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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只有我,思嘉小姐,和嬷嬷。她整天都在照料年轻姑娘们。还有迪尔西,她现在也在照料姑娘们。就我们三个,思嘉小姐。”

“还剩下几个?”

“就我们三个”,可原来却有上百个的。思嘉艰难地抬起头,脖子还在痛。她知道,她得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冷静。令她吃惊的是,她说出口的话冷静,自然,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战争一样,只要她一挥手,就能把十个屋里使唤的仆人叫到身边。

“思嘉小姐,那些狗日的黑鬼都跑了,有一些跟着北方佬走了——”

“波克,我饿了。有什么吃的吗?”

“波克,这里有多少黑人?”

“没有。全被他们拿走了。”

她看着嘉乐那沾了一层烟尘的脸庞,平生第一次看到他没有刮脸,从前红润的脸上长满了银白色的胡子。波克把蜡烛放到烛台上,走到她身边。思嘉觉得,要是他是只狗的话,他一定会把嘴伏在她腿上,哀鸣着要她用慈爱的手去抚摩他的头部。

“花园里呢?”

波克高高举着一根已经烧了一半的蜡烛,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把蜡烛插在一个盘子里。黑洞似的房间顿时有了生气:他们坐的凹陷的沙发,附在写字桌上的书橱高高挺立着,直冲屋顶,妈妈那张不结实的雕花椅子放在前面,文件架上还塞满了写有她娟秀的字体的文件,还有已破损的地毯——一切,一切的一切都还照旧不变,只是埃伦已经不在那里了,那个马鞭草香囊散发出淡淡的柠檬香、眼角翘起的眼里含着温情的埃伦。思嘉感到心里有一丝痛苦,仿佛受了重伤已经麻木的神经正挣扎着想让自己重新活跃起来。现在,她不能让神经恢复知觉。她前面的人生道路上还会有很多痛苦。但不是现在!求你了,上帝,不能是现在!

“他们把马放在那,让它们自由溜达。”

“他是个老人了,是个疲乏不堪的老人了。”她又一次这么想,隐隐还感到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在乎了呢?

“连地瓜地里的也没有了?”

波克嗒嗒嗒地走进餐厅去了。思嘉摸索着来到漆黑一片的小房间,在沙发上颓然坐下。她父亲的手还挽着她的手臂,无可奈何、哀诉恳求似的,而且充满信任,只有孩子和老人的手才有这样的感觉。

他厚厚的嘴唇现出了一丝近乎高兴的微笑。

“把剩下的蜡烛拿来,”她命令道,“把它拿到妈妈的房间——到那小办公室去。”

“思嘉小姐,俺把甘薯给忘了。俺认为它们还在那里。北方佬没种过甘薯,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堆堆根呢——”

“他们把蜡烛都拿走了,思嘉小姐,只留下一根。我们一直用它来在黑暗中找东西,也快用完了。嬷嬷一直把破布放在一盘油里,点起来照料卡丽恩和苏埃伦小姐。”

“月亮很快就会升起来了。你出去给我们挖一些来烤熟。没有玉米粉了吗?或是干豌豆?鸡呢?”

“灯呢?”她问,“屋里为什么这么暗,波克?拿些蜡烛来。”

“没有,没有。没吃掉的鸡被他们绑在马鞍上带走了。”

波克沿着宽大、黑暗的台阶向他们走来。他匆匆忙忙走近思嘉,好像一只很冷的动物向火光靠拢。

他们——他们——他们——难道“他们”做的事就没完没了了吗?他们又烧又杀还不够吗?他们就必须让妇女、儿童和无助的黑人在他们劫掠过的土地上活活饿死吗?

很奇怪,她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只有疲乏感和饥饿感。她累得好像手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了一样,饿得双膝直发抖。她得把思念妈妈的事往后推一推。现在得把妈妈暂时放置脑后,要不然她就会像嘉乐一样,走都走不稳,会像韦德一样,机械地哭泣。

“思嘉小姐,俺还有些苹果,嬷嬷把它们埋在屋里了。今天我们全在吃苹果。”

思嘉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摸索着走进又宽又暗的过道。过道虽然很黑,她还是像熟悉自己的心思一样熟悉它。她绕过高背椅、空空如也的枪架、四脚凸出来的餐具柜,她感到自己被一种本能牵引着,朝屋子后面那间埃伦常坐着理账的小办公室走去。她走进房间时,妈妈当然还是坐在写字台前,然后抬起头,手里拿着羽毛笔,带着满身好闻的香味,托着沙沙作响的裙环,站起来迎接她那疲惫不堪的女儿。埃伦不可能死的,即使爸爸说了也不会的,爸爸的声音好像一只只会说一句话的鹦鹉一样,不停地重复着:“她昨天去世了——她昨天去世了——她昨天去世了。”

“先拿些苹果来,然后再去挖甘薯。波克——我——我觉得快晕过去了。酒窖里有没有葡萄酒?黑莓酒也行。”

“你妈妈昨天去世了。”

“噢,思嘉小姐,酒窖是他们最先去的地方。”

“哦——妈妈?”

饥饿交加,缺少睡眠,筋疲力尽及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交织在一起,使她感到一阵昏厥,她顺势抓住手下的玫瑰花雕。

“你妈妈——”他欲言又止。

“没有葡萄酒。”她神色黯然地说,同时想起了过去酒窖里一排排似乎没有尽头的酒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一个极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她不能、不能强行让自己说出来。她把话硬吞回去,吞回去,可突然喉咙里一阵干渴,好像把喉咙两边都黏在一起了。塔拉寂然无声,这个可怕的谜的谜底是不是就是这个呢?好像是回答她脑海里的问题似的,嘉乐开口说话了。

“波克,那爸爸埋在葡萄架下的用橡木桶装的玉米威士忌呢?”

“姑娘们正在康复。”

那张黑脸上又掠过一丝鬼魂般的微笑,微笑中既有高兴的成分,也有尊敬的成分。

“她们好了吗,爸爸?”

“思嘉小姐,你真是最聪明的孩子!俺怎么就把那给忘了?可是,思嘉小姐,那威士忌不好。埋在那才一年,而且,太太小姐们喝威士忌不好。”

思嘉流着血的手急迫地寻找着父亲的手。

黑人们多蠢啊!除非告诉他们,要不他们从来就想不起什么事情来。可北方佬却要解放他们。

思嘉发号施令的口吻激励着波克。他走近马车,在后部摸索着。媚兰已经在那羽毛褥子上一连躺了好几个小时。波克半抱半拖地把她弄下马车时,她发出了呻吟声。接着,她便躺在波克有力的双臂中,头像个孩子似的垂在他肩膀上。普里西一手抱着婴儿,一手牵着韦德的手,跟着他们,沿着宽宽的台阶走上去,消失在过道的黑暗中。

“对我这个小姐和爸爸来说,已经够好了。快点,波克,把它挖出来,给我们拿两杯来,还有薄荷和糖,我要把它调成冷饮。”

“媚兰小姐在马车上,还有她的孩子。波克,你得小心地把她抱上楼去,把她抱到后面那个客房里。普里西,把婴儿和韦德也带进去,给韦德喝些水。嬷嬷在吗,波克?跟她说,我很需要她。”

他的脸上露出责备的神情。

思嘉把他们全拥入怀中。

“思嘉小姐,你知道的,塔拉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糖用了。他们的马把薄荷全吃光了,杯子也全被他们打碎了。”

普里西放声大哭,语无伦次地嘟哝着:“波克!波克,亲爱的!”大人的懦弱反倒使小韦德大受鼓舞。他吸着鼻子说:“韦德口渴!”

“他要再说一遍‘他们’这个词,我就会尖叫起来了,我忍不住的。”她心里想,然后大声说道:“好了,赶快去把威士忌拿来,快点。我们要喝不掺水的威士忌。”他刚要转身,她又叫道:“等等,波克。太多事要做了,我好像都没法思考了……噢,对了,我带了一匹马和一头奶牛回来了,奶牛等着要挤奶。把马的挽具卸下来,给它喝些水。去叫嬷嬷照料一下奶牛。跟她说,不管怎么样,她得把奶牛安顿下来。媚兰小姐的婴儿如果没有东西吃,他会饿死的——”

思嘉抓住他的双臂。波克是塔拉的一部分,是塔拉的一分子,他跟砖墙和凉快的走廊一样可亲!她感觉到他的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直滴到她的手上。他笨拙地拍着她,叫着:“你回来真让人高兴!你——”

“梅利小姐她——不能——?”波克欲言又止,非常尴尬。

“思嘉小姐!思嘉小姐!”他叫喊着。

“媚兰小姐没有奶水。”亲爱的上帝呀,妈妈要是听到这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一阵拖着脚走路的脚步声传来,一个黑影出现在前面的过道里。波克跑下台阶。

“哦,思嘉小姐,俺的迪尔西可以照料梅利小姐的孩子。俺的迪尔西刚生了个孩子,奶水喂两个孩子都足够了。”

“得抱着她走。她走不了。”

“你又有了个孩子,波克?”

想到媚兰还有痛苦要承受,思嘉立即采取了行动。她又回到现实面前,必须把媚兰和她的孩子放在一张松软的床上,尽可能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孩子,孩子,孩子。上帝为什么创造了这么多孩子呢?可是,非也,不是上帝创造了他们,而是愚笨的人类创造了他们。

“媚兰表妹,这就是你的家了。十二棵橡树已经被烧毁了。你得和我们待在一起。”

“是的,一个又大又胖的黑男孩。他——”

媚兰的声音不清不楚地嘟哝着。

“去告诉迪尔西,叫她离开姑娘们。我会去照料她们。叫她去给媚兰小姐的孩子喂奶,尽可能为媚兰小姐做些事。叫嬷嬷去照料奶牛,把那可怜的马关到马厩里。”

“媚兰表妹!”

“没有马厩了,思嘉小姐。他们把它当柴火烧了。”

嘉乐把手从她手臂上放下,挺直肩膀,慢慢向马车走去,塔拉的老主人迎接客人时的情景鬼魂般逼真地重现在面前。嘉乐说的好像是从模糊的记忆中搜寻出来的话。

“别再告诉我‘他们’做的其他事情了。叫迪尔西去照料他们。你呢,波克,去把威士忌挖出来,再去挖些甘薯来。”

“是媚兰和她的孩子。”思嘉很快地低声说道,“她情况很不好——我把她带回家来了。”

“可是,思嘉小姐,没有灯光,俺怎么挖呀?”

马车上传来微弱的悲鸣声,嘉乐似乎在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你可以用柴,不行吗?”

现在,还不知道的事情使她感到很害怕,这恐惧感紧紧揪住了她的心,从黑暗中向她猛扑过来,可她只能站在那凝视着他,数不清的问题全涌到嘴边,一时却开不了口。

“没有柴了——他们——”

嘉乐肩膀下垂,依稀可辨的脸庞上,已经没有了刚强有力的男子气概,没有了嘉乐特有的那种使不完的充沛的精力,而那双直看到她心里去的眼睛,和小韦德的眼睛里那种被恐惧惊呆的神情几乎是一样的。他成了个小个子老头,而且精神已经全垮了。

“想想办法……怎么办都行,我不在乎。可是得把那些东西挖出来,动作快点。好了,赶快去吧。”思嘉的口气变硬了,波克急匆匆地离开房间。屋里只剩下思嘉独自和嘉乐待在一起。她轻轻地拍着他的大腿,注意到从前大腿上因骑马而凸起的肌肉,现在已萎缩了很多。她必须做些什么,把他从毫无感觉中唤回到眼前的世界里来——可她不能问妈妈的事。那得以后再说,等她承受得了的时候再说。

“哦——他已经是个老人了!”思嘉想着。

“他们为什么没把塔拉烧了呢?”

接下来,他又沉默不语了。

嘉乐盯着她看了一会,好像没听到她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女儿,”他使出全身力气叫着,“女儿。”

“为什么——”他寻找着词句,“他们把房子用做司令部了。”

嘉乐向她走来,沉默不语的,好像在梦游一样。他拖着那只僵硬的腿向前走着,来到她身边,用一种茫然的神态看着她,好像他认为她只是在梦中出现似的。他伸出手,放到她肩膀上。思嘉感觉到一阵战栗,好像他刚从一场梦魇里醒过来,还处在半梦半醒之间,还没完全清醒,还没回到现实中来。

“北方佬——在这房子里?”

“爸爸?”她沙哑着嗓子低声问道,几乎怀疑那不是他,“是我——思嘉。我回家来了。”

她深爱着的墙垣被玷污的感觉又在她心头涌起。因为埃伦曾住在其中,这座房子是非常神圣的,还因为那些——那些——在屋里的东西。

她一时高兴得想叫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屋子漆黑一片,寂然无声,那人影也一动不动,没有叫她。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塔拉完好无损地耸立在那,可同样被令人恐怖的宁静包围着,这种宁静也笼罩着整个被炮火轰得满目疮痍的乡间。接着,人影移动了。他慢慢地、直挺挺地走下台阶。

“是这样的,女儿。他们还没来时,我们看到十二棵橡树浓烟滚滚,漫过河来。但哈尼小姐和英蒂小姐,还有他们家的一些黑人都逃到梅肯去了,我们也就不为他们担忧了。可我们不能逃到梅肯去。姑娘们病得这么厉害——还有你的妈妈——我们不可能走的。我们家的黑人跑了——我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儿去了。他们把马车和骡子都偷走了。嬷嬷、迪尔西和波克——他们没跑。姑娘们——还有你妈妈——我们不能带她们走。”

接着,模模糊糊的轮廓更加清楚了。她拉着马加快了脚步。黑暗中看得见白色的墙了。墙并没有被烟雾熏黑。塔拉幸免于难了!家!她扔下马勒,最后几步干脆跑了起来,冲动地跑上前去,用自己的双臂拥抱那墙垣。后来,她便看见从模糊不清的背景中现出了一个人影,他从屋前走廊上的黑暗中闪了出来,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塔拉没有被遗弃。有人在家!

“是的,是的。”他不能谈起妈妈,别的什么都行。哪怕是说舍曼将军本人都用过这间房间——妈妈的办公室,作为他的指挥部。谈点别的,什么都行。

林荫道好像长达好几英里似的,而马被她的手拉着,极不情愿地往前走,越走越慢,越走越慢。她两眼在黑暗中搜寻着。屋顶似乎完好无损。这可能吗——这可能吗——?不,不可能。战争不会出于某种原因就停下不打。塔拉建好后,它的主人虽然想让它持续五百年,但战争不会因为塔拉而停下来。它不可能让塔拉幸免于难。

“北方佬要到琼斯伯勒去切断铁路线。他们是从河那边那条路来的——成千上万——还有大炮和马——成千上万。我在屋前游廊上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她把马头转到车道上,头顶上纵横交错的雪松把他们的身影投映在午夜的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沿着暗乎乎的长车道向前望去——她是不是真的在用眼睛看呢?她疲乏的眼睛是不是在捉弄她?——塔拉白色的砖墙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家!家!可亲的白墙壁、窗户上飘动着窗帘、宽大的走廊——它们是不是都还在她面前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呢?还是说黑暗仁慈地把那幅可怕的场景遮掩起来了,就像麦金托什家一样?

“噢,勇敢的小个子嘉乐!”思嘉想着,心里情绪高涨起来——嘉乐和敌人在塔拉门前的台阶上打照面,就好像他身后有一支部队在支持他,而不是他前面有一支敌人的部队一样。

“他们走了!”她心想,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了!”

“他们说,我得离开,说他们要把房子放火烧掉。我就说,他们大可以在我头顶上放火烧房子。我们没法离开——姑娘们——你妈妈——都——”

他们终于到了坡顶。塔拉的橡树映入他们的眼帘,那是一片参天大树,直耸入暗淡的天空中。思嘉赶忙看看是不是有亮光。可什么也没有。

“后来呢?”难道他说什么最终都要回到埃伦身上吗?

“再走几步,”她的大脑哼唱着,一次次地重复着,“只要再在这艰难的路上跋涉几步。”

“我告诉他们,屋里有人在生病,是伤寒,带她们走就等于让她们去送死。他们大可以在我们头上把屋顶都烧掉。不管怎样,我也不想走——不想离开塔拉——”

“只要再在这艰难的路上跋涉几天——”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塔拉的墙,声音慢慢变小,最后陷入了沉默。思嘉理解他。嘉乐身后挤满了许多爱尔兰祖先,他们死在极有限的土地上,宁愿搏斗至死也不愿离开他们曾经居住、耕作、繁衍后代、真心钟爱的土地。

马走得多慢啊!它嘴里流下来的唾沫滴到了她的手上。她脑海里想起了和瑞德一起唱过的一首歌的歌词——她记不起别的歌词了:

“我说,他们若要烧房子,其实是在三个生命垂危的女人头顶上放火,可我们不会走。那年轻的军官是个——是个绅士。”

“那就住嘴好了!”

“一个北方佬会是绅士?为什么,爸爸!”

“不,夫人!不,夫人!”

“一个绅士。他骑着马走了,很快领着一个上尉和一个医生回来了,他给姑娘们看病——还有你妈妈。”

“那就把韦德的手给我。你可以坐在原地,待在这不走。”

“你让一个该死的北方佬进她们的房间了?”

自己的想法被说了出来,这使思嘉很恼怒。她甩掉紧抓着她的手。

“他有鸦片。我们没有。他救了你两个妹妹。苏埃伦当时正在流血。他很善良,知道该怎么办。他向上面报告说她们在——生病——时,他们就不烧房子了。他们搬了进来,是一个将军,还有他的部下,全挤进来了。每个房间都住满了他们的人,只有病室除外。士兵们——”

“思嘉小姐,”普里西抓住女主人的手臂,低声说道,“我们还是别去塔拉吧。那里已经没有了。也许他们都死了——妈妈和所有的人。”

他又停了停,好像是太累了,说不下去。他长满胡子的下巴沉重地垂在胸部松弛的肌肉上,接着又艰难地开口说下去。

上帝为什么要造小孩出来呢?她抬脚上路时,残忍、狂怒地想——他们毫无用处,是爱哭、讨厌的东西,总是要人照顾,又总是碍手碍脚的。她筋疲力尽时,心里可没有空间来同情这胆小的孩子。他在普里西身边一路小跑着,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吸着鼻子——她生下他只是一个累赘。她居然和韩查理结婚,这真是个奇迹,但却令人厌烦。

“他们在房子周围安营扎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棉花地里是,玉米地里也是。牧场都被他们变成蓝色的海洋了。那天晚上,足有一千堆营火。他们把栅栏拔下来生火煮饭,谷仓、马厩和熏肉房全拆掉烧了。他们杀了奶牛、猪和鸡——连我的火鸡都没放过。”嘉乐珍爱的火鸡,它们就这样没了。“他们把东西全拿走了,连画像也拿走了——还有一些家具和瓷器——”

“哄哄他,别让他出声。我受不了。”思嘉说,抓住马勒,拉着马硬让它上路,“做个小男子汉,韦德,别哭了,要不我会揍你的。”

“银器呢?”

普里西呜咽着,偷眼看着路两边围着他们的黑漆漆的树——如果她离开马车的保护,那些树一定会伸出手把她抓住的。但她还是把婴儿放在媚兰身边,跌跌撞撞地爬下马车,再伸手把韦德抱了下来。小男孩哭泣着,紧紧偎依在保姆身边。

“波克和嬷嬷做了些手脚,把它们藏在井里了——可我现在也记不清了。”嘉乐的声音听起来很烦躁,“然后,他们就从这一路打过去——从塔拉这——声音太嘈杂了,人们骑马奔来奔去,步兵跑来跑去。后来就听到了琼斯伯勒的炮声——听起来像打雷一样——连生病的姑娘们都听见了。她们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爸爸,让那吼声停下来吧。’”

“下来!下来,要不我就要拉你下来了!等到要我拉你,我就把你扔在这,让你自己待在这黑暗中。快点,马上下来!”

“那——那妈妈呢?她知道北方佬就在屋里吗?”

“思嘉小姐,俺走不了。俺的脚都起泡了,都从鞋里露出来了。再说,韦德和俺并不重——”

“她——什么都不知道。”

韦德失声抽泣着,思嘉从中只能听得清:“暗——暗——韦德害怕!”

“谢天谢地。”思嘉说道。妈妈逃避了这种痛苦。妈妈一直不知道,一直没有听到敌人就在楼下的房间里,一直没有听到琼斯伯勒的炮声,一直不知道她的土地已被北方佬践踏在脚下,而土地曾是她心脏的一部分。

“下来,普里西,”她下了命令,“把韦德带上。抱他走或是让他自己走。把婴儿放在媚兰小姐旁边。”

“我见他们的机会也不多,因为我一直待在楼上,和姑娘们以及你妈妈在一起。我见得最多的就是那个年轻医生。他很善良,非常善良,思嘉。他给伤员们医治了一整天后,还来陪她们。他甚至留了一些药。他对我说,他们开拔以后,姑娘们会慢慢康复,可你妈妈——她太虚弱了——虚弱得无法承受这一切。他说,她已经逐渐耗尽了力气……”

她疲乏地下了马车,从马勒处拉住马。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思嘉似乎看到了妈妈在最后那些日子里的样子。她是塔拉一座将要倒塌的力量之塔,护理、劳作、废寝忘食地忙活着,好让其他人休息、吃饭。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道缓缓的斜坡底部,只要一上了坡就是塔拉了!思嘉的视线模糊了。可接着,她的心便直往下沉。那匹年迈的老马决不可能把马车拉上坡。过去她骑着骡子冲上山坡时,这道坡似乎总是那么平缓,只是渐渐升高而已。自她上次看到以后,这坡似乎不可能这么快便变得这么陡的。拉着这么重的负荷,马绝对上不了坡的。

“后来,他们就继续前进了。后来,他们就继续前进了。”

马终于慢吞吞地开始走了,马车嘎吱嘎吱直响。每走一步,奶牛就哀叫一声。这动物那痛苦的哀叫声刺激着思嘉的神经,她很想停下来,把它放掉。要是塔拉一个人都没有的话,奶牛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呢?她不会给它挤奶,就算她会的话,一有人碰到它那疼痛的乳房,它很可能就会一脚把人踢开。但她已经有了这头奶牛,她最好还是留住它。现在,她在这世界上拥有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然后摸索着找她的手。

再爬回马车上,思嘉使出了所有力气,但她最终还是成功了。她抓起缰绳。马低垂着头,沮丧地站在那,不肯起步。思嘉残忍地抽了它一鞭。她希望上帝会原谅她,居然这样伤害一个疲惫不堪的动物。可如果上帝不原谅她,她也无可奈何了。塔拉毕竟就在前面,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了。马要喜欢的话,到时大可以躺在井台上休息。

“你回家了,我真高兴。”他轻描淡写地说。

“可怜的孩子。”媚兰囔囔低语着。她的手无力地摸找着孩子,可够不着。

后面游廊上传来一阵摩擦声。可怜的波克,进门之前还没忘记擦鞋,这是他四十年来被训练出来的习惯,甚至在此时也没忘记。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葫芦,浓烈的酒味早已飘然而至。

“还没有,”她把声音压低,尽量温柔地说,“可我们会到家的,很快就能到。我刚刚找到了一头奶牛,不久我们就可以给你和孩子喝牛奶了。”

“淹洒了好些了,思嘉小姐。从桶口把酒倒进葫芦太困难了。”

家!一听到这话,思嘉的泪水夺眶而出。家。媚兰还不知道已经没有家了,他们正孤零零地流落在一个疯狂而荒芜的世界里。

“没关系的,波克,谢谢你。”她接过他手里湿漉漉的葫芦柄。闻到这酒的味道,她的鼻子厌恶地皱了起来。

媚兰睁开眼睛,看到思嘉站在她身边,便低声问道:“亲爱的——我们到家了吗?”

“把这喝了,爸爸。”她说。她把用这奇怪的容器装的威士忌推到他手里,再从波克手里把第二个装着水的葫芦接过来。嘉乐举起葫芦,像个孩子那般听话,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她把水递给他,但他摇了摇头。

思嘉全身僵硬,但也只好爬下马车,每动一下都引起肌肉钻心般的疼痛。普里西并不是唯一一个“怕”牛的人,思嘉一直都很怕牛,连最温和的牛对她来说都很凶,很邪恶,可现在没有时间来应付这些微不足道的恐惧了,因为她头脑里已经堆了那么多比这可怕得多的事。幸运的是,这头牛很温和。疼痛时,它也在寻求有人和它做伴帮帮它的忙。她把撕破的衬裙布条一端套在牛角上,牛没有做出有威胁的举动。她把另一头绑在马车后面,笨拙的手指能让她绑多紧就绑多紧。当她往回走要坐到赶车座上时,一阵压倒一切的疲乏感席卷了她全身。她摇摇晃晃,头晕目眩的,只得抓住马车边,使自己不致摔倒。

她从他手里接过威士忌送到嘴边时,看到他的视线在追随着她,眼神里隐隐有不赞成的成分。

普里西眼珠乱转,先偷眼看看女主人板着的面孔,再看看哀怨地大声叫着的牛。人和牛之间,更危险的似乎不是思嘉,所以普里西紧紧抓住马车边沿,连身子都不挪一下。

“我知道,淑女是不喝烈性酒的,”她唐突地说,“可今天我不是什么淑女。爸爸,今晚有事要做。”

“哦,”她想,“我叫她‘黑鬼’,妈妈决不会喜欢我这样叫的。”

她把葫芦斜倾,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喝起来。烈性酒火一般的从她的喉咙直通到胃里,把她的眼泪都呛出来了。她又吸了口气,再次举起葫芦。

“你是个笨黑鬼,爸爸买下你是他做的最糟的一件事。”思嘉慢条斯理地说,累得连气也生不起来了,“如果我的手臂还有力气,我就用这鞭子抽你。”

“思嘉,”嘉乐说,思嘉回来后,从他嘴里第一次听到了有命令口吻的话,“够了。你不懂烈性酒,它们会使你有醉意的。”

“俺怕牛,思嘉小姐。俺从来没和牛打过交道。俺不是院子里干活的黑人。俺是屋里干活的。”

“有醉意?”她笑得很难看,“有醉意?我希望会使我大醉一场。我宁愿大醉一场,把一切都忘记掉。”

“把这绑在牛角上。”她指点着。可普里西畏缩着,不肯前去。

她又喝了一口,一股热流温暖了她的血管,慢慢传遍了周身,最后连她的指尖也有了灼热感。这股宜人的热流让人感觉多痛快呀!它似乎穿越了她那冷若冰霜、被冰雪覆盖的心脏,使她体内恢复了充沛的精力。看到嘉乐困惑不解、受到伤害的那张脸,她又拍了拍他的膝盖,尽力装出嘉乐所喜欢的那种活泼的微笑。

思嘉放下马缰,拉起裙子。底下镶着花边的衬裙是她所拥有的最后一件漂亮的服饰了——也是全部所有了。她解下腰间的带子,从脚上退了出来,用双手把那软绵绵的亚麻布褶皱揉皱。在最后一次偷闯封锁线时,瑞德从拿骚给她带来了这块亚麻布和花边,她花了一星期时间做成了这件衬裙。她坚决地拎起衬裙的边缘扯着,放在嘴里咬着,终于把裙子扯开了一个裂口,撕开一长条。她用劲咬着,再用双手撕,衬裙终于在她手里成了碎布条。她再用手指把尾部打成结。由于起泡,她的双手已经在流血,人也累得浑身发抖。

“这怎么能使我有醉意呢,爸爸?我是你女儿。我难道没有继承全克莱顿县最镇静的头脑吗?”

“思嘉小姐,你知道,俺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穿衬裙了。即使俺有,俺也不会无缘无故给它的。俺从来没弄过牛。俺怕牛。”

他差一点就对着她那疲惫的脸笑出来。威士忌也使他兴奋起来了。她又把酒递还给他。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多,那你把衬裙脱下来,撕开,把它绑在马车后面。”

“现在你再喝一口,然后我就要送你到楼上去,在床上躺下休息。”

“我们带着牛怎么走呀,思嘉小姐?我们不能带着牛走的。牛最近要是没有挤过奶,决不好对付的。它的乳房已经肿起来了,要爆炸了。这就是它叫的原因。”

她突然打住了。怎么,这是她跟韦德说话的口吻——她不能用这种口气跟她爸爸说话。这是不敬之举。但他还等着听下去。

“我们把它带走好了,”思嘉很快便决定,“那样我们就有奶给婴儿喝了。”

“对,在床上躺下休息,”她又轻轻说道,“再给你喝一口——也许一整葫芦,好让你去睡觉。你需要睡眠,思嘉在这,所以你不必担心什么。喝吧。”

“俺觉得是它的奶胀了,很想有人给它挤奶。”普里西说,恢复了一些自制力,“也许这是麦金托什家的奶牛,黑人们把它赶到树林里,北方佬没抓住它。”

他又听话地喝了一口。她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站了起来。

“它受伤了吗?那声音听起来不太正常。”

“波克……”

普里西叫着抬起头来,往马车旁边偷眼一瞧,看到果真是一头牛。这头动物身上的斑纹呈红白两色,它正瞪着惊恐不安的大眼睛,哀诉似的看着他们。它张开嘴,接着又痛苦地低下头去。

波克一手拿着葫芦,另一手搀着嘉乐。思嘉端起闪烁不定的蜡烛,三个人慢慢走进黑暗的过道,沿着弯弯曲曲的楼梯向嘉乐的房间走去。

“坐起来,你这傻瓜,”她说,“要不我就用这抽你。”

苏埃伦和卡丽恩躺在同一张床上,翻来翻去,说着胡话,一团破布绞在一起,放在一碟咸肥肉上燃烧着,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可这是房间里唯一的照明用具。思嘉第一次推开房门时,屋里沉闷的空气几乎使她晕过去。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空气中弥漫着病室的气味、药味和臭不可闻的动物油的味道。医生也许会说,让新鲜空气吹进病室会致命的,可如果要她坐在那,她就必须呼吸新鲜空气,不然就会闷死。她打开三扇窗户,橡树叶子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鼻而来,可这间窗门紧闭的房间里,令人厌恶的气味已经积聚了几个星期之久,所以,清新的空气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思嘉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把用做鞭子的树枝放在普里西的背上。因为害怕,她又累又虚弱,根本无法忍受别人的软弱行为。

卡丽恩和苏埃伦身体消瘦,脸色苍白,虚弱地躺在那张有四条腿的高脚床上,醒过来时就眼睛瞪得大大的说胡话。在过去那些美好、幸福的岁月里,她们曾窝在这张床上窃窃私语。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空床,这是一张窄窄的法国宫廷式小床,床头和床脚是弯曲的。这张床是埃伦从萨凡纳带来的。这就是埃伦躺过的地方。

“是鬼。”普里西呻吟着,脸继续往车底板上钻。

思嘉坐在两个姑娘旁边,呆呆地看着她们。饿了很长时间的胃乍一喝下威士忌,现在已经在她身上起作用了。有时候,她妹妹好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还很小,她们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到她耳里,就像昆虫嗡嗡的叫声一样。可接着,它们便悄悄地变得越来越大声,以闪电般的速度向她冲过来。她太累了,累得连骨头也散架了。她一躺下便可以一连睡它好几天。

“只是一头牛而已。”思嘉说,声音粗粗的,充满恐惧,“别傻了,普里西。你要把婴儿压扁了,还吓着了梅利小姐和韦德。”

要是她能够躺下睡觉,醒过来便感觉到埃伦在轻轻地摇着她的手臂,说:“已经很迟了,思嘉。你不能这么懒。”那该有多好啊。可她再也不会那么做了。要是埃伦还在,要是有个比她年长、比她更明智并且永远不知疲倦的人,她可以从他那得到帮助,那就好了!要是有这么一个人,她可以把头伏在他大腿上,可以把她的负担卸在他的双肩上,那就好了!

附近一堆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了声响,思嘉绷紧的神经几乎都要崩溃了。普里西大声尖叫着,趴在马车底板上,把婴儿压在下面。媚兰微微动了动,手在摸索着孩子。韦德则用手捂住耳朵,直打哆嗦,吓得哭不出来了。接着,灌木丛窸窸窣窣地分开了,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低沉的牛叫声,直冲他们的耳朵。

门被轻轻推开了,迪尔西走了进来,胸前抱着媚兰的孩子,手里还拿着那一葫芦威士忌。在烟雾缭绕、闪烁不定的光线中,她似乎比思嘉上次看到时更瘦了,脸上的印第安血统也更明显了。高耸的颧骨更加突出,鹰钩鼻更尖了,古铜色的皮肤也更亮了。退色的印花裙子的胸口裸露到腰际,硕大的古铜色乳房袒露无遗。她把媚兰的孩子紧紧抱在胸前,孩子玫瑰花苞似的苍白的小嘴含着那黑色的乳头,贪婪地吮吸着,握紧的小拳头靠着那软软的肌肉,就像小猫偎依在猫妈妈腹部温暖的毛发里一样。

噢,希礼!今天晚上,当她和他的妻儿在这条鬼神出没的路上艰难跋涉的时候,他在哪儿呢?他还活着吗?他在罗克艾兰的铁窗后面躺着时,有没有想起她来呢?或者,他早在几个月前死于天花,正和成百上千的南方军一起,躺在一道长长的沟里腐烂着?

思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只手放在迪尔西的胳膊上。

可希礼却委托她照顾媚兰。“好好照顾她。”噢,那既美妙又令人心碎的一天。就在那一天,希礼吻别了她,然后就永远地离去了!“你会好好照顾她的,对不对?答应我!”她也就答应了。她为什么要用这么一个诺言来束缚自己呢?既然希礼已经走了,这诺言就有了双倍的束缚力。即使在她筋疲力尽的时候,她也恨媚兰,恨她的孩子那越来越弱的叫声,那叫声打破了一片宁静。可她已经答应过,现在他们就属于她了,甚至像韦德和普里西属于她一个样。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必须为他们而奋斗。她本可以把他们留在亚特兰大,把媚兰扔在医院里,把她抛弃掉。但是,如果那么做的话,那不管是在今生还是在来世,她就再也无颜面对希礼,告诉他说她把他的妻儿扔下不管,让他们死在陌生人当中。

“你留下来了,你真是太好了,迪尔西。”

她干吗要违反常理,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呢?还拖着媚兰和她的孩子?受了这一整天艳阳高照、被马车颠来颠去的折磨,再死在塔拉这寂静无声的废墟中,那还不如死在亚特兰大的好。

“我怎么能跟那些垃圾般的黑人一起走呢?思嘉小姐,你爸爸这么好,把我和小普里西一起买过来,你妈妈又这么善良。”

她甩了甩缰绳,敦促着马向前走。麦金托什家的这幅情景,使残留在她心里的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跟她那天经过的所有种植园一样,这地方也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惨遭遗弃。塔拉离此只有半英里,在同一条路上,正好在部队途经的路上。塔拉也被夷为平地了!星光透过已经没有屋顶的墙垣照在地上,她只会看到烧黑的砖头。埃伦和嘉乐不知去向,姑娘们也了无踪影,嬷嬷没了,黑奴们也走了,只有上帝才知道到哪儿去了,只有这可怕的宁静笼罩着一切。

“坐下,迪尔西。这么说,孩子吃得很正常,是不是?那媚兰小姐呢?”

“亲爱的上帝!”思嘉想着,不免不寒而栗,“亲爱的上帝!她说的没错。那里什么都可能会出现!”

“孩子没什么问题,只是饿了,饿肚子的孩子要吃的东西我这正好有。哦,媚兰小姐很好。她不会死的,思嘉小姐。你别担心了。我见过很多像她这样的人,白人也有,黑人也有。她太累了,又为这孩子担惊受怕。我让她别出声,给她喝了葫芦里剩下的酒,她睡着了。”

“别叫,思嘉小姐!求你了,别再叫了!”她低声恳求着,声音直发抖,“谁也不知道有谁会回答你呢!”

这么说,这玉米威士忌全家都在用!思嘉歇斯底里地想,也许她最好也给小韦德喝一口,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打嗝止住——媚兰也不会死了。希礼回家时——如果他真的回来的话……不,这件事得留待以后再想。有这么多事情要想——以后!有这么多事情要解决——要决定。要是她能把想问题的日子往后一推再推就好了!“吱嘎——吱嘎——”一阵有节奏的吱嘎声打破了外面的宁静,她突然吃了一惊。

普里西惊恐万状地抓住她,思嘉转过身,看到她在翻着白眼。

“那是嬷嬷在打水给两个小姐擦身。她们得经常洗。”迪尔西解释着,把葫芦放在桌上的药瓶和玻璃杯之间。

“喂!”她使出全身力气大喊着,“喂!”

思嘉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在她早年的记忆里,井台上卷扬机的声音已经是根深蒂固的了。如果这都能使她害怕的话,她的神经一定是已经崩溃了。迪尔西定睛看着她笑,脸上极有尊严地不动声色,但思嘉感觉到迪尔西是理解她的。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里。要是她能脱去紧身胸衣,使她透不气来的领子以及满是沙子和砾石、把她的脚都磨起泡来的便鞋,那有多好啊。

这里,一大片黑压压的桑橙篱笆依稀可见,这标志着从这里开始便是麦金托什家的土地了。又走了一会,在通往老奥格斯·麦金托什家的橡树林荫道上,思嘉勒住马缰。她透过渐渐收拢的暮色,顺着那两排古树窥视着。只有黑糊糊的一片,房子和黑人住的小屋里一点亮光也没有。她在黑暗中睁大眼睛,隐隐辨别出一幅很熟悉的情景。这令人可怕的一天中,这情景她已经见得多了——两座高高的烟囱像两座巨型的墓穴,高耸于二楼那一片废墟中,残缺不全、一片漆黑的窗口衬出脏兮兮的墙壁,好像一只只一动不动、已经失明的眼睛。

卷扬机慢吞吞地吱嘎响着,绳子被一圈圈地卷起来,每吱嘎一声,水桶就离井面近一些。嬷嬷很快就能和她在一起了——埃伦的嬷嬷,她的嬷嬷。她默默地坐着,心不在焉的。孩子已经喂饱了奶,因为没有含着舒适的乳头而呀呀叫着。迪尔西也默默无语的,把乳头重新塞进孩子的小嘴巴,抱着他,哄着他,让他安静下来。思嘉听着嬷嬷慢吞吞的脚步声从后院走进来。这夜晚多宁静啊!哪怕是很小的声音,在她耳边听起来却像轰鸣声一样。

筋疲力尽的老马对鞭子和马缰没什么反应,还是慢吞吞往前走,拖着脚步踩在小块岩石上蹒跚而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可能跪到地上。黄昏时分,漫长的旅途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他们绕过马车道拐了一个弯,转到了大路上。离塔拉只有一英里了!

嬷嬷笨重的身子向门这边走来,楼上的过道好像都在摇动。接着,嬷嬷便出现在房间里了,她的双肩被两木桶沉重的水拉了下去,那张和蔼的黑脸满是忧伤,就像猴子脸上那种不可言喻的忧伤神情一样。

要是她能够顺利到达,投入塔拉和埃伦的怀抱,把这些重得她那柔弱的双肩无法承受的负担卸下来,那该有多好啊——病势垂危的女人、奄奄一息的婴儿、她那饿得发慌的小男孩以及那惊恐害怕的黑人,他们全都要从她这汲取力量,得到指示,全要从她挺直的脊背上获取勇气。可她并没有这种勇气,而原有的力量也早已荡然无存了。

看到思嘉,她的眼睛都发亮了,洁白的牙齿也露了一下。她把水桶放下,思嘉便向她跑去,把头埋在那宽厚、下垂的胸口。这怀里曾抱过多少人的头啊,黑人也有,白人也有。这里有种稳定感,思嘉想,某种意味着过去的生活还没变化的感觉。可嬷嬷一开口就把这种幻觉粉碎了。

马已经累得疲惫不堪,但思嘉还是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鞭。他们得走快点!这漫长、炎热的一整天,他们一直在这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上踯躅而行。天很快就要黑了,他们又会被孤零零地扔在这死一般的荒野中。她用起泡的双手更紧地拉着缰绳,再用力把缰绳甩在马背上,这一甩,她的手臂便钻心般地发痛。

“嬷嬷的孩子回家了!噢,思嘉小姐,现在埃伦小姐已经入土了,我们该怎么办呢?噢,思嘉小姐,俺觉得俺真该和埃伦小姐一起去死!没有埃伦小姐,俺也没法活了。现在,除了悲哀和麻烦,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沉重的包袱,小乖乖,只有沉重的包袱。”

“妈妈!妈妈!”她低声呼唤着。要是她能顺利回到埃伦身边,那该多好啊!要是凭借上帝的神力,塔拉还赫然耸立在原地,她可以沿着长长的林荫道把车赶到屋前,走进屋子,看到妈妈那慈祥、温柔的面孔,再次抚摸那双能驱除恐惧的柔软、能干的手,可以紧紧拉住埃伦的裙摆,把脸埋在裙摆中间,那有多好啊。妈妈会知道该怎么办的。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媚兰和她的孩子死掉。她只要说上“别出声,别出声”就能把所有的鬼魂和恐惧赶走。可妈妈却病倒了,也许正处于死亡的边缘。

思嘉把头更深地埋进嬷嬷的胸口,这几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沉重的包袱”。那天下午,这几个字一直在她脑海里单调地哼哼唧唧的,使她难受极了。现在,她记起了余下的歌词,是心情沉重地想起来的:

整片乡野似乎被施了什么魔法。或许比这还更糟,思嘉心里想着,不免不寒而栗。这片乡野好像是一位母亲熟悉而可亲的面孔,在承受了死亡的痛苦之后,终于变得漂亮而安宁了。她觉得,从前熟悉的树林,如今却是鬼魂遍布。成千上万人死在琼斯伯勒附近的战役中。他们全躺在这些鬼神出没的树林中,下午的斜阳透过纹丝不动的树叶,在树林里发出吓人的亮光。这些人中有朋友,也有敌人,鲜血和红色的尘土模糊了他们的双眼,但他们还是在偷偷地打量着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的她——那是一双双炯炯有神、令人害怕的眼睛。

“再背几天这沉重的包袱!

空气中也有了死亡的气息。已是下午晚些时候,阳光下,每一片非常熟悉的田地和树丛都葱翠碧绿,寂然无声。那神秘的宁静触动了思嘉心里的恐惧心理。他们那天经过的每一所空荡荡的房子都是弹坑遍布,伤痕累累;每一座像哨兵一样耸立在废墟上的烟囱都已被硝烟熏得漆黑,一片荒凉。所有这些越发增加了她的恐惧。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就没见过一个活人或是活着的动物。死人、死马,那倒是有的,还有死骡子,就躺在路边,尸体肿胀,苍蝇成堆。但活着的什么也没有。没有远处传来的牛叫声和鸟的欢唱声,也没有风摇动树枝的声音。只有马吭哧吭哧、艰难前进的马蹄声和媚兰的孩子微弱的呜咽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

尽管这包袱决不会变轻!

她用鞭子在疲乏不堪的马背上抽了一下,敦促它继续前行。来回摇动的车轮把他们颠得忽左忽右,晃动不已。

再在这路上跋涉几天——”

塔拉还赫然耸立在那吗?还是说塔拉已经随着席卷整个佐治亚州的风暴飘然而去了呢?

“尽管包袱决不会变轻”——这些话便铭刻在她疲乏的头脑中了。她的包袱也决不会变轻吗?回到塔拉的家中来,难道上天不但不会保佑她卸掉包袱,却意味着要背上更沉重的包袱吗?她从嬷嬷的怀抱里抬起头来,举起手拍了拍那张满脸皱纹的黑脸。

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不戴帽子或是面纱就在太阳底下晒过,赶马车时,从来都是戴手套,以保护她手上略微凹陷的洁白肌肤。可现在,她却坐在一辆快要散架的马车上,由一匹快要累垮的老马拉着,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脏兮兮,汗淋淋,饿得饥肠辘辘的,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爬。她原来过的是安全可靠、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时日离现在仅仅隔了短短的几个星期!原来她和每个人都认为,亚特兰大是决不会沦陷的,佐治亚也决不会被侵入的,而现在,离有那种想法的时候也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可四个月前在西北天空出现的那一小朵乌云,现在已经发展成猛烈的暴风雨,接着又变成呼啸不已的龙卷风,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把她从有人遮风挡雨的生活中刮了出来,扔在这寂然无声、常有鬼魂出没的荒野中。

“小乖乖,你的手!”嬷嬷拉起她那起泡、起茧的手,一脸惊恐,极不赞成地端详着,“思嘉小姐,俺一再告诉你,从一个人的手就可以看出她是不是名门闺秀——你的脸也被太阳晒黑了!”

“把这遮在她脸上。这能让她的眼睛避开太阳光。”阳光直射到她没戴帽子的头上,她接着想:“不等今天过去,我就会满脸长满雀斑,就像珍珠鸡蛋一样。”

可怜的嬷嬷,即使战争和死神刚从她头顶掠过,她对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还是这么严格!再过一会,她就会说,手起了泡、皮肤上有雀斑的年轻小姐一般是找不到丈夫的。思嘉于是先发制人地说道:

她回头看了看媚兰。她躺在那,一副病容的眼睛闭着躲避阳光。思嘉拉开帽带,把帽子递给普里西。

“嬷嬷,我要你告诉我有关妈妈的事。听爸爸谈她的事,我受不了。”

他们离家不会超过十五英里了,但以这匹老马的速度,得走整整一天时间,因为她得经常停下来让它休息休息。整整一天哪!她低头看着这条耀眼的红土路。曾经从这里经过的大炮和救护车,在路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沟。还得再过几个小时,她才能知道塔拉是否还存在,埃伦是否还活着。还得再过几个小时,她才能结束这九月灼热的阳光照射下的旅途。

嬷嬷弯下腰拎起水桶,眼泪顺着面颊流了下来。她默默无言地把水桶提到床边,拉下床单,动手拉起苏埃伦和卡丽恩的睡衣。在昏暗不明、闪闪烁烁的光亮中,思嘉看着她的两个妹妹,看到卡丽恩穿着干净却破破烂烂的睡衣,苏埃伦裹着一件旧的长睡衣,是一件棕色的亚麻布衣服,底部坠满了爱尔兰花边。嬷嬷默默地流着眼泪,用一块旧围裙剩下的布料做擦布,擦拭着那瘦削的身体。

她坐到赶车位上,用山核桃枝在它背上抽了一下。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开始向前走去。她把马赶到知道的小路时,马走得慢极了,她自己就算不费什么劲也走得比它快。噢,要是没有媚兰、韦德、婴儿和普里西给她添麻烦就好了!那她走回家别提有多快了!哦,她可以跑回家,沿着这条使她离塔拉和妈妈越来越近的路一步一步地跑回家。

“思嘉小姐,都是斯莱特里一家作的孽,那家穷鬼,坏透的、下贱的白人穷鬼要了埃伦小姐的命。俺一再告诉她,为那些白人穷鬼做事没什么好处的,可埃伦小姐一贯做事就是这样。她的心肠太软了,别人需要她时,她决不会说个不字。”

她回到马车边,把苹果分了一下,把剩下的全扔到马车后部去。马现在站起来了,可水似乎并没有使它恢复太多的体力。现在是大白天,它看上去比昨晚还糟,髋骨突起,像头老牛的,肋骨像块洗衣板一样,背上则伤痕累累。她给它上挽具时都不敢去碰它。当她把马嚼子塞进它的嘴巴时,这才发现它实际上已经没有牙齿了。真是老掉牙了!瑞德偷马时,干吗不偷匹好马呢?

“斯莱特里一家?”思嘉茫然不解地问道,“怎么扯上他们了?”

瑞德!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这个名字就使她感觉很不好。她有多恨他呀!他又是多么的厚颜无耻!而她居然站在路上让他吻她——几乎还很喜欢他的吻。她昨晚一定是疯了。他多卑鄙呀!

“他们染上伤寒病了。”嬷嬷拿着破布做个手势,指着两个脱光衣服的姑娘,她们身上的水还在往湿漉漉的床单上滴。“老斯莱特里小姐的女儿,艾米,得了伤寒,斯莱特里小姐急匆匆地来找埃伦小姐。每次一出了什么事,她都是这样的。她自己干吗不给她护理呢?埃伦小姐要做的事还多着呢。可埃伦小姐还是到那去护理艾米。埃伦小姐自己身体也不好,思嘉小姐。你妈妈身体不好已经很长时间了。军需部把我们种的任何东西都偷走了,我们这能吃的都不多了。而埃伦小姐又吃得极少,像小鸟一样。俺一再告诉她,不要去管那些白人穷鬼,可她不听。好了,等艾米病情好转时,卡丽恩小姐得上了,后来苏埃伦小姐也得上了。这样,埃伦小姐自己又去护理她们。”

思嘉的觅食徒劳无获,只在花园里找到几个苹果。在她之前,士兵早就来过这了,树上的苹果已经一个不剩。她在地上找到的那些也都快烂了。她挑最好的装了一裙兜,从松软的土路上往回走,便鞋里又跑进了一些小砂石。她昨晚为什么没想到穿双更结实的鞋呢?为什么没把太阳帽带来?为什么没带些吃的出来?她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可是,当然,她原以为瑞德会照顾他们的。

“路上在打仗,北方佬都过了河了。我们谁都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每天晚上都有干农活的黑人逃跑,俺都快疯了。可埃伦小姐非常冷静。只是她为小姐们的病急坏了,我们什么药也没有。一天晚上,我们给小姐们擦了不下十次身后,她说:‘嬷嬷,我觉得我都愿意用我的灵魂来换取一些冰块,好放在姑娘们头上。’”

“别给我摆架子了。昨天,你知道的有关婴儿的事还少得可怜呢。好了,快点。我要去找些吃的来。”

“她不让嘉乐先生上这来,也不让罗莎和蒂娜到这来,谁也不让,只有俺能进来,因为俺患过伤寒。后来她也染上了,思嘉小姐,俺马上就看出来,没什么办法了。”

“俺见过很多像她那样的人。”

嬷嬷坐直身子,拉起围裙,拭干眼泪。

“你怎么知道?”

“她走得很快,思嘉小姐,连那个好心的北方佬医生对她也没有办法了。她什么事都不知道。俺叫她,跟她说话,可她连自己的嬷嬷都不认得了。”

“上帝,思嘉小姐,梅利小姐没有奶水——也不会有奶水了。”

“她——她有没有提起我——叫我呢?”

“把结解开,把桶拎到马车上去,让他们都喝一点。剩下的给马喝。你不觉得梅利小姐该给婴儿喂奶了吗?他会饿死的。”

“没有,宝贝。她认为她还是在萨凡纳的一个小女孩。她没有叫任何人的名字。”

她埋头猛喝,直到普里西使起性子来:“哦,俺也很渴,思嘉小姐。”她这才想起别人也同样需要水。

迪尔西动了动,把睡着的婴儿放在腿上。

普里西不甘愿地从马车上爬下来,嘴里不住地嘟哝着,胆小畏怯地跟在思嘉后面,朝林荫道走去。一片废墟后面,有一排黑奴住的刷成白色的小屋,寂然无声地挺立在倒挂的树枝下,但一个人也看不到。她们在黑奴的住处和烧焦的基石之间找到了水井。水井的顶篷还在,水桶则在水井深处。她们卷起绳子,从黑漆漆的水井深处,拎起装满清凉井水的水桶,水溅得到处都是。思嘉把水桶凑到自己嘴边,咕噜咕噜地大口喝着,水泼了她一身。

“有的,她在叫。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诅咒上帝,再去死。她现在知道那个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了。可马还活着——它喘着粗气,一副病态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但好歹还活着。哦,喝些水也会对它有好处的。

“住嘴,你这印第安黑鬼!”嬷嬷转向迪尔西,愤怒地威胁道。

接着,她想起马来了。上帝呀!要是马在晚上死了呢!她给它卸下挽具时,它好像随时会死的。她跑步绕过马车,看到马侧身躺着。要是它死了,那她就只好诅咒上帝,然后再去死了。《圣经》里有人就是这么做的。

“你别说了,嬷嬷!她叫谁的名字啦,迪尔西?是爸爸吗?”

“你如果不下马车,我就把你变成鬼。”思嘉说,她根本无心争吵,一瘸一拐地爬下马车。

“不是,不是你爸爸。是在棉花被烧的那个晚上——”

“可是思嘉小姐!那里一定有鬼。要是有人死在那里呢?”

“棉花被烧了吗——快告诉我!”

“起来,普里西,”思嘉命令道,“我们到井边去打些水回来。”

“是的,被烧了。士兵们把棉花滚到后院,大叫着‘这是佐治亚最大的营火’,就放火烧了。”

她低头看着媚兰,看到她乌黑的眼睛睁开了。那是双带病容的眼睛,明亮得像火烧似的,下面突起了黑黑的一圈眼袋。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低声恳求道:“水。”

存了三年的棉花——十五万美元哪,一把火就烧了!

“还远着呢。”思嘉说着,尽量把凌乱不堪的头发往后捋平。她一脸湿漉漉的,身上已被汗水湿透了。她感到全身又脏又乱又黏,几乎就要发出臭味来。因为和衣而睡,她的衣服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感到过如此的疲惫不堪,全身酸痛。由于不习惯,那个晚上出了大力使得她肌肉疼痛不已,就连动一下都会钻心般地疼痛。而她原来都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有这些肌肉呢。

“火光把这地方照得像大白天一样——我们都担心房子也会被烧掉,这个房间也被照得通亮,亮得在地上找针都找得到。火光照亮了窗户时,似乎吵醒了埃伦小姐,她径直在床上坐了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大声喊着:‘菲利普!菲利普!’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这是个人名,她叫的就是他。”

“俺的天,思嘉小姐。俺只希望在希望之乡[3]醒来呢。”

嬷嬷站在那,好像变成了石头,怒视着迪尔西,但思嘉却把头埋进了双手里。菲利普——他是谁,他到底对妈妈来说意味着什么,使得她临死还叫他的名字?

他们得继续上路回家去。可他们首先得找些东西吃,找些水来喝,特别是水。她捅了捅普里西,把她叫醒。普里西看着她,眼睛滴溜溜乱转。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的漫长旅途结束了。尽头本来应该是埃伦的双臂的,现在却成了一扇没门也没窗的墙。思嘉再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躺下来,躲在她父亲的屋顶下,有妈妈的爱像一床鸭绒被一样紧裹着她,保护着她。可现在,她再也没有可以寻求避难的安全地或避难所了。没有别的路口或途径可以使她走出已经到达的这条死路。没有人可以卸下她的负担,放在自己肩上。她父亲老了,茫然不知所措;妹妹在生病;媚兰又虚又弱;孩子们又孤弱无助;黑人们像孩子一样忠诚地看着她,依附着她的裙裾,知道埃伦的女儿会像埃伦一贯所做的那样,成为他们的避难所。

“现在我可不能想这些,”她赶紧对自己说,“不能让自己想这些。我若这么想,只会又把自己吓坏的。”可尽管她这么想,她的心跳还是加快了,每一次跳动都在轰鸣:“家!快点!家!快点!”

从窗户看出去,月亮正在冉冉升起。微弱的亮光中,塔拉在她眼前往远处延伸。黑人跑了,成顷的田地荒芜着,谷仓也被毁了,就像一个在她眼前血流如注的人体一样,正如她自己的身体,血在缓慢地汩汩而流。这就是路的尽头,发抖的老人、患病的病人、饥饿的嘴巴、拉着她裙裾的无助的手。而在路的尽头,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只有年仅十九岁的郝思嘉,一个有个孩子的寡妇。

她深吸了口气,不禁浑身颤抖。她会不会发现塔拉也成了这副样子呢?房屋被履成了平地,整个地方一片死寂。

对所有这一切,她该怎么办?梅肯的白蝶姑妈和伯尔家可以收留媚兰母子。如果姑娘们痊愈了,埃伦的娘家不管喜欢不喜欢,也只好收留她们。而她和嘉乐可以向詹姆斯和安德鲁求助。

可种植园里一片死寂。由于被马蹄、车轮和人脚来回疯也似的践踏过,灌木丛和草地已经支离破碎,不成样子,连土都翻起来了。她朝屋子看去,她非常熟悉的白色楔行板建的房子,如今只剩下黑糊糊的长方形花岗岩墙基和两座高高的烟囱。被烟熏得脏兮兮的砖砌烟囱高高耸立着,直伸到宁静的树丛中那被烧焦的树叶中去。

她看着在她眼前辗转反侧的瘦弱的身子,因为水滴落下来,周围的床单已经又潮又黑。她不喜欢苏埃伦。现在她突然搞清楚了,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她也并不特别爱卡丽恩——她不可能爱弱小的人。可她们是她的同胞妹妹,是塔拉的一部分。不行,她不能让她们像穷亲戚一样在她们的姑妈家过一辈子。郝家的人成了穷亲戚,靠施舍的面包过活,去受那种罪!噢,绝对不行!

“啊,这是马洛里家!”一想到朋友和有人能帮忙,她高兴得心怦怦直跳。

这条死路难道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吗?她疲惫的大脑转得太慢了。她无力地把手放在头上,好像空气就是水流,在阻碍着她奋力挣扎的双臂。她从镜子和药瓶之间拿起葫芦,往里面瞧了瞧。葫芦底还有点威士忌,到底有多少,在闪烁的亮光中,她也看不清楚。很奇怪,现在那浓烈的酒味不会使她的鼻孔难受了。她慢慢地饮着,可这次喝酒并没有让她有烧灼感,随之而来的只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暖意。

思嘉用手挡着阳光,环顾着四周。显然,他们是在别人前院的树丛下度过了一个晚上,因为她面前有一条沙子和砾石铺设的人行小路,在一条雪松覆盖的林荫道上蜿蜒远去。

她放下空空的葫芦,环顾着四周。这全是一场梦,这烟雾弥漫、光线暗淡的房间,骨瘦如柴的姑娘们,嬷嬷不匀称的庞大的身躯蹲在床边,迪尔西更是一幅古铜色的影像,黑糊糊的胸脯上抱着熟睡的粉色的婴儿——这全是一场梦。她会从梦中醒来的,醒来闻厨房里煎咸肉的香味,聆听喉音很重的黑人们的笑声和准备到田里去的运货马车的吱嘎声,感觉埃伦温柔的手触摸着她,坚持要她起床。

她在阳光下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目光落到媚兰身上,一时吓得连气也透不过来。媚兰一动不动地躺着,脸色煞白。思嘉心想,她一定是已经死了,她看上去像是死了,就像一个已经死去的老太太,脸上一副备受折磨的神情,乌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缠结在一块,披散在脸上。接着,思嘉看到她一上一下还在轻微地呼吸,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知道,媚兰已经挺过了那个晚上。

接着,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自己的床上。微弱的月光刺透了黑暗,嬷嬷和迪尔西在给她脱衣服。折磨人的紧身胸衣不再夹痛她的腰部,她可以深深地呼吸,静静地呼吸了,一直吸到肺和腹部的深处去。她感到自己的长统袜被轻轻脱了下来,嬷嬷在给她洗起泡的双脚,一边还在嘟哝着含糊不清的安慰话。水多凉呀!像个孩子似的躺在这松软的床上,感觉又有多好啊!她叹了口气,放松地伸展四肢。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秒钟,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月光如洗,照到床边,房间显得更亮了。

现在已经是大清早了,整个世界既宁静又安详,到处郁郁葱葱的。斑驳的阳光给大地抹上了一层金光,四处也不见士兵。她又饥又渴,渴得嗓子冒烟,全身痉挛发痛。她不禁暗暗称奇:只有盖着亚麻布床单、躺在最柔软的羽毛垫床上才休息得好的她,郝思嘉,居然像个干农活的粗人一样,在硬木板上睡着了。

她并不知道她醉了,因为疲劳和喝了威士忌而醉了。她只知道,她的灵魂离开了疲乏的身体,飘了起来,飘到没有痛苦、不用受累的地方。在那里,她的头脑有着超人的洞察力。

她说:“没有水。”可话还没出口,她已经酣然入睡了。

她现在已经用全新的眼光来看问题了。在来塔拉的路上,她已经把少女时代远远地抛在身后。她不再是可塑性很强的泥土,对每一个新的体验都只好留在脑海里。泥土已经变硬了,就是在这似乎延续了上千年、什么事都不确定的一天当中变硬的。今晚是她最后一次像孩子一样被照料着。她现在已经是个成年女人,青春已经一去不复返。

她只好给马卸下挽具,此时的她已经累得汗水淋漓,浑身湿透,只好爬到马车后部,伸直疼痛的双腿。眼睛还没合上时,她还依稀记得媚兰说过话,那虚弱的声音虽然是在恳求,听起来却像在道歉:“思嘉,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不行,她不能,也不会向嘉乐或是埃伦的家人求助。郝家的人是不需要施舍的。郝家人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她的负担是她自己的,而这负担是要用坚强的双肩来承担的。她把视线移到肩膀上,心想自己的双肩是够坚强的,居然承受了所发生过的最糟的事,现在可以承受任何负荷了。有这种想法,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她不能抛弃塔拉;与其说这些红色的土地属于她,还不如说她属于这片土地。她的根就像棉花一样,深深地扎进那血红色的泥土中,汲取着养分。她要待在塔拉,继续拥有它,养活她父亲、妹妹、媚兰和她的孩子以及黑人们。明天——噢,明天!明天,她就要把枷锁套在自己的脖子上。明天有很多事要做。到十二棵橡树和麦金托什家去看看,废弃的花园里还剩下什么东西;到河边的沼泽地里去到处敲一敲、打一打,找找有没有走散的猪或是鸡呀什么的;拿着埃伦的首饰到琼斯伯勒和拉夫乔伊去——那里肯定有剩下的什么人会出售吃的东西的。明天——明天——她的大脑像一只越走越慢的钟一样,滴答滴答地缓慢地走着,但思维却一直是非常清晰的。

她们终于靠近了拉夫雷迪。那里有几堆营火还在燃烧着,那是史迪夫·李的最后一批后卫部队在等着撤退的命令。她绕着一片犁过的田地走了一英里,直到火光被远远甩在身后。可在黑暗中她却迷了路,找不到她非常熟悉的那条马车可行的小路了,她急得直掉眼泪。后来终于找到路时,马又一屁股坐在车辙沟里,再也不想动了。她和普里西拼命去拉马勒,但也不顶事。

她从小就经常听到有关家族的故事,那时听起来有点厌烦,很没有耐心,半懂不懂的。现在,她却豁然开窍,理解得非常透彻。身无分文的嘉乐创建了塔拉;埃伦从某种神秘的悲伤中振作起来了;外祖父罗比亚尔从拿破仑帝国的废墟中存活下来,在佐治亚肥沃的沿海地带发财致富;外曾祖父普鲁多姆曾在海地黑暗的丛林里开辟出一个小小的王国,虽然后来失去了,但却在萨凡纳看着自己的名姓成了有名望的姓氏。还有为了一片自由的土地而和爱尔兰志愿者一起奋斗却因此而被绞死的姓思嘉的人,还有至死为自己的东西而奋斗、最终死在博因的郝家人。

噢,那条黑糊糊的路上,士兵们像鬼魂一样从路上走过,那时候万籁俱静,只有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的沉闷的脚步声,马勒微弱的咔哒声和皮具紧张的吱嘎声!噢,还有那可怕的一刻,那头病恹恹的小马畏缩不前,而暗夜里骑兵部队飞奔而过,轻型大炮也隆隆驶过。她们屏住呼吸坐在那里,它们就从旁边经过,靠得太近了,她几乎伸手可及,连士兵们身上那股汗臭味她都闻得到。

所有这些人都经历过毁灭性的灾难,但却没被摧毁。他们没有被帝国的倾覆摧毁,没有被造反奴隶的大砍刀摧毁,没有被战争、叛乱、放逐和财产充公摧毁。也许不幸的命运折断了他们的脖子,但从来没有征服他们的心灵。他们没有发牢骚,只是艰苦卓绝地奋斗。死的时候已经筋疲力尽,但并不满足。这些人的血统都在她的血管里流淌着,这些影影绰绰的身影似乎在这月光如洗的房间里静悄悄地走来走去。看到他们,思嘉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这些亲人把命运中最不幸的全都变成了最美好的。塔拉就是她的命运,她奋斗的所在,她必须攻克它。

接着她便想起了一切。她猛然坐了起来,飞快地看了看周围。谢天谢地,没看到北方佬!他们躲藏的地方昨晚没被发现。现在一切都回到她脑海里了:瑞德的脚步声远去之后那梦魇般的旅程;那漫漫长夜;布满车辙和砾石的黑漆漆的路,而她们正沿着这条路颠簸前行;马车滑进了路两旁的深沟,她和普里西怕得都要疯了,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车轮推出了深沟。她还想起来每当听到有士兵在走近的声音,也不管他们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她便把马赶到田野里和树林里,马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也想起来她曾经担心只要一声咳嗽、一个喷嚏或是韦德打个嗝就会使她们暴露,被前进中的部队发现,为此她感到很痛苦。想起这一切,她不禁不寒而栗。

她昏昏沉沉地侧过身,黑暗慢慢吞噬了她的思绪。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低声对她说着无声的鼓励之词呢,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清晨,明亮炫目的阳光透过头顶上的树荫照进来,照醒了思嘉。有一刻,睡觉的姿势使得她全身麻痹,身子发僵。她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身子底下,马车那硬木板硬邦邦地顶在她身上,腿上也横着一个重物。她试图坐起来,发现压在她腿上的原来是韦德,他头枕在她的膝上躺在那睡着了。媚兰的光脚丫几乎凑到了她脸上,马车座位底下,普里西蜷成一团,像只黑猫似的,挤在她和韦德之间的是刚出生的小男孩。

“不管你们在不在那,”她睡意蒙眬地囔囔低语着,“晚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