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特兰大最近发生的事,你们有没有什么消息?”她们舒舒服服地坐下来后,思嘉问道,“我们在塔拉,消息可是完全闭塞了。”
“那个老傻瓜虽然尽力表现得年轻一点,可他已经七十三岁了,而且全身都有风湿病,就像猪全身都是跳蚤一样。”老奶奶说这话时,为自己的丈夫感到非常骄傲,炯炯有神的双眼和她尖刻的言语很不相符。
“这是定律,孩子。”老太太说。谈话由她主讲,这是她的习惯,“我们跟你们一样,陷于困境当中。除了舍曼最后占领了这个城市外,我们也一无所知。”
虽然这些女人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年龄相差很大,但是,一种家属间共有的精神和经验却把她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三个人全穿着自家染的丧服,全都筋疲力尽,一脸忧伤,满心焦虑,辛酸痛苦。她们虽然没有因为这种辛酸痛苦而生气抱怨,但她们的微笑和表示欢迎的话却隐约露出了这一点。因为她们的黑奴跑了,钱也就没用了。萨莉的丈夫——乔,死在葛底斯堡。少奶奶也是个寡妇,因为小方丹医生在维克斯堡死于痢疾。另外两个小伙子,亚历克斯和托尼在弗吉尼亚的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还在人世,还是已经见上帝去了。老方丹医生跟惠勒的骑兵部队走了。
“这么说,他真的占领了。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呢?现在在哪儿打仗?”
开始,她们真诚地互相问候,然后来到餐厅坐下。这时候思嘉感到心里一阵阵发凉。因为含羞草庄园远离大路,所以北方佬没有到过这里,因此,方丹家还有牲畜和粮食。但是,弥漫在塔拉周围以至整个乡间的那种奇怪的寂静同样笼罩着含羞草庄园。所有的黑奴都被北方佬要来这一消息吓坏了,几乎逃得精光,只剩下四个屋里使唤的女仆。这个地方一个男人也没有,只有萨莉的小男孩乔,他几乎还离不了尿布,根本算不上一个男人。孤零零地留在大房子里的有:已经七十多岁的方丹老太太,年过五十却还总被称为少奶奶的她的儿媳,还有刚刚才二十岁的萨莉。她们远离邻居,没人保护。可是,就算她们感到害怕,她们也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思嘉心想,这很可能是因为她们都太害怕那体弱如瓷器、意志却坚韧不拔的老奶奶的缘故,所以不敢把不安讲出来。思嘉自己也很怕这个老太太,因为她目光锐利,伶牙俐齿。过去,老奶奶这两点思嘉都曾领教过。
“我们三个孤零零的女人待在这乡下,好几个星期都没见过信件和报纸了,我们怎么会知道战争的情况呢?”老太太尖刻地说,“我们的一个黑奴和另一个黑奴聊天,而另外那个黑奴碰到一个到过琼斯伯勒的黑奴,除了他们说的消息,我们什么也没听说。他们说的是,北方佬正潜伏在亚特兰大休整,让他们的人马充分休息。可这到底是真是假,你跟我一样,可以自己好好判断一下。并不是说他们不需要休息,可那一仗打完后,我们已经让他们休息过了。”
使她吃惊和高兴的是,她看到那座黄色的房子还赫然耸立在含羞草树丛中,看上去跟过去没什么两样。房子是用拉毛水泥粉刷的,颜色已经退去了一些。方丹家三个妇人走出房子,高兴地叫着她的名字,亲吻着她表示欢迎。此时此刻,她全身洋溢着一种温馨的幸福感,这几乎使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想想看,连你一直在塔拉,我们都不知道!”少奶奶插进来说,“噢,就怪我没有自己骑马去看看!可大多数黑人都跑了,这里要做的事情很多,我只是走不开。可我应该抽时间去的。我真不够朋友。当然,我们以为北方佬也把塔拉烧毁了,就像十二棵橡树和麦金托什家一样,也以为你们一家人全逃到梅肯去了。我们做梦也没想到你居然回家来了,思嘉。”
这样,她的脚愈合后能穿便鞋的第一天,她就骑上那匹北方佬的马上路了。她一只脚套在已经弄短的马镫里,另一只腿弯着伏在近似偏座鞍的前桥边,然后穿过田野,向含羞草庄园飞奔而去,心里断然推测,庄园一定也被烧毁了。
“哦,郝先生的黑奴经过这里时一脸恐惧。他们眼睛瞪得大大的,告诉我们说北方佬要放火烧塔拉。如此,我们还能知道别的情况吗?”老太太又打断别人的话说道。
自从她回家后,她不下千次绝望地想:“我们是不是县里留下的唯一一户人家呢?有没有别的人没有被大火烧得无家可归的?他们是不是全逃到梅肯去了?”她脑海里清晰地记得被毁掉的十二棵橡树、麦金托什家及斯莱特里家的棚屋那一片废墟,所以,她几乎很害怕去发现真相。但是,哪怕是知道更糟的境况,那也比瞎猜测来得好。她决定先骑马到方丹家去,不是因为他们是最近的邻居,而是因为老方丹医生可能在家。媚兰需要医生。她恢复得不像正常应该的那样快,思嘉被她那一脸苍白、虚弱无力吓坏了。
“而且我们看得出来——”萨莉又开口说道。
现在思嘉手头有了匹马,她可以亲自去看看邻居家都发生了什么事了。
“请你让我来告诉她这件事吧。”老太太暴躁地说,“他们说,北方佬在塔拉到处扎营,你们家的人都在收拾行装要到梅肯去。后来,就在那天晚上,我们看到塔拉方向的天空中火光冲天,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我们那些蠢笨的黑奴都吓坏了,全跑了。是什么东西被烧了?”
她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点变了,但没想到自己变了那么多。在十二棵橡树的黑人果园里躺在地上时,她的心灵周围已经开始形成一层坚硬的外壳。现在,这层外壳已经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硬了。
“我们所有的棉花——值十五万美元呢。”思嘉痛苦地说。
她并不会刻意想起这件事,但在她内心深处,每当她碰到令人不快的事或是难题时,这个念头就会从头脑里蹦出来,给她增添了力量:“我连人都杀过,所以肯定能把这事做好。”
“感谢上帝,不是你们的房子。”老奶奶说,把下巴靠在手杖上,“你可以种更多的棉花,却不能种一所房子。顺便问一下,你们开始摘棉花了吗?”
“我再也不去想这件事了。”她下了决心,“事情已经结束,都过去了。况且,如果我不杀他,那我就太傻了。我想——我想,自从回家以后,我一定有点变了,要不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没有,”思嘉说,“现在大部分棉花都给毁了。我想,还长在田里的不会超过三包,是在偏远的河床边的田里。这到底能有什么用呢?我们家干农活的黑奴全走了,没人去摘棉花了。”
漫漫长夜里,她累得躺在床上睡不着时,那浅浅的坟墓里并没有鬼魂升起来纠缠她。想起这件事,她并不会感到恐惧或是后悔。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知道,即使一个月前,她也决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试想年轻漂亮的韩太太,脸上漾着酒窝,耳朵上挂着叮当作响的耳坠,总爱耍一些孤弱无助的小花招,居然把一个男人的脸蛋打成了肉酱,然后把他埋在一个匆匆掘出来的洞里边!想起这件事会使那些认识她的人惊愕到什么程度,思嘉脸上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容。
“我的天哪,‘我们家干农活的黑奴全走了,没人去摘棉花了’!”老奶奶模仿着她说话的语调,讥讽地看了思嘉一眼,“你自己漂亮的双手哪去啦,小姐?还有你妹妹们的呢?”
没有人问起马是哪儿来的。很明显,大家都认为这是一匹在最近的战役中走散的马,他们都很高兴得到它。那个北方佬躺在葡萄架下思嘉挖出的浅浅的坑里。支撑浓密的葡萄藤的柱子已经腐烂。那天晚上,思嘉用一把菜刀把它们砍倒,它们落下来,缠结在一起的藤蔓乱七八糟地盖住了墓穴。思嘉没有提议要重新把柱子立起来。就算黑奴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不敢吭声。
“我?摘棉花?”思嘉叫了一声,简直惊呆了,好像老奶奶建议她去犯什么令人反感的罪似的,“像个干农活的黑人一样?像那些白人穷鬼一样?像斯莱特里家的女人那样?”
早晨的阳光中,媚兰坐在那直发抖。死尸被拖下游廊的台阶时,头砰砰作响,她不禁用手遮住耳朵,不想听这令人作呕的响声。
“白人穷鬼,确实如此!哦,可不是吗?这代人都吃不了苦,小姐气十足的!我告诉你吧,小姐,我小的时候,爸爸破产了,我也只得用双手做普通的工作,也到田里去干活,直干到爸爸有足够的钱买更多的黑奴。我锄过地,也摘过棉花,要是不得已的话,我现在还能再去干一次。再说,我好像也非得这么做不可了。白人穷鬼,确实如此!”
“那好吧,你送命去吧,看我会不会在乎!要是家里人在我完事以前回来,那就拦住他们,让他们待在房子里,告诉他们说,这匹马不知从哪儿跑来了。”
“哦,可是方丹妈妈,”她的儿媳妇叫了起来,一边用眼睛暗示两个姑娘,要她们帮忙让老太太平静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年代,时代已经变了。”
“我用一块破地毯来擦。”媚兰低声说着,一脸厌恶地看着那一摊血迹。
“有普通的工作要做的时候,时代从来就没有变过。”目光犀利的老太太说,不让她们抚慰她,“思嘉,听你站在那说话,好像普通的劳动把好人也变成了白人穷鬼似的,我真替你妈妈感到害臊。‘亚当挖地、夏娃纺线的时候——’”
“回床上去吧。”她扭过头去,对她说,“你若不回去,会没命的。我把他埋掉后,再来把这乌七八糟的打扫干净。”
为了换个话题,思嘉赶紧问道:“塔尔顿家和卡尔福特家怎么样?他们的房子也被烧了?无家可归了?他们逃到梅肯去了吗?”
她一瘸一拐,一点一点地往前拉着,沿着过道拖着尸体朝后面的游廊走去,中途还停下来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水,朝后看看媚兰。媚兰靠着墙坐着,瘦弱的双膝抱在光溜溜的胸前。这种时候媚兰居然还会害羞,真是太傻了,思嘉烦躁地想。她总是婆婆妈妈的,这就是例子之一,而她这种婆婆妈妈的方式总是引起思嘉对她的鄙视。可紧接着,她心里又感到不好意思了。毕竟——毕竟媚兰刚生完孩子,这么快就从床上拖起病弱的身子,拿着武器来帮她,而对她来说,连拿一下那武器都是挺费劲的。那需要勇气,思嘉知道得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这种勇气。在灾难降临到亚特兰大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以及漫长的回家旅途中,已经显现出这种坚如钢铁、柔若绢丝的勇气是媚兰特有的个性。同样,这种不可捉摸、并不引人注目的勇气,是卫家所有人都拥有的。思嘉并不理解这种勇气,但是,虽然她很不情愿,但还是很赞赏这种勇气。
“北方佬没有到过塔尔顿家。他们像我们一样远离大路,可他们到过卡尔福特家,把他们的牲畜和家禽全偷走了,还让所有的黑奴跟他们一块跑了——”萨莉开口说道。
“谢天谢地,我才不会那么害羞。”思嘉心想,她用那件破衣服包着那被枪打烂的脸。她虽然没看见媚兰尴尬的痛苦神情,但却感觉到了。
老奶奶又打断了她的话:
媚兰靠着墙往后蹲下,从头上脱下那件褴褛的亚麻布衬衫,默默地扔给思嘉,尽量用双臂遮着身体。
“哈!他们向所有的黑人荡妇许诺说,会给她们丝绸衣服和金耳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凯思琳·卡尔福特说,有些士兵让那些黑人傻瓜坐在他们的马鞍后边一块走了。哦,她们得到的只会是黄皮肤的孩子。北方佬的血统能否使他们这个种族进化一点,这我可不敢说。”
“别傻了!我不会看你的。”思嘉说,“要是我穿着衬裙或是长裤,我也会脱下来用的。”
“噢,方丹妈妈!”
媚兰苍白的脸刷地红了。
“别那么吃惊,脸别拉得这么长,简。我们全都结过婚了,不是吗?上帝知道,我们在这以前也见过黑人与白人的混血儿。”
“如果路过院子他还一直流血,我们就没法隐瞒了。”思嘉喘着气说,“把你的衬衫给我,媚兰,我把他的头包起来。”
“他们为什么没烧卡尔福特家的房子呢?”
思嘉身子前倾,拉住死人的靴子,往外拖着。他有多重呀,而她又突然间感到非常虚弱!要是她没法把他弄走呢?她转过身,背对着尸体,把他沉重的双腿一边一条夹在腋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拖着。尸体被拖动了,她继续往前拖。激动之中,她把脚痛全给忘了。可现在脚却猛然抽动了一下,痛得她不得不咬紧牙关,把身体的重心移到脚后跟上。她用力拖着,汗水从她额头上直往下滴。她沿着过道往外拖着尸体,一路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血印。
“房子是被第二任卡尔福特太太和她的那个北方佬监工——希尔顿两个人的口音合力救下来的。”老太太说,她总是把那个原来的家庭教师称为“第二任卡尔福特太太”,虽然说第一个卡尔福特太太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你把他杀了,我很高兴。”媚兰说,温柔的眼睛也变冷酷了,“现在得快点,亲爱的,把他弄出去。”
“‘我们是北部联邦坚定的支持者。’”老太太模仿着北方口音,从又瘦又长的鼻子里发着鼻音,说出这句话,“凯思琳说,这两个人指天叫地地发誓,说卡尔福特全家都是北方佬。可卡尔福特先生死在荒野之中!雷福德死在葛底斯堡,凯德在弗吉尼亚的部队里!凯思琳感到很屈辱,她说她倒宁愿房子被烧掉。她说凯德回家时听说这事,会气炸了肺的。可这就是和北方佬女人结婚所得到的好处——没有自尊,一点也不体面,总是想着自己活命……他们怎么没有烧了塔拉呢,思嘉?”
“当然,”思嘉说,“他到这来,希望再从我们这偷些东西。”
思嘉沉默了一会才回答她。她知道下一个问题就会是:“你们一家人怎么样?你亲爱的妈妈呢?”她知道,要告诉她们埃伦死了,这她根本开不了口。她心里清楚,如果在这些充满同情心的人面前说出这些话,哪怕是自己想起这些话,她也会放声大哭,直哭到自己生起病来。她可千万不能哭。自从回家后,她还没有痛痛快快地哭过。她知道,一旦她放开感情的闸门,那她小心翼翼地紧紧卫护着的勇气就会一泻千里,一去不回。她慌乱地看着周围友好的面孔,心里深知,如果她不告诉她们埃伦去世的消息,方丹一家是决不会原谅她的。老太太对埃伦特别忠诚,而县里能让老奶奶看上眼的人压根就没几个。
“小偷!”媚兰从一动不动的尸体那退回来,低声说着,“思嘉,他这些全都是偷来的!”
“好了,说吧。”老奶奶目光锐利地看着她,“你难道不知道,小姐?”
裤袋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截蜡烛头、一把大折刀、一块口嚼烟草和一小段麻绳。媚兰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包咖啡和硬饼干,她用鼻子闻闻咖啡,好像这是味道最好的香水似的,可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她拿出了一张小女孩的照片。照片嵌在一个带有小粒珍珠的金边镜框里。一个石榴红胸针,两个宽边金手镯,还连着荡来荡去的金链子,一个金顶针,一个婴儿用的小银杯,一把绣花金剪子,一个钻石戒指和一副梨形钻石耳环。即使她们不内行的眼睛也看得出来,每个不下一克拉。
“哦,你知道,我是仗打过以后才回家来的。”她赶紧回答,“北方佬那时已经全走了。爸爸——爸爸告诉我——他让他们别烧房子,因为苏埃伦和卡丽恩患伤寒病,病得太重了,她们动不了。”
“快点!”她说。
“这可是我头一次听说北方佬做了件光彩的事。”老奶奶说,好像她听到侵略者做了好事反倒感到很遗憾,“姑娘们现在怎么样?”
思嘉很不情愿地放下钱包。她眼前又现出了光明的前景——实实在在的钱,北方佬的马,食物!毕竟还是有上帝的,而且他确确实实在给人提供谋生的手段,虽然这种方式是非常奇怪的。她两腿后曲,坐在自己的腿上,两眼盯着钱夹,满脸带笑。食物!媚兰从她手里夺过钱夹。
“噢,她们好些了,好多了,差不多全好了,就是还很虚弱。”思嘉回答说。紧接着,她看到老太太马上就要问出她所担心的问题了,便想办法找些别的话题。
“是的,是的,亲爱的。我知道的,可我们现在没有时间了。你再看看他的其他口袋,我来翻背包。”
“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借些吃的给我们?北方佬像蝗虫一样,把我们的东西洗劫一空。可是,如果你们的粮食也不够的话,请跟我直说——”
“你有没有意识到,媚兰,这些钱就意味着我们有吃的了?”
“叫波克赶辆马车来,你们就可以把我们所有粮食的一半借走,大米、玉米、火腿,还有一些鸡。”老太太突然敏锐地看了思嘉一眼,说道。
“现在别停下来数钱。”思嘉开始动手数钱时,媚兰这么说,“我们没时间了——”
“噢,那也太多了!真的,我——”
媚兰一看,眼睛都瞪大了。混杂在一起的是一堆钞票,北部联邦的美钞和南部邦联的纸币,其中还有一个十美元的金币和两个五美元的金币,还在闪着微光呢。
“别说了!我不想听。要不还做什么邻居?”
“你看,梅利——你看!”
“你真是太好了,我不能——可我现在得走了。家里人会为我担心的。”
思嘉撕开破布,颤抖着手打开皮夹。
老奶奶突然站起来,拉住思嘉的手臂。
“你瞧,”她颤抖着身子说,“我觉得没什么力气了。”
“你们俩先待在这。”她命令道,推着思嘉向屋后的游廊走去,“我得私下跟这孩子说句话。扶我下台阶,思嘉。”
媚兰什么也没说,却突然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少奶奶和萨莉说了再见,答应尽快来看他们。她们对老奶奶想对思嘉说的话都很好奇,可是除非她自己告诉她们,要不她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老太太就是难伺候,她们回去缝衣服时,少奶奶对萨莉嘀咕着。
“亲爱的上帝,”她低声说道,拿出了一个包在破布里的鼓囊囊的钱包,“媚兰——梅利,我觉得这里全是钱!”
思嘉手搭在马勒上站在那,心里感到很难受。
她厌恶地弯下身子,蹲在死人身边,解开他上衣还扣着的扣子,开始把他的口袋一个一个翻过去。
“好了,”老奶奶打量着她的脸,“塔拉出了什么事?你在隐瞒什么事?”
“不会的。”思嘉说,自己没想到这点,她感到很恼火,“你去翻那背包,我去翻翻他的口袋。”
思嘉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深邃的老眼,知道自己不用掉眼泪就可以告诉她实话了。在方丹老奶奶面前,未经她允许,谁也不许哭的。
“你觉得去翻一翻他的背包会不会不合适呢?他身上或许有吃的东西呢。”
“妈妈去世了。”她平淡地说。
“什么事?”
抓住她手臂的手抓得更紧了,直捏到肉里去,黄色的眼睛上方布满皱纹的眼睑眨了几下。
媚兰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善解人意的微笑。“你太好了,思嘉。”她说着,轻轻地在思嘉面颊上吻了一下。思嘉吃了一惊,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媚兰又接着说:“如果你能把他拖出去,那我就在家里人回来之前,用拖把——把这乱七八糟的场面收拾收拾,思嘉——”
“是北方佬杀了她吗?”
“你连猫也拖不动。我来拖吧,”她粗鲁地说着,“你回床上去。你会把命送掉的。别帮我了,要不还得我亲自把你抱回楼上去。”
“她死于伤寒。死在——我回家的前一天。”
思嘉的钦佩之情更深了,但心里颇为不甘愿。
“别去想这事了。”老奶奶坚定地说,思嘉看到她吞了口唾沫,“你爸爸呢?”
“我们俩各拉住他的一条腿,把他拖到那。”媚兰坚决地说。
“爸爸——爸爸全变了。”
“我可以把他埋在果园里棚架底下那个角落里——那里的土很松,波克就是在那把威士忌酒桶挖起来的。可我怎么把他弄到那里去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下去。他病了吗?”
被媚兰兴奋、急切的声音一刺激,她的脑筋也飞快地动起来,思嘉用心地想着。
“是惊吓——他变得完全陌生了——他已经不是——”
“即使他只有一个人,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事。黑奴们会讲出去,然后他们就会来把你抓走。思嘉,趁家里人还没有从沼泽地回来,我们得把他藏起来。”
“别跟我说他全变了。你是不是说,他的神经失常了?”
“他一定只有一个人,”思嘉说,“我从楼上的窗户里没看见别的人。他一定是个逃兵。”
听到真相被直截了当说出来,这也是一种宽慰。老太太太好了,她没有表示同情,否则思嘉会哭出来的。
“思嘉,”她低声耳语着,“我们得把他弄出去,把他埋了。也许他不是独自一人,如果他们在这找到他——”她扶住思嘉的手臂站稳。
“是的,”她心情沉重地说,“他神经不正常了。他表现显得茫然失措,有时候好像都不记得妈妈已经死了。噢,老奶奶,看着他一小时一小时地坐着等她,还那么有耐心,我真受不了。他过去可是连孩子般的耐心都没有的。可他记起她已经走了时,情况还更糟。他静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倾听着有没有她的声音,不时地就会跳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跑到墓地去。然后,他满脸是泪地拖着脚步走回来,一遍又一遍地说:‘思嘉,郝太太已经死了。你妈妈已经死了。’说得我都要尖叫出来了,而他却好像还认为我是第一次听说似的。有时候,夜深人静时,我听到他在叫她,就起身到他房里去,告诉他她在黑人小屋里照顾生病的黑人。他就大惊小怪的,说她总是去护理别人,把自己累得疲惫不堪的。把他弄回床上去可真不容易。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噢,我真希望方丹医生在这!我知道他可以帮帮爸爸的!媚兰也需要医生。她生过孩子后不像正常恢复得那么好——”
“回床上去,傻瓜,你会把自己的命送掉的!”思嘉叫着,但几乎衣不蔽体的媚兰艰难地走下楼梯,来到楼下的过道里。
“梅利——孩子?她跟你在一起吗?”
她再次低头看着那具尸首。现在,她的愤怒和恐惧已经消失,但反感接踵而来,一反感便连双膝都发起抖来。媚兰又拖着病体来到楼梯口,开始走下楼来。她抓着楼梯扶手,牙齿咬着苍白的下嘴唇。
“是的。”
“多冷静的撒谎家呀!”思嘉钦佩地想,“我的脑子动得可没那么快。可为什么要撒谎呢?他们都应该知道我干了些什么。”
“梅利跟你在一起干什么?她怎么没在梅肯跟她的姑妈和亲戚在一起?尽管她是查理的妹妹,我从来就认为,你不是很喜欢她的。好了,把事情都跟我说说。”
“别害怕,姑娘们!”她开着玩笑,快乐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的大姐姐想把查理手枪上的锈擦掉,枪走火了,她自己都快吓死了!”……“好了,韩韦德,妈妈只是用你亲爱的爸爸的手枪开了一枪!等你更大一些,她会让你开枪的。”
“这话可就长了,老奶奶。你不想回屋子里去坐下来听吗?”
“思嘉!思嘉!”苏埃伦和卡丽恩微弱、害怕的声音在尖叫着,因为她们的房门关着,所以声音变得很低沉。韦德也在尖叫:“姑姑!姑姑!”媚兰飞快地把手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别出声,然后把剑放在最上面一级楼梯上。她艰难地沿着楼上的过道走回去,打开了病室的房门。
“我受得了,”老奶奶暴躁地说,“你如果在其他人面前说这些话,她们会一直叫个不停,搞得你自己很难受。好了,你说吧,我听着。”
她心里一动,抬起头看着那个弱小、连站都站不稳的姑娘。她一贯对她都是没有感情的,只有厌恶和轻蔑。现在,她极力抑制着对希礼的妻子的怨恨,心里涌起一股钦佩感和战友之情。在头脑非常明晰的一瞬间,不受任何微妙的感情影响,她似乎看到,在媚兰柔和的声音和温柔的眼睛背后,有一片薄薄的、闪着微光、坚不可破的钢铁利刃。她还感觉到,在媚兰静静流淌着的血液背后,仿佛有一支大军,那里飘着英勇的旗帜,奏着英勇的号角。
思嘉开始吞吞吐吐地说起围城的事和媚兰当时的情况。可是,由于她是在一双目光从不飘忽不定的锐利的老眼跟前讲述这些事,她只好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强烈、恐怖的词句。那一切全都重新浮现在她眼前:孩子出生那天热得令人难受的天气;因害怕而带来的痛苦;逃难及被瑞德丢在半路上。她说起了那天晚上那一片黑暗的荒野,那或许是朋友或许是敌人堆的红彤彤的营火,清晨的阳光中映入她眼帘的荒凉的烟囱,一路上见到的死人和死马,饥饿、孤寂及担心塔拉被烧毁的恐惧等等。
“哦——哦——她跟我一样!她理解我的感觉!”在那颇长的时间间隔中,思嘉心里想着,“她也可能会做出同样的事来的!”
“我原以为,只要我能回家,回到妈妈身边,她就可以料理好一切,我也就可以卸下这些沉重的负担了。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想,最糟的事都已经发生在我头上了。可当我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时,我才知道真正最糟的事是什么。”
她们都没有吭声,她的眼睛和思嘉的对视了。她一贯柔和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似冷酷的傲气,笑容里露出了满意和狂喜的神情,这和思嘉心里那种澎湃的激情是一致的。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等着老奶奶说话。可好一段时间里,有的只是沉默。她不禁想,老奶奶是不是理解不了她那令人绝望的困境呢?终于,苍老的声音说话了,语气非常和蔼,比思嘉听到她跟任何人说话的语气还更和蔼。
楼上的过道里传来跌跌绊绊、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接着稍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现在是虚弱、拖着脚步走的声音了,不时还有金属碰撞的当啷声。思嘉重新有了时间观念,回到现实中来。她抬起头,看见媚兰站在上面的楼梯口,只穿着她当做睡衣的那件破烂的无袖衬衫,无力的手臂上挂着查理那把重重的马刀。媚兰把楼下发生的一切全看在眼里——穿蓝色衣服的尸体伸开四肢躺在鲜红的血泊中,旁边放着那个针线盒。思嘉光着脚,脸色发灰,紧紧握着那把长柄手枪。
“孩子,一个女人要面对发生在她头上的最糟的事,那是很糟糕的,因为她面对过最糟的事后,她对任何事都不会真正感到害怕了。一个女人要是什么都不怕,那是很糟糕的事。你以为我不理解你告诉我的事——你所经历过的事?哦,我非常理解。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遇上了印第安人克里克部落的起义,是紧接着米姆斯堡大屠杀之后发生的——是的,”她说着,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就跟你差不多大,因为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设法跑到灌木丛里躲起来。我躺在那,看着我们的房子被烧了,还看见印第安人在剥我兄弟姐妹的头皮。我只能躺在那,祈祷着火光不会把我藏身的地方暴露出来。他们把妈妈拖出来,就在离我躺的地方大约二十英尺远处把她杀了,还揭了她的头皮。时不时还会有印第安人走过来,把他的斧头朝她的头上砍去。我——我是我妈妈最宠爱的女儿。我躺在那,把这全看在眼里。早晨,我出发到最近的拓居地去,那也在三十英里以外。我走了三天时间才到了那里,途中还穿过沼泽地和印第安人的营地。这以后,他们认为我疯了……我就是在那遇见方丹医生的。他照看我……啊,哦,我说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后,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什么人也不害怕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可能发生在我头上的最糟的事。这种无畏使我陷入了很多麻烦,失去了很多幸福。上帝本是要女人胆小、害怕的,而什么都不害怕的女人身上有某种不自然的东西……思嘉,一定要留着某些东西让自己感到害怕才好——甚至要像你留着某些东西去爱一样……”
她杀了一个男人,总是小心翼翼、在围猎捕杀动物时决不出现在现场的她,猪被杀时那尖叫声以及罗网里被逮住的兔子的吱吱声都受不了的她。谋杀!她怏怏地想:“我杀人了。噢,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她的视线落在地上那只粗短而毛茸茸的手上,这只手离针线盒是那么近。突然间,她又充满活力了,一时非常兴奋,内心有一种嗜血的快感。她甚至可以把脚后跟伸进原来是他鼻子部位的那个裂开的伤口,让她光着的脚沾满温热的鲜血,体验那种美妙的快感。她已经为塔拉——也为埃伦报了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归于沉静。她站在那,眼睛似乎看到了半个世纪以前她感到害怕的那一天。思嘉不耐烦地挪动着。她原以为老奶奶会理解她,也许还会给她指一条路,告诉她如何去解决问题。可她和所有的老年人一样,却讲起了大家都还没出生以前的事,那些谁也不会感兴趣的事。思嘉真希望自己没有向她吐露秘密。
烟雾缭绕上升,慢慢升到天花板上,红色的血流在她脚边渐渐变宽。有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夏天的早晨,天气还是很热。在这一片寂静中,每一种毫不相关的声响和气味似乎都被放大了。她的心突突直跳,就像打鼓一样,还有微微有点刺耳的木兰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沼泽地里哀怨的鸟叫声,以及窗外鲜花那种甜丝丝的香味。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们会为你担心的。”她突然说道,“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赶着马车过来……别以为你可以卸下负担,因为你做不到。我知道的。”
是的,他死了。毫无疑问。她把他杀了。
秋末清爽宜人的气候一直延续到十一月,对塔拉那些人来说,那些温暖的日子真是明快宜人的日子。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们现在有了一匹马,可以用骑马代替走路。他们早餐有煎鸡蛋,晚餐有煎火腿,可以换换口味,不用老吃那千篇一律的甘薯、花生和晒干的苹果,而过节的时候,甚至还有烤鸡吃。老母猪最后终于被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群猪崽被关在房子底下的地窖里,快活地用嘴乱拱,嗷嗷乱叫。有时候,它们叫得太大声了,屋里谁说话也听不见,可这声音是令人愉快的声音。这意味着天气转冷、杀猪的日子到来时,家里的白人有新鲜猪肉吃,黑人则有猪小肠吃。这也意味着大家在冬天有东西填肚子了。
她闪电般地把武器架到扶手上,对准了那张大吃一惊、满面胡须的脸。还没等他的手摸到皮带,她便扣动了扳机。手枪往后的冲力使她感到头晕,爆炸声震耳欲聋,鼻腔里满是辛辣的烟味。那个人咚的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四脚朝天直摔入了餐厅,摔得很重,连家具都被震动了。针线盒从他手里咔哒一声掉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思嘉几乎无意识地跑下楼梯,站在他上方,凝视着胡须上方脸没被打掉的残余部分。原来是鼻子的地方,现在只有一个血淋淋的凹坑,呆滞的眼睛已经被火药烧焦了。她正看着,两道鲜血慢慢地流到了发亮的地板上,一道是从他脸上流下来的,另一道是从他后脑流出来的。
思嘉到方丹家走的这一趟使她大受鼓舞,但实际上受到的鼓舞并不大,这她自己可没有意识到。知道她还有邻居,知道一些两家素有交往的朋友和古老的家族幸存了下来,单单这一点就把刚回塔拉那几周里压迫着她的那种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独感都给赶跑了。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种植园正好不在部队经过的路上,他们都极为慷慨地和他们分享着所剩不多的东西。邻居帮邻居,这是县里的传统,而且,他们不接受思嘉的一分钱,只是对她说,如果情况相反,她也会为他们做同样的事的。第二年塔拉重新出产东西时,他们可以用食物来还给他们。
“这么说家里有人,”他说,把手枪塞回枪套里,走进过道,直挺挺地站在她下方,“就你一个人,小夫人?”
思嘉现在有食物给家里人填肚子了。她还有匹马,有从北方军的逃兵那里拿来的钱和首饰,可最需要的东西是新衣服。她知道,派波克到南边去买衣服,马有可能被北方军夺走,也可能被南方军夺走,这是很冒险的事。但是,至少她有钱,可以去买衣服,还有此行需要的马匹和马车,也许波克不会被抓住,此行可以成功呢。是的,最糟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他站在餐厅的门边,紧张地蹲伏着身子,一只手举着枪,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青龙木针线盒,里面有金顶针、金把剪刀和小小的顶部镶金的金刚砂橡树果。思嘉的腿一直凉到膝盖,可愤怒却使她的脸涨得通红。埃伦的针线盒居然到了他的手里。她真想叫出来:“放下!把它放下,你这可恶——”可她喊不出来。她只能从楼梯扶手上呆呆地瞪着他,看着他的脸从极度紧张的神情渐渐变成半带轻蔑、半带讨好的微笑。
每天早晨,思嘉起来后便不禁要感谢上帝,为那淡蓝色的天空和和煦的阳光,为每天到来的好天气。天气一好,需要寒衣那不可避免的时刻就被推迟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眼看着原来空空如也的黑奴小屋里,棉花越堆越多。如今,这里是种植园里唯一可以放东西的所在了。田里的棉花比她和波克原先估计的还更多,很可能会有四包,小屋很快就会装满的。
“是谁在那?”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问道。她在楼梯中央停下脚步,耳朵里的血管突突直跳,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停下,要不我要开枪了!”那个声音又说。
虽然方丹老奶奶尖刻地说过亲自去摘棉花的话,思嘉还是没打算亲自去干。她,郝家的大小姐,塔拉现在的女主人,居然要去干农活,那是不可想象的事。这样的话,她和头发缠结在一起的斯莱特里太太和艾米就没什么两样了。她原来打算让黑奴到田里去干农活,她和正在康复的姑娘们则留在家里料理家务。可是,黑奴的社会等级观念比她自己的还更根深蒂固。波克、嬷嬷和普里西对要去田里干活的主意表示强烈抗议。他们反复申明,他们是屋里使唤的黑奴,不是干农活的。特别是嬷嬷,言辞激烈地宣称,她连在院子里干活都从来没有干过。她出生在罗比亚尔的深宅大院里,不是出生在黑人小屋里,而且从小在老太太的卧室里长大,就在大床脚下打地铺睡觉。只有迪尔西什么也没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普里西,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脱下破烂的鞋子,光着脚吧嗒吧嗒地迅速走到衣柜边,甚至连溃烂脚趾的疼痛也忘了。她悄悄地打开最上面一个抽屉,拿出那把她从亚特兰大带来的重型手枪,也就是查理佩带过却从未开过火的武器。墙上挂着的军刀下面挂着一个皮盒子。她在里面摸找着,拿出一颗子弹。此时还好手没有颤抖,她装好子弹。悄无声息地快步跑进楼上的过道,然后跑下楼梯,一只手撑着扶手让自己站稳,另一只手端着手枪紧靠在大腿上裙子的褶皱边。
思嘉不听他们的抗议,把他们通通赶到棉花地里去。可嬷嬷和波克摘得非常慢,而且老是要悲伤恸哭,思嘉只好分派嬷嬷回厨房去煮饭,波克则到树林里和河里去设陷阱捕兔子、负鼠和鱼。摘棉花不符合波克的身份,可打猎和捕鱼却不会。
见他们的鬼!他们像蝗虫一样突然从天而降,然后离开塔拉,让塔拉的人去慢慢地饿死。现在,他们又卷土重来了,要把那点可怜的残渣也偷吃掉。她空空的肚子在绞痛。上帝,可不能让这个北方佬再偷东西了!
接着,思嘉就试着把她的妹妹和媚兰派到田里去,可那照样没起什么作用。媚兰倒是很乐意,她摘得又灵巧又快。但是,在炎热的阳光下摘了一个小时后,她就一声不响地晕倒了,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星期。苏埃伦一脸不高兴,眼泪汪汪的,也假装晕过去。思嘉往她脸上泼了一葫芦水,她马上就苏醒过来,一边还像只猫一样乱吐。最后,她干脆拒绝下地。
一想到厨房,思嘉顿时义愤填膺。她气愤极了,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在不可抗拒的义愤面前,恐惧也望而却步了。厨房!在厨房里,燃烧的炉火上放着两口锅,一口炖着满满的一锅苹果,另一口煮着辛辛苦苦从十二棵橡树和麦金托什家的果园里弄回来的蔬菜大杂烩——要给九个饥饿难当的人吃的晚饭,实际上几乎连两个人的量都不够。这过去的几个小时中,思嘉拼命忍着自己的食欲,想等其他人回来一起吃。一想到这个北方佬可能把他们本来就不够吃的晚饭吃掉,她不禁气愤得全身发抖。
“我再也不会像黑奴那样到田里干活了!你逼我也办不到。如果我们哪个朋友听说了怎么办?要是——要是肯尼迪先生知道了怎么办?噢,如果妈妈知道这件事——”
惊恐之中,她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躲到壁橱里,爬到床底下或是飞跑着奔下屋后的台阶,尖叫着跑到沼泽地里去,只要能逃开他就行。接着,她就听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屋前的台阶,偷偷摸摸地走进过道。她知道,逃跑的路已经被切断了。她吓得全身发冷,动弹不得,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下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他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于是脚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胆。现在他走进餐厅了,过一会就会走进厨房。
“你再提一次妈妈这两个字,苏埃伦,我就把你揍扁。”思嘉大叫道,“妈妈比这地方的任何一个黑奴工作都更辛苦。你是知道这点的,老端架子的小姐!”
他懒洋洋地沿着小路走来,手按在手枪套上,小而亮的眼睛左顾右盼的。这时,一连串混乱不堪的画面涌现在她脑海里,白蝶姑妈曾经低声嘀咕过北方佬会袭击没有自卫能力的妇女,割喉咙,在生命垂危的妇女头上放火烧房子,孩子们被刺刀刺死,就因为他们会哭闹。所有这些不可名状的恐怖场面都和“北方佬”这个词紧密联系在一起。
“她没有!至少没有到田里干活。你休想逼我去。我要到爸爸那告你去,他不会让我去干的!”
他懒散地坐在马鞍上,是个敦实、面孔粗糙的人,黑色的胡须蓬乱地垂挂在扣子没有全扣上的蓝色上衣上。紧扣在头上的蓝色军帽下,紧靠在一起的小眼睛在炫目的阳光中眯缝着,冷静地从帽檐下扫视着整栋房子。他慢吞吞地下了马,把马缰抛到套马的柱子上。这时,思嘉的呼吸突然间平稳下来,同时又感到很痛苦,仿佛腹部被人猛击了一下。北方佬,臀部插着一枝长柄手枪的北方佬!而她独自一人留在房子里,只有三个生病的姑娘和孩子们跟她在一起!
“你敢用我们的事去烦爸爸!”思嘉大声叫道,既对她的妹妹义愤填膺,又为嘉乐感到担心。
她本能地躲在窗帘后面,透过一褶一褶的看不太清楚的窗帘布,呆呆地窥视着,吃惊使她直从肺部喘出了一口大气。
“我来帮你吧,西西。”卡丽恩乖巧地插话说,“我干苏和我自己的两份活。她还没好,不能去晒太阳。”
可是,令人吃惊的是,马蹄声却自然而然慢了下来,变成了马走路的节奏,砾石路上传来了整齐的嘎吱嘎吱声。是马——塔尔顿家的人,方丹家的人!她飞快地抬起头来看着。原来是个北方部队的骑兵。
思嘉感激地说:“谢谢你,小甜妹。”可她却担心地看着她的小妹妹。卡丽恩一贯就很娇嫩,脸色粉白,就像果园里被春风吹满地的落花一样。可现在的她脸色不再是粉白的,然而,在她那张恬美的脸上还是露出一种鲜花般的模样,有种善于体贴别人的神情。她苏醒过来,发现埃伦已经走了,思嘉又成了个悍妇。世界全变了,每一个新的日子到来,都有没完没了的劳动的命令。自那以后,她就一直沉默寡言的,目光还有点茫茫然的。卡丽恩柔弱的个性无法调整自己,无法使自己适应这些变化。她无法理解已经发生的事,就像个梦游的人一样生活在塔拉。人家吩咐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看上去很脆弱,而且也确实很脆弱,但她心甘情愿,顺从听话且乐于助人。思嘉没有吩咐她做事情时,她手里总是拿着《玫瑰经》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在为妈妈和布伦特·塔尔顿祈祷。思嘉没有想到,卡丽恩心里已经深深地印上了布伦特的死,她的悲伤是无法愈合的。对思嘉来说,卡丽恩还是个“小妹妹”。她太小了,根本不该有什么严肃认真的恋爱。
前院的阳光忽然暗淡下来,她泪眼模糊,连树都看不清楚了。思嘉低下撑在胳膊上的头,拼命忍住不哭出来。现在,哭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只有你身边有个男人,你又想从他身上捞到什么好处的时候,哭才有用。她蜷缩在那,用力眨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这时,一阵马蹄声使她吃了一惊。但她还是没抬起头来。这过去的两个星期中,她都在想象着有这种声音,想得太频繁了,就像她想听到了埃伦裙子的沙沙声一样。她的心跳加快了,这种时候,她老是会这样,她坚定地对自己说:“别傻了。”
思嘉站在一排排棉花丛中,头顶着烈日干活。不停地弯腰使她的背都快断了,而双手也被干燥的棉桃弄得很粗糙。她真希望自己有个既有苏埃伦的精力和力气又有卡丽恩的好性情的妹妹。因为卡丽恩摘得很努力,很用心。可是她干了一小时后,显而易见,还没有完全康复、干不了这种活的是她而不是苏埃伦。所以,思嘉也只好叫卡丽恩回屋里去了。
但是,没有关系——等她的脚好了以后,她可以步行到琼斯伯勒去。这将会是她这一辈子走过的最远的路,但是她还是要走的。即使北方佬把整个城市全烧光了,她也一定能在城区找到某个人,他会告诉她该到哪儿去找食物。韦德瘦得皮包骨的脸蛋出现在她面前。他不喜欢甘薯,他一再重复着,他要鸡腿、鸭腿、米饭和肉汁。
在一排排长长的棉花丛里,只剩下迪尔西和普里西还跟她在一起。普里西懒洋洋地摘着,摘一阵,休息一阵,还不停地抱怨脚酸了,背痛了,身体又不舒服了,完全累垮了等等,直到她妈妈折了根棉花梗,打得她直叫唤,那以后她才干得好一些了,还小心地躲着她妈妈,使她够不着她。
她曾私下里翻过嘉乐的口袋和他装现金的箱子,找到的只是一堆堆南部邦联的债券和三千元南部邦联的纸币。这只够给他们全部人买一顿像样的饭菜,她面带讥讽地想着,因为南部邦联的钱币几乎根本不值什么了。可就算她有钱,而且也能找到食物,她又怎么把它们拖回塔拉来呢?上帝为什么要让那匹老马死去呢?即便是瑞德偷来的那匹令人惋惜的老马,也会使他们在这世界上的情况大为改观的。噢,那些过去常常在路那边的牧场上腾空而起的健壮的骡子,那些漂亮的拉马车的马,她的小母马,姑娘们的小马,还有嘉乐那横冲直撞、把草皮也踢起来的高大的雄马——噢,有它们中的一匹就好了,哪怕是最执拗的一匹骡子也行啊!
迪尔西不知疲倦、默默无言地干着,就像台机器一样。思嘉的背也在痛,手里拿着的棉花包一直往下拉,连肩膀也被拉得生疼。她心想,迪尔西的价值真可以用金子来衡量。
但是,就算老母猪被逮住——要是它被逮住的话,那又怎么样呢?母猪和猪崽都被吃光以后,那又怎么样呢?日子还得过下去,人们的肚子也还得填饱。冬天要来了,那时就没有食物了,连邻居果园里剩下的那些可怜兮兮的蔬菜也没有了。他们必须有干豌豆、高粱、玉米片、大米以及——以及——噢,要这么多东西。还要有第二年春天下种用的玉米和棉花,还有新衣服。这一切都从哪来呢?她用什么付账呢?
“迪尔西,”她说,“日子好过以后,我不会忘记你现在的表现的。你真是太好了。”
她烦躁地把下巴埋进胳膊里。在她最需要力量的时候,这个脚趾却溃烂化脓了。那些傻瓜是决不可能逮住老母猪的。他们把一只只猪崽抓住就费了一星期的时间,而现在,两个星期都已经过去了,老母猪却还逍遥乡野。思嘉知道,如果她和他们一起在沼泽地里,她就会把裙子挽到膝盖上,手里拿着绳子,管保转眼间就能把老母猪给套住。
这个古铜色的女巨人既没有像其他黑人那样高兴得咧嘴而笑,也没有感到不自在。她把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转向思嘉,颇有尊严地说:“谢谢,夫人。可嘉乐先生和埃伦小姐一直对我很好。嘉乐先生买下了我的普里西,使我不会伤心痛苦,我是不会忘记的。我有一部分印第安人血统,而印第安人是不会忘记曾经对他们好的人的。我真为普里西感到抱歉。她太没用了。看上去她全是黑人血统,像她爸爸一样。她爸爸也是非常轻浮的。”
对思嘉来说,塔拉的宁静是无法容忍的,这会使她清清楚楚地想起从亚特兰大回家那天那漫长的旅途,想起那天她所经历的那种荒凉的乡间死一般的宁静。奶牛和牛犊一连好几小时都没发出一点声响。窗口没有吱吱喳喳叫的小鸟,连在沙沙作响的木兰树丛中住了好几代、总是嘈杂吵闹的反舌鸟一家,那天也没有歌唱了。她在卧室里拉了把低矮的椅子坐在敞开的窗户边,向外看着屋前的车道、路对过那草坪和空荡荡的绿色牧场。她坐在那,裙子拉到膝盖上面,手撑着下巴,支在窗台上。她身边放着一桶井水,她不时把起泡的脚放进水里,那刺痛感使她的脸都扭曲了。
尽管思嘉在要别人帮忙摘棉花这个问题上碰到困难,尽管她因亲自干这活而累得疲惫不堪,可当棉花渐渐从田里被搬进小屋时,思嘉的情绪也慢慢高涨起来。棉花能让人感到放心,稳定。塔拉是靠棉花富裕起来的,这甚至同整个南方富起来的方式没什么两样,而思嘉只有南方人的特点,这已经足以使她相信,塔拉和南方都会再次从红土地上崛起。
那天早晨,屋里非常宁静,除了思嘉、韦德和三个生病的姑娘,其余的人都到沼泽地里去找老母猪了。连嘉乐也有了点活力,笨重地走过犁过的田野,一只手搭在波克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捆绳子。苏埃伦和卡丽恩哭着哭着睡着了,她们一想起埃伦就这样,一天至少哭两次,悲伤、虚弱的泪水顺着她们凹陷的面颊默默地流下来。媚兰那天还是头一次撑着起来靠在枕头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的床单。两个孩子躺在她两边,她一只胳膊搂着那个机警、头发淡黄的孩子,另一只手温柔地抱着迪尔西的头发拳曲的黑孩子。韦德坐在床脚下,在听童话故事。
当然,她收成的这点棉花并不多,但这很重要。这可以换得一点南部邦联的纸币,而这点纸币就可以帮她省下那个北方佬的钱包里那些美钞和金币,以应付可能的紧急事件。明年春天,她会设法让南部邦联政府把大个子萨姆和其他被强征入伍的干农活的黑奴放回来。如果政府不放他们回来,她就用那个北方佬的钱从邻居家雇一些干农活的黑奴来。明年春天,她要一种再种……她挺直酸痛的脊背,望着秋天里变成褐色的田野,似乎看到了明年绿油油的庄稼在茁壮成长,一英亩连着一英亩的,一眼望不到边。
他永远也不会清醒过来,恢复原来的样子了。现在思嘉已经意识到这个事实,也就毫不伤感地接受了它——嘉乐至死也会等着埃伦,总是会倾听着有没有她的声音。他正处在边境线上某个朦朦胧胧的乡间,那里,时间已经静止,而埃伦总是在隔壁房间里。她死的时候,他生活的主心骨就已经被带走了,随之而去的还有他那有限的自信心、冒失之举及从没停息过的活力。郝嘉乐那狂风暴雨似的人生戏剧上演时,埃伦就是他的观众。现在幕布已经永远落下,脚灯已经暗淡下来,而观众也倏然不见了。目瞪口呆的老演员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等着别人提示他该做些什么。
明年春天!也许到明年春天,战争已经结束,好年景又回来了。不管南部邦联赢了还是输了,时世都会好转的。什么都比不时受到战争双方的军队袭击这种危险来得好。战争结束后,种植园就可以实打实谋生了。噢,要是战争已经结束就好了!那时人们就可以种植庄稼,多少也有把握能有收成!
她刚回家时,曾经希望嘉乐原有的活力会重新恢复,希望他会指挥一切。可在这两星期中,这种希望也破灭了。她现在明白,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得用她毫无经验的双手撑起这个种植园,养活它的所有成员,因为嘉乐还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就像个还在梦中的人一样,性情很和善,可人在塔拉,心却不在塔拉,那神情令人觉得很可怕。她若一再征求他的意见,他唯一的回答就是:“你认为怎么样最好就怎么做吧,女儿。”更糟的是,他会说:“跟你妈妈商量一下吧,小姑娘。”
现在还是有希望的。战争不可能永远打下去。她有了点棉花,她有了吃的,她有了匹马,还有点珍藏着的秘而不宣的钱。是的,最糟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思嘉从亚特兰大回到塔拉两个星期后,她脚上最大的一个水疱溃烂化脓,肿了起来,连鞋都不能穿了。她走不了,只能踮着脚尖跳着走路。她怒气冲冲地看着脚趾上的伤痛处,心里绝望极了。要是它像那些士兵的伤口一样生坏疽,又没有医生看视,她就会死,那怎么办呢?现在的生活虽然很艰难,她也还是不想放弃活下去的欲望。要是她死了,谁来管塔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