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嘉更紧地抱着婴儿,让他的脸朝下依偎在她怀里。他小脸涨得通红,叫了起来。思嘉摘下石榴红耳环,这曾是嘉乐送给埃伦的结婚礼物。然后又退下了蓝宝石钻戒,这是查理送给她的订婚戒指。
“麻烦你把戒指和耳环也摘下来。”
“别扔了。把它们给我。”中士说着,把手伸了过来,“那些杂种拿了够多的了。你还有别的没有?”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紧身上衣。
她已经忘了手里原来打算藏起来的小饰物。她露出一丝讥笑,希望这一丝讥笑能跟外婆罗比亚尔画像上那丝讥笑一样意味深长。她把小饰物扔到地上,接着便看到一幅贪婪抢夺的场景,她几乎是在欣赏着这一幕。
一瞬间,思嘉似乎都要晕过去了,她似乎已经感觉到有只粗糙的手伸进了她的胸部,直摸到她的吊袜带上。
“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我吧,夫人。”
“就这些了,可我认为,把受害者的衣服剥光是你们的习惯?”
带队的中士是个弓形腿、灰白头发的小个子,嘴里叼着一根很粗的烟卷。他赶在他的手下之前走到思嘉面前,把痰往地上及她的裙子上随便乱吐,简短地说:
“噢,我会照你的话去做的。”中士情绪极好,转过身去又吐了一口痰。思嘉把孩子重新抱好,哄着他,把手放在他身上藏钱包的包尿布的部位,不禁为媚兰有个婴儿而婴儿又还要用尿布而感谢上帝。
她站在楼梯脚下,手里抱着婴儿,韦德紧紧靠在她身边,把头藏在她的裙子里面。北方佬蜂拥而入,粗鲁地推开她,跑上楼去,把家具拖到前面的游廊上,刺刀和刀往室内装修的部位乱捅,还挖开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被藏在里面的值钱的东西。楼上,他们划破床垫和羽毛垫褥,直到过道里的空气中都满是羽毛味,羽毛轻轻地飘下来,直落在她的头上。她无可奈何地站在那,看着他们又抢又偷,把一切都给毁掉。虽然无能为力,可她内心却在冒火,心里残存的一点恐惧感也给赶跑了。
她可以听到从楼上传来靴子踩在楼板上的沉重的脚步声、家具被拖过地板时发出的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瓷器和镜子的破裂声,还有因没有发现贵重物品而叫骂的诅咒声。院子里传来大喊声:“把它们杀了!别让它们跑了!”还有母鸡、鸭子和鹅的凄惨的叫声。她听到了一声痛苦的尖叫声,而突然的一声枪响便使叫声戛然而止了。她知道老母猪死了,一阵痛苦袭遍她的全身。该死的普里西!她自己跑了,却把母猪扔下不管。要是小猪平安无事就好了!要是家里人都已经安全地跑到沼泽地里去了就好了!可她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这是良田肥沃的一个州,种植园星罗棋布,庇护着妇女、儿童和老人,还有黑奴。在宽达八十英里的地带,北方佬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数以千计的家园被烧毁,数以千计的家园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但对思嘉来说,看着穿蓝色军服的人涌进前面的过道,这可不是什么全国范围内发生的事,完全是个人性质的,是矛头直接指向她和她家的一个邪恶的举动。
她一声不响地站在过道里,任凭士兵们在她周围闹得天翻地覆,有的在喊叫,有的在骂街。韦德的手指惊恐地紧紧抓住她的裙子。他紧紧依偎着她,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发抖,可她也没有办法安慰他。她没有办法对北方佬说出什么话来,不管是恳求、抗议或是愤怒的话。自己的双膝还有力量支撑着她,脖子还强硬得能让她高昂着头,她只能为此而感到谢天谢地。她看着一伙胡子拉碴的士兵笨重地走下楼梯,手里满是偷来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就在这时,她看见查理的剑也被一个人拿在手里,她这才叫了起来。
舍曼挥军横扫佐治亚,从亚特兰大继续进军到海边。他身后是被烧成一片废墟的亚特兰大,灰烬上还在冒烟,因为穿蓝军服的部队撤出城时,他们点燃了火把。他面前延伸着三百英里的土地,除了几个州里的民兵队员和城卫队的老人和大男孩之外,这些地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那把剑是韦德的。这曾是他父亲用过的剑,也是他祖父用过的剑。他上次生日时,思嘉把这把剑送给他了。他们还好好庆贺了一番。媚兰大哭了一场,流着骄傲的泪水,同时又勾起了她那些令人伤心的记忆,她吻了他,说他也必须长成像他父亲和爷爷那样勇敢的人。韦德为这把剑感到很自豪。剑挂在桌子上方,他经常爬到桌上去拍一拍它。思嘉能忍受亲眼目睹自己的东西被她所仇视的、毫不宽容的手从屋里拿走,但这点却让她受不了——受不了她的小儿子引以为荣的东西被拿走。听到她的叫声,韦德从她裙子的保护中往外偷看着,哭得很厉害,但他还是找到了要说的话和勇气。他伸出一只手,大叫道:
于是,她走下楼梯,迎上前去。
“那是我的!”
“噢,圣母呀!”她祈祷着,“可别让他吓得晕过去!不——不能在北方佬面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害怕了。”由于孩子只是更紧地拉着她的裙子,她便洪亮地说:“做个小男子汉,韦德。他们只是一群该死的北方佬!”
“你不能把这拿走!”思嘉迅速说道,也伸出自己的手。
她的口气一变,小男孩抬起头来。思嘉惊呆了,他眼里的神情就像是陷入陷阱中的小兔子一样。
“我不能,嘿?”拿着剑的小战士说,厚颜无耻地对她咧嘴笑着,“哦,我当然能!这是造反之剑!”
“放开我,韦德,乖孩子!你赶快跑下楼梯,从后院跑到沼泽地里去。嬷嬷会在那,梅利姑姑也在那。赶快跑,亲爱的,别害怕。”
“这——不是。这是墨西哥战争时期的剑。你不能把它拿走。这是我的小儿子的。这曾是他爷爷用过的!噢,上尉,”她叫着转身对着中士,“请让他把它还给我!”
这么一决定,她的恐惧感就消失了一些,心里只有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好像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已被冻结住了。她正站在那里,突然听到大路上传来一片马蹄声、马勒的叮当声、马刀在刀鞘里的格格声以及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发着命令:“下马!”她很快弯下身子,凑近身边的孩子,声音很急切,但温柔得出奇。
中士听到自己的职位被提升了,感到很高兴。他向前走了一步。
“我不能离开你,”她想着,害怕得牙齿直打颤,“我不能离开你。爸爸不愿离开你。他告诉他们说,他们要烧就在他头顶上把你烧了。那么,他们也只好在我的头顶上把你烧了,因为我也同样不能离开你。现在你是我剩下的唯一的东西了。”
“把剑给我看看,巴布。”他说。
这是她最后看一眼这个家了,除非她从树林或是沼泽地的隐蔽处也能看见烟雾缭绕的高高的烟囱、大火燃烧中的屋顶在倒塌。要不然的话,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小个子骑兵颇不情愿地把它递给他。“剑的柄是纯金的。”他说。
北方佬会把一切都烧掉的——一切!
中士在手上把剑翻过来,把剑柄凑在阳光下读上面刻的字。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平台上时,楼下的全部东西都赫然跃入她的眼帘。所有亲切的、备受爱护的家具似乎都在低语:“再见!再见!”她喉咙都哽咽了。那间小办公室的门开着,埃伦曾在里面含辛茹苦地工作过。她甚至能瞥见那张旧办公桌的一角。餐厅里,椅子被推得东倒西歪的,食物还在盘子里呢。地板上铺着埃伦亲手染色和编织的小地毯,还有外婆罗比亚尔的旧画像,她领口低垂,半露酥胸,头发盘得高高的,鼻孔很深,脸上带着一种永恒不灭的讥笑,显示出她高贵的出身。一切都是她从小记忆中的一部分,一切在她心里都已深深扎下了根:“再见!再见,郝思嘉!”
“‘给威廉·R.韩’,”他辨认着,“‘为纪念他的勇敢豪侠。他的部下送。于比尤纳维斯塔。一八四七年。’”
他向她跑过去,像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似的,紧紧拉住她宽大的裙子,还把脸埋在其中。她能感觉到他的小手在裙褶中摸着找她的腿。她开始下楼梯,每走一步都被韦德的手拉扯着。她凶巴巴地说:“放开我,韦德!放开我,自己走!”可孩子却拉得更紧了。
“咳,夫人,”他说,“我自己也到过比尤纳维斯塔。”
“起来,韦德,”她很快地命令道,“起来,跟我走。妈妈现在不能抱你了。”
“真的吗?”思嘉很冷淡地说。
屋里响起了一个微弱的声音,她跳了起来,猛然转过身,看到蹲在楼梯扶手下的是她那被人遗忘的儿子。他的眼睛因害怕而瞪得大大的。他想说话,可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可不是?那可真是场恶战,我跟你说吧。在这场战争中,我还没看到像那次战争中的那种恶战呢。这么说,这把剑是这小孩的爷爷的?”
她用一只手搂着尖声哭叫的他,另一只手抓着首饰,冲到楼下的过道里。突然间,她飞快的脚步停了下来,吓得双膝直发软。这房子太静了!多么令人可怕的沉静呀!他们是不是全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人等她吗?她原没打算让他们把她一人扔在这的呀。这种日子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在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身上,而北方佬又要来了——
“是的。”
“好了,”她想,出了口长气,“现在可以到沼泽地里去了!”
“好吧,那就给他吧。”中士说,他得到了首饰和小饰物,已经包在他手帕里,对此他已经感到够满意的了。
离开她的胳膊,他就发出了一声悲鸣,她突然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还有什么藏匿点比婴儿的尿布里更好的呢?她麻利地把他翻过身来,掀起他的衣服,把钱包塞进尿布里,紧贴着屁股。被这么一塞,他叫得更大声了,她急忙把那三角形的尿布在乱踢乱动的两腿间绑紧。
“可那柄是纯金的。”小个子骑兵坚持说。
“好一头母猪。”思嘉心想。她冲回自己的房间,从藏匿的地方拿出她从北方佬士兵手里得到的手镯、胸针、小画像和杯子。可藏到哪儿去呢?她一手抱着博,一手拿着钱包、小件饰物和其他东西,真是狼狈极了。她于是把他放在床上。
“我们把这留给她,好让她记住我们。”中士咧嘴笑了。
“母猪咬了普里西,把她堵在房子底下了。”
思嘉拿过剑,连声“谢谢”也没说。这些小偷只是把她自己的东西还给她,她干吗要谢谢他们呢?她把剑紧靠在身边,小个子骑兵还在跟中士争执着,辩解着。
迪尔西仰头看着,古铜色的脸上一脸烦恼。她的围裙兜着的是一堆银餐具。她指着房子底下。
中士大发脾气,叫士兵到地狱去,不许回嘴。士兵最后却叫喊起来:“上帝,我得给这些造反的人留下点什么东西,好让他们记住我。”小个子士兵冲到房子后面去了,思嘉松了一口气。他们没说要烧房子。他们没有叫她离开,然后好烧房子。也许——也许——士兵们慢悠悠地从楼上和门外来到过道里。
思嘉身子伸出窗口,大叫道:“要把母猪带走,迪尔西!让普里西把它赶出来。你可以把它从田里赶过去。”
“有什么东西?”中士问道。
她听到苏埃伦在大叫:“走吧,卡丽恩!走吧!我们拿的够多的了。噢,妹妹,快点!”后院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尖叫声和猪愤怒的哼哼声。思嘉跑到窗前,看到嬷嬷腋下各夹着一只胡乱挣扎的小猪崽匆匆忙忙、大摇大摆地走过棉花田。她后面的是波克,也夹着两只猪崽,嘉乐被他推着走在前面。嘉乐笨拙地在垄沟里走着,挥着手杖。
“一头猪、几只鸡和鸭子。”
思嘉把钱包紧紧抓在手里,跑过过道,到小博所在的房间。孩子正躺在低矮的摇篮里睡觉呢。她一把将他抱在手里。他醒了,挥舞着小拳头,半睡半醒地呀呀直叫。
“一些玉米、几个甘薯和豆子。我们看到的那只骑马的野猫一定给他们通风报信了,完毕。”
楼下一片忙乱,有奔来奔去的脚步声,也有嘤嘤的哭泣声。即使自己处于一片狂乱当中,思嘉还是希望媚兰能跟她在一起,声音平静的梅利,她打死北方佬士兵那天如此勇敢的梅利。一个梅利顶得上三个别的人。梅利——梅利说了什么?噢,是的,孩子!
“正规兵保罗·里维尔,嗯?”
“如果他们这么做,那我就死定了!”她漫无边际地想。
“哦,这里没多少东西,中士。你已经得到赃物了。我们还是继续前进,赶在整个乡野都知道我们要来的消息以前行动吧。”
她用力拉开衣橱顶部的抽屉,在衣服中乱抓着,直到把北方佬的钱包抓在手里。她原来把宝石戒指和钻石耳环藏在针线篮里,现在又匆匆忙忙地把它们拿出来,塞进钱包。可是藏在哪儿好呢?藏在床垫里?烟囱上?扔进井里?放在胸口?不,决不能藏在那!钱包的轮廓会透过紧身上衣显露出来,如果北方佬看见了,他们会把她的衣服脱光,搜她的身的。
“黑奴小屋挖过了吗?他们通常都会把东西埋在那。”
“把猪崽关在房子底下,这样别人就偷不走了,我还以为这主意很好呢。”思嘉想着,跑进自己的房间,“为什么,噢,为什么我没有在沼泽地里给它们建个猪圈呢?”
“小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棉花。我们放火烧了。”
她听到从后院传来嬷嬷刺耳的声音:“你,普里西!你到屋子底下去,把猪崽抱给我!你知道得很清楚,俺太胖了,从网里爬不进去。迪尔西,到这来,把这没用的孩子——”
那一瞬间,思嘉似乎又回到了待在棉花田里那炎热而漫长的日子,又感觉到背上钻心的疼痛,肩膀上擦伤的白生生的肌肉。一切都徒劳无益了。棉花又被烧光了。
思嘉心想:“我从来没想到能看见韩梅利骑马呢!”然后她就跑进屋子。韦德跟在她身边哭泣着,想拉住她那飘动不停的裙子。她一步三级走上台阶,看见苏埃伦和卡丽恩手里挎着橡木篮子,向食品箱跑去。波克一点也不温和地拉着嘉乐的胳膊,朝后面的游廊走去。嘉乐嘟嘟哝哝抱怨着,像个孩子似的离开了。
“你们没多少东西,真的是这样吗,夫人?”
媚兰绝望地往后看着,但两只后脚跟一直夹着马肚子。路上砾石飞溅开来,她沿着车道朝牧场奔去。
“你们的部队过去来过这。”她冷淡地说。
“走吧!走吧!把奶牛带走!我来照看孩子!走吧,我叫你走!你以为我会让他们抓住希礼的孩子吗?走吧!”
“那倒不假。我们九月份到过这一带。”其中一个士兵说,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我都忘了。”
她手已抓住前桥,准备溜下马来,可思嘉厉声对她喊了起来。
思嘉看到,他拿着的是埃伦的金顶针。她经常看到埃伦做她那精美绝伦的针线活时把它套上脱下的,顶针还发出亮光,那是多常见的情景啊!看到它便使她想起了那根戴着它的纤细的手指,勾起了太多令人痛心的回忆。它现在却被一个陌生人起着老茧的脏手抓在手里,很快又会被送到北方去,戴在某个北方佬女人的手上,而那个女人戴着偷来的东西,却还感到很自豪。埃伦的顶针!
“我的孩子!”她叫了起来,“噢,我的孩子!北方佬会杀了他的!把他抱给我!”
思嘉低下头,以免敌人看到她在哭。眼泪慢慢地滴落到孩子的头上。泪眼模糊中,她看见士兵们向门口走去,听到中士用粗哑的声音大声喊着口令。他们走了,塔拉安然无恙。可是,想起埃伦,她感到很痛苦,根本就高兴不起来,马刀的碰撞声和马蹄声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安慰。她站在那,突然感到又虚弱又无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沿着大路扬长而去,每个人都带着偷来的物品满载而归,衣服、毯子、画像、鸡鸭和母猪。
还没等她说完,媚兰甩开韦德的手,奔下前面的台阶,向马跑去,一边跑一边还拉着宽大的裙子。有一瞬间,思嘉看到了她瘦弱的双腿、裙子和衬衣裤在摆动。一会儿工夫,媚兰已经坐上马鞍,两脚在马镫上方晃荡着。她拉紧缰绳,脚后跟在马肋上一夹,而后又突然勒住马缰,一脸恐怖,连脸都扭曲了。
接着,她就闻到了烟味。她转过身,因为不再那么紧张,她便觉得虚弱无力的,连棉花也懒得去顾了。从餐厅开着的窗户望出去,她看到烟雾从黑奴小屋里慢慢散发出来。棉花就这样完了。税款和一部分他们指望靠它度过严冬的钱也完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根本无能为力。她见过棉花起火,知道要救火有多难,即使有很多人在尽力也无济于事。谢天谢地,小屋离房子很远!谢天谢地,今天没有刮风,不会把火星吹到塔拉的屋顶上来!
“奶牛和小牛,”她很快地说,“它们在旧牧场里。骑上马,把它们都赶到沼泽地里去。还有——”
猛然间,她飞快地扭过身子,僵硬得就像根指针似的,眼睛惊恐地沿着过道盯视着,顺着通往厨房的有遮篷的通道看过去。厨房在冒烟!
“要我做些什么,思嘉?”在一片呜咽声、哭泣声和忙乱的脚步声中,媚兰的声音却很平静。虽然她脸色苍白,浑身发抖,但她声音里的平静却使思嘉冷静下来,使她意识到他们都在等着她下命令,发指示。
她把孩子放在过道和厨房之间的某个地方,又在某个地方甩开韦德的拉扯,把他推到墙边去。她冲进烟雾弥漫的厨房,接着又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她咳嗽着,被烟雾呛得眼泪直流。她再次猛扑进去,把裙子直拉到鼻尖上。
即使在这种狂乱状态下,她还想到了时好时坏的嘉乐一看到穿蓝色上衣的人头脑会受什么刺激。她停了下来,搓着双手。小韦德拉着媚兰的裙子,他害怕的哭声更增加了她的慌乱。
厨房里很暗,本来就只有一小扇窗户采光,现在浓烟弥漫,她更是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听到火焰的咝咝声和噼啪声。她一只手擦着眼睛,一边斜着眼凝视着,看到细长的火舌已经蔓延到厨房的地板,朝墙壁烧去。有人把敞开式的壁炉里燃烧着的木头散得满厨房都是,而像引火物一样干燥的松木地板也烧了起来,并且像水流一样蔓延开来。
“河边的沼泽地,你们这些笨蛋!把猪赶到沼泽地里去。你们全部人都去。快点。波克,你和普里西爬到房子底下的地窖去,把猪赶出来。苏埃伦、你和卡丽恩把篮子装满食物,能装多少就装多少,然后到树林里去。嬷嬷,把银器再藏到井里去。波克!波克,听我说,别那样傻站在那!你带爸爸走。别问我到哪儿去!哪儿都行!和波克一块走,爸爸。那才是好爸爸。”
她跑回餐厅,从地上抓起一块小地毯,往前猛冲,碰倒了两把椅子。
“什么沼泽地?”
“我无法把火扑灭的——绝对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噢,上帝,要是有个人帮帮我就好了!塔拉要完了——要完了!噢,上帝!那个小个子小杂种说他得给我留些东西好让我记住他这就是他指的意思了!噢,要是我让他把剑拿走就好了!”
“沼泽地。”她很快地说道。
在过道里,她走过拿着剑躺在角落里的儿子身边。他双目紧闭,脸上有一种没精打采、超脱一切的神情。
四个黑奴挤在门口,她飞快地转身面对着他们,看到他们的脸上呈现出一种特别的死灰色。
“我的上帝!他已经死了!他们把他吓死了!”她痛苦地想着,但她冲过他身边,冲到装饮用水的水桶前面。水桶一贯是放在厨房门边的通道里的。
“马!奶牛!猪!他们不能得到它们!我不会让他们得到它们的!”
她把地毯的末端在水桶里浸湿,然后深吸一口气,再次冲进烟雾弥漫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带上。在一段似乎永无终结的时间里,她踉跄着,咳嗽着,用地毯扑打着在她前方迅速蔓延的火舌。她的长裙有两次都着了火,她用手把火拍灭了。她的发卡松开了,头发披散在肩上,她闻到头发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火焰在她前方迅速往前直蹿,朝有遮篷的通道两边的墙壁蔓延开去,猛烈的火蛇扭动着,跳跃着。她已经精疲力竭,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
“什么事,思嘉?什么事?”
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顺门而进的呼呼风声使火焰蹿得更高。门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滚滚浓烟中,思嘉模模糊糊地看到媚兰在用脚踩着火焰,还用什么又黑又重的东西打着火苗。她看到她踉跄着脚步,听到她在咳嗽,有一瞬间,还瞥见她那面色苍白、棱角分明的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挡着烟雾,看到她上下挥着地毯,身体前前后后摆动着。又是一段似乎没有止境的时间,她们肩并肩地扑打着,摆动着,思嘉看见火蛇在慢慢缩短。突然,媚兰转身面对着她,哭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捶打着她的肩膀。在旋转的烟雾和黑暗中,思嘉慢慢倒了下去。
“不能让它们落到他们手里!”她大叫道。他们便全都一脸惊愕地望着她,担心这消息是不是使她的神经都垮了。“我不想挨饿!不能让它们落到他们手里!”
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躺在后面的游廊上。她的头舒服地枕在媚兰的腿上,午后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手、脸和肩膀都被烧得疼痛难忍,像针扎似的。黑人小屋里的烟雾还在缭绕着上升,把小屋笼罩在滚滚浓烟中,棉花被烧焦的味道非常浓。思嘉看到还有小股烟雾从厨房飘出来,硬是挣扎着要站起来。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已经套好并且上好鞍的马身上,它正等着波克赶着它到塔尔顿家去办事呢。她的马!她唯一的马!北方佬会把它连同奶牛和小牛一起抓走的。还有母猪和小猪——噢,他们花了多少时间才辛辛苦苦地把那母猪和它那灵活敏捷的小猪抓住啊!他们还会把方丹家给她的公鸡、正在孵蛋的母鸡及鸭子带走的。还有食品箱里的苹果和甘薯,以及面粉、大米和干豌豆、北方士兵钱包里的钱。他们会把一切都带走,留下他们,让他们活活饿死。
可她被推了回去,媚兰用平静的声音对她说:“好好躺着吧,亲爱的。火已经扑灭了。”
“圣母呀!”思嘉叫了起来,眼睛和媚兰惊恐的眼睛对视了一下。一瞬间,经历过的一切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她在亚特兰大的最后那个晚上那种恐怖的情景,乡间到处被毁的家园,还有所有有关强奸、磨难、谋杀的传说。她好像又看见了站在大厅里手拿着埃伦的针线盒的北方士兵。她不禁想:“我要死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我还以为我们都渡过一切难关了。我要死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双眼紧闭,宽慰地叹了口气,听到附近隐隐约约有婴儿咯咯咯的笑声和韦德令人宽慰的打嗝声。这么说,他没有死,感谢上帝!她睁开眼睛,凝视着媚兰的脸。她的鬈发被烫着了,脸也被烟熏黑了,但她的眼睛激动得发亮,她还在笑呢。
“北方佬?”嘉乐似懂非懂地说,“可北方佬已经到过这了。”
“你看上去像个黑人一样。”思嘉嘟哝着,头疲倦地靠在做枕头的软绵绵的腿上。
有一会,他们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瘫痪了一样。接着,苏埃伦和卡丽恩就抓着对方的手哭了起来。小韦德站在那像生了根似的,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自从他那天晚上离开亚特兰大后,他就一直担心北方佬要来抓他。现在这事终于要发生了。
“而你看上去就像黑人剧团演出时,站在演员最后与对话者作巧辩的演员。”媚兰平静地回答。
接着,她狠狠地一下下拉着马缰,使马嘴掉转了方向,正好在前面的台阶前把马止住,没有让它冲上台阶。马猛然掉转方向,跳了三跳就越过了边上的草坪。她骑着马跳过四英尺高的树篱,就好像是在打猎场上一样。他们听到沉重的马蹄声穿过后院,沿着黑人住的小屋之间那条窄小的路渐渐远去,知道她是从田野间抄近路回含羞草庄园去了。
“你干吗要打我呢?”
“北方佬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就在路上!北方佬——”
“亲爱的,因为你的后背着火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晕过去。当然,上帝也知道,今天已经够你受的了,足以要了你的命……我一把牲畜安全地送到树林里就回来了。想到你独自一人和婴儿在一起,我都快急死了。北方佬——有没有伤害你?”
围坐在桌前的人吓了一跳,面面相觑了片刻,然后才推开椅子,跳了起来。虽然那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很尖利,但他们还是听出是萨莉·方丹的声音。一小时前,她到琼斯伯勒去经过塔拉,还进来聊了一会。现在,他们乱作一团地挤在前门门口,看见她骑着马像一阵风似的从车道上飞奔而来,马已经跑得热汗淋漓的了。她的头发飘散在脑后,帽带晃来晃去的。她发疯似的朝他们疾驰而来,手没有勒住马缰,而是往后朝她来的方向挥舞着。
“如果你意思是指他们有没有强奸我的话,那倒没有。”思嘉说,呻吟着想坐起来。虽然媚兰的腿很柔软,可她躺在游廊上面却一点也不舒服。“可他们把一切都抢走了,一切。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哦,还有什么让你看上去这么快乐的呢?”
秋高气爽,空气清新,一阵马蹄声清晰地传了过来,非常急促,就像一个处于惊恐状态的人的心脏在怦怦乱跳。一个女人尖声大叫着:“思嘉!思嘉!”
“我没有失去你,你也没有失去我,我们的孩子也平安无事,我们的头顶还有屋顶呢。”媚兰说,声音颇为轻快,“现在这是人们所能希望的一切了……天哪,可博尿湿了!我想北方佬甚至把他多余的尿布都偷走了。他——思嘉,他尿布里到底是什么?”
“有人在叫。”波克不安地说。
她突然害怕地把一只手伸到孩子的背部,把钱包拿了出来。有片刻工夫,她看着它,好像从来没见过似的,然后开始大笑起来,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笑声里却没有歇斯底里的感觉。
媚兰的调羹刚伸到嘴边,这时打断了她的话。“听,亲爱的!有人来了!”
“只有你才会想出这个主意。”她叫道,伸开双臂抱住思嘉的脖子,吻着她,“你是我的姐妹中受苦最多的了!”
“你已经可以品尝那些猪小肠了,对不对?”思嘉笑着说,“哦,我也能够尝尝新鲜猪肉了。如果好天气再持续几天的话,我们就——”
思嘉让她拥抱着,因为她太累了,没法挣脱开。另一个原因是,这赞扬的话给她的精神带来了安慰,而且,在烟雾弥漫的黑漆漆的厨房里,她内心深处对她的小姑子产生了一种敬重感,一种更加亲近的战友之情。
时令进入十一月中旬。一天中午,他们围坐在餐桌前,吃着最后一道甜点心。那是嬷嬷用玉米粉和美洲越橘调制的,加上高粱糖浆后变成甜点。空气中有一股寒意,这是今年的第一股寒意了。波克站在思嘉的椅子后面,搓着双手高兴地问道:“是不是到杀猪的时候了,思嘉小姐?”
“我得为她说句话,”她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这么想,“你需要的时候,她总会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