像生意人,那我也要像生意人。用什么作附属担保?”
“你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思嘉,可是,那也许正是你魅力的一部分。”他像过去那样笑着,一边的嘴角往下撇,可她知道他是在奉承她,“因为,你当然知道,你拥有的魅力比法律所能允许的还多。虽然我是个没什么感觉的人,但连我也感觉到了。我经常纳闷,你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使我总是忘不了你,因为我认识很多比你漂亮得多也聪明得多的女人,恐怕从道德上来说也比你更正直,更善良。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总是忘不了你。即使在投降后我在法国和英国的那几个月中,虽然没见到你,也没听说你的消息,还在许多漂亮太太的圈子里玩得如鱼得水,可我总是忘不了你,总是会想你到底在做什么。”
“什么?”
“噢,得了。”她抗议似的说。
“附属担保。我投资的保障。当然,我是不想亏掉这些钱的。”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觉得很靠不住,几乎有点奉承讨好的意味,但她没有注意到。也许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思嘉想起了瑞德过去的几个月都是在国外度过的,只是最近才回到亚特兰大,为此她感到很感激。要不然的话,他决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来。她大略回顾了一下县里的情人们,衣衫褴褛、痛苦交加的方丹家的小伙子们,在贫困中挣扎的芒罗家的男孩们,还有忙于耕田种地、砍劈围栏、看护生病的牲口等等的琼斯伯勒和费耶特维尔的男朋友们,他们早就忘记了还存在舞会和令人愉快的调情这些东西了。可她却撇下这些记忆不管,羞答答地咯咯直笑,好像是在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我的耳环。”
“你穿着舞裙非常漂亮,亲爱的,你自己也明白的,真倒霉!我想,你去拜访人的真正原因是县里的情人都找遍了,要到更远的地方去找新的吧。”
“我对耳环可不感兴趣。”
“行了,”她自豪地想,“我毫不经意地把这些话说出来了!不是太富有,但也肯定不会太贫穷。”
“我把塔拉抵押给你。”
“噢,我情况很好,谢谢,现在塔拉的一切也很好。当然,舍曼的军队打那经过以后,我们也过了一段可怕的日子,可他毕竟没把房子烧掉,黑人们把大多数牲口都赶到沼泽地里藏起来了。今年秋天,我们的收成很好,收了二十包棉花。当然,这跟塔拉的出产能力相比,根本就不算什么,可我们能干农活的人手也不多。当然,爸爸说,我们明年还能做得更好。可是瑞德,现在乡下可没劲啦!你想想看,没有了舞会和野餐会,大家老是谈论艰难的日子!老天,我真是烦透了!终于,上星期,我厌烦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爸爸说我得出来走走,好好玩一玩。所以我就上这来做些衣服,然后再到查尔斯顿去拜访我的姨妈。能再参加舞会真是太美了。”
“可现在我要个农场干什么呢?”
过去,他曾激起了她对他的恼怒和敌意,这种感觉现在在她心里非常强烈,她真想骂粗话。可她却微笑着,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酒窝。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她旁边。她倾过身子,轻轻地、漫不经心地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哦,你可以——你可以——这是个很不错的种植园。你不会吃亏的。我会用明年的棉花折还给你。”
“哎呀,你变了!”他说着,哈哈大笑起来,“是什么使你变成基督徒了呢?我一直从白蝶姑妈那里知道你的消息,可她并没告诉过我,你现在又增加了女性的柔情呢。再跟我说说你的事吧,思嘉。自从我上次见到你之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也拿不准。”他往后斜靠在椅子上,把两手插进口袋里,“棉花价格在跌。时世这么艰难,钱太紧张了。”
“哦,你真的不会这么坏的,瑞德。你只是爱炫耀罢了。”
“噢,瑞德,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知道你有好几百万呢!”
这使她心里掠过了一丝凉意,可她还是振作精神,把耳环摇得叮当作响。
他看着她时,眼里有种不怀好意、眉飞色舞的神情。
“哦,那当然!我是个自私透顶的怪物,你该知道这一点。对我付出的一切,我总是希望有回报的。”
“这么说一切都很好,你要钱并不要急用。哦,我很高兴听到这话。我喜欢知道老朋友一切都好。”
“你经历了痛苦,你是不是也总想要得到些什么呢?”
“噢,瑞德,看在上帝分上……”她开始铤而走险,勇气和自制力都开始崩溃了。
她坐了下来。谈话没有按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刚刚看到她的时候,他似乎非常和气,对她的到来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他几乎就像个堂堂正正的人,可她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是他是个言行反常的卑鄙小人。
“请你小声一点。你不想让北方佬听到你说什么吧,我希望如此。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眼睛像猫眼——在黑暗中的猫的眼睛呢?”
“你看上去春风得意的,非常整洁得体,几乎让人想一口吞掉你。要不是外面有北方佬——可是你很安全的,亲爱的。坐下。我不会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占你便宜了。”他装着满心沮丧地摸了摸脸,“说实话,思嘉,你不觉得那天晚上你有点自私吗?想想我为你做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偷了一匹马——那是怎样的马呀!又为捍卫我们光荣的事业去冲锋陷阵!可我那些痛苦换得的是什么呢?尖刻的话和脸上一记很重的耳光。”
“瑞德,别这样!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我确实急需这笔钱。我——我说一切都很好,那是谎话。一切都乱套了。爸爸他——他——他已经不是个正常的人。自从妈妈死后,他就一直怪怪的,一点也帮不了我的忙。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我们连一个干农活的人手也没有,没人摘棉花,而我们又有这么多人吃饭,总共是十三口人。还有税款——它们太高了。瑞德,我什么都告诉你。有一年多时间,我们都在忍饥受饿。噢,你不会知道的!你不可能知道!我们从来就吃不饱,醒着是饿,去睡时也是饿,那真是太可怕了。我们没有御寒的冬衣,孩子们总是在受冻,在生病——”
这么说,他已经注意到她的衣服了。当然,瑞德就是瑞德,他一定会注意到这些的。她笑了,隐隐有些激动,踮着脚尖转了个圈,手臂张开,裙环往上旋转起来,露出了镶着花边的裤子。他乌黑的眼睛一眼便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哪个部位也没落下,还是过去那种把人看得觉得自己像是没穿衣服似的无礼的目光,这目光总是使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那你漂亮的裙子是哪来的?”
“别撒谎。你已经原谅我了。只是出于好心,年轻的太太们是不敢去面对北方佬的卫兵要求要见囚犯的,而且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着天鹅绒裙子,插着羽毛头饰,戴着海狸毛手筒。思嘉,你看上去太漂亮了!谢天谢地,你不会穿得褴褛不堪,也没有穿着丧服!我对穿着邋邋遢遢的旧衣服及老穿着黑绉纱的女人真是烦透了。你看上去就像是巴黎大街上的时髦女郎。转过身去,让我好好看看你。”
“这是用妈妈的窗帘布做的。”她回答说,因为不顾一切,也顾不上用撒谎来掩饰这蒙羞的举动了,“我倒是可以忍饥受冻,可是现在——现在到南方来牟利的投机家又提高了我们的税款。而且要马上交钱。我除了一块五美元的金币外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得有钱交税才行!你还不明白吗?如果我不交,我会——我们会失去塔拉,可我们不能失去它!我不能眼看着它落到别人手里!”
“你还没呢。我觉得你真是只猎犬。”可她却嗲声嗲气地说出那最后一个词,好像说的是“亲爱的”一样。
“你起先干吗不把这些告诉我,却要来捕猎我这颗敏感的心呢——一涉及到漂亮的小姐太太,我这颗心总是很脆弱的。哦不,思嘉,别哭。你什么招数都用上了,就是还没使出哭这一招,我觉得我会受不了的。发现你要的是我的钱而不是我迷人的自我,这种失望已经使我的感情受到了大大的伤害。”
“你弄错了。对不起,我得说把你抛在那,我的良心并未使我感到不安。可是说到入伍——我一想起穿着亮闪闪的靴子和洁白的亚麻布衬衫,手里拿着两支决斗用的手枪去参军——还有我的靴子穿破后在雪地里跋涉的那些又阴冷又漫长的路途,我还没有大衣,没有吃的……我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当逃兵。这是蠢之又蠢的蠢事了。可这是人血统里带来的。南方人从来就抵御不住要失败的事业的诱惑。可你别管我这么做的原因了。我已经得到原谅,这就够了。”
她记得,他嘲弄似的语句经常会有一些毫不掩饰的实话——嘲笑他自己,也嘲笑别的人,她赶忙抬头看着他。他的感情真的受到伤害了吗?他真的很在乎她?他看到她的手掌时是不是正想要求婚的时候?还是说,他一直在逐渐把话题引到他曾提过两次的那种可恶的要求上去呢?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她也许就能摆平他。可他乌黑的眼睛扫视着她,一点也不像看着情人的样子,而且,他还在轻轻发笑呢。
“哦,我很高兴知道,你为那么对待我感到羞耻了。”
“我不喜欢你的附属担保。我不是种植园主。你还有什么可以用作担保的吗?”
“思嘉,饶了我吧!想起这一点我就无地自容。”
哦,她终于要说到这点了。那就开始吧!她深吸了口气,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理念全冲了出来,与她最害怕的事进行搏斗,于是,所有的娇嗔和媚态以及假作正经都随之消失了。
“瑞德,你到底为什么要干那种傻事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会被打败,却在最后一刻还去应征入伍?你不是总说那些去参战并且战死的人是傻瓜的吗?”
“我——我还有我自己。”
“可事实上,你什么事也没有。所以,你瞧,我对你的信心是对的。我知道你会平平安安到家的,上帝保佑,你在路上没有遇见北方佬!”
“什么?”
“我不想听你讲你的——痛苦。”她说,虽然还撅着嘴,但向上斜行的眼角却在对他微笑着,“我现在还是觉得你那天晚上很可恨,我从来就不打算原谅你。你居然把我孤零零地扔在那,而那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我头上!”
她下颚的线条紧绷着,变成了方下巴,眼睛变成了祖母绿的颜色。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而且是在我主动去为国家出征,在富兰克林光着脚丫在冰天雪地里战斗,况且还经历了你所听说过的最最厉害的痢疾这个痛苦之后!”
“你还记得围城时那个晚上你在白蝶姑妈的游廊上说过的话吗?你说——你那时说你想要我。”
“不,我还没有原谅你。”她说着,撅着嘴。
他随意地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她一脸紧张的面孔,他自己黝黑的脸庞也是一脸不可理解的神色。他眼神里有一种飘忽不定的神情,但他什么也没说。
即使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想起那个晚上,她还是能感觉到心里马上冒起了一股怒火,但她硬把怒火压回去,还摇着头,把耳环摇得荡来荡去的。
“你说——你说你想要别的女人从来没有像想要我这么强烈。如果你还想要我,你可以拥有我。瑞德,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可是,看在上帝分上,给我写个字据,把钱给我!我说话算话。我发誓。我不会反悔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白纸黑字写下来。”
“能再看到你,听你说像那样的话,我就是蹲监狱也是值得的。他们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从来就没指望你会原谅我那晚在拉夫雷迪附近路上的爱国之举。可我认为,你这次来看我就意味着你已经原谅我了?”
他奇怪地看着她,还是一脸不可理解的神情。她匆匆忙忙地说着,搞不清楚他是感到很有趣呢,还是感到很反感。他要是说些什么就好了,什么都行!她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烧。
他的声音很柔和,可声音里却有种共鸣感。从他乌黑的眼睛里,她看不到一丝怀疑的神态,也看不到她如此熟悉的嘲讽意味。在他的目光直视之下,她再次垂下了眼睑,这回是真正的感到慌乱了。事情比她希望的进展得还更顺利。
“我必须马上拿到钱,瑞德。他们会把我们赶到大路上去,而原来爸爸那个该死的监工会成为那个地方的主人——”
“哦,是吗,思嘉!”
“等一等。是什么使你认为我还想要你?是什么使你认为你值三百美元?大多数女人价值都没有那么高的。”
“当然,我马上就出来了。白蝶姑妈昨晚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我——我一晚上都睡不着,一直在想,这事太可怕了。瑞德,我很难过!”
她脸一下红到脖子根,感到羞辱到了极点。
“你今天早晨就出来啦?哦,亲爱的,你真是好得不得了。”他低头对她微笑着,脸上现出了真正高兴的表情。她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这还是第一次。思嘉心里暗暗感到很激动,便也对他笑着,还故意低下头,好像很难为情似的。
“你干吗要这么做?干吗不放弃农场,住到白蝶姑妈的房子里来?那房子的一半是你的。”
“昨天下午。”
“上帝呀!”她大叫起来,“你是个傻瓜呀?我不能失去塔拉。这是家。我不能失去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放弃!”
“谢谢你,那就不用了。我宁愿等着,希望有更好的事降临。”他眼睛搜寻着她的嘴唇,在那上面逗留了一会,“可你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思嘉!我被监禁后,你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受人尊重的市民,而待在狱中会使一个人很珍视朋友的友情。你什么时候到城里来的?”
“爱尔兰人,”他说,把椅子放平,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是最该死的种族。他们重视的很多东西都是错误的。比如说土地。每一英寸土地跟别的土地又有什么两样呢?好了,我直说了吧,思嘉。你来找我是带着生意来的。我给你三百美元,你就做我的情妇。”
“吻在额头上,像个好哥哥那样。”她假作正经地回答说。
“不错。”
“我现在难道不能真正地吻你一下吗?”
既然最可恶的字眼已经出口,她感到多少有点释然,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火。他方才说“我给你”时,眼里有种恶魔般的神色,仿佛有什么事使他感到非常有趣。
瑞德从身后把门关上,快步走到她身边,向她弯下身子。知道他的意图后,她马上把头转开,可又从眼角挑逗似的看着他。
“然而,当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同样的建议时,你却把我赶出了屋子。你还给了我好一顿臭骂,顺便还提到你不想要一群‘小杂种’。不,我亲爱的,我不是在戳你的痛处。我只是对你那奇怪的头脑感到困惑不解罢了。你不会为了自己的快乐去这么做,可你为了免于饥饿,你却会去这么做。这又证明了我的观点,一切美德都是有价的。”
他随意鞠了一躬,拉起思嘉的手臂,让她站起来,推着她进了昏暗的传令室。房间看上去是什么样子的,她绝对不会记得很清楚,只记得房间很小,很暗,一点也不暖和,残缺不全的墙上钉着一份份手写的文件,椅子上有牛皮坐垫,毛还附在上面呢。
“噢,瑞德,你怎么越说越远了呢!如果你想侮辱我,你就继续说下去吧,可是得把钱给我。”
“你瞧,我是个怎样的玩命之徒呀,思嘉。”瑞德说,“谢谢你,上尉。你真是太好了。”
她现在已经松了一口气。以瑞德的脾气,他自然想尽量折磨她、侮辱她,好报复她过去对他的怠慢及她新近企图耍的花招。哦,她可以忍受的。她什么都能忍受。塔拉值得她去忍受这一切。刹那间,似乎已是仲夏的下午,天空一片蔚蓝,她慵懒地躺在草坪上浓密的苜蓿草上,看着天上翻卷的白云形成的一座座城堡状的建筑,闻着洁白花朵的芳香,耳边萦绕着蜜蜂欢快忙碌的嗡嗡叫声。夏天的下午寂然无声,远处徐徐上升的红土地上,运货马车的声音隐隐约约,由远而近。这值得付出一切,值得付出更多的东西。
“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坐在这传令室里。”年轻的上尉说,“别想从那扇门逃跑。我们的人就在外面。”
她抬起头。
他们全都笑了。这时,思嘉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老天哪,难道她得在六个北方军官面前和瑞德说话吗?难道他是个很危险的囚犯,他们不允许他离开他们的视线?看到她忧虑的目光,那个好心的军官推开一扇门,门口两个列兵一见他进来就跳起来立正,军官对他们简单地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便端起枪,走到过道里去了,走时还把门从身后带上。
“你会给我钱吗?”
“我向你们保证,先生们,”瑞德转过头对着他们这么说道,但双手还抓着思嘉的肩膀,“我的——妹妹没有带来什么锯子呀或是锉刀呀什么的想帮我逃跑。”
他看着她,好像颇为自得其乐似的,可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却有平和的冷酷意味。
“噢,那好吧,那好吧!你该为此负责。”
“不,我不会。”他说。
“噢,看在上帝分上,亨利!在那个牲口棚里,这位夫人会冻僵的。”
那一刻,她的大脑简直转不过弯来,不知如何去理解他的话。
“这是最不符合规定的。他该在消防站里。你知道命令的。”
“即使我想给,我也不能给你。我身无分文。在亚特兰大也是一美元也没有。我是有些钱,没错,可不在这里。我也不想说在哪里,有多少钱。可是,如果我想法给你填写一张汇票的话,北方佬就会逮住我,就像鸭子扑在绿花金龟上一样,那样,我们俩就都别想拿到钱了。你说呢?”
胖上尉嘴里叼着雪茄,含糊不清地对那个眼神欢快的军官说:
她的脸一下变青了,甚是难看,鼻子上突然涌现了很多雀斑,嘴也歪了,像嘉乐那样,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她一跃而起,语无伦次地叫喊着,使隔壁房间里嘤嘤嗡嗡的声音也戛然而止。瑞德像豹子一样旋即走到她身边,厚重的手掌盖住她的嘴巴,手臂紧紧环抱着她的腰。她拼命挣扎着,想咬他的手,踢他的腿,把她的愤怒、绝望、痛恨、傲气全消的痛苦全都叫出来。她腰弯来弯去,身体扭来扭去,想尽一切办法,想挣脱他钢铁般有力的手臂,心都快要碎了,紧身胸衣勒得她连气也透不过来。他紧紧地抱着她,非常粗暴,把她都弄痛了,遮着她嘴巴的手残忍地拧着她的下颚。他棕褐色的皮肤变得苍白,眼睛里目光很严厉,很焦急。他把她托起来,完全离了地面,再一把把她放在胸前,坐在椅子上,随她坐在他腿上扭动着。
他把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跟以往一样,他握紧的手里有某种热烈、有活力、激动人心的东西。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弯下身子吻着她的面颊,胡子刺得她痒痒的。他感觉到她吃了一惊,挪动着想离开他的身体,他便拥抱着她的双肩说:“我亲爱的小妹妹!”低头对她咧嘴笑着,好像在欣赏着她想挣脱他的爱抚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让他占了这个便宜,她忍不住也对他报以回笑。他真是个无赖!入狱并没有改变他,一丁点也没有。
“亲爱的,看在上帝分上!别闹了!别出声!不要叫。你如果这么做,他们一会就会进来的。你冷静一点。你想让北方佬看到你这个样子吗?”
“思嘉!”
她根本就顾不上谁会看到她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只想宰了他。可她浑身晕乎乎的。她没法呼吸了;她被他闷得透不过气来;她的紧身胸衣就像是个迅速收紧的铁箍似的;他环抱着她的手臂使她既痛恨又气愤,只能无可奈何地浑身发抖。接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模糊,他伏在她上方的脸在一团可恶的迷雾中旋转着。迷雾越来越浓,越来越浓,直至她再也看不见他——其他的一切也看不见了。
他给她拉了一张椅子。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眼瞪着狼狈的胖上尉,说出了她的名字。那个心眼挺好的年轻军官套上上衣,离开了房间,其他军官全凑到桌子的另一头低声嘀咕着,并在文件上写写画画。她高兴地把脚伸到火炉前,这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脚到底有多冷。要是能早点想到把那只便鞋鞋跟上的洞用纸板堵上,那就好了。她真希望能够这样。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了低语声,她听到瑞德在大笑。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刮遍了整个房间,随即出现了瑞德的身影。他没戴帽子,肩上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长长的斗篷,全身脏兮兮的,胡子没刮,也没戴围巾。可是,尽管他衣着随便,却还有点逍遥自在的样子。看到她,他乌黑的眼里顿时现出了欢快的神情。
当她无力地挥动手臂,像在游泳一样乱动着苏醒过来时,她觉得连骨头都散架了,全身虚弱,露出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她躺在椅子上,帽子解掉了,瑞德在拍着她的手腕,他乌黑的眼睛焦急地巡视着她的脸庞。那个好心的上尉正往她的嘴里倒一杯白兰地,酒都洒在她脖子上了。其他军官帮不上忙,围在周围,摆着手低声耳语着。
“等一下,夫人。你不在这温暖的炉火边坐一会吗?我去看看我能做些什么。你叫什么名字?他不愿见那个——昨天来访的那位女士。”
“我——猜想,我刚才是晕过去了。”她说,她的声音超然物外,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不禁吓了一跳。
思嘉脸刷地红了。肯定是和瑞德姘居的一个婊子,很可能就是沃特琳那个女人。而这些北方佬以为她只不过是另外一个而已。这太不可容忍了。就算为了塔拉,她也不愿在此多待一秒钟,在此蒙受侮辱。她转身向门边走去,气愤地抓住门把。可是另外一个军官快步走到她身边。他很年轻,胡子剃得很干净,眼睛既活泼又善良。
“把这喝了。”瑞德说着,拿过杯子,凑到她的嘴唇上。现在她回忆起来了,无力地看着他。可她太累了,连想生气也没有力气。
“他有很多妹妹嘛,昨天刚来了一个。”
“求你了,就算为了我吧。”
他又笑了。
她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起来,可他又把杯子推到她嘴边。她大口吞咽着,烈性酒突然烧得她的喉咙直冒火。
“是的——他的——他的妹妹。”
“我想她现在好些了,先生们。”瑞德说,“我太感谢你们了。知道我要被处决,这太让她受不了了。”
“又是白船长?他倒挺受欢迎的,那个家伙。”上尉笑了,从嘴上取下嚼食着的烟草,“你是他的亲戚,夫人?”
穿蓝色军服的那群人脚在地上磨来蹭去的,看上去很不好意思。他们有些人清了几下喉咙,便拖着脚步走了出去。那个年轻的上尉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想见个囚犯,白瑞德船长。”
“如果还要我帮什么忙——”
“我就是个上尉。”一个胖胖的人说,他的紧身上衣上,扣子也没有扣好。
“不用了,谢谢。”
“上尉呢?”
他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她不能让这些北方佬知道她心里害怕。她必须看着他们,既要表现出自己最漂亮的神态,又要表现出最漠然的样子。
“再喝点。”瑞德说。
他推开门,她走了进去,心跳得很快,脸上因窘迫和激动而满脸通红。室内有种因门窗紧闭而导致的气闷味,还混杂着烟火味、烟草味、皮革味、潮湿的毛料制服味和没有洗澡的体臭味。当时她的印象是,里面很混乱,墙上光秃秃的,墙纸已经被撕破,一排排蓝色上衣和帽边耷拉着的帽子挂在钉子上,一炉炉火烧得正旺,一张长长的桌子上放满了文件,还有一群穿着蓝色军服的军官,军服上安的是铜纽扣。
“不。”
“我想见上尉。”她说。
“喝吧。”
她走上台阶,抚摸着已经坏掉的白栏杆,推开了前门。过道里很暗,冷得像墓穴一样,一个冷得直发抖的卫兵靠在一扇关着的折叠门上。在过去的美好岁月中,那门后面是餐厅。
她又喝了一口,全身开始暖和起来,颤抖的双腿慢慢有了点力气。她推开杯子想站起来,可他把她按回去了。
“哦,那可太糟了。我猜想,即使他们自己看到这房子也会认不出来的,因为房子里面已经被破坏得面目全非了。好了,你进去吧,夫人,去问上尉。”
“把手拿开。我要走了。”
“没什么——只是——只是——我过去认识住在这的人。”
“还不行。再等一会。你还会晕倒的。”
“什么事?”
“我宁愿晕倒在路上,也不愿跟你待在这里。”
“这所房子——这所房子就是你们的司令部?”思嘉抬起头看着这所漂亮的面对着广场的老房子,心里直想哭。战争期间,她曾到这所房子里参加了那么多次舞会。这里过去曾经是个快乐的场所,可现在——房子上方飘着一面硕大的美国国旗。
“可我正好不想让你晕倒在路上。”
“这可不是适合夫人出门的天气。”士兵嗔怪着说,“空气中到处散发着流感病毒。这里就是指挥部,夫人——什么事?”
“让我走。我恨你。”
“噢,是的,从城的另一边过来的。”她说,他声音里的善意使她感到很温暖。
听到她的话,他脸上又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夫人在这种天气出门,真是太冷了。”护送她的人说,“你从很远的地方来吗?”
“那话听起来更像是你说的。你应该感觉更好些了。”
从胡子处发出的声音同样是带鼻音的土腔,但很和善,很悦耳,抓着她的手也很坚定,很尊重。哦,北方佬一点也不坏!
她放松地在那躺了一会,想把愤怒的情绪调动起来帮自己的忙,让自己恢复原有的精力。可她太累了。她累得恨也恨不起来,什么事都顾不上了。失败像铅块一样压在她心头。她用所有的一切下了赌注,可却输得精光,连自尊也输掉了。她最后的希望破灭了,这就是这希望的死期。这是塔拉的末日,是他们所有人的末日。她紧闭双眼,躺了很长时间,只听得见他在她身边的粗重的喘息声。白兰地的灼热感慢慢流遍了她的全身,给了她一种似乎不真实的力气和温暖。当她最终睁开眼看着他的脸时,心里的怒火又冒了上来。她斜行的眉毛蹙在一起,成了皱眉头的样子,这时,瑞德往日那种微笑又回到了脸上。
“当心,不要在那些石头上崴了脚。”士兵说着拉住她的手,“你最好把裙子提起来一点,不要让它沾上泥浆。”
“现在你好些了。我从你的皱眉看得出来。”
思嘉谢过他,跟着卫兵走了。
“我当然没事。白瑞德,你太可恨了。如果我真的见过无赖的话,你就是一个!我一开始说话,你就非常清楚我要说些什么,你也知道你不会给我钱。可你却让我一直说下去。你本来是可以饶了我——”
“你把这位夫人带到司令部去。”
“饶了你?我就听不到那些话啦。那不行。我在这没什么娱乐活动。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过这么高兴的事呢。”他突然笑了,是他的那种嘲弄式的笑。听到这笑声,她一跃而起,一把抓过帽子。
第二个卫兵把自己包在一件蓝色的大衣里,讨厌的黑色胡子从大衣里露了出来,他穿过泥泞向他们走来。
他突然抓住她的肩膀。
思嘉根本没有想哭的念头,她对他粲然一笑。他转身对另一个正在慢慢踱步的卫兵说:“嘿,比尔,过来一下。”
“还不行呢。你觉得可以说些有理性的话了吗?”
“哦,我不知道,”卫兵说,抓了抓头,“他们对探视者特别挑剔,而且——”他停下不说了,目光锐利地看着她的脸,“上帝,夫人!你别哭!你到邮局那边的司令部去问问那里的军官。我敢打赌,他们会让你去见他的。”
“让我走!”
“我想见里面的一个人——他是个囚犯。”
“你已经没事了,我知道。那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你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两眼目光锐利而警觉,观察着她脸上的每一个变化。
“什么事,夫人?”他的口音是中西部带鼻音的怪腔怪调,但颇为礼貌,也很尊重。
“你是什么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满是泥泞的街上那供人踩着过的石头,一直往前走去,直到一个士兵把她拦住。士兵蓝色的军服上,连脖领处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的挡着风。
“我是不是你想试试看的唯一的人选?”
她朝沿街的消防站望去,看到那宽大的拱形门关得紧紧的,插上了重重的门插,有两个卫兵在建筑物两边走来走去。瑞德就在那里面。可她该对北方军的士兵说些什么呢?他们又会怎么跟她说呢?她挺直肩膀。如果她杀了一个北方佬都没有害怕的话,那只跟一个北方佬说说话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们终于到了市中心广场,市政大厅宏伟、白色的圆形屋顶赫然耸立在眼前。她谢过车主,从运货马车上爬下来,目送着那乡下女人远去。她小心翼翼地环顾着四周,确定没人在看她后,便用手掐着自己的脸颊,好让它们看上去红润些,然后再咬了咬嘴唇,直咬到有刺痛感,好让嘴唇看上去也红润些。她重新整理了一下帽子,把头发往后拢好,再朝整个广场望去。两层的市政厅是红砖砌的,在火烧城市时幸存了下来。可是在灰暗的天空下,它看上去可怜兮兮,邋邋遢遢的。市政厅周围以及广场中央全是一排又一排的部队小屋,脏兮兮的,溅满了泥浆。到处都有北方军的士兵在闲来逛去。思嘉看着他们,打不定主意,原先的勇气已经渐渐退掉了一些。在这敌人的营地里,她如何才能四处去寻找瑞德的下落呢?
“比你能意识到的关系还更大。你操纵的还有没有其他男人?告诉我!”
“她以为我是个荡妇呢,”思嘉心想,“也许在这点上她猜对了!”
“没有。”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出了屋子,厨娘还在厨房里肆无忌惮地大喊大叫着。她匆匆走过贝克街,避开所有邻居的视线。在常春藤街上一个有马车经过的街区,她坐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子前,想等等看有没有过路的马车或是货车,好让她搭个便车。太阳从脚步匆匆的行云后时隐时现,把街道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亮度,一点温暖的感觉也没有。风吹拂着她裤子的花边。天气比她原先估计的还要冷。她把白蝶姑妈的薄斗篷围紧些,浑身却发起抖来,心里极不耐烦。她正准备起步穿过城里,朝还有挺长一段路的北方佬的营地走去,这时,一辆挺破旧的运货马车出现了。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嘴唇上满是吸鼻药,一顶褐色斜纹布做的太阳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拉车的是懒洋洋的老骡子。她正朝市政厅的方向驶去,虽然同意让思嘉搭车,但很不情愿。显然,她的裙子、帽子和手筒都使她很反感。
“不可思议。我真想象不出你会没有五六个备用的。肯定会有人接受你那有趣的建议的,我对此确信无疑。所以,我要给你一点忠告。”
要让瑞德不产生怀疑,这很重要。应该让他认为,驱使她这么做的动机没有别的,只有柔情。
“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多可惜呀,白蝶姑妈除了此时此刻戴在她胖胖的手上的那副手套外,再也没有别的了!没有戴手套,没有哪个女人能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贵妇人。可自从思嘉离开亚特兰大后就再也没有戴过手套了。塔拉漫长的几个月中,艰苦的劳作使她的手也变粗了,现在根本就谈不上漂亮。哦,这已经无可救药了。她得把白蝶的海狸毛小皮手筒戴上,把她光无一物的手藏在里面。思嘉觉得这才使她最后达到了优雅的标准。现在,谁看到她也不至于会怀疑,在她的肩上居然担着贫穷和缺衣少食这两副担子。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给的。忠告是我目前能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了。听着,因为这是个好建议。你想从一个男人那得到什么东西时,不要像对我那样突然间就说出来。一定要尽量含蓄些,更富有诱惑力一些。这样效果会更好。你过去都知道的,要尽善尽美。可是,刚才你为了我的钱提供给我的——哦——附属担保时,你看上去就像钉子一样硬邦邦的。我在离我二十步远的决斗枪口上方见过像你那样的眼睛,那可不是令人愉快的情景。这不会在一个男人的心里引起丝毫的热情。根本就不是驾驭男人的方法,亲爱的。你正在把你早期受过的训练忘掉呢。”
没人帮忙,穿起衣服来是很困难的,但她最终还是穿戴好了。把那顶插着颇为放荡的羽毛的帽子戴好之后,她跑进白蝶姑妈的房间,在长长的镜子前欣赏着自己。她看上去多漂亮呀!公鸡毛给了她一副精神抖擞的神态,淡绿色的天鹅绒帽子使她的眼睛亮得令人讶异,几乎就是祖母绿的颜色。而裙子又是举世无双的,富丽,漂亮,而又这么尊贵!又有了件漂亮的裙子,真是太棒了。知道自己看上去又漂亮又有挑逗性,感觉真好。她冲动地向前倾过身子,吻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接着又不禁为自己的犯傻哑然失笑。她拿起埃伦的佩兹利披巾,围在自己身上,但已退色的旧方格和苔藓般碧绿的裙子极不协调,使她看上去有点寒酸。她打开白蝶姑妈的衣橱,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绒面呢斗篷。这是一件宽下摆的薄上衣,白蝶过去只有星期天才穿的。她把斗篷穿上。她再把从塔拉带来的钻石耳环穿进耳洞,摇着头观察一下效果如何。它们发出悦耳的叮当声,效果令人非常满意。她心想,和瑞德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记得经常摇摇头。摇来荡去的耳环总是能吸引男人,而且能给一个姑娘带来精神饱满的状态。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她说,怏怏然地戴上帽子。她真不明白,绞索已经套到他脖子上了,又面对着她那悲惨的境地,他怎么还能这么冒冒失失地开玩笑。她没有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双手已经握成了硬邦邦的拳头,好像是被自己的无能气成这个样子的。
睡眠使她恢复了精力,并且给了她力量。她也从自己内心深处那坚硬的核心中汲取了勇气。这是有关和一个男人斗智的前景问题——跟任何男人——任何使她鼓起勇气、斗志昂扬的男人。经过几个月的战斗,经历了无数的挫折之后,知道自己最终要面对的是一个明确无误的对手,一个也许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征服的人,这给了她一种轻松愉快的感觉。
“振作起来。”她绑着帽带时,他说道,“你可以来看我被绞死,那会使你感觉好得多。你我之间过去的所有旧账都能扯平了——连这笔账也能扯平。我会在遗嘱中提到你。”
第二天早晨,太阳时隐时现,刺骨的寒风吹着乌云迅速从它面前掠过,把窗玻璃也打得劈啪直响,还在屋子周围微弱地呻吟着。思嘉简单地祈祷了一番,感谢上帝让前一天晚上的雨停了下来,因为她一直躺在那,清醒地听着雨声,知道雨声就意味着会把她的天鹅绒裙子和新帽子弄得一团糟。既然现在可以偶尔瞥见太阳转瞬即逝的面孔,她的情绪便又高涨起来。她在床上几乎躺都躺不住,但又要装出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发出嘶哑的声音,还得等白蝶姑妈、嬷嬷和彼德大叔离开家门,上路到邦内尔太太家去。终于,前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屋里只留下她一个人,只有厨娘还在厨房里咿咿呀呀地唱歌。她从床上一跃而起,从衣橱的挂钩上取下新衣服。
“谢谢,可是他们会老不把你送上绞架,那样交税款就来不及了。”她说着,心里顿时生出了邪恶的意念,这跟他的正好配对。而且,她是认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