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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我们——我们必须穿过火海吗?”思嘉颤着声音问道。

“那肯定是最后一批运送弹药的火车了。”瑞德平静地说,“他们今天早晨干吗不把它们弄走呢?这些傻瓜!时间足够的。哦,这对我们可太糟了。我还以为绕着城中心走可以避开大火和迪凯特街上那群醉鬼,顺顺利利、平安无事地到达城的西南部。但我们得在什么地方穿过玛丽埃塔街,而那爆炸声就是在玛丽埃塔街附近传来的,要不只能是我判断失误了。”

“如果我们加紧行动,那就不要。”瑞德说着,从马车上跳下去,消失在一座庭院的黑暗当中。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他残忍地把树枝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拖着步子小跑起来,气喘吁吁、无比艰难地前进着,马车一顿,她们便像爆玉米花的爆筒里的玉米花一样乱颤。婴儿哭了,普里西和韦德被马车的两边擦痛了,也叫出声来。可媚兰却一声不响。

马拖着脚步慢吞吞地走着,瑞德从桃树街把马车朝西赶去。摇晃不停的马车颠簸着,突然拐进一条车辙遍布的小路,颠得媚兰突然发出一声似要窒息的呻吟。在他们头顶上,黑糊糊的树枝纵横交错,两边暗昏昏、静悄悄的屋子隐隐绰绰地从两旁一晃而过,白色的木栅栏像一排墓碑一样闪着微光。窄窄的街道像条昏暗的隧道,但是透过浓密的树丛,天空中那可怕的红色火光还穿了过来,隐约可见。黑暗的街上,一个个人影像发疯的鬼魂一样你追我赶。烟味越来越重了,灼热的微风中带来一股从城中心方向传来的大吵大闹的声音——叫喊声、重型的部队货车碾过时单调的隆隆声以及人们行进时从容的脚步声。瑞德勒住马头,转向另一条街。这时,又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破天空,西边天上升起一团巨型的火焰和烟雾。

他们靠近玛丽埃塔街时,树木稀疏了,升得比楼房还高的火焰把街道和房子照得比白天还亮,印出扭曲、变形的巨影,就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轮船在强风中被折断了船帆,在海上漂来漂去的样子。

“笑你呢——要把北方佬锁在门外呀。”他说,马车启动了,走得很慢,很勉强。人行小路上的灯在继续亮着,形成一个小小的黄色光圈。随着他们渐渐远去,光圈也越变越小。

思嘉连牙根都在打颤,可她太害怕了,根本没意识到。虽然火焰的热气已经扑到了他们脸上,但她感到浑身发冷,冷得直发抖。这是个地狱,而她却身在其中,要是她能使双膝不发抖的话,她一定会从马车上跳下来,尖叫着沿着来时的黑漆漆的路往回跑,跑回那个避难所——白蝶姑妈的家里去。她缩在瑞德旁边,靠得更紧了,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臂,抬头看着他,寻求着话语,寻求着安慰,寻求着能使她安心的什么东西。他们沐浴在那邪恶的红光中,他黝黑的脸部轮廓非常清晰,就像古钱币上的头像一样,漂亮,冷酷,颓废。她一碰到他,他便转向她,两眼炯炯有神,目光就像火焰一样令人感到害怕。对思嘉来说,他似乎很兴奋,很傲慢,好像从这种境遇中获得了无穷的快乐,而且好像也很欢迎他们即将遇到的恐怖景象。

“你笑什么?”

“这,”他说着把一只手放在腰间别着的一把长筒手枪上,“如果有人,不管黑人还是白人,走到你那一边,想把马勒住,你就向他开枪,我们以后再问为什么。可是,看在上帝分上,你在慌乱中千万别把马打死了。”

他爆发出一阵大笑,马缰甩在马背上。

“我——我有手枪。”她低声说着,紧紧抓住腿上的武器。她非常肯定,如果她面对死神,她一定会因为害怕而扣不动扳机的。

“噢,等等!”她叫道,“我忘了锁前门了。”

“你有?从哪弄来的?”

他爬上座位,坐在她身边,抓起马缰。

“是查理的。”

他从她手里拿过灯,把它放到地上。前座位只是一块横搭在运货马车两边的窄窄的厚板。瑞德用双手把思嘉整个举起来,把她抱上马车。做个男人,而且像瑞德这么强壮,那有多棒呀,她一边想,一边把宽大的裙子塞在身子底下。有瑞德在她身边,她什么也不怕,不怕火,不怕声响,也不怕北方佬。

“查理?”

“不是一匹好马,对不对?”瑞德咧嘴笑了,“看起来好像一让它拉车,它就会倒地丧命。可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有一天我会详详细细告诉你,我是从哪儿,又是怎样把它偷到手的,我又是怎样险些中弹丧命九泉的。在我的事业发展到这个阶段的时候,只有我对你的忠心才会使我变成盗马贼——而且是偷这样的一匹马。我扶你上车吧。”

“是的,查理——我的丈夫。”

马车很小,车两边的挡板也很低。车轮向里倾斜着,好像一转动就会散架似的。她看了马一眼,心直往下沉。这是一匹瘦弱的小马,它站在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头几乎都垂到两条前腿之间了。它的背上满是伤口和挽具擦破的痕迹,皮肉露了出来,呼吸的声音也不像好马发出的声音。

“你真的曾经有过丈夫吗,亲爱的?”他低声问着,轻声笑了。

她出了屋子,下了屋前的台阶,手里举着灯,尽量不让那马刀撞在她腿上。媚兰在运货马车后部伸开四肢躺着,韦德和用毛巾裹着的婴儿就在她身边。普里西爬了上去,把婴儿抱在手里。

要是他能正经点就好了!要是他赶紧赶路就好了!

普里西蹦跳着上楼来了,思嘉把小孩递给她。她们飞快下了楼,灯光在墙上投下了飘忽不定的影子。在过道里,思嘉看见一顶帽子,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它戴上,在下巴上绑好帽带。这是媚兰服丧时戴的黑帽子,思嘉戴着大小不合适,但她想不起来自己的帽子放在哪儿了。

“那你认为我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她义愤填膺地叫喊着。

她手里抱着的孩子挥舞着小小的拳头,轻轻地咪咪叫着。她低头看着他,头一次意识到这就是希礼的孩子。突然间,还残存在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希望这是她自己的孩子,是她和希礼的孩子。

“噢,还有其他方式,不一定要丈夫——”

她取下银版照片,瞥了一眼查理那张脸。他那棕色的大眼睛和她的对视了。她停了一会,好奇地看着这张照片。这个男人曾经是她的丈夫,曾经在她身边躺了几个晚上,还和她生了一个孩子,孩子的眼睛就像他的一样温柔,同样是棕色的。而她差不多已经把他给忘了。

“你就不能闭上嘴赶快赶路吗?”

“噢,好的。”思嘉答应着。她举着灯,让瑞德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然后又回去把剑和手枪皮带取了下来。居然要把它们和婴儿、灯一并带走,那简直太别扭了。这就是媚兰,自己快要死了倒一点也不在乎,也不担心北方佬要接踵而来,反而为查理的东西费心。

可他却突然勒住马缰,他们差不多已经到了玛丽埃塔街了,正在一所还没有被烧着的仓库的阴影中。

“有劳你了。”媚兰又低声说道,“剑。”

“快点!”这是她头脑中唯一的念头。快点!快点!

瑞德低头看着她,似乎觉得她是在说胡话。但思嘉明白她的意思,心里便很恼火。她知道,媚兰是要查理的银版照片,它就挂在墙上,在查理的剑和手枪下面。

“士兵。”他说。

“有劳你了。”媚兰低语着,试图用手指一下,“查理。”

分遣队沿着玛丽埃塔街,以行军的步伐在燃烧的建筑物之间走了过去。士兵们疲惫不堪的,步枪随随便便地扛在肩上,头耷拉着,累得都走不快了。左右两边有木头倒塌下来,烟雾在他们周围翻腾着,可他们什么都顾不上了。他们全都衣衫褴褛的,连士兵和军官的徽章都辨别不出来,只是偶尔才看得见有顶破烂不堪的帽边用针缝成一圈的“C.S.A.”的字样。许多人都打着赤脚,这里那里还能看到脏兮兮的绷带缠着的头或是吊着的手臂。他们鱼贯而过,目不斜视,默默无语,要不是他们平稳的脚步,他们便与鬼魂无异了。

“是什么?”瑞德轻声问道。

“好好看看他们,”传来了瑞德嘲笑的声音,“以后好告诉你的子孙们,这一光荣事业的后卫部队在撤退时你曾经亲眼见识过。”

媚兰试了试,但又无力地躺了回去。他弯下腰,一只手臂伸到她肩膀下,另一只手臂托起她的膝盖,轻轻地把她抱起来。她没有叫出声来,但是思嘉看到她咬着嘴唇,脸色更白了。思嘉把灯举得高高的,给瑞德照着路,开始向房门口走去。这时,媚兰无力地朝墙上做了个手势。

转眼间,她突然恨起他来了,满腔的恨意压倒了她的恐惧,使恐惧显得很渺小,很微不足道。她知道,自己和马车后座里的其他人是否安全,全都得靠他,靠他一个人,可她还是因他嘲笑那些衣衫褴褛的军人而恨透了他。她想起了死去的查理,还有很可能也已经死去的希礼,所有那些在窄小的墓穴里化成土化成灰的曾经快乐无比、勇猛顽强的年轻人。她居然也忘了,她自己也曾经认为他们全都是傻瓜。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愤怒地盯着他,两眼燃烧着痛恨和厌恶的烈火。

“我会尽量不伤着你。”他平静地说,塞紧她的被单,“看看你能不能把手臂吊住我的脖子。”

最后一批士兵过去之后,后面一排一个小个子停了下来,注视着其他人的背影。他的步枪枪托拖在地上直摇晃,一张肮脏的脸蛋累得无精打采的,看上去就像个梦游的人。他个子和思嘉一样小,连步枪都跟他差不多高了,沾满尘垢的脸上还没长出胡子。他最多只有十六岁——虽然与己无关,思嘉还是这么想——一定是城卫队的成员或是逃跑出来的学生。

媚兰用尽力气微微点了点头,做手势指着孩子。思嘉抱起婴儿,麻利地用一块厚毛巾包住他。瑞德走到床边。

她正看着,那男孩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一屁股坐到了尘土中。最后一排有两个人一声不响地退出来,朝他走来。其中一个又高又瘦,留着齐及枪带的黑色胡子。他默默地把他自己的步枪和那男孩的一起递给另外一个人。接着,他弯腰抓住男孩的肩膀,像变魔术一样轻巧地一把扛起男孩,抬脚慢慢地跟在撤退的大军后面,肩膀由于负重而躬了起来。那个男孩呢,软弱无力的,像个被大人激怒的孩子一样尖叫道:“把我放下,去你妈的!把我放下!我自己能走!”

“我们要回家,到塔拉去。”思嘉很快地解释着,“北方佬要来了。瑞德要带我们走。只能这么办了,梅利。”

留胡子的人什么也没说,步履艰难地继续往前走,直到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媚兰静静地躺着,被单盖到下巴上。她的脸色惨白,像死人一般,两眼凹陷,眼圈发黑,但很平静。看到瑞德出现在她房间里,她并没有感到吃惊,似乎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事。她试图挤出一丝微笑,可笑容还不到嘴角就消失了。

瑞德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的缰绳放松了。他注视着他们的背影,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奇怪而郁郁不乐的表情。接着,附近有木头掉落下来,思嘉看见一条小小的火舌蹿上了仓库的屋顶,而他们正是躲在这仓库的阴影中的。紧接着,火苗形成了三角旗和战旗一般的火焰,得意扬扬地在他们头顶的天空中欢腾着。烟雾呛着她的鼻孔,韦德和普里西都咳嗽起来。婴儿也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

“来吧。”思嘉说着,转身朝媚兰的房门走去。瑞德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帽子。

“噢,看在上帝分上,瑞德!你疯了吗?快走!快走呀!”

她气急败坏地跺着脚,因为她想不出来该做些别的什么事——她一声不响地端起灯,抬脚向楼上走去。他紧紧跟在她身后。她听见他在低声窃笑,笑得她脊背都挺直了。她走进韦德的婴儿室,发现他被普里西抱在怀里,衣服刚穿了一半,不声不响地打着嗝。普里西在啜泣。韦德床上的羽毛褥子很小,她吩咐普里西把它拖下楼去,放进马车。普里西放下孩子,照吩咐做了。韦德跟着她下了楼。他对这些活动很感兴趣,打嗝也停止了。

瑞德没有答话,却残忍地把树枝用劲在马背上抽了一下,马便向前跳了出去。它竭尽全力全速跑着,一颠一蹦地跑过玛丽埃塔街。他们前面是一条燃烧着的隧道,窄小的街道两边,建筑物燃着熊熊的烈焰,这条路是通往铁路的。他们陷入一片火海当中。一道强光闪过,那亮度比一打太阳照出的亮光还要强。他们感到头昏目眩,炎热灼痛了他们的肌肤,喧嚣声、龟裂声、倒塌声在他们耳边形成了一波波令人感到刺痛的声浪。那段时间似乎永远没有尽头,他们好像置身于烈焰熊熊的炼狱,一转眼间又重新置身于半明半暗的世界中。

“不,你怕。再过一会,你就会晕倒,我可没带嗅盐。”

他们沿街猛冲,颠簸着穿过铁路,瑞德则机械地挥着鞭子。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凝固了,心不在焉的,好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肩膀向前倾着,下巴突了出来,仿佛心里正想着不愉快的事情。炎热的火光照着他,汗水从额头和脸颊上流了下来,可他连擦都没擦一下。

“我才不怕呢。”她说。

他们拐进一条边道,接着又转入另外一条,再掉转头,从一条窄小的街道转到另一条。思嘉完全迷失了方向,火焰的喧嚣声也在身后渐渐消失了。瑞德还是一言不发。他只是有节奏地挥着鞭子。现在,天空中那红色的火光也渐渐消退了,路上又变得暗暗的,令人害怕。思嘉宁愿他说说话,什么话都行,哪怕是嘲笑、侮辱或是伤感情的话也行。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突然放声大笑,松开了她的胳膊。她被刺痛了,瞪着他,对他厌恶极了。

不管说不说话,她还是为他在身边给她带来的安慰而感谢上帝。在她身边有个男人,可以靠近他,触摸他手臂上隆起的肌肉,知道有他挡在她和不可名状的恐怖当中,这真是太好了。尽管他只是坐在那儿呆看着也不错。

可思嘉还是一动不动。他用力抓住她的胳膊,他那股生气勃勃的活力似乎就流进了她的体内。要是她也能够像他那样冷静、从容就好了!他把她推进过道,可她还是站着无助地望着他。他的嘴角嘲弄似的撇了下来:“这位女士可能是那个使我相信她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任何男人的年轻女英雄吗?”

“噢,瑞德,”她低声说道,抓住他的手臂,“要是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呀?你没去参军,我真是太高兴了!”

“箱子?那小小的运货马车上没法放任何箱子。坐你们都差不多坐不下了,而且即使车轮没动,它也随时可能散架。叫她一声,告诉她把屋里最小的羽毛褥垫拿来放进车里去。”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放开了他的手臂,手缩了回来。现在,他眼神里没有了嘲弄的意味。两眼坦然直率的,一副愤怒和某种茫然无措的神情。他的嘴唇往下一撇,把头扭开了。好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默默地颠簸着前进,只有婴儿的呜咽声和普里西抽鼻子的声音打破这种沉默。当思嘉再也受不了那抽鼻子的声音时,她转过身,恶狠狠地拧了她一把,拧得普里西痛得尖叫起来,然后又害怕得赶紧住嘴,不敢吱声。

“在楼上收拾箱子。”

瑞德终于让马来了个九十度的转弯,过了一会,他们来到了一条更宽、更平的路上。屋子影影绰绰的影子间隔越来越大,连续不断的树木像两堵墙一样分立在两旁。

“很好。让她坐进马车。那个没头没脑的小女孩在哪里?”

“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城了,”瑞德突然勒住马缰,“正在通往拉夫雷迪的大路上。”

“米德家没人。我不能把她留下。”

“快赶路。别停下!”

“卫太太生下孩子了吧?要把她带走太危险了——让她坐着那摇晃不停的小货车走二十五英里,那是很危险的。我们最好让她跟米德太太待在一起。”

“让马喘口气。”接着,他转身面对着她,慢条斯理地说,“思嘉,你还是决意要做这种发疯似的事吗?”

她乖乖地擤了一下鼻子,可浑身还在发抖,但她也想不出来该告诉他做些什么。看到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无助地望着他,他便发号施令了。

“做什么?”

“好了,像个乖孩子一样把鼻子擤一下。”他命令道,眼里含着一丝笑意,“告诉我要做些什么。我们得快点行动。”

“你还是想设法回到塔拉去吗?这等于自杀。史蒂夫·李将军的骑兵和北方军正在你和塔拉之间大战呢。”

他在口袋里摸找着,掏出一块手帕,替她擦眼泪。

噢,我亲爱的上帝!他是不是不想带她回家了呢?好歹她已经过了这可怕的一天了呀!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蹭着她的头发,慌乱当中,她模模糊糊地想,那会不会是他的嘴唇呢?他是这么温柔,这么能给人以无限的安慰,她真想永远依偎在他怀抱里。有这么强壮有力的胳膊抱着她,当然,那什么也不能伤害她了。

“噢,是的!是的!求你了,瑞德,我们还是赶路吧。马还不累。”

“好了,好了,亲爱的,”他轻声说道,“别哭了。你会回家的,我勇敢的小姑娘。你会回家的。别哭了。”

“请等一会。你不能顺着这条路到琼斯伯勒去,不能沿着铁路走。他们已经从拉夫雷迪一路往南打了一整天了。你知不知道其他的路,小型运货马车走的路或是小路,不用通过拉夫雷迪或者琼斯伯勒的?”

转眼间,他已拥她入怀中。她湿润的脸庞擦着他衬衫上浆过的褶皱,捶他的双手也靠在他身上不动了。他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她蓬乱的头发安慰着她,声音温柔极了。这么轻柔,这么悄然无声,如此没有嘲弄意味,这似乎根本就不像是白瑞德的声音,而是某个坚强的陌生人的声音。这人散发出白兰地、烟草和马的味道,这些气味使她感到安慰,因为它们使她想起了嘉乐。

“噢,知道。”思嘉叫了起来,顿感欣慰,“如果我们能到靠近拉夫雷迪的地方,我知道有一条运货马车走的路,从琼斯伯勒的主干道七拐八拐地蜿蜒好几英里。爸爸和我过去常常骑马经过。它正好从麦金托什那个地方出来,从那离塔拉就只有一英里了。”

因为害怕和歇斯底里地呼喊,她两眼满是泪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长时间的紧张终于使她崩溃了。她用拳捶着他的胸脯,又尖叫起来:“我要!我要!哪怕是我得一步一个脚印走回去!”

“那好。也许你可以顺利绕过拉夫雷迪,史蒂夫·李将军下午还在那里掩护部队撤退呢。也许北方佬还没到那里。假如史蒂夫·李的部下没有把你们的马夺走的话,也许你可以顺利通过那里。”

“我要回家!”她叫喊着,嗓子都喊破了,音调也提高了,变成了尖叫。“我要回家!你不能阻止我!我要回家!我要我妈妈!你若要阻止我,我就把你杀了!我要回家!”

“我——我能顺利通过?”

“你这小傻瓜,”他说得很快,语气很粗暴,“你不能往那个方向去。即使你没碰上北方军,树林里也满是双方军队中掉队的人和逃兵。我们也还有很多部队正从琼斯伯勒撤退。他们也会毫不犹豫把马从你手里夺走,下手决不会比北方佬慢。你唯一的机会就是跟着部队沿着麦克多诺路走,还得求上帝保佑,不要让他们在黑暗中看见你。你不能去塔拉。即使你到了那里,很可能也会发现它已经被烧毁了。我不会让你回家的。这简直是愚蠢透顶。”

“是的,你。”他的声音很生硬。

“我要回家!”她叫喊着,“我要!我要!”

“可是瑞德——你——你不带我们走啦?”

“塔拉?我万能的上帝啊,思嘉!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在琼斯伯勒打了一整天了,从拉夫雷迪一路沿线十英里都在打,甚至打到琼斯伯勒的街上去了。也许现在塔拉到处都是北方佬了,全县都已经有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但他们就在那个地区。你不能回家了!你不能直接穿过北方佬的部队回家去!”

“不,我要在这和你们分手。”

他看着她,似乎她已经失去理智。

她急切地看了看周围,看了看他们身后青灰色的天空,看了看像监狱的围墙一样把他们紧紧围在里面的两边的树木,看了看马车后部坐着的一脸恐惧的人——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她难道疯了吗?她是不是听错了?

“是的,是的!到塔拉去!噢,瑞德,我们得赶紧动身!”

现在,他正咧嘴笑着。微光中,她只看得见他洁白的牙齿,过去那种嘲弄的意味又在他眼里出现了。

“回家?你是说到塔拉去?”

“和我们分手?你——你要到哪儿去?”

“我要回家去。”她说。

“我要,亲爱的小姐,跟部队一起走。”

她站在那听他说话,不禁浑身发抖,几乎没听进他在说些什么。可被他一问,她突然明白自己要到哪儿去了。这惨惨淡淡的一整天,她一直都知道自己要到哪儿去。那是唯一的一个地方。

她宽慰地叹了口气,与此同时又感到很懊恼。他什么时候不开玩笑,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呢?瑞德去参军!他说过,那些都是蠢笨的傻瓜,一阵鼓声和雄辩家们的华丽辞藻就能引诱他们去送命——傻瓜才会去送命,聪明的人却可能会赚钱!他不是老这么说的吗?

“愿为你效劳,夫人。可你打算往哪儿走呢?我到这来就是因为好奇,想看看你打算往哪儿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你都走不了。到处都有北方佬。出城的路只有一条还没有被北方佬占领,部队正是从这条路撤军的。那条路也不会通很久。史蒂夫·李将军的骑兵正在拉夫雷迪进行断后战斗,让这条路能畅通无阻,好让部队有时间撤走。如果你跟着部队走麦克多诺路,他们会把你的马夺走。它虽然算不上匹好马,可我确实费了好些劲才把它偷到手。只是,你要到哪儿去呢?”

“噢,凭你这么吓我,我就该掐死你!我们走吧。”

“是的,我是害怕了!我怕得要死。只要你有上帝赐予山羊的理性,你也会害怕的。可我们没时间说话了,我们得离开这。”

“我不是开玩笑,亲爱的。思嘉,你没有用更崇高的精神来理解我这种英勇的牺牲,我很伤心。你的爱国精神哪去了?你对我们光荣事业的那股热爱之心呢?现在轮到你来告诉我了,我到底是会举着盾牌回来呢,还是会躺在上面被抬回来?但是,你得说快点,因为,出发上战场之前,我需要时间作一次精彩的演说。”

“可别告诉我你害怕了!”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脸上绽开了笑容。看到他那样子,她真想把他沿着陡峭的台阶推回去。

他慢条斯理的声音在她耳边嘲笑着她。他在嘲笑她,她也知道,在某种程度上,他同样也在嘲笑他自己。他在说些什么呢?爱国主义、盾牌、精彩的演说?他的真正意思不可能是他说的话中所指的意思。他如此轻率地说要在这离开她,把她留在这黑漆漆的路上,和一个也许正濒临死亡的女人、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一个愚蠢透顶的黑人小女孩以及一个惊恐害怕的孩子在一起,让她带着他们去穿越长达数英里长的战场,穿过落伍的散兵、北方佬、熊熊烈焰,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东西。

“如果你再开玩笑,我就再也不跟你说话了。”她颤着声音说。

有一次,她从树上摔了下来,那时她还只有六岁,正好摔了个嘴啃泥。她还记得,她缓过气来以前的那一刹那,只觉得恶心想吐。现在,看着瑞德,她又有那时有过的那种感觉了,透不过气来,目瞪口呆,恶心想吐。

“晚上好。”他慢条斯理地说,一边挥手摘下帽子,“我们真是赶上好天气了。我听说你要去远行。”

“瑞德,你是在开玩笑吧!”

他黑色的瞳仁欢呼雀跃着,好像被这一切给逗乐了,似乎那山崩地裂的声响和可怕的火光只是吓唬孩子的东西。他走上台阶时,她迎向他,脸色发白,绿色的双眸就像在冒火。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感觉到自己害怕的泪水已经潸然而下,滴落到手腕上。他抓起她的手,高兴地吻着。

他像个粗人一样,迈着轻快的步伐大步流星地从人行小路上走来。他那漂亮的头高昂着,仿佛是个不信教的王子。这个晚上危险四伏,把思嘉弄得惊慌失措。这像麻醉剂一样也影响了他。他黝黑的脸庞上有一种残忍的神情,但被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可只要她有理智,还是看得出来的。这种残忍的神情一定会让她感到害怕的。

“你真是自私到头了,是不是,亲爱的?只想到你自己那宝贵的藏身处,不想想伟大的南部邦联。想想看,我若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在军营,我们的部队会受到多大的鼓舞。”他的声音里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温情。

声音越来越近了,她一跃而起,呼喊着瑞德的名字。接着,她隐隐约约看见他从一辆小小的运货马车上爬下来,听见了大门开门的咔哒声,他正朝她这边走来。看得见他的身影了,灯光清晰地照出他的轮廓。他的衣服整洁体面,就好像要去参加舞会一样。他穿着裁剪很好的亚麻布白上衣和白裤子,灰色波纹绸绣花马甲,衬衫胸口处有一点褶边。他宽大的巴拿马帽子漂亮地歪在一边,裤子的皮带上别着两把象牙柄长筒决斗手枪,上衣口袋都被重重的火药压得直往下坠。

“噢,瑞德,”她呜咽着,“你怎么能对我这样?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已经是第十二次跑出去,来到游廊上,可这次她没有回去收拾东西,那一点用也没有。她坐了下来,不可能去收拾什么了,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带着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坐着等瑞德。似乎要再过好几个小时才能把他等来。终于,在路的尽头,她听到了没上油的车轴似乎在抗议的尖叫声以及若隐若现的马蹄声。他干吗不快一点呢?他干吗不让马一路小跑过来呢?

“为什么?”他得意扬扬地笑了,“也许是因为我们所有的南方人都有一种伤感情绪,那是一种藏而不露的叛逆心理。也许——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感到没脸见人了。谁知道呢?”

但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走回那个房间去。她跑下楼梯,想把白蝶小姐逃到梅肯去时留下的瓷器和小件银器收拾打包。可她来到餐厅时,双手却抖得厉害,三个盘子被她打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跑到游廊上,侧耳听着,再回到餐厅,把银器啪的摔到地上。她拿到什么就摔什么。匆忙中,她踩到小地毯,滑了一下,吃了一惊,摔到地上。但她很快就跳起身,连痛都也没感觉到了。她听见普里西在楼上像个野兽似的跑来跑去,这声音都快把她逼疯了,因为她自己也在漫无目的地乱跑。

“没脸见人?你该为这羞耻的行为去死才对。把我们丢在这,孤独无助的——”

思嘉知道,她得进去,让媚兰害怕的心理平静下来。她知道,媚兰一定被那连续不断、音量未减的雷鸣般的响声以及把天空照得通明的火光吓得魂不附体了。那情景不论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都好像是世界末日到来了一样。

“亲爱的思嘉!你并不会孤独无助。像你这样自私、这么坚定的人,谁都不会孤独无助的。要是北方佬抓住你们,那是上帝在保佑北方佬。”

“快点。”她叫道。普里西于是像只兔子似的跳走了。

他突然步下马车,绕到她这一边。她则看着他,目瞪口呆,茫然失措。

普里西还在拉着她的裙子翻着白眼。思嘉推了她一把,她这才把手松开。

“下来吧。”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把韦德叫醒,给他穿好衣服,也给我们大家打点些穿的。把它们放进一个小箱子。别告诉媚兰我们要走。还不到时候。要用几条厚毛巾把婴儿包好,一定要把孩子的衣服也整理好。”

她凝视着他。他粗鲁地伸出手,双手放在她腋下,把她抱下地来,放在他身边。他用力抓住她的手,把她拉离马车几步远。她感到脚下的灰尘和便鞋里的砾石弄痛了她的脚。闷热的黑夜紧紧包围着她,就像在一场梦境当中。

她松了口气感到很欣慰。只要有什么办法能弄到马,白瑞德就弄得到。真是个精明人,这个瑞德。如果他能带她们离开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她什么都可以原谅他。逃跑!而和瑞德在一起,她就不害怕了。瑞德会保护她们的。谢天谢地,就为了瑞德!有希望得到安全的保护之后,她就现实起来了。

“我并不是要你理解我或是原谅我。你理解我也罢,原谅我也罢,我都不在乎,因为,连我自己也决不会理解或是原谅我自己这种极端愚蠢的行为。我发现自己身上还有这种堂吉诃德式的行为,自己也感到很不安。可我们这漂亮的南方领土需要每一个人。我们勇敢的布朗州长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不管怎么样,我要去参战了。”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发出一阵银铃般的、放肆的笑声,在黑黢黢的树林中引起了回响。

“他是这么说的。”

“‘如果不是荣誉对我更可贵,亲爱的,我就不会爱你这么深。’正是这话,对不对?此时此刻,这话比我能想到的什么话都更强。因为我确实在爱着你,思嘉,尽管上个月那个晚上我在游廊上说了那些话。”

“他会来?他要带一匹马来?”

他慢条斯理的话里满含爱抚之情,两手抚摸着她裸露的双臂,那是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我爱你,思嘉,因为我们太相像了。我们俩都是叛逆者,亲爱的,是自私的卑鄙小人。只要我们安然无恙,舒服自在,那么,就算整个世界毁灭了,我们也一点都不会在乎。”

“后来他说,告诉思嘉小姐别着急。如果部队还有留下的,俺会去给她偷一匹出来。告诉她,即使我被打死了也会给她弄一匹马来。接着他又笑了,说,快从小路跑回家去。俺还没起步向克布卢姆跑去,这时听到一个声音,俺正想趴到地上,他告诉俺说那没什么,是我们的老爷们在炸弹药,不让北方佬得到它们——”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飘荡着,她听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可却不知其所云。她一门子心思都在满心厌恶地试图接受这个严酷的事实,那就是,他要离开她,让她自己独自去面对北方佬。她的大脑在说的是:“他要离开我了。他要离开我了。”可别的情感倒没被激起来。

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思嘉的心里像灌了铅似的沉重。她真是个傻瓜,怎么就没想到撤退中的部队自然会把城里剩下的每一辆运输工具和每一头动物都带走呢?有一刻,她都惊呆了,根本没听见普里西在说些什么。但她还是集中注意力,把余下的话听完。

接着,他双臂环住她的肩膀,手放在她腰际,她感到他腿部硬邦邦的肌肉挤压着她的身体,上衣上的扣子压进了她的胸脯。一种温馨之感袭遍了她的全身,她茫然失措,惊恐万分,忘记了现在是何时,此地是何处,自己又身处怎样的境地。她觉得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软绵绵的,温暖,虚弱,无助,他支撑着她的双臂令她感到快乐极了。

“哦,正像你对俺说的,俺在一所酒吧里找到他了。俺站在外面喊他,他便出来了。他看见了俺,俺便开始告诉他。士兵们在迪凯特街烧毁了一间仓库,火焰满天。他说来吧,他拉着俺,我们跑到五角场,他就说,怎么回事?快说。俺就说,你说,白船长,快来吧,把你的马和马车带来。梅利小姐已经生了一个孩子,你急着逃出城去。他就说,她想逃到哪儿去?俺说,俺不知道,先生,可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走,因为北方佬要来了,你还要他跟你们一起走。他笑了,说他们已经把他的马带走了。”

“对我上个月说的话,你不想改变主意吗?要促进事情发展,没有什么比得上危险和死亡了。要爱国,思嘉。想想看,你要怎样送一个上前线去献身国家的战士,从而留下美好的回忆?”

普里西缓过气来了,有了一些自制力,可她的眼睛还在滴溜溜乱转。

他现在在吻她了,胡子刺得她的嘴巴痒痒的。他灼热的嘴唇慢慢地吻着她,从容自在的,好像他拥有整晚的时间。现在的她被吻得忽冷忽热,浑身发抖,查理从来没有像这样吻过她。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的小伙子们的吻也从来没有使她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把她的身体往后仰,嘴唇顺着她的脖颈一直吻到她紧身上衣的浮雕宝石上。

“他怎么说?”

“可爱极了,”他囔囔低语,“可爱极了。”

“但他来——”

她隐隐看到了黑暗中的马车,听到了韦德颤抖着声音在叫嚷。

“我的老天哪!”

“妈妈!韦德害怕!”

“上帝,思嘉小姐,他说我们的老爷们把他的马和马车都拿去当救护车用了。”

她顿时从飘忽不定、暗淡无光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恢复了理性,冷静下来。她记起了刚才忘到脑后的事了——那就是她也很害怕,瑞德要离开她,离开她,这个狗娘养的无赖。最糟糕的是,他居然还老道地厚着脸皮,站在这大路上,用他那见不得人的建议来侮辱她。她不禁又气又恨。气恼和恨意使她挺直脊背,猛一挣扎,从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别管你在哪里找到他的。他会来吗?你有没有让他把马带来?”

“噢,你这无赖!”她叫喊着,思想顿时活跃起来,试图想出什么话来痛骂他,那些她听到嘉乐骂林肯先生、麦金托什一家及执拗的骡子的话,可她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你这个卑鄙、胆小、可恶、讨厌的畜生!”由于她想不出什么足以让她解气的话,她便抽回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他的嘴巴甩了一巴掌。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摸着脸。

“是的,夫人,俺最终找到他了。就像你告诉俺的,是在一所酒吧里。他——”

“啊。”他悄声叫着,他们在黑暗中面对面站了好一会。思嘉听得见他粗重的喘息声,她自己也气喘吁吁的,好像刚刚跑步跑得很辛苦似的。

普里西停止了叫喊,但牙齿还在打颤。

“他们说的没错!大家都没错!你不是一个正人君子!”

“别再大喊大叫了,说些头脑清醒的话。北方佬还没来,你这傻瓜!你见到白船长了吗?他怎么说?他会来吗?”

“我亲爱的姑娘,”他说,“这还不够!”

“如果我自己把握不住自己,”她心想,“我就会像只被烫伤的猫一样尖叫起来!”看到普里西那可怜兮兮的害怕样,她反倒镇定下来。她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着她。

她知道他在发笑,这一想法激怒了她。

北方佬还没来!还有时间逃走!她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了勇气。

“走吧!现在就走!我要你马上滚蛋。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希望炮弹就落到你身上。我希望炮弹把你炸得粉身碎骨。我——”

她又开始尖叫起来,用力掐着思嘉。思嘉痛得大叫起来,愤怒地把她的手甩掉了。

“不用再说下去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我死在国家的祭坛上时,我希望你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不,夫人,是我们的老爷们!”普里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指甲更深地掐进思嘉的手臂。“他们在放火烧兵工厂、军需品仓库和其他仓库。见鬼,思嘉小姐,他们烧了七十车皮的炮弹和火药,上帝,我们都会被烧死的!”

他转过身,回头向马车走去。她听到他在笑。她看着他站在马车旁,听到他在说话。他的声音变了,殷勤有礼,满是尊敬,就像他一贯对媚兰说话时那样。

“北方佬——”思嘉叫了起来。

“卫太太?”

又传来一片声响,使她的神经直发颤。她从中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是心怀恐惧的双脚一步三级上楼梯的声音,还有像只迷途的猎犬叫唤的声音。普里西破门而入,奔向思嘉,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似乎要把她的肉也抠出来。

马车上普里西胆怯地回答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阵接一阵,整个世界成了个地狱,满是噪音、火焰,连大地也在震动。一团团火花迸向天空,再慢慢地、懒散地穿过血红色的烟雾云团散落下来。她好像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可她不去睬它。她现在可没有时间管媚兰。什么事情都没时间管了,只有恐惧迅速流遍了她全身的血管,就像她刚才看到的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一样。她就像个小孩一样,害怕极了,只想把头埋在妈妈的腿上,闭上眼睛不看这情景。要是她在家,那有多好!在家和妈妈在一起。

“见鬼,白船长!梅利小姐晕过去了。”

可她的思想却有悖于她,就像惊恐万状的蜂鸟一样,在她的头脑里飞进飞出。她正抓着窗台站着,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比她听到过的任何炮声都更响。天空被巨型的火球烧得四分五裂。接着又是阵阵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的。她头顶上的窗玻璃也被震得噼啪作响,掉落到她身边。

“她没死吧?她还有气吗?”

“我得好好想想,”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我得好好想想。”

“有的,她还有气。”

她飞也似的跑上楼,来到自己的房间,身子探出窗台想看个究竟。天空现在火红一片,十分可怕。一团团黑色的浓烟翻卷着升向天空,在火焰上方形成了一股股巨浪般的乌云。烟味越来越浓了。她思绪繁杂,飘东飘西,想着火焰过多久就会蔓延到桃树街,把这所房子烧毁;过多久北方佬就会向她冲过来;她得往哪儿跑;她会做些什么等等。似乎地狱里所有的恶魔都在她耳边发出尖叫。她的头脑乱成一团,不禁惊慌失措,只好抓住窗台,以免摔倒。

“那她这样可能还更好。如果她醒着,我很怀疑她是否能忍受这些痛苦。好好照顾她,普里西。这钱给你。千万不要再犯傻了。”

北方佬已经来了!她知道他们已经来了,正在城里杀人放火。火焰似乎是从城中心以东的地方出现的。在她面前呈现出一幅令人惊恐万状的场面。它们越升越高,迅速扩大成一个巨大的火球,把天空照得通红一片。一定是整个街区都着火了。刮来的一丝微弱的热风把烟火味也吹到了她这里。

“好的,先生。谢谢,先生。”

她坐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城中心的动静。这时,树顶上出现了一缕微弱的亮光,这使她感到困惑不解。她定睛一看,看到亮光越来越亮。黑暗的夜空先是变成了粉色,然后又变成了暗红色。转瞬间,她已看见树顶上一条巨大的火舌腾空而起。她跳起身来,心又开始怦怦跳个不停,像要生病了一样。

“再见,思嘉。”

吃完以后,她感到身上有了点力气。随着力气的恢复,刺痛般的恐惧也重卷而来。她听见街上较远处有嗡嗡的声响,可这预示着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听得出有忽大忽小的声音,其他什么也辨不出来。她倾身向前,竖起耳朵倾听着,可很快就发现自己很紧张,全身肌肉都在发疼。此时此刻,在这世界上,她最渴望听到的就是马蹄声,最渴望看到瑞德用那漫不经心、信心十足的眼神嘲笑她的恐惧心理。瑞德会带她们走的,到某个地方去。她也不知道哪儿。她才不在乎呢。

她知道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脚踩着路上的石子,有好一会,她就这样站着,眼睁睁地看着他宽大的双肩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接着他便无影无踪了。有几分钟,她还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可后来就渐渐远去。她慢吞吞地走回到马车这边来,双膝都在打颤。

她知道,自己得上楼去坐在媚兰身边。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媚兰虚弱的身子是叫不出来的。可她已经在那房间里待了这么长的时光,犹如待在梦魇里一般,一想到要再回到那里去,她就感到很反感。即使媚兰要死了,她也不会回到那里去的。她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房间了。她把灯放在窗户边的烛台上,又回到屋前的游廊上。尽管夜晚被一种暖热的气息笼罩着,但这里凉快多了。她在台阶上坐下,身影笼罩在灯照射出来的微弱光线中,继续啃着那块玉米饼。

他为什么要走?走入无尽的黑暗中,去参战,去参加那业已失败的事业,去置身于那个疯狂的世界?他为什么要走呢?这个喜欢女人和酒给他带来快乐的瑞德,喜欢好吃可口的食物和松软舒适的床铺的瑞德,喜欢上好亚麻布料和好皮革的瑞德,这个恨透了南方,嘲笑为之奋战的那些傻瓜的瑞德?现在,他穿着锃亮的靴子,走在一条要忍饥受饿、艰苦难行的路上。路上遍布的是伤痛、疲惫和心碎欲裂的事,就像嗥叫的狼群一样恐怖,而在路的尽头就是死亡。他没必要走的。他又安全,又富有,又舒适。可他还是走了,把她独自留在这黑得就像盲人眼里的世界一样的暗夜中,而把她和自己的家隔开的又是北方佬。

普里西走后,思嘉拖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楼下的过道,点亮了一盏灯。屋子里热得像蒸笼似的,好像墙壁里存留了大中午留下的所有热量一样。她阴郁的心情现在稍好一些了,肚子倒饿得咕咕直叫。她终于想起来,自昨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只喝了一汤匙玉米粥。于是,她端着灯走进厨房。炉灶里的火已经灭了,但厨房里闷热得很。她在平底煎锅里找到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四处寻找其他食物。锅里还有些玉米粥,她不等盛在盘子里,就用一把煮饭用的大汤匙吃起来。玉米粥很淡,但她太饿了,根本等不及去找盐巴。吃了四汤匙后,因厨房里太热,她便一手端着灯,一手拿着玉米饼的碎片,走出厨房,来到过道里。

此时此刻,她倒是把所有想骂他的话都想起来了,但已经无济于事了。她把头靠在低垂的马脖子上,不禁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