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叹了一口气:“布巴·T.弗路巴。我有话跟你说,小伙子。”
立刻,一个反常的深沉、威严的声音说:“谁呀?”
“布莱森,你别胡闹啦,我从门孔里看到你了。”
我走到门外,街上阒无一人,连一辆来往车辆也没有,韦恩斯伯罗人都在家里的电视机前呢,我朝他点点头。他的头伸出来,小心地左右看看,然后用一种令人震惊的速度顺着大街往前跑。我则花了两三分钟溜达到汽车旅馆,我敲了敲他的门。
“那么你干吗问是谁?”
“没有,当然没有,可他是个贪财鬼,他活该白忙活一番,咱们走。”
“在练习。”
“你把1万美元埋在你弟弟家前面的草坪下?”
我等了一会儿。“你打算让我进去吗?”
“我随时会送命,”他阴郁地说,然后抓住我的臂膀,“我说,如果我被枪打死,请你帮个忙,打电话给我弟弟,告诉他有1万美元藏在一个咖啡罐里,埋在他家前面的草坪下。”
“不行,我把一个五斗橱顶在门口呢。”
他紧张不安地静静坐着等我吃完晚餐,他的头转来转去,观察着每一个窗户,生怕看到一张愤怒的胖脸贴上玻璃。我吃完饭,付了账之后,我俩朝门口走去。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
“到你的房间去,我打电话给你。”
他叹了一口气,双臂交叉,重重地坐到原来的位子上,凄凉地思考他的处境以及他怎么会落入这个困境的。“你别让我再跟无论什么尺码的女人谈话了,至少到咱们走出南部邦联为止,这里的家伙都佩着枪呢,你能答应我吗?”
我的房间就在隔壁,我一到那儿,电话铃就响了。卡茨要我告诉他我回到旅馆的每一个细节,并且已经制订好了详尽的防御计划,其中包括一个很重的陶瓷落地灯座以及在最后时刻跳后窗逃跑。我的角色是进行牵制,最理想的就是把那个男人的车子点燃,然后朝相反方向逃逸。那天晚上他打了两次电话给我,还有一次是在刚过午夜,告诉我他看到一辆红色小吨位运货汽车在街上兜圈子。早上,他拒绝出来用早餐,所以我到哈迪商店为我们俩买了一包吃的。他不肯离开房间,直到出租车在汽车旅馆办事处的门口等着,马达发动起来才出来。回到小道有6英里的路程,一路上,他老往后看。
“斯蒂芬,我学的可不是怎么到韦恩斯伯罗来救你的命,我主修的是政治学。如果你的问题关系到瑞士的代表权比例问题,我倒可以帮帮你的忙。”
出租车把我们载到洛克非什让我们下来,这里是进入谢南多亚国家公园的南门,从这里起是我们伟大的探险之旅第一部分结束前的最后一段长途徒步旅程。我们曾为这第一次出击安排了六个半星期的时间,现在差不多已经用完了。我已经做好休假的打算——天知道我俩都是的——而且我无法表述我是多么想见到我的家人。尽管如此,我还是盼望着能在好天气中走完这段旅程。谢南多亚国家公园从山顶到山脚长101英里的秀丽景色是众所周知的,我即将终于能够一睹真容。毕竟,我们为了来到这里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了。
“没有,我可是没有上过四年大学啊。”
在洛克非什有个收通行费的小亭子,负责收费的是国家公园的管理人员,驾车人必须支付入门费,而全程徒步旅行者必须获得一张边远地区徒步旅行许可证。许可证不需支付任何费用(阿巴拉契亚小道的高尚传统之一是每一英寸都是免费的),但是你必须填妥一份很长的表格,写明你个人的详细情况、你通过公园的行程路线,以及你打算每晚在哪里野营,这一点有些荒唐,因为你还没有察看过地形,不知道你能走多少里程。附在表格后面的通常是烦琐冗长的规章和警告,指出你如果做了一大堆事项中的任何一项就会遭到高额罚款或者立即驱逐。我尽最大的努力填写了表格,把它递进窗口,交给一位女管理人员。
“你有更好的吗?”
“这么说,你要在小道上徒步旅行呀?”她伶俐地——如果不是极为精明的话——说,接过表格,看也不看,啪的一声重重地盖上橡皮图章,撕下理论上属于我们行走小道的许可证的那部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样?这就是你最好的计划?这就是你顶好的计划吗?”
“嗯,我们在做尝试。”我说。
“接下来你赶紧溜回汽车旅馆去,双手捂住你的蛋,但愿那个男人不会发现你。”
“总有一天我自己也去走走,听说小道非常美啊。”
“是吗?接下来呢?”
这话使我吃了一惊:“你从来没有去过小道吗?”可你是个管理人员呀,我想这样说。
“然后我走出去,看看道路是否畅通,再给你发个信号。”
“没有,恐怕没有,”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可是还没有去走过咧,总有一天我会去的。”
“好,好,好。”
“你当了多少年管理人员了?”我反过来问她。
“好吧,首先你得停止在投币洗衣房里跟胖女人们谈话。”
“到8月份就12年啦。”她自豪地说。
“他的体重差不多有600磅,其实不能算是个短跑的料,倒更像个一枪打掉你的蛋的主儿,他已经开车兜了半小时来找我。我一路狂奔,穿过人家后院,撞断了晾衣绳,还有各种东西。后来另外有个人也来追我,把我当成个小偷。我现在究竟该怎么办呀,布莱森?”
“你是该找个时间去走走,真的很美哟。”
“他没有追上你吗?”
“别跟这种脓包扯淡了。”卡茨私下里咕哝了一句,跨步走进了森林。我饶有兴趣而惊讶地看着他,这样的刻薄可不像卡茨的为人呀——不过可以归因于缺乏睡眠,恋爱受挫,以及哈迪的香肠软饼吃得太多了。
“我就逃,你觉得呢?”
谢南多亚国家公园是个有问题的公园,它长期缺乏资金(不过一位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说长期滥用资金)的程度较之雾山更加严重。数英里的支道被关闭,其他的状况日益恶化。如果不是波托马克阿巴拉契亚小道俱乐部的志愿者们维修了公园所有道路的80%,包括穿越公园的全部阿巴拉契亚小道,情况可能还要糟得多。公园的主要娱乐区之一马修斯支道野营地由于缺乏资金而于1993年关闭,自此之后没有开放过,其他几个娱乐区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时间也是关闭的。在20世纪80年代,甚至连小道庇护所(这里称为棚屋)也一度被关闭。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的——我的意思是,一个前面敞开着15英尺的木结构建筑究竟是怎么个关法?对于关闭的理由就更加不解了,因为禁止徒步旅行者们在一个木质平台上休息几个小时对于改变公园的财务状况并无帮助。不过,给徒步旅行者们制造困难是东部各公园的一个传统。几个月之前,所有国家公园连同所有其他非必要政府部门一起,在克林顿总统与国会陷入预算僵局期间,都被关闭了两三个星期。然而,谢南多亚国家公园尽管长期缺乏资金,但仍然筹款在阿巴拉契亚小道的每一个入口处设立了一个看守岗位,用以拦阻所有全程徒步旅行者。结果是,二十几个无辜的人不得不毫无意义地绕远道来继续他们的长途徒步旅行。警戒岗的设立使得公园增加的支出绝不会少于2万美元,也占了每一位冒险绕道的全程徒步旅行者1000美元费用中的大部分。
“那你怎么办呢?”
除了这些自己造成的缺点之外,谢南多亚国家公园还有许多因无法控制的因素而造成的问题,过分拥挤就是其中之一。尽管公园长达100英里,但是大部分不过一两英里宽,所以每年200万的游客都拥挤在沿着山脊线的一条特别狭窄的走廊上。野营地、游客中心、停车场、野餐地、阿巴拉契亚小道和天际线车道(沿山脊而下的风景绮丽的道路)都紧紧地靠在一起。公园里最著名的徒步旅行路线之一是沿老破布山上去的那条(不属于阿巴拉契亚小道),走这条道的人数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在夏季周末有时需要排队才能上去。
“我正好站在消防站外边,你知道,就像我们说好的,这时,一辆红色小吨位运货汽车吱地停下,那个男人跳下车,看上去一脸怒气,说他是伯拉的老公,要跟我谈谈。”
其次是污染这个争论不休的问题,30年前,特别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还看得见75英里以外的华盛顿纪念碑。如今,在炎热、烟雾弥漫的夏日里,能见度可能会低到仅有2英里,即使天气好也从来不会超过30英里,进入河流里的酸雨已经使得公园里的鳟鱼几乎死绝。舞毒蛾是在1983年侵入的,自此之后糟蹋了许多英亩的栎树和山核桃树。南方大松小蠹同样祸害了针叶树,洋槐潜叶虫把数千棵洋槐树咬得面目全非(但通常总算还不致命)。仅仅在三年里,球蚜破坏了公园90%以上的铁杉,使它们死亡。等你读到这本书时,其余的一切几乎都已奄奄一息了。一种无法医治的被称为炭疽病的由真菌引起的疾病正在杀死这里的山茱萸,而且还有美国所有地方的可爱的山茱萸。要不了多久,山茱萸就会像美国栗树和美国榆树一样,不复存在。总而言之,很难想象出一个所受压力比这更大的环境。
对我说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我听不懂,出什么事了?”
然而,有一点是确定的,谢南多亚国家公园是可爱的,它可能是世界上我所到过的最美丽的国家公园。而且,考虑到对它提出的各种不可能办到的和相互矛盾的要求,它经营得非常良好。
“我知道,这是个奇迹,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两个以上的男人愿意和她一起睡觉,而我们两个却正好在同一个市镇里。”
我们沿着非常令人愉快、不累人的地形,穿过看上去十分深邃的森林,在5英里路程中仅缓慢上升了500英尺。在雾山,你可能仅在大约500英尺的路程中就升高500英尺。差不多就是这样。天气温和,有一种春天真正来临的气息。到处是活跃的生命——唧唧鸣叫的昆虫、枝丫之间蹦跳的松鼠、啁啾跳跃的小鸟、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蜘蛛网。我有两次惊起了松鸡,那总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体验:你脚下的下层林丛骤然发生一次爆炸,犹如从枪口射出一团短袜,接着是纷纷飘落的羽毛和惊慌的咯咯的啼鸣声。我看到一只猫头鹰,蹲在附近一根结实的枝丫上,不动声色地望着我;还看到一群鹿,抬起头来盯住我看,但除此之外,它们看上去毫不惧怕,在我经过的时候漫不经心地继续吃草。60年前,蓝山的这一段是没有鹿的,被猎户打光了。到1936年建立公园之后,引进了13头白尾鹿,由于没有人追猎,也没有什么天敌,这些鹿在这里繁衍生长。如今公园里已经有5000头鹿了,它们要么是当初13头鹿的后代,要么就是从附近迁徙过来的。
“伯拉有丈夫?”
令人惊讶的是,尽管公园的范围不大,真正荒僻的地方也很少,这里的野生动物却多得出奇。红猫、熊、红狐、灰狐、河狸、臭鼬、浣熊、美洲飞鼠,以及我们的朋友蝾螈的数量都相当多,不过不常看见而已,它们大多数在夜间活动或者对人类保持着很高的警惕性。据说,谢南多亚的黑熊密度为世界之最——略高于每平方英里一头。甚至有人报告说(包括公园管理人员,这些人也许更了解情况)看到过美洲狮,不过近70年里从未确认过有美洲狮。它们不太可能存在于北方森林的孤立地区(我们将在适当的时候讲到这点,我想你会很高兴等到那个时候),但是像谢南多亚国家公园这样狭小逼仄的地区是不会有的。
“伯拉的丈夫。”
我们没有看到什么奇异的东西,哪怕略微有些奇异的东西,但是只看见松鼠和鹿也是好的,能够感到森林是有居民的。那天下午晚些时候,我转过一个弯,发现一只野火鸡和她的雏鸡们在我的前面穿越小道。做母亲的有一种镇定自如的王者风范,雏鸡们则忙着跌倒再爬起,甚至顾不上注意我。森林里就应该是这种样子,我感到从来没有这样快活过。
“你说什么?”
我们行走到5点钟,在离小道不远的树丛中一块小小的、长着青草的空地上扎下了帐篷。由于这是我们返回小道的第一天,我们的食物储备十分充足,其中包括像奶酪和面包这样容易腐烂的食品,必须趁它们还没有变质就吃掉,不然它们就会在我们的背包里被挤成碎片,所以我们暴食了一通,然后闲坐着抽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直到被不断骚扰我们的无数蚊蚋般的小虫(在小道一带,人们都把它们叫作“看不见”)赶进我们的帐篷。当时正是适宜睡觉的季节,凉到需要一个睡袋,但是暖到可以穿着内衣睡觉。我盼望着美美地睡上一个长夜,实际上正当我享受一个长夜的好觉时,在无法确定究竟是几点钟的一个黑暗时分,附近忽然传来一个声响,使我的眼睛陡然张开。通常,不管身边有什么声音——雷雨也好,卡茨打鼾或半夜里声响很大地撒尿也好——我都照睡不误,所以能使得我惊醒的声音一定是不一般的。有一种下层林丛被扰乱的声音——折断的树枝的咔嚓声、某种重物穿过低层树叶的声音——接着是某种很大的、略显烦躁的嗅闻声响。
“感谢上帝,我找到你了,”他说,在我的对面坐下,他大汗淋漓,“有人在找我呢。”
是熊!
于是,我在一个叫咖啡坊餐馆的地方一个人用晚餐。这么多日子以来,一直同卡茨做伴,现在卡茨不在身边,感觉有点怪怪的,但是出于同一个原因,也感到惬意。我吃的是牛排大餐,我的书靠着糖罐竖着,我的心里非常满足,这时我抬头一看,看到卡茨蹑手蹑脚地穿过餐厅朝我走来,样子十分惊恐,动作鬼鬼祟祟。
我一下子坐起来,脑子里的每个神经细胞都立刻惊醒,疯狂地奔来冲去,如同蚂蚁窝被捣毁时的情景。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抓我的小刀,马上意识到我把它留在背包里,放在帐篷外面了。一连许多夜在森林里安眠,夜间防御已经不再是一件要紧的事了。又传来一个声音,离得相当近了。
“噢,她是个大块头女人,”卡茨说,再次高兴地扬起眉毛,他谨慎地、郑重地把这条内裤放回纸袋里,“大块头女人。”
“斯蒂芬,你醒了吗?”我轻轻地说。
我伸过手,拿起这条内裤,它确实是一条引人注意的特大号内裤。“假如她不喜欢这个,你总是可以用它做一块铺地布的。这东西——我不得不问一句——你用这么大的一件东西来开玩笑,还是……”
“醒了。”他用一种疲倦然而正常的声音说。
“慎重地拿出来,你知道。”
“那是什么声音?”
“在餐馆里?你肯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我怎么晓得呢?”
他恼怒地瞟了我一眼:“不,那只是个会面的地方,我们要去棒约翰比萨店吃晚餐。接下来,如果走运,我们就会做你整整一天在做的事情。只不过我用不着爬过篱笆,用苜蓿来引诱她。嗐,反正我不希望那样。嗨,你瞧这个,”他说,伸手到他脚边去取一个纸袋,拿出一条可以公正地称之为庞大的粉红色女式内裤,“我当时想我会把这个给她。开个玩笑,你知道。”
“听起来很响。”
“什么?她把她备用的短衬裤放在那儿了?”
“树林里什么声音都很响。”
“这种话在韦恩斯伯罗行得通,真的。她说了——关键就在这儿,我邋遢的朋友——‘噢,你想知道吗,宝贝儿?’”他的眉毛扬起来,“7点钟我要同她在消防站外面见面呢。”
这倒是真的,有一回一只黄鼠狼踱进我们的帐篷,发出的声音倒像一头剑龙。又是一阵很响的窸窣声,接着是在山泉中舔水的声音——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饮水呢。
“噢,斯蒂芬,你真有才。”
我慢慢爬到帐篷边,小心地拉开拉链,朝外面窥视,可是外面漆黑一片。我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把我的背包拿进来,借着一个小手电筒的微光翻了个遍,寻找我的小刀。当我找到小刀,打开的时候,我震惊地发现它看上去竟然是如此猥琐。比方说,用它往煎饼上涂黄油倒是件非常像样的工具,但是它显然不足以用来自卫,对付一头重达400磅的贪婪的毛皮动物。
“没有,当时她正在洗衬裤,松紧带缠到转轴上了,她请我过去帮她解开。很大的短衬裤,”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沉入记忆中,然后继续说,“我把它弄出来了,可是已经搅得稀巴烂了,所以我有点开玩笑地说:‘哎,小姐,我实在希望你有另外一条,因为这条已经搅得稀巴烂了。’”
我小心地,非常小心地从帐篷里爬出来,打开手电筒,手电筒发出的光微弱得令人痛苦,大约20英尺开外有个东西抬起头来看着我。它是什么形状大小我一点儿也看不清——看见的只是两只闪闪发光的眼睛。不管它是什么东西,它一声不响,瞪着眼在看我。
“当时衬裤穿在她的身上吗?你说过这人不太聪明的。”
“斯蒂芬,”我轻轻地朝着他的帐篷说,“你的背包里有没有小刀?”
“衬裤缠在洗衣机的搅拌轮上啦。”他解释说。
“没有。”
我点点头:“当然啦。”
“你有没有任何锐利的东西?”
“事实上,”他热切地坐过来一点儿,好像这是个值得讲的故事,“她叫我过去看看她的短衬裤。”
他想了一会儿:“指甲钳。”
“这么说,你是怎样遇见她的?”
我做了个绝望的表情:“比那个厉害一点儿的东西有没有?因为,你瞧,那边肯定有什么东西呢。”
他点点头。“当然啦,”他明智地补充了一句,“全都埋在220磅抖动的脂肪下面。幸亏我倒不在乎一个女人的身材,你知道,只要用不着移开一堵墙什么的就能把她弄出房间就行。”他细心地在他的高筒鞋上刷了一把。
“很可能不过是一只黄鼠狼。”
“嗬,是吗?”
“那么这一定是一只很大的黄鼠狼,它的眼睛离地3英尺哩。”
“呃,她就是,而且非常漂亮。聪明倒不是,可是非常漂亮,这儿还有逗人的小酒窝呢。”他戳着自己的面颊让我看酒窝的位置,“而且有极俏的身材哩。”
“那么这是一头鹿。”
“没有名叫伯拉的人。”
我神经质地朝那个动物扔了一根树枝,不管它是什么,它一动不动。如果是一头鹿,早就奔逃了,但这东西只是眨眨眼,继续瞪着眼睛看。
“我倒希望是开玩笑,可这是事实。”
我把情况报告给卡茨。
“伯拉?你在开玩笑。”
“这多半是一头公鹿,它们的胆子不小,你试试朝它喊叫几声。”
“嗯,事实上我不是的,今天我交了个朋友哩,在投币洗衣房里,她的名字叫伯拉。”
我小心翼翼地朝它喊叫:“喂,你这家伙!走开!”那只动物再次眨眨眼,竟然无动于衷。“你来喊。”我说。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你只不过是妒忌罢了。”
“噢,你这畜生,走开,走!”卡茨无情地模仿我,“请你立刻走开,你这吓人的野兽。”
“我的上帝,瞧你这一身!”他叫喊起来,对我这一身邋遢服装感到高兴,“你干什么去了?你脏死了。”他欣赏地从头到脚打量我。
“去你的。”我说,把我的帐篷朝他的那边拉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样做究竟有什么好处,但是跟他靠得近一些给我带来了一点儿宽慰。
于是我转过身,回到市镇去,不过这一回我做了个甚至连我自己也不想做的疯狂举动——我选了一条需要穿过原野、农田和一个轻工业区的路线回去。我的牛仔裤在铁丝网上钩破了,我身上的烂泥更多了。当我终于回到市镇,我发现卡茨在阳光下坐在汽车旅馆草坪上的一把金属椅子上,刚冲过淋浴,穿着一套洗干净的衣服,脸上是只有一名徒步旅行者在市镇上休闲时才有的那种极为幸福的表情。表面上,他正在给他的高筒鞋上蜡,但实际上他只是坐在那儿看世界运行,梦幻似的享受着阳光。他热情地同我打招呼,在市镇里,卡茨总是像变了一个人。
“你在干什么?”
结果我发现,凯玛特超市没有驱虫剂备货。
“我在移动我的帐篷。”
或者说,在四个街区里你可以这样。接着,你来到汉堡王店前疯狂的交叉口,发现通往凯玛特超市的新的六车道道路笔直漫长,非常热闹,而且完全没有供行人走路的设施——没有人行道,没有供行人穿越的横道线,没有街心安全岛,在繁忙的十字路口,没有可以按“行走”信号的按钮。我穿过加油站和汽车旅馆的前院,越过餐馆的停车场,攀越混凝土障碍,走过草坪,从房屋边界旁无人照管的一排排女贞子或忍冬藤中间挤过。在河上的桥梁和涵洞之间——天知道开发商们有多么喜欢造涵洞——我别无选择,只能身子紧贴着布满灰尘的桥梁的栏杆走在公路上,以免注意力不那么集中的司机驾车突然转弯时撞到我,有四次我因竟然冒失到没有任何金属保护就穿越市镇而被人家按喇叭示警。有一座桥梁显然特别危险,使我踌躇了一阵,桥下的河只是一道长着芦苇的浅流,狭窄得可以涉水而过,所以我决定就这么做了。我轻轻跳下河岸,发现自己踩进一个把人往下拉的隐藏的灰色烂泥塘,我晃动了两次,用力拔腿踏上对岸,又晃动了一下,弄得身上都是斑斑点点的烂泥,琳琅满目地挂着荆棘的刺球。待我终于到达凯玛特广场,我发现自己是在凯玛特超市的对面,不得不冲过六个车道的不友好的交通洪流。等到我穿过停车场,踏进开着空调、播放着轻音乐的凯玛特欢乐世界的时候,我像是刚从小道上下来那般邋遢,浑身哆嗦着。
“哦,好主意,那样一定会把它搞糊涂的。”
于是,我步行前往。那是个温暖的下午,我身上卸下了背包,轻快活跃,无拘无束,那感觉非常好——你无法相信有多么好。当你背着背包走路的时候,你是倾斜着身子在走,驼着背奋力前进,你的眼睛看着地面。你在辛苦跋涉,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情。没有了背包,你就解放了。你挺直身子走路,你眼观四面,你跳跃,你溜达,你漫步。
我张望着,张望着,可是除了在不远处瞪着我的那两只像漫画里画的分得很开的眼睛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无法决定是走出去找死,还是在里边等死。我赤着一双脚,穿着内衣裤,瑟瑟发抖。我真正希望的——真的,真的希望——是让那只动物自己退走。我捡起一块小石头朝它掷过去,我想大概打着它了,因为那只动物突然声音很响地惊跳起来(吓得我魂飞魄散,声音带着哭腔),然后发出一种叫声——不完全是咆哮声,却也差不了多少,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不应该去撩拨它发怒。
他不那么肯定地点点头。“好吧,祝你走运。”他又说了一句。
“你在干什么呀,布莱森?你别去理它得了,它自己会走掉的。”
“实际上我喜欢走路。”我解释说。
“你怎么会这么镇定?”
“你知道,附近有家出租车公司。”他想起来,友好地提醒了一句。
“你要我怎么办?你已经代表咱俩歇斯底里得够啦。”
“谢谢你。”
“我想我有几分惊慌是有道理的,对不起。我是在森林里,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的中心,在黑夜里,盯着一头熊看,跟一个除了一把指甲钳没有任何东西自卫的人在一起。让我问你一句,如果这是一头熊,是冲着你来的,你打算怎么办——给它修剪一番爪子吗?”
即使他理解我是在开玩笑,他也没有表露出来。“好吧,祝你走运。”他说。
“我到了桥头自会过桥的。”卡茨不肯服输地说。
“我要去拿紧急补给物。”
“你说你会过桥是什么意思?咱们已经站在桥上了,你这蠢货。上帝呀,外面有一头熊,它在看着我们。它闻到面条和士力架巧克力的味道啦,还有——噢,糟了。”
他又摇摇头:“路很长呢。”
“什么?”
“是的。”
“噢,糟了。”
他有点怀疑地摇摇头,好像对他即将告诉我的话不承担责任似的:“噢,你可以沿着布劳德街走过去,在汉堡王店门口朝右拐,再继续往前面走。可是你知道,我在想,要超过一英里很多呢——也许是一英里半、一又四分之三英里,你还要步行回来吗?”
“什么意思?”
“没问题。”
“有两头熊呢,我能看见另一双眼睛。”正在这个时候,手电筒的电耗完了。光线闪烁了一下,接着灭了。我匆忙钻进我的帐篷,一边跑,一边歇斯底里地轻轻戳着自己的大腿,然后开始不声不响地疯狂寻找备用电池。假如我是一头熊,我一定会选择这个时刻出击的。
这个回答使他停了一会儿。“真的?恐怕有一英里多路呢!”
“嗐,我可是要睡觉了。”卡茨宣布。
“我没有车。”
“你在说些什么?你不能睡觉。”
“你的车在哪儿?”他说。他打算给我指路。
“我当然能,我已经睡过好几觉了。”他发出翻滚声和一连串抽鼻子的声音,跟外面的动物颇有些相似之处。
韦恩斯伯罗有一个占地五六个街区的传统的、还算讨人喜欢的中心商业区,然而,就像如今常常发生的那样,大部分零售商店都迁到周边的购物中心去了,在一度繁荣的商业区里只零零落落地留下很少几家银行、保险办事处、积满灰尘的廉价物品商店和二手用品商店。许多商店阴暗而萧条,我怎么也找不到卖驱虫剂的店,在邮局外面碰到的一个人建议我去凯玛特超市试试。
“斯蒂芬,你可不能睡着呀。”我命令他。可是他能睡着,而且速度惊人地睡着了。
在汉诺威,至少她想步行就可以步行。现今在美国的许多地方,即使你想做一名步行者实际上也不可能。第二天在韦恩斯伯罗我算是深刻领教了这一点,那是在我们租好了一个房间、享受了一顿迟到的奢侈的早餐之后的事。我让卡茨留在一个投币洗衣房里(由于某些原因,他喜欢洗衣——他喜爱阅读一些破烂的杂志,并且体验那些硬邦邦的、令人作呕的衣服从大机器里出来,变得蓬松而散发出好闻的气味的奇迹),我出去买驱虫剂。
那只动物——现在是两只了——继续饮水,发出重重的舔水声。我找不到任何备用电池,于是我把手电筒扔在一边,把我的矿工帽戴在头上,确定上面的灯会发亮,然后把它关掉,以节约用电。接着我跪坐了很长一段时间,面对着帐篷的正面,把我的拐杖像根棍子似的紧握在手里,准备好打退一场进攻,同时把我的小刀打开,放在手边,作为最后一道防线。那两头熊——动物,管它是什么呢——又喝了约莫20分钟的水,然后安静地循着来路回去了。那真是喜悦的一刻啊,可是我在书上读到过,它们是有可能回来的。我听啊听,然而森林恢复了沉寂,而且一直那样。
然而,这里有个问题:据我所知,几乎没有什么人步行。我认识一位男士,开车600码去上班;我认识一位女士,她会坐上她的车,行驶四分之一英里路到大学的健身馆去踩踏步机,然后激动地抱怨难以找到一个停车位。有一次我问她,干吗不步行去健身馆,少踩五分钟踏步机呢?她瞟了我一眼,好像我是在挑衅。“因为我给踏步机设定了一个程序,”她解释道,“它把我的距离和速度记录下来,我可以根据困难程度对它加以调整。”我倒是从来没有想到,大自然在这方面是多么粗心地不足啊。
最后,我松开握着拐杖的手,穿上一件运动衫——两次停下来察觉有没有细微的声响,害怕听到它们返回的声音——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回到睡袋里取暖。我躺在睡袋里,睁眼看着一片漆黑,心里明白我再也不会在森林里掉以轻心地睡觉了。
当我们全家搬到美国的时候,我们希望居住在传统的小市镇里——在那种小市镇里,杰米·斯图尔特会当上市长,哈代男孩们会为你递送食品、狄安娜·窦宾会一直在一扇敞开的窗户边唱歌。当然啦,十全十美的市镇是难以找到的,但是我们定居的汉诺威也大致相近了。这是一个小小的、典型的新英格兰大学城,怡人静谧,布局紧凑,到处是古树和阳光照耀的尖顶。它有一片宽广的绿化带,一条老式的主要大街、一个有着安定气氛和悠久历史的漂亮的校园,还有绿树成荫的居民区街道。市镇里几乎每一个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邮局、图书馆和商店都可以方便地走到。
接下去,我不可抗拒地、渐渐地睡着了。
现在,请考虑一下这个想法。卡茨和我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每行走20分钟,就超过一般美国人一个星期走的路。因为离家外出时要走的所有的路中的93%,不管距离远近,也不管是何目的,现代美国人都是开车去的。平均算起来,如今美国人步行的全部距离——各种类型的步行,从下汽车走到办公室,从办公室走到汽车边,在超市和购物中心里逛——全部加起来是每周4英里,一天仅走350码而已,这实在太荒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