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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北方佬烧毁城市时,米德太太和米德医生连家都没了,他们既没有钱也没有那份心思去重建家园,因为菲尔和达西都已经死了。米德太太说,她再也不需要家了,因为,没有儿子和孙子的家,那还算什么家呢?他们非常寂寞,搬去和埃尔辛一家住在一起。埃尔辛已经把他们家被毁坏的部分修好。怀廷先生和怀廷太太在那也有个房间,邦内尔太太也在说要搬过去。如果她运气好,能把她的房子租给一个北方军军官和他一家的话,她就会这么做。

话题一转,白蝶姑妈顿时来了精神,娃娃脸也不再泪流满面了。她详细报告了老邻居们的情况,他们在做什么,穿什么,吃什么,想什么。她特别惊恐地强调,在勒内·皮卡德从战场上回家以前,梅里韦瑟太太和梅贝尔靠烤馅饼卖给北方军所赚得的微薄收入为生。你想象一下吧!有时候,梅里韦瑟家的后院里会站着二三十个北方佬,等着买烤馅饼。现在勒内回家来了。他每天赶着一辆旧货车到北方佬的营地去,把蛋糕、馅饼和薄饼卖给士兵们。梅里韦瑟太太说,等她再多赚些钱,她要在商业区开一家面包店。白蝶也不想对此加以指责,但毕竟——至于她自己,白蝶说,她宁愿饿死也不会去和北方佬做生意。每见到一个士兵,她都可以对他表示不屑一顾,尽量显出有意冒犯他的样子,走到街对面去,虽然,她说,这在坏天气里很不方便。思嘉可以推断,对白蝶姑妈来说,虽然这样会把鞋子弄得泥迹斑斑的,但对南部邦联表示忠诚,再大的牺牲也不为过。

“可他们全部人在一起怎么挤得下呀?”思嘉叫道,“埃尔辛太太,还有范妮和休——”

“亲爱的姑妈,”她说,“我们别再谈像钱这样令人不快的事了。我们把这些事忘掉,说些更愉快的事。你得把有关我们老朋友的消息统统告诉我。梅里韦瑟太太现在如何?还有梅贝尔呢?我听说梅贝尔的小个子义勇兵安然无恙地回家来了。埃尔辛一家和米德医生及米德太太怎么样?”

“埃尔辛太太和范妮睡在客厅里,休则睡在阁楼上。”白蝶解释说,她知道所有朋友的家务安排,“亲爱的,我真的不想告诉你这个,可是——埃尔辛太太把他们叫做‘付费的客人’,可是,”白蝶放低了声音,“他们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寄宿者。埃尔辛太太在开供膳食的寄宿处!这不是很可怕吗?”

她笑了笑,把白蝶姑妈胖胖的手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觉得这好极了。”思嘉唐突地说,“我只希望在过去的一年中,到塔拉来的是‘付费的客人’而不是免费的客人,也许我们现在就不会这么穷了。”

“当然,他是没有钱的。”思嘉不情愿地想,“好了,得把他和白蝶从我的名单里划掉,没别的人了,只剩下瑞德。我只得这么办了。我必须这么办。可我现在不能去想这些……我得设法让她谈起瑞德,这样,我就可以不动声色地建议她请他明天到家里来。”

“思嘉,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塔拉殷勤好客却要收费,这种念头连你可怜的妈妈在坟墓中听到也会不安的!当然,埃尔辛太太只是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虽然她给人做针线活,范妮画瓷器,休挨户兜售柴火,但靠这些,他们还是无法做到收支相抵。你想想看,可爱的休居然被迫兜售柴火!而他原来是打算做个好律师的!我们的孩子们落魄到这种境况,我哭都哭不出来!”

思嘉知道,亨利叔叔没有撒谎。她从他那里收到的信不多,但信里谈到查理的财产,也说明了这一点。为了挽救这所房子和原来是仓库所在地的商业区的那块地,这个老律师正在英勇作战,好让韦德和思嘉在这一片残骸中还能剩下点东西。思嘉知道,为了帮她交税,他已经作出了很大的牺牲。

思嘉想起了塔拉那一排排棉花,想起在黄铜般耀眼的天空下她弯腰侍弄着棉花时腰酸背痛的情景。她想起了她毫无经验、起着水泡的双手抓着犁把的感觉,也就觉得休·埃尔辛也不值得得到特别的同情。白蝶真是个天真的老傻瓜,尽管周围一片废墟,她却受到了很好的保护!

“亨利哥哥说,他的负担这么重,税又这么高,他也不知道如何使收支相抵。当然,他很可能是在撒谎,也许他手里有很多钱,只是不想给我太多罢了。”

“如果他不喜欢沿街兜售柴火,他干吗不去开业当律师呢?难道亚特兰大就没有法律业务了吗?”

餐厅里昏黄的灯光下,她问起白蝶的经济状况。虽然她觉得毫无指望,但还是禁不住希望查理的家人能借给她所需要的钱。问题提得并不委婉,可是白蝶很高兴有个家里人说话,根本就没意识到这问题问得很冒失。她眼泪汪汪地详细诉说着自己的不幸。她也不知道她那些农场、城里的产业以及钱都上哪去了,只是一切都悄然而逝了。至少,她的哥哥亨利就是这么告诉她的。他没办法给她的房地产交税。除了她住的房子,什么都没了。白蝶没有停下来想过,这房子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媚兰和思嘉的共有财产。她的哥哥亨利也只交得起这所房子的税了。他每个月给她一点钱过活。虽然从他那拿钱很丢面子,但她也只好这么做了。

“噢,亲爱的,当然有!有很多法律业务。这些日子里,几乎每个人都在控告别人。一切都烧光了,分界线也没有了,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地界从哪开始,在哪结束。可是你控告也拿不到什么钱,因为谁也没钱。所以休还是坚持卖他的柴火……噢,我几乎忘了!我写信告诉你了吗?明天晚上范妮·埃尔辛要结婚了,当然,你必须去参加她的婚礼。埃尔辛太太要是知道你在城里,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我确实希望你除了这条裙子外,还有别的裙子。这并不是说这条裙子不好看,亲爱的,可是——哦,它看上去有点旧了。噢,你有条漂亮的裙子?我太高兴了,因为这是自沦陷以来举行的头一次真正的婚礼。婚礼后有糕点和酒供应,还有舞会,埃尔辛一家这么穷,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花得起。”

当天晚上,白蝶姑妈的餐桌上免不了有玉米粥和干豌豆。思嘉一边吃,一边暗自发誓,等她重新有钱以后,这两道菜决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餐桌上。而不管要付出多大代价,她都要使自己重新有钱,不只是刚刚够交塔拉税款的钱。无论如何,总有一天,她要有很多钱,哪怕是杀人得来的也行。

“范妮为什么要结婚呢?我以为达拉斯·麦克卢尔在葛底斯堡战死以后——”

“我真愿意去吻吻这个黑人老傻瓜,我太高兴见到他了。”思嘉欢快地想。然后她便喊道:“跑去把姑妈晕倒时用的嗅瓶拿来,彼德!真的是我!”

“亲爱的,这你不能怪范妮。不是每个人对死去的人都像你对可怜的查理那么忠贞的。我想想看。他叫什么名字呢?我从来都记不住名字——什么汤姆。他的妈妈我倒是很熟,我们一块上的拉格兰奇女子学院。她嫁给拉格兰奇的汤姆林森家,她娘家是——我想想看……珀金斯,帕金斯?帕金森!对了。斯帕特家的。很好的家世,可是也一样——哦,我知道不该说,可我不明白范妮怎么会让自己嫁给他!”

接着,白蝶姑妈家那红砖墙的房子映入眼帘了。思嘉的心怦怦直跳。上帝太仁慈了,没有把它夷为平地,弄到不可修复的地步!彼德大叔正从前院出来,手里挎着个菜篮子。他看到思嘉和嬷嬷步履艰难地走过来,那张黑脸上顿时绽开了粲然的微笑,好像感到很不可思议的样子。

“他喝酒还是——”

她们经过原来米德家所在的地方,那里可怜兮兮地只剩下一段石台阶和一条人行小道。小道原来通向房子,现在那地方却是一块空地。原来怀廷的家变成了光秃秃的地面,连地基石和砖砌的烟囱都不见了,只能见到把它们运走时地上留下的马车辙。埃尔辛家的砖房倒是还在,屋顶已换过新的,还新建了二楼。邦内尔家修补得很难看,屋顶不是用木瓦盖的,而是用没加工过的木板铺的。但是,虽然外表破破烂烂,但还是尽力显出适于居住的样子来。可是,每所房子的窗户上都没有露出一张面孔,游廊上也没有人影,思嘉为此很高兴。她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亲爱的,不是的!他的人品非常不错,可是,你要知道,他下身受过伤,是被爆炸的炮弹击中的,伤了他的腿——使它们——使它们,哦,我讨厌用这字眼,可是他两腿往外叉开了。这使他走路的时候非常难看——哦,看上去不是很好看。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她想把贝尔看成是上等的、贞洁的女人,可办不到。如果她的计划成功,她和贝尔就没什么区别了,而且养她的也会是同一个男人。她虽然对自己的决定毫不后悔,但这事情的真正实质却使她感到很狼狈。“我现在不去想这个了。”她对自己这么说,同时加快了脚步。

“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上帝几年前就不管我们了,”思嘉粗鲁地说,“可别告诉我听到我这么说,妈妈在坟墓里又会不安了。”

“可她们确实可以不嫁的。”白蝶说着,有点生气了,“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她穿戴很漂亮,还有辆漂亮的马车和车夫。”她囔囔低语着,“俺真不知道上帝是怎么想的,让坏女人这么发达,而我们好人却在挨饿受冻,还光着脚丫。”

“好了,亲爱的。我不是说你!大家都知道你过去有多受欢迎,现在也还是这样!哦,老法官卡尔顿过去就常常对你暗送秋波,直到我——”

“去他妈的!”嬷嬷气喘吁吁地说,她好奇心十足地目送着马车。自从二十多年前跟着埃伦离开萨凡纳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一个职业妓女。她非常希望自己刚才能更近地好好看看贝尔。

“噢,思嘉,别说了!那个老傻瓜!”白蝶咯咯直笑,原先的好心情又回来了,“可是范妮毕竟很受欢迎,她本可以嫁个更好的。我相信她不爱这个汤姆什么的。我相信达拉斯·麦克卢尔死后,她再也不能从悲伤中恢复过来了。可她不像你,亲爱的。你对亲爱的查理一直很忠诚,虽然你要再结几十次婚也是不成问题的。梅利和我经常说你心里一直有他,虽然大家都说你只是个没心没肺的风骚女人。”

“她是城里的坏女人。”思嘉简短地说,“我向你保证,我不认识她,你还是住嘴吧。”

思嘉对这毫无机智可言的自信忽略不顾,巧妙地引着白蝶从一个朋友说到另一个朋友,但她一直很不耐烦,极想把话题引到瑞德身上。她刚到就这么直接问起他来,那是绝对不行的,这也许会使老太太往不该想的地方去想。如果瑞德拒绝跟她结婚,那有的是时间让白蝶心里去瞎猜疑呢。

“你认识染头发的女人?俺问你她是谁呢。”

白蝶很快活,滔滔不绝地唠叨着,就像个孩子,因为有个人听她说话而感到很高兴。亚特兰大的事现在正处于一个很可怕的紧要关头,她说,都是因为共和党的无耻行径。他们的所作所为是永远没有尽头的,而最糟的事莫过于他们硬往可怜的黑人头脑里灌输那些观念了。

“是染的。”思嘉暴躁地说,走得更快了。

“亲爱的,他们要让黑人选举呢!你听说过比这更傻的事吗?虽然——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想,彼德大叔比我知道的任何一个共和党人都更有理性,行为举止也更好,当然,彼德大叔教养很好,根本就不想去选举。要是黑人还没有变坏,单单这想法就会使他们感到很懊丧。他们中有些人简直是太傲慢无礼了。天黑后走在街上是很不安全的,即使是大白天,他们也会把夫人们从人行道上挤到泥泞中去。如果有先生敢抗议,他们就逮捕他,还有——亲爱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白船长也入狱了?”

“那是谁呀?”嬷嬷满腹狐疑地问道,“她认识你,但没有行礼致意。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连塔尔顿家的人也没有这种头发。看上去——哦,俺觉得看上去像是染的!”

“白瑞德?”

从桃树街上驶来一辆有篷马车,思嘉急忙退到街沿石边,想看看认识不认识坐车的人,因为白蝶姑妈的房子还在好几个街区以外。马车驶到跟她们平行时,她和嬷嬷探出身子,思嘉已是满脸挂笑。一眨眼工夫,一个女人的头出现在窗口。这时,思嘉几乎叫出声来——一头红得耀眼的红头发,上面戴着一顶很漂亮的毛皮帽。双方都认出了对方,思嘉不禁后退了一步。是贝尔·沃特琳。思嘉看到了那人厌恶地哼了一声,鼻孔也因发声而扩大了一些,然后她就把头缩回去了。很奇怪,贝尔居然是她看到的第一张熟悉的面孔。

即使这是个令人吃惊的消息,思嘉还是很感激白蝶姑妈。这样,她自己就不必把他的名字带进话题了。

泥泞的迪凯特街上铺着一块块滑溜溜的石头,搭成了一座桥,直延伸到桃树街上去,她们在这条路上择路而行。渐渐地,人群变得越来越稀疏了。她们到了韦尔塞教堂时,思嘉看着它,大声笑了出来,笑得既唐突又可怕。一八六四年的那一天,她跑去找米德医生时,就是在这里停下来喘口气的。嬷嬷的老眼带着狐疑和不解,飞快地寻找着她的视线,但她的好奇心却没有得到满足。思嘉心里带着轻蔑,正回忆着那天压在她心头的恐怖。她曾经害怕得汗毛直竖,害怕得全身发软,害怕北方佬,对博即将来到人世也感到害怕。现在回想起来,她真不明白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害怕,就像小孩害怕大的声响一样。她曾经以为,北方佬、大火和失败是会发生在她头上的最糟糕的事,她多像个小孩呀!相对于埃伦的死和嘉乐的头脑不清醒,相对于挨饿受冻、艰苦劳作以及活生生地去经历那没有安全感的梦魇,这些都是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啊。她现在才发现,勇敢地面对入侵的敌军,那是多么容易的事。要面对威胁着塔拉的危险,那又是多么困难的事!不,除了贫穷,她再也不会害怕什么事了。

“是的,是真的!”白蝶激动得双颊绯红,坐直了身体,“他此时此刻就在狱中,就是因为杀了个黑人,他们可能会绞死他!你想想看,白船长居然要上绞架!”

“不这么拥挤的地方就好多了。我们过了五角场,就不会这么糟了。”

有一刻,思嘉从肺部吐出一口长气,好像病人一样,她只能呆呆地望着这个胖胖的老太太,而老太太显然还为自己的话这么有感染力而感到很高兴。

“这黑鬼在碍着俺的路呢,等俺一脚把他踢开吧。”嬷嬷大声回答着,把旅行袋向一个在她前面闲逛的惹人着恼的黑人身上甩去,打得他跳到一边,“俺不喜欢这个城市,思嘉小姐。这里全是北方佬和下贱的自由黑人。”

“他们还没有确凿证据,但总有个人杀了这个侮辱了白人妇女的黑人。北方佬非常沮丧,因为最近有很多盛气凌人的黑人都被杀了。他们无法证明是白船长杀的,但他们想杀鸡给猴看,米德医生就是这么说的。医生说,如果他们把他绞死了,这会成为北方佬所做的唯一正直的事,可是,我也不知道……你想想,就在一个星期前,白船长还到这来,给我带来了你所见过的最可爱的鹌鹑作为礼物。他还问起你,说他担心在围城时得罪了你,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了。”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他们的,”她想着便握紧了拳头,“永远不会!”她转过头喊着:“快点,嬷嬷,我们快离开这人群吧。”

“他在狱中要待多久呀?”

他们看上去是很无礼,思嘉也同意这一点,因为他们正傲慢地盯着她看。但她看到蓝色军服,不禁又吃了一惊,也就把那些黑人给忘了。城里到处都是北方军的士兵,骑马的、步行的、坐着部队马车的、在街上游荡的,还有从酒吧里摇摇晃晃着走出来的。

“谁知道。也许待到他们要绞死他为止吧。可是,也许他们终究也无法证实是他杀的。然而,只要他们要绞死人,北方佬似乎并不在乎人有没有罪。他们太沮丧了。”——白蝶神秘地降低了声音——“是有关三K党[2]的事。你们县里有没有三K党?亲爱的,肯定有的,这我能肯定。只是希礼没把这些事告诉你们这些姑娘们。三K党人是不能说出去的。他们在夜里装扮成像鬼一样的人,骑着马夜访那些偷盗钱财、到南方来发财的北方佬以及盛气凌人的黑鬼们。有时候他们只是吓唬他们,警告他们,要他们离开亚特兰大。但如果他们不听,他们就鞭打他们,而且,”——白蝶低声说着——“有时候干脆就干掉他们,在他们身上放上一张三K党的卡片,把他们留在容易被北方佬发现的地方……北方佬对此大为生气,想要杀鸡儆猴……可是休·埃尔辛告诉我,他认为他们不会绞死白船长的,因为北方佬认为他确实知道钱藏在哪儿,只是不想说出来罢了。他们正试图让他说出来。”

“是获得自由的乡下黑人。”嬷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一辈子也没见过一部像样的马车,看上去也很无礼。”

“钱?”

她沿着桃树街向前走着,后面跟着大摇大摆的嬷嬷。她发现人行道还是像战争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那么拥挤。在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匆匆忙忙、吵吵嚷嚷的气氛,就像很久以前她第一次来拜访白蝶姑妈时那样,这种气氛曾经使她浑身热血沸腾。坑坑洼洼的街上一如过去那样,很多车辆在颠簸前行,只是没有了南方军的救护车。商店门前的木头遮篷前,照样有许多马和骡子拴在拴马架上。虽然人行道很拥挤,可她看到的面孔就和头顶的招牌一样陌生,有新到这来的人,还有许多面貌粗鲁的男人和衣着华丽而俗气的女人。街上到处都是游手好闲的黑人,好像把整条街都染黑了,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街沿石上,好奇地看着过往的车辆,好像天真的小孩在看马戏团游行一样。

“你不知道吗?我没写信告诉过你?亲爱的,你在塔拉简直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对不对?白船长回到城里来时,赶的马是一流的马,马车是上好的马车,口袋里装满了钱,而我们大家都总是有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饭从哪来呢,所以全城人都哇哇乱叫。过去总是对南部邦联恶言恶语的投机商这么有钱,而我们全都这么穷,这使得每个人都愤怒极了。大家都急于知道他的钱是怎样积攒起来的,可没有人有勇气问他——只有我敢去问他,而他只是笑着说:‘你可以肯定,不是以正当方式挣来的。’你知道的,要从他身上套出些有理性的话来有多难。”

“他们烧了你,”她心想,“他们还把你夷为平地。但他们没有击败你。他们也不能击败你。你一定会发展成像过去那么大,那么漂亮的!”

“可是,他当然是通过偷闯封锁线赚的钱——”

足有好几十幢,而且有几幢还是三层的楼房!到处都在建房子。她沿街望去,想尽力让自己的思绪适应亚特兰大的新面孔。这时,她听到的是欢快的锤击声和锯木声,注意到许多脚手架正在升起来,还看到男人肩上扛着砖斗装着的一斗斗砖头在往梯子上爬。她朝自己如此钟爱的街道尽眼望去,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他当然是的,亲爱的,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可这对那人真正得到的钱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而已。每个人,包括北方佬都相信,他得到了南部邦联政府藏在哪儿的值几百上千万美元的黄金。”

舍曼的部队撤出被烧毁的城里、南方军再次回来之后,虽然也冒出了很多新的建筑,但五角场周围还是有很多宽敞的空地段。乱七八糟的垃圾、枯草和芦苇丛中,堆着一堆堆被烟雾熏黑的碎砖头。也有一些她记得的建筑还保留了下来,可是砖墙上已没了屋顶,无精打采的阳光直照进去,窗户开着大口,玻璃已不见踪影,烟囱孤零零地耸立着。时不时地,她会高兴地认出一家熟悉的商店。它们的一部分侥幸逃过了炮火的侵袭,现在已被修复,新的砖头那耀眼的红色和旧墙上那些煤尘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新的商店前面和新的办公室窗口,她高兴地看到了一些她认识的人的名字,但更多看到的则是不熟悉的名字,特别是几十家陌生的医生、律师和棉花商的招牌。她曾经认识亚特兰大几乎所有的人,而现在看到这么多陌生的名字,这使她感到很沮丧。但看到沿街许多建筑物正在兴建当中,她心里这才更高兴了一些。

“几百万——黄金?”

她们转过街角,上了桃树街。当她朝五角场看去时,吃惊得叫出声来。尽管弗兰克告诉过她有关整个城市被烧成平地的事,但她还从来没有亲眼目睹过完全彻底被毁灭的状况。在她的意念里,这个她如此钟爱的城市还是建筑物连绵不断,好房子比比皆是。可是现在,她面前的这条桃树街上,界标全都被拔去了,陌生得就像她从来没见过似的。在战争年月,她曾经在这条泥泞不堪的街上坐着马车来来去去不下千次;围城中头顶炮弹呼啸而过时,她也曾经低头垂首、胆战心惊地加快脚步沿街逃遁;在撤退那天,在酷热难当、匆匆忙忙、极度痛苦之中,她还最后看了一眼这条街。可如今看上去却如此陌生,她真想放声大哭。

“哦,亲爱的,我们南部邦联的黄金都到哪儿去了?有人把它们拿走了,而白船长就是其中的一个。北方佬原来以为戴维斯总统离开里士满的时候拿走了,但他们逮捕这个可怜的人时,他几乎一个子儿也没有。战争结束的时候,金库里什么钱也没有,大家都认为是一些偷闯封锁线的人拿走了,事后他们便不吱声了。”

她们沿着窄小的人行道朝桃树街走去。思嘉心情郁郁,满怀悲伤,因为亚特兰大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样子,和她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她们经过曾经是亚特兰大旅馆的地方,瑞德和亨利叔叔过去就住在这里。那漂亮的旅馆如今只剩下了一座躯壳,也就是一部分黑糊糊的墙垣。铁轨两边绵延达四分之一英里、存放军事物资的仓库也没有重建,在暗灰的天空下,它们那长方形的地基看上去颇为沉闷。两边没有了建筑物,车厢车库又不见了,铁轨似乎光秃秃地暴露无遗。在这片废墟中,还有查理留给她的遗产中属于她自己的仓库,现在已跟别的连在一起,辨不出来在哪里了。亨利叔叔已经替她交了去年的税。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得自己重新交税了。那是要另外考虑的问题了。

“几百万——黄金!可是他们怎么——”

她拎起装着思嘉的新天鹅绒裙子、帽子和睡衣的旅行袋,把包着她自己的东西的印花大手帕夹在腋下,领着思嘉走过那片湿漉漉的灰烬。思嘉虽然很想坐马车,但没有和嬷嬷争执,她不想和嬷嬷有什么分歧。自从昨天下午嬷嬷发现她在扯窗帘开始,她的眼里就有了一种警觉的怀疑神色,思嘉不喜欢这种神色。要逃避她的陪同是很困难的,她也不想激起嬷嬷好斗的脾气,等到完全有必要时再说吧。

“白船长不是把几千包的棉花运到英国和拿骚,要替南部邦联政府出售吗?”白蝶得意地问道,“不单是他自己的棉花,还有政府的棉花?你也知道,战争期间,棉花在英国能赚多少钱!你要什么价就能卖什么价!他是个自由代理商,为政府做事,他要做的就是把棉花卖掉,用卖棉花所得的钱购买枪支,再为我们把枪支通过偷闯封锁线运进来。哦,封锁线卡得很紧时,他无法把枪支运进来了,而且购买枪支的钱还不足卖棉花的钱的千分之一,所以,显而易见,英国银行里有好几百万美元由白船长和其他偷闯封锁线的人存在那里的钱,等着封锁线更松的时候再用。你当然不会对我说,他们是以南部邦联政府的名义存的钱吧。他们是以他们自己的名字存的钱,而且现在钱还在那……南方投降后,大家都在议论这事,严厉地谴责偷闯封锁线的人。北方佬因为白船长杀了黑人而把他抓起来时,他们一定也听说了这些传言,因为他们一直缠着他,要他告诉他们钱在哪儿。你要知道,我们南部邦联的所有资金现在都属于北方佬了——至少北方佬是这么认为的。可是白船长说他什么也不知道……米德医生说,不管怎么样,他们也得绞死他。对一个小偷和投机商来说,绞刑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亲爱的,你看上去很奇怪!你快晕倒了吗?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感到不舒服了?我知道,他曾经是你的男朋友之一,可我认为你们很久以前就闹翻了。从个人角度来说,我对他从来就不满意,因为他是个坏蛋——”

“那我们就走吧。”嬷嬷坚定地说,“赶你的车去吧,黑鬼。”

“他不是我的朋友,”思嘉颇为费劲地说道,“围城时我和他吵了一架,那是你去梅肯之后。他——他在哪里?”

“不认识,”思嘉说着,感到很遗憾,“没几个米利奇维尔人我认识的。”

“在公共广场附近的消防站!”

“你认识她吗,思嘉小姐?”

“在消防站?”

“米利奇维尔的苏珊娜·塔尔博特小姐。老爷被杀之后,我们就搬到这来了。”

白蝶姑妈脸上堆满了笑。

“塔尔博特小姐是谁呀?”

“是的,他在消防站。北方佬现在把那里当做部队的监狱了。广场上市政厅周围的小屋里全驻扎着北方佬,消防站就在沿街,白船长就在里边。思嘉,昨天我还听说了有关白船长的最为有趣的事。我忘了是谁告诉我的。你知道,他总是打扮得很漂亮的——真像个花花公子——他们一直把他关在消防站里,不让他洗澡。每天,他都在坚持说他要洗个澡,最后,他们带着他出了牢房,来到广场上。那里有个长长的饮马槽,全部部队都在同一槽水里洗澡的!他们对他说他可以在里面洗澡了,他却说他不洗了,说他宁愿保留他自己身上南方人的污垢,而不愿沾上北方佬的污垢——”

“我不是自由的黑人。”车夫生气地说,“俺是老塔尔博特小姐家的。这就是她的马车,俺赶马车是为了给我们挣钱的。”

思嘉听着这欢快的声音滔滔不绝地说着,可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头脑里只有两个念头,瑞德比她原先希望的更有钱,而他现在却在狱中。他已入狱和他可能被绞死这个事实多少改变了事情的表面局势,实际上使前景看上去更光明了。对瑞德要被绞死,她倒没什么感觉。她需要钱,要得很急,不顾一切,根本没有心思为他最后的命运犯愁。再说,她心里也多少同意米德医生的看法,认为绞刑对他已是相当不错的惩罚了。任何一个在夜里把一个女人扔在两支军队中间那进退两难的境地里,自己却去为一个大势已去的事业而战斗的男人,都该被判绞刑……如果她能够设法在他还在狱中的时候跟他结婚,那么,那几百万美元就会是她的,而一旦他被执行,就会是她一个人的了。如果结婚不可能的话,她也许可以答应他,在他被释放后再跟他结婚,通过这种方法从他那得到一笔贷款,或是通过答应——哦,答应什么事都行!如果他们绞死他的话,那她还钱的那一天就永远也不会到来。

“我们走吧,离开这,思嘉小姐!出租马车和自由黑鬼!哦,这结合倒是不错。”

有一刻,想到自己会被北方政府善意的干涉变成一个寡妇,她的想象力不禁纵横驰骋起来。几百万美元的黄金!她可以修复塔拉,雇用干农活的人手,种植一英里又一英里的棉花。她还可以穿漂亮的衣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苏埃伦和卡丽恩也可以。韦德也可以有营养食品吃,让他瘦削的双颊长胖些,还可以有温暖的冬衣,请个家庭教师教他,以后再去上大学。他就不会打着赤脚长大,无知得像个穷苦白人了。还可以请个好医生给爸爸看病,至于希礼——为了希礼,她什么不能做呢?

嬷嬷是个乡下黑奴,但她不是生来就是乡下黑奴的。她知道,如果没有家里的男性陪同,贞洁的女人是不会坐出租车辆的——特别是有篷马车。连有黑人奴仆在场也还是不符合传统习俗。她看到思嘉带着渴望的心情望着马车,不禁看了她一眼。

白蝶姑妈的独白突然中断了,她询问似的说:“什么事,嬷嬷?”思嘉从梦想中回到现实中来,看到嬷嬷站在门口,两手放在围裙下,目光警觉而锐利。她不知道嬷嬷在那到底站了多久,她都听到了多少话,观察到哪些事情。从她老眼里的眼神来判断,很可能什么都让她看见了,什么都让她听到了。

“出租马车!”她嘟哝着,“黑鬼,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思嘉小姐看上去累了。俺认为最好还是让她去休息。”

嬷嬷瞪了他一眼,好像要吃了他似的。

“我累了。”思嘉说着站起身来,像个小孩似的无助地看着嬷嬷的眼睛,“我担心我患感冒了。白蝶姑妈,我明天如果卧床休息,不跟你去拜访朋友,你会介意吗?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去拜访他们的,而且明天晚上我非常想去参加范妮的婚礼。如果我感冒越来越重,我就去不了了。卧床一天对我真是太好了。”

她正站在那东张西望,一个脸色像马鞍一样的中年黑人把有篷马车赶到她身边,从车座上倾过身子问道:“要马车吗,夫人?两角五分,到亚特兰大任何地方都行。”

嬷嬷摸着思嘉的手,脸上换成了稍微有点担忧的神态。她看着她的脸。思嘉看上去当然不太好。她的思绪给她带来的激动情绪突然不见了。她脸色苍白,浑身都在发抖。

车站周围相对空荡荡的情景,把她的思绪带回到一八六一年的那天早晨来到亚特兰大时的情景。当时她还是个年轻寡妇,身上裹着黑绉纱,心里则烦闷到极点。她记得,当时这个地方挤满运货马车、载人马车和救护车,闹哄哄的,车夫在骂街、叫嚷,人们大叫着和朋友打招呼。想起战争年月那轻松愉快的激动情绪,她不禁叹了口气。再想起要一路走到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她不禁又叹了口气。但她还是满心希望到了桃树街后,也许能碰上她认识的人,会把她们送到那里去。

“你看上去不太好,亲爱的。你上床去,俺给你煮点黄樟茶,给你拿块热砖来,让你发发汗。”

货车车厢旁有几辆运货马车在卸货,还有几辆溅满泥迹的轻便马车。赶车的都是些面貌粗鲁的陌生人,但只有两辆载人马车。一辆是有车篷的,另一辆是敞篷的,已经有一个穿戴很好的女人和一个北方军的军官坐上去了。看到那军服,思嘉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虽然白蝶信里说过,亚特兰大有驻军驻防,街上到处可见士兵,但是,第一眼看到蓝色军服还是使她吃了一惊,而且感到很害怕。战争已经结束,这个人不会追赶她、抢劫她、侮辱她了。但要把这点时刻铭记在心头,还是很不容易的。

“我真是没头没脑的!”丰满的老太太大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着思嘉的手臂,“只是没完没了地说,没有为你想想。亲爱的,你明天一整天都可以卧床休息。我们一起聊聊——噢,亲爱的,不行!我不能跟你在一起。我已经答应明天跟邦内尔太太坐坐。她得了流行性感冒,她的厨娘也得了。嬷嬷,我真高兴你在这里。你明天早晨得跟我一起去,帮帮我的忙。”

她环顾着车站周围车辙道道、坑坑洼洼的空地,搜索着老朋友或是熟人的马车,也许他们可以让她们搭乘马车到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可她一个人也不认识,黑人也罢,白人也罢。如果白蝶给他们写的信里说的都是真话,那现在她的老朋友们很可能没有一个有马车了。时世如此艰难,要解决人的吃住已经很困难,更不用说动物了。这些日子里,白蝶的大多数朋友都跟她一样,只好走路了。

嬷嬷催着思嘉走上黑糊糊的楼梯,唠唠叨叨着手很冷、鞋子太薄这些小事。思嘉看起来非常温顺,也感到非常满意。如果她能够骗过嬷嬷,使她不起疑心,让她明天早晨出去,不在房子里,那一切就好办了。那时她就可以到北方佬的监狱去看瑞德。她上楼梯时,响起了微弱的雷声,她站在她记忆中如此深刻的楼梯平台上听着,觉得那声音听起来太像围城时的炮声了。她不禁发起抖来。对她来说,雷声永远意味着炮声和战争。

第二天下午,当思嘉和嬷嬷在亚特兰大步下火车时,寒风刺骨,呼啸而过,头顶飞逝而过的云朵则呈深灰的石板色。城市被烧毁后,车站一直没有重建,一片黑不溜秋的废墟标志着车站的旧址。她们在高出原址几码厚的灰烬和泥泞中下了车。思嘉身上的习惯还是根深蒂固的,仍然环顾左右寻找着彼德大叔和白蝶的马车。因为在战争年月里,每次她从塔拉回到亚特兰大,他们总是到这来接她的。接着她就对自己的心不在焉哼了一声,回过神来。彼德自然不会在那的,因为她没有事先通知白蝶姑妈说她要来,再说,她也记得老太太在上一封信里才哭哭啼啼地叙说过,南方投降后,彼德在梅肯弄来送她回亚特兰大的那匹老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