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站了起来,又一次看到十二棵橡树成了一片黑糊糊的废墟。她头抬得高高的,但那种意味着年轻、美丽和潜在的温柔的神情却从她的脸上永远永远地消失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死去的也已经死去。过去那种慵懒的豪华生活也已逝去,一去而不复返。思嘉把重重的篮子挎到手臂上时,她也已经下定决心,确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向。
她俯卧着躺在地上,虚弱得不得了,连想避开往事和担心的事、不去想它们都办不到。它们向她涌来,像等着人死的虫儿似的把她围住。她一点力气也没有,虽然想对自己说:“我以后再想妈妈、爸爸、希礼和所有这些废墟——是的,以后,等我承受得了的时候。”可她连说这些话的力气也没有。她现在是承受不了,可不管她愿不愿意,她现在都在想着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思绪围绕着她,向她猛扑过来,带着尖嘴和利爪冲下来,直挖到她的思想深处去。时间似乎静止不动了,她静静地躺在那,脸埋在土里,任如火的骄阳照在身上。她想起了许多事和已经去世的人,想起了已经一去不复返的生活方式——想从暗淡的前景中看出一线希望,哪怕这希望并不乐观。
没有回头路可走,她要继续勇往直前。
过了很长时间,她还脸朝下虚弱地躺在那里。泥土又松软又舒服,就像羽毛枕似的,她的思绪也飘忽不定的,一会想到这,一会想到那。她,郝思嘉,正躺在黑人小屋的后面,躺在一片废墟当中,身体不舒服,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即使他们知道,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每个人自己都有太多麻烦,顾不上来为她担心。这一切就发生在她——郝思嘉头上了,过去的她可是连袜子丢在地上也从来没去捡过,连鞋带也没有系过的呀——思嘉,动辄有点头痛,还经常耍性子,这些可是自小到大就一直被娇惯纵容着的。
在南方,五十年以来,一直有些怨气满腹的妇女一再回忆过去,回忆已经逝去的岁月、已经去世的人,重新召回那令人伤心而又徒劳无益的往事,带着苦涩的傲气忍受着贫穷,因为她们有那些记忆。但思嘉是决不会往回看的。
从小屋传来淡淡的黑人的味道,这更增加了她的恶心感。她没有力气去遏止这种感觉,只好一直难受地吐下去,吐得连小屋和树木都好像在周围迅速旋转起来。
她注视着黑漆漆的石头,十二棵橡树最后一次在她的眼前重现,它一如既往地耸立着,富丽而骄傲,是一个家族和一种生活方式的象征。然后,她开始下坡朝塔拉的方向走去,沉重的篮子把她的肌肉都压得陷进去了。
靠近一间小屋后门台阶处,她发现了短短的一排红萝卜,顿时,一阵饥饿感向她袭来。味道辛辣的红萝卜正对她的胃口。她几乎等不及在裙子上把土擦去,就狼吞虎咽地嚼了半根。萝卜又老又粗,而且还很辣,把她的眼泪都辣出来了。萝卜一下肚,她那备受煎熬、里面什么也没有的胃就反抗了。她躺在松软的泥土中,难受地呕吐起来。
她空空的胃里,饥饿感重新作起怪来。她大声说着:“上帝作证,上帝作证,北方佬打不倒我。我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结束之后,我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不,我的亲人们也不会。哪怕我不得不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上帝作证,我决不会再挨饿的。”
她的搜寻还是有收获的。但是她太累了,看到那些东西也没使她感到很高兴。萝卜和卷心菜由于缺水有点恹恹的,但还挺立着。四处蔓延的肾形豆和蹦豆虽然已经枯黄,但还可以吃。她坐在垄沟里,用颤抖的双手在土里挖着,慢慢地把篮子填满了。虽然没有腌猪肉和这些蔬菜一起煮,今晚塔拉也可以好好吃一顿了。或许迪尔西用来照明的咸肥肉可以用做作料。她必须记住,要吩咐迪尔西用松节来照明,把动物油节省下来煮菜用。
在这以后的岁月里,塔拉就像是鲁滨孙的荒岛。这里很宁静,与世隔绝。塔拉以外的世界离塔拉仅仅几英里远,但是塔拉和琼斯伯勒、费耶特维尔、拉夫乔伊之间却好像隔了上千英里的滚滚洪涛,连塔拉和邻居的种植园之间也是如此。那匹老马死后,他们唯一的交通工具也没有了,而要走过那数英里艰难的红土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
她回头走过后院,择路向黑人住的小屋走去。那是一排刷得雪白却杳无声息的房子。她边走边喊着“喂!”可没有人应答,连狗叫声也没有。显然,卫家的黑奴也跑了,或是跟着北方佬走了。她知道每个黑人都有自己的果园包干区。走到小屋前时,她希望这些小块土地上的东西能够幸免于难。
有时候,为了填饱肚子以及不停地照顾三个生病的姑娘而劳累了一天后,思嘉发现自己会竖起耳朵倾听,看看有没有什么熟悉的声音——黑人小屋里黑人小孩的尖声大笑、嘉乐的雄马闪电般从牧场上飞奔而过的声音、马车轮子在车道上的嘎吱嘎吱声以及邻居们下午路过顺便进来聊天的欢快的谈话声。可她什么也听不到。路静静地往前延伸着,看上去荒凉一片,从来没有扬起的红土预示着有人来访。塔拉就像是翻卷着绿色山峦和红色田野的大海中的一座孤岛。
她在果园里搜寻着,在废墟周围一瘸一拐地走着,走过被践踏得一塌糊涂的玫瑰花圃,卫家的姑娘们曾经非常用心地伺弄过这花圃。她走过后院,穿过被烧成灰烬的熏制房、谷仓和鸡棚。厨房边的花园周围,木片围栏已经被拆得精光。一度整整齐齐的一排排绿色植物和塔拉的植物一样,遭到了同样的厄运。松软的泥土被马蹄和重型运输工具的轮子碾得遍体鳞伤。蔬菜被踩得粉碎,踩进土里去了。这里没有她所要的东西。
在这世界上,有的地方,一家人能够在自己家的屋顶下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有的地方,姑娘们穿着翻新了三次的裙子,在快快乐乐地和男人调情,唱着:“在这残酷的战争结束以后”,仅仅几个星期以前,她也是那么做的;有的地方还在打仗,炮声隆隆的,城镇被烧成灰烬,男人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丝丝气味的医院里渐渐憔悴,直至死去;有的地方,穿着肮脏的家纺布制的衣服却没鞋穿的部队正在行军、打仗、睡觉、饿肚子,累得疲惫不堪的,再加上希望破灭时的厌烦感;有的地方,佐治亚的小山包都因为被北方佬征服而变成蓝色的,这些北方佬吃得饱,睡得好,骑的是健壮、喂饱了玉米的高头大马。
“我现在不能想这些事。我现在无法承受。我以后再想好了。”她大声说着,把视线移开了。
塔拉以外还在开战,还有另外一个世界。但在种植园里,战争和世界都不复存在,只在记忆中才会出现。在精疲力竭的时候,这些记忆就会浮现在脑海中,必须费点力气才能把它们从脑海中挥去。在完全没有东西吃和吃得不饱的肚子面前,世界已经渐渐远去,生活浓缩成两个互相关联的观念:食物及怎么搞到食物。
希礼在这和他的新娘结了婚,但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却再也不能把他们的新娘带进这所房子来了。她曾经深爱过这房子,渴望着能掌管这里的一切,可是现在,在这屋顶下,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成婚,在这里生儿育女了。对思嘉来说,房子已经死了,而卫家所有的人好像也和它一起长眠于那堆灰烬当中了。
食物!食物!为什么肚子的记忆比大脑强?思嘉可以排除令人伤心的事,但排除不了饥饿感。每天早晨,她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记忆还没有把战争和饥饿感带到她的大脑里时,她懒洋洋地蜷缩着身子,期望闻到煎咸肉和烤面包卷的味道。每天早晨,她用力用鼻子吸着,真的就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这一用力,她也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噢,希礼,”她心里想,“我真希望你死掉的好!让你看见这一切,我真受不了。”
塔拉的餐桌上有苹果、甘薯、花生和牛奶,可就连这简单的伙食也一直不够量。一天三次看到这些,她的记忆就会飘回过去的岁月中去,过去的岁月中的伙食、用蜡烛照明的餐桌和空气中也弥漫着香味的食物。
思嘉坐在柱子上,这情景使她难受得无法再往前走了。这一片荒凉景象在她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过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在她脚下的尘土中,埋葬了卫家的骄傲。这所和气、彬彬有礼的房子曾经一直对她伸出欢迎的双臂,可现在,这就是它的最终命运。她还曾经徒劳地梦想过要成为这里的女主人呢。她在这里跳过舞,吃过饭,调过情,她还在这里带着一颗受伤的心,妒忌地看着媚兰面带微笑看着希礼。也是在这里,在这凉快的树荫下,当她告诉韩查理她要和他结婚时,他喜出望外地按紧了她的手。
那时候,他们对食物多不在意呀,真是惊人的浪费!面包卷、玉米松饼、饼干和蛋奶烘饼、滴着的黄油,一餐里全都有。餐桌的一头放着火腿,另一头就放着炸鸡;一罐罐泛着油光、呈彩虹色的酒里满是羽衣甘蓝;光亮带花的瓷盘里,蹦豆堆得像小山一样;炸南瓜、炖秋葵荚和红萝卜浇上奶油汁,多得要用刀来切;还有三样甜点,这样每个人就可以挑着吃了,有巧克力多层蛋糕、香草牛奶冻和重油蛋糕,顶部都浇着甜甜的掼奶油。死亡和战争都没有使她流泪,但这些美味可口的饭食却有能耐使她热泪直流,有能耐把她一直疼痛的胃由饿得咕咕叫变成恶心想吐。对于她的胃口,嬷嬷老是哀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健康的胃口,现在已经被千辛万苦、永不停息的劳作增加了四倍,而这种劳作是她过去根本没见识过的。
十二棵橡树依然耸立在那,自印第安人生活的年代起,它们就已经耸立在那了,可现在,它们的叶子枯黄了,枝条或被烧毁,或被烧焦。被它们围在其中的是卫约翰家的断壁残垣。那一度宏伟堂皇的房子,如今只剩下烧焦的残骸,而过去,这座房子就像是给小山包戴上了一顶皇冠似的,白色的柱子显示着家族的尊严。曾经是地下室的那个深坑、黑糊糊的粗石地基及两座巨大的烟囱表明了它的原址。一根被烧了一半的长柱子倒下来,横在草坪上,把茉莉花丛压得粉碎。
在塔拉,胃口有麻烦的并非只有她一人,不管她转向哪里,看见的都是饥饿的面孔,黑人也有,白人也有。很快,患伤寒病的卡丽恩和苏埃伦也会进入康复期,胃口也会大得难以满足。小韦德已经老在令人厌烦地悲鸣着:“韦德不喜欢甘薯。韦德饿。”
长长的坡下就是河流,树枝垂挂在水面上,相互缠结在一起,这里多么凉快,多么宁静啊!她一屁股坐在低矮的河岸上,脱下破损不全的便鞋和长统袜,把火热的双脚浸在冰凉的河水里。要是能一整天坐在这,那该多好呀。这里看不见塔拉那些无助的眼睛,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河水缓慢、汩汩而流的声音打破周围的宁静。可她还是极不情愿地穿上鞋子和袜子,沿着长满青苔的河岸,在阴凉的树下艰难地前行。北方佬烧毁了桥梁,但她知道,下游一百码处河面较窄的地方,有一座圆木搭的独木桥。她小心翼翼地过了桥,艰难地走着剩下的半英里酷热难当的上坡路,向十二棵橡树走去。
其他人也都在嘟哝着:
一块尖利的石子扎了她起泡的脚,她呻吟了一声。她到这干什么呢?郝思嘉,这个全县的美女,塔拉深闺中的骄傲,为什么得在这难走的路上跋涉呢?而且差不多就等于光着脚在走。她的一双小脚是生来跳舞的,不是用来一瘸一拐地走路的;那双小巧的便鞋是为了从亮丽的丝绸衣物下端偷偷地、大胆地露一露脸的,不是用来收集尖利的石块和尘土的。她生来就是要被纵容溺爱,被人好生伺候着的,可她现在走在这,病容满面,衣衫褴褛,饥饿迫使她到邻居的果园里去寻找食物。
“思嘉小姐,除非我能多吃些,要不两个孩子我都没法喂奶了。”
她经过那片雪松林及那堵标志着家庭墓地的低矮的砖墙,尽量不去想她三个小弟弟的三座小土堆旁边的那座新坟。噢,埃伦——她艰难地走下那尘土飞扬的小山包,经过斯莱特里家。那原址上只剩下了一堆灰烬和粗短的烟囱。她在心里颇为残酷地希望他们整个家族也都成为灰烬的一部分。要不是斯莱特里一家——要不是为了那个下贱的艾米,那个被他们的监工搞大肚子并生了个杂种的艾米——埃伦就不会死了。
“思嘉小姐,要是俺不能多吃点,俺就劈不动柴了。”
被毁的棉花田之间,那条通往河边的路红得仿佛被烧焦了一样。路上没有树能够遮阴,太阳直射下来,透过嬷嬷的太阳帽烤着她,就好像那帽子不是用厚实的棉质花布做的,而是用薄纱做的。飞扬的尘土钻进她的鼻孔和喉咙,她觉得自己要是开口说话,那黏膜都会干裂的。路上,马曾经拉着沉重的大炮碾过,留下了深深的车辙和沟壑,路两边的集水沟也被车轮碾出了深深的裂口。棉花田已被践踏得一塌糊涂,当时骑兵和步兵都被炮兵挤出了窄小的路面,只好在那绿色的棉花丛里行进,把棉花都踩到地上去了。路上和田地里,不时看见水桶和支离破碎的马具皮带、被马蹄踏平的饭盒和弹药车的轮子、纽扣、蓝帽子、破袜子、血染红的破布等,全都是行军中的部队留下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乖乖,俺快要饿扁了。”
嬷嬷那顶旧的太阳帽已经退了色,但还很干净,它就挂在屋后的游廊上。思嘉取下来戴在头上。这令她想起了瑞德从巴黎给她带来的那顶有卷曲的绿色羽毛装饰的帽子,那似乎已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她拿了一个橡树条编的大篮子,起步走下屋后的台阶。每下一级,头就颠一下,从脊椎骨直到头盖骨似乎都要碎裂了一样。
“女儿,我们非得一直吃甘薯吗?”
“够了,波克。叫迪尔西马上动身。你和普里西去把老母猪和它的猪崽找回来。”她简短地说完,转身就走。
只有媚兰没有抱怨。媚兰的脸已经越来越消瘦,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了,连睡梦中也会痛得直抽搐。
波克强烈反对,她感到很恼火。十二棵橡树也许还有北方佬或是卑鄙的黑人。她不能单独一个人去。
“我不饿,思嘉。把我的那份牛奶给迪尔西吧。她要给孩子喂奶,用得着。生病的人是从来都不会觉得饿的。”
“我自己去。嬷嬷得和姑娘们待在一起,嘉乐先生又不能——”
她这也是出于好心,但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比其他人的唠叨、悲鸣声更使思嘉感到恼火。她可以用辛辣的讽刺口吻让他们住嘴——而且也确实这么做了,但在媚兰这种无私精神面前,她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毫无办法,而且怨恨满腹。嘉乐、黑奴们以及韦德现在都很依附媚兰,因为她即使很虚弱,但还是很善良,很有同情心,而这些日子里,思嘉这几样一点也不沾边。
“和谁一起去,孩子?”
特别是韦德,整天待在媚兰的房间里。韦德似乎有点不对劲,但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思嘉却没有时间去弄清楚。她听信了嬷嬷的话,认为孩子是长了蛔虫,便用埃伦过去给黑人小孩驱虫的干草药和树皮混合在一起熬汤给他打虫。但这种驱虫药反而使孩子的脸色更苍白了。这些日子里,思嘉几乎没把韦德当成人看待。他只不过是又一件令人操心的事,一张要喂食的嘴而已。总有一天,在目前这种非常时期过去之后,她会跟他玩,给他讲故事,教他一些基础知识。可现在,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由于在她最累、最烦心的时候他总是缠在她脚边,所以,她对他说话经常很严厉。
“我要叫迪尔西到麦金托什家去。也许她在那能找到什么。我自己到十二棵橡树去。”
她快言快语地骂他,他眼里就会现出非常害怕的神情。这使她很不安,因为他害怕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天真。她没有意识到,这个小男孩是和恐怖并肩生活着的,而这恐怖连大人也无法领会透彻。恐惧一直伴随着韦德,这恐惧使韦德的心灵都震颤了,晚上睡觉时也会尖叫着醒过来。一点突如其来的声响或是严厉的话语就会使他浑身颤抖,因为在他的意念里,这些声响和严厉的话语总是莫名其妙地和北方佬混杂在一起。他害怕北方佬,更甚于害怕普里西所说的鬼。
“没有,夫人!我们没有离开塔拉。北方佬会把我们抓去的。”
围城的炮火开始以前,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幸福、安详、宁静地过着日子。虽然他妈妈没怎么管他,但他一无所知,只知道宠爱和和善的话语,直到那个晚上,他从睡梦中被拉起来,发现火焰冲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不断。那天晚上以及第二天,他头一次被妈妈甩了耳光,听到她提高了嗓门,对他说着严厉的话。桃树街那令人愉快的砖房里的生活,他所知道的唯一的生活,就在那个夜晚消失了,而他永远也无法从这种损失中回过神来。从亚特兰大逃出来的旅途中,他什么也不明白,只知道北方佬在后面追赶他。直到现在,他也还处在会被北方佬抓住并且被碎尸万段的恐惧当中。每次思嘉一提高嗓门申斥他,他就吓得软弱无助。小孩子那种模模糊糊的记忆就会把他带回她第一次那么做时的恐怖当中去。现在,北方佬与生气的声音已经在他脑海中永远地连在一起,他很怕他妈妈。
“波克,你们有没有去过十二棵橡树或是麦金托什家,看看那里的果园有没有剩下什么东西?”
思嘉不禁注意到,孩子开始躲着她了。当那没完没了的事情偶尔让她有时间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她便感到很担心。可是,能想的时候极少。这比他整天缠在她身边还更糟,而他的避难所就是媚兰的床铺。在那里,他可以安静地玩她建议他玩的游戏或是听她讲故事,这使思嘉更觉得自己受了伤害。韦德很爱这个“姑姑”,这个姑姑声音柔和,总是笑容满面,而且从来没说过这类话:“别出声,韦德!你把我头都搞晕了。”或是“看在上帝分上,别烦了,韦德!”
“哦,我也不能去想这些,”她对自己说,“纳税不是女人的事。爸爸应该管这些事的,可爸爸他——现在我也不能去想爸爸的事。南部邦联尽可以吹着口哨要求纳税。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填肚子的东西。”
思嘉没有时间,也没有欲望去宠爱他,可看到媚兰这么做了,她又很妒忌。一天,她发现他在媚兰床上倒立,看到他倒在她身上,她便打了他一下。
三包。想起塔拉通常都能收好几十包棉花,思嘉的头痛得更厉害了。三包。那比无能的斯莱特里家种的多不了多少。更糟的是,还有纳税的问题。南部邦联政府是用棉花代替钱交税的,可三包棉花连纳税都不够。现在干农活的人全跑了,没人去收棉花,对她来说,那棉花就无关紧要了,对南部邦联也无关紧要了。
“你难道不知道,姑姑病的时候不能在她这跳上跳下吗?好了,马上到院子里去玩,别再进来了。”
“玉米?上帝,思嘉小姐,他们把马放到玉米地里去吃,马没吃掉的都被运走了,要不就毁了。他们还让大炮和马车碾过棉花地,全都给毁了,只剩下河床边的几英亩地,他们没注意到。可那棉花不值得伺弄,因为那里大概只有三包棉花。”
可媚兰伸出一只虚弱的胳膊,把哭着的孩子拉到身边。
“好了,玉米和棉花怎么样,波克?”
“好了,好了,韦德。你不是存心要吵我的,对不对?他没有烦我,思嘉。就让他跟我待在一起吧。让我来顾着他。我病好以前,也只能做到这点了。不用管他,你手头的事已经让你忙得不可开交了。”
“好的。”
“别傻了,梅利,”思嘉暴躁地说,“你本该恢复得更好的,况且,让韦德摔在你肚子上,决没什么好处。我说,韦德,如果让我再看见你在姑姑的床上,我就打断你的腿。别吸鼻子了,你老是吸鼻子。做个小男子汉。”
“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但是,在塔拉的任何一个人要是不干活,那就去追北方佬好了。你可以把这话告诉别人。”
韦德抽泣着跑到楼下躲起来了。媚兰咬着嘴唇,眼里溢出了泪水。嬷嬷站在过道里也看到了这一幕,愁眉苦脸地喘着粗气。可这些日子以来,谁也不敢对思嘉回嘴。他们都很害怕她的伶牙俐齿,大家都害怕在她身上出现的那个全新的“她”。
“离开这,思嘉小姐?那俺要到哪儿去呢,思嘉小姐?”
现在,思嘉在塔拉有了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和那些突然掌权的人一样,她个性里那种恃强欺弱的本能全都暴露无遗了。这并不是说她生性心肠不好,而是因为她也害怕,自信心不强,只好对人严厉相待,免得别人知道她的不足之处后不听她的话。再说,对人大喊大叫,知道他们害怕了,这里头也有某种快感。思嘉发现,这能松弛她那绷得太紧的神经。她并非没有意识到她的性情正在改变。有时候,她粗率无礼的命令会使波克拉长了下嘴唇,也会让嬷嬷低声抱怨:“有些人在这些日子变得趾高气扬的了。”这种时候,她也会纳闷,她那良好的言谈举止都到哪儿去了。埃伦费了好大的劲灌输给她的所有礼数,所有温柔的性情,都已经在她身上迅速消失了,快得就像秋天里刮起的第一阵凉风,把树叶从树上全刮下来了。
波克受到伤害,眼里眼泪直打转。噢,要是埃伦小姐在这就好了!她明白这些细微的差别,能意识到干农活的黑人和屋里使唤的黑人之间那道鸿沟。
埃伦一再说过:“对下人要严格,但必须温柔,特别是对黑人。”但是,如果她对黑人温柔相待的话,他们就会整天坐在厨房里,没完没了地谈论过去的好日子,屋里使唤的黑人也会不愿意去干农活。
“你们两个去把老母猪找回来——要不就离开这里,就像那些干农活的人一样。”
“要爱你的妹妹们,要爱护她们。要善待生病的人,”埃伦如是说,“对那些伤心、有麻烦的人要温柔体贴。”
一个小魔鬼带着一把火热的镊子在思嘉的眼球后面夹了一下。
她现在可没法去爱她的妹妹们。她们只是压在她肩膀上的沉重的负担而已。至于爱护她们,她难道没有给她们洗澡,给她们梳头,喂她们吃饭吗?甚至还不惜每天走几英里路去找蔬菜!她难道不是学会了挤牛奶?虽然说那只可怕的动物对她扬着牛角时,她的心总是跳到嗓子眼里。至于对人和气,那真是浪费时间。要是她对她们过分的好,她们就很可能会拖延卧床的时间,而她想让她们尽快离开病榻,这样就可以多四只手帮她的忙了。
“思嘉小姐,那是干农活的人的事。俺一直就是个屋里使唤的黑人。”
她们正在慢慢康复,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虚弱得很。她们不省人事时,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剧变。北方佬来过,黑人们逃跑了,妈妈也去世了。这三件令人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她们的头脑根本无法接受。有时候,她们认为自己还处在神志不清醒的状态中,认为这些事情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过。当然,思嘉变了这么多,她不可能是真实的。当她伏在她们的床脚边,大略说着她希望她们病好后要做的事情时,她们呆呆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怪物似的。她们现在不再有上百个黑奴来做这些工作了,对此她们根本不理解。而且,她们也理解不了,郝家的小姐居然也要做手工活了。
波克惊讶极了,非常生气。
“可是,姐姐,”卡丽恩说,那张甜甜的孩子气的脸惊愕得都变黑了,“我不会劈柴!这会把我的手毁掉的!”
“我们能找到它们的。你和普里西现在就出发去找它们。”
“看看我的手吧。”思嘉笑着回答,那笑容看上去令人害怕。她把她那起泡又起茧的手掌伸给她们看。
“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头老母猪和它的猪崽。北方佬来的那天,俺把它们赶到沼泽地里去了,可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们怎样才能找到它们。那老母猪很麻烦的。”
“你这样对宝贝和我说话,我觉得你太可恨了!”苏埃伦叫了起来,“我觉得你在撒谎,是在吓我们。要是妈妈在这,她不会让你这么跟我们说话的!劈柴,真是的!”
“好了,说下去吧。还有什么牲畜吗?”
苏埃伦有点厌恶地看着她的姐姐,相信思嘉只是因为刻薄才说这些话的。苏埃伦差一点就没命了,她又没了妈妈,现在又孤单又害怕,需要人爱抚,需要人悉心照顾。可每天思嘉都从床脚那看过来,上翘的绿色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可恶的光芒,一边评判着她们康复的情况,一边还谈论着铺床、准备食物、提水和劈柴这些事情。从谈论这些可怕的事情中,她好像能获得某种快感。
“哦,普里西不会做牛的接生婆,思嘉小姐,”波克圆滑地说,“出了幸运的事,吵是没用的。因为那头小牛犊就会长成大奶牛,年轻小姐们就会有足够的提去奶油的酸乳喝了,那个北方佬的年轻医生说,她们正需要这些。”
思嘉确实从中获得了快感。她吓唬黑奴,伤害妹妹们的感情,不单是因为她太忧虑、太紧张或是太劳累而没有别的办法,而是因为这能帮她忘记自己的痛苦,那就是,她妈妈告诉她的有关生活的一切,现在看来全都错了。
“你的普里西会成为出色的接生婆的。”思嘉漫不经心地说道,“她说,它叫是因为它要挤奶。”
她妈妈教给她的一切,现在都毫无价值了。思嘉既心痛,又感到困惑不解。她没有想到,埃伦不可能预见到,她用以抚养教育她的女儿们的文明已经土崩瓦解;她也不可能预见到,她用心培训她的女儿们,让她们去占据的社会上的那些位置,现在也已经荡然无存。她从来没想到,埃伦只是把未来的年月看成是跟她自己的生活中那些宁静的年月一样的,而在那些年月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教她要和善慷慨,尊贵善良,谦虚真诚。女人们学会了这些课程,生活就会善待她们,埃伦就是这么说的。
“是的,那匹马死了。俺把它绑在那里,让它的鼻子凑到水桶里,可它把桶拱翻了。不,牛没有死。你还不知道吗?昨晚它产崽了。这就是它为什么一直叫唤的原因。”
思嘉绝望地想:“没有,她教给我的东西,没有一样对我有什么帮助!现在,善良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和气又有什么价值?我还不如像黑奴那样学会犁田和摘棉花还更好。噢,妈妈,你错了!”
她开始粗暴地问问题,果断地下命令。波克的眉毛耸了起来,感到茫然不解。埃伦小姐从来没有这么简明扼要地和任何人说过话,连当场抓住他们偷小母鸡和西瓜时,也没有这样说话。她又一次询问了有关农田、果园、牲畜的情况,绿色的双眸里闪着坚定的亮光。波克过去从来没见过她眼睛里有过这种亮光。
她没有停下来去思考一下,埃伦那秩序井然的世界已经逝去,代之而起的是一个残酷的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每条标准、每种价值都已经变了。她只看到,或者说她认为她看到了,她妈妈错了。她迅速调整自己,好去适应这个她毫无准备去接受的新世界。
她饭也没吃就离开了餐厅,走到屋后的游廊上。她在这里看到波克。他光着脚,穿着褴褛不堪但已经算是最好的仆人制服,坐在台阶上剥花生。她头上的神经在抽动,灿烂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自己站直,这需要些意志力才行。她尽量简短地说着话,省去了她妈妈过去一直教她如何对黑人说话的那些惯有的客套。
只有她对塔拉的感情还一如既往。每次她疲乏地走过田野,看到不规则地四处延伸的白色房子时,心里便涌起一股回家的温情和快感。每次从窗户看出去,看到绿色的牧场、红色的田地和盘根错节的沼泽丛林时,她的心里便有一种美感油然而生。微微起伏的山峦上那红得耀眼的泥土,那呈现出血红色、石榴红、砖粉色及朱砂红的美丽的红土,奇迹般地长出了绿色植物,枝头挂着白色的棉团。其他的一切都在变化,而对这片土地的爱是思嘉身上没有改变的一部分。世界上别的地方都找不到像这样的土地。
“噢,爸爸会不会是疯了呢?”思嘉想着,现在又增加了这一心理负担,头脑里的神经原本就抽动不停,现在觉得头似乎都要炸了。“不可能,不可能。他只是被这一切弄昏了头,就像是病了一样。他会好的。他必须好起来。要是他不会好,我该怎么办呢?——现在我可不能考虑这个。我现在不能想到他、妈妈或其他可怕的事。不行,等到我受得了的时候再说。还有太多别的事要考虑——帮得上忙的事——不能去想我帮不了忙的事。”
看着塔拉时,她就有点明白为什么会发生战争了。瑞德说,人们打仗是为了钱,可他错了。不,他们打仗是为了隆起的、被犁出一道道松软的垄沟的一亩亩土地,为了种植着粗短的牧草的绿色牧场,为了那些懒洋洋地流动着的黄色河流以及漠然耸立在木兰花丛中的白房子。这些才是唯一值得为之而战的东西——这些属于他们,而且也将属于他们的子孙的红土地,这些会为他们的儿子及孙子生长棉花的红土地。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过去她依赖嘉乐都依赖到什么程度了。她过去总是依赖嘉乐发号施令,依赖他告诉她该怎么办。而现在——怎么搞的,昨晚他似乎还很正常呢。虽然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大声威胁人,不再像往日那样生机勃勃的,可至少他能讲出连贯的事,可现在——现在,他甚至连埃伦已经死了都不记得了。北方佬的到来和埃伦离世这两件事合在一起,使他惊呆了。她开口要说话,可嬷嬷拼命摇头,掀起围裙擦拭着红红的眼睛。
妈妈和希礼已经走了,嘉乐因受惊过度衰老了。一夜之间,钱财、黑奴、安全和地位全消失了。现在,塔拉被践踏过的土地是她剩下的一切了。就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事一样,她记起了和父亲就土地问题进行过的一次谈话,真不明白当时怎么就那么年轻,那么无知,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他当时说过,土地是世界上唯一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
思嘉坐下后,他嘟哝着:“我们要等等郝太太,她迟到了。”她抬起痛得像要爆炸的头,吃惊地望着他,觉得这不可置信。她的视线和嬷嬷恳求的目光对视了,她正站在嘉乐的椅子边上。她一手摸着喉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在早晨的阳光中,看着她的父亲。他茫然地抬头窥视着她,她看到他的手在发抖,头也在微微打颤。
“它是这世间唯一永恒的东西……对每个哪怕只有一丁点爱尔兰血统的人来说,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就像他们的母亲一样……它是唯一值得为之工作、为之奋斗——为之献身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由于经历了长达数英里的跋涉和在马车上的颠簸,思嘉的身体又僵硬又酸痛,每动一下都痛得钻心。她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起泡的手掌擦破皮后,露出了白生生的肉。她的舌头积了一层舌苔,喉咙干得要命,好像被火烧过似的,喝多少水也解不了渴。她头昏脑涨的,连转动一下眼睛都会抽痛。一种想呕吐的感觉使她想起刚刚怀孕的那些日子,早餐桌上的甘薯令她觉得不可忍受,连闻到都很难受。嘉乐本来可以告诉她,她这是在受第一次喝酒喝过头后的罪,这是正常的,可嘉乐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坐在桌子的主席上,是个头发斑白的老人,无神的眼睛心不在焉地盯着门看,头微微偏着,似在倾听埃伦的裙子的窸窣声,闻着柠檬香型的马鞭草香囊的味道。
是的,塔拉是值得为之奋斗的,她问也不问就接受了应该为之奋斗这一点。谁也不能把塔拉从她手里夺走。谁也不能把她和她的家人弄得流离失所,靠亲戚的救济过活。她要保住塔拉,哪怕她要为此折断每个人的脊背也在所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