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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远离纷争的所在

在我这个岁数,统屋不是我想听到的词,可是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办好入住手续,拿到了两条又小又硬的淋浴毛巾,跋涉通过空地,去看看我们每位花11美元的住处是什么样的,结果令我们大失所望。

詹辛把烟蒂掐灭,为我的天真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好一会儿。“亲爱的,棚屋两天前就租完了。统屋里还剩下两个铺位,租出去之后,再来的人只好睡在地板上了。”

统屋非常简陋,毫不可爱,令人畏惧。里面摆放着十二张狭窄的三层木铺,每层都有一块薄薄的光床垫和一个脏兮兮、塞着泡沫塑料片的光枕头。一个角落立着一个大腹取暖炉,发出轻轻的嗞嗞声,周边围了半圈鞋帮耷拉着的高帮鞋,挂着散发出臭气的潮湿羊毛袜,再加上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把露出填充物的、坏掉的简易椅子,这就是全部陈设了。到处都是悬挂起来晾晒的各种东西——帐篷啦,衣服啦,背包啦,遮雨布啦,等等——它们在慢慢地滴着水。地就是水泥地,墙壁是用不隔热的胶合板做的。房间的陈设令人感到特别不快,好像是在垃圾场里野营似的。

他们在野营地让我们下车——野营地开放着——挥挥手离开了。彩虹泉是个私营的野营地,有几座小小的过夜屋舍,一排淋浴房,还有两三幢不明用途的其他建筑,散布在一片显然用于停放野营者的面包车和娱乐车辆的平坦大空地周围。入口处旁边的一座老旧的白色房子里设着办公室,实际上是一个杂货店。我们走进去,看到方圆20英里内所有的徒步旅行者已经都在里面了。有些人围坐在一个柴炉旁,吃着辣椒或者冰激凌,看上去两颊绯红,又暖和又干净,其中三四个人是我们已经认识的。这个野营地是由布迪和詹辛·克洛斯曼经营的,他们看起来态度友好,心情欢快。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的话,3月份的生意很可能不是常常这样兴隆的,我问他们有没有一间棚屋。

“欢迎来到战俘集中营。”一名男子带着讽刺的微笑和英国口音说。他的名字叫彼得·弗莱明,是新布伦瑞克一所学院的讲师,他到南方来徒步旅行一个星期,但像所有其他人一样,被大雪赶到此地来了。他帮我们介绍了一圈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友好然而随便地点点头跟我们打招呼——并且指出哪两个铺是空的,一个位于最高层,差一点挨上天花板,另一个位于最下层,在房间的另一边。

我们感激地爬上车,弄得他们漂亮的汽车里到处都是雪,然后驶向野营地。吉姆告诉我们说,他们在上坡的时候路过那个野营地,看样子开放着,要是不开放的话,他们将送我们去最近的一个市镇富兰克林。他们听了天气预报,今后几天预计会下更多的雪。

“红十字会的包裹这个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来,今天晚上9点整有一次脱险委员会的会议,我想你们需要知道的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卡茨和我轮流开路又走了三个小时,缓慢地默默穿过寒冷的白色森林。下午1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老的第64号公路—— 一条穿越大山的孤寂、废弃的二车道公路。公路上的雪没有扫掉,没有任何辙迹。雪又开始下了,持续不断,十分美丽。我们沿着公路向前,寻找那个野营地,走了约莫四分之一英里,忽然听到背后有一辆在雪地里小心前进的机动车的轧轧声。我们回过头,看到一辆大吉普车型的汽车开过我们身旁。驾驶员将车窗刺刺地摇了下来,是吉姆和希思,他们特意来让我们知道他们已经顺利通过了,并且来确保我们也一样顺利通过。“我们想,你们大概想搭车去野营地吧。”吉姆说。

“别点菲利奶酪牛排三明治,除非你想整夜呕吐。”从角落里一个阴暗的铺位里发出微弱然而感人的声音。

我们因其中可怜的讽刺意味而微微一笑,大家相互握手,相互预祝好运,然后分别了。

“那是特克斯。”弗莱明解释说,我们点点头。

“春天的第一天。”他说。

卡茨选择了那个最高铺,开始了试图爬上这个铺的长期的艰苦斗争。我睡到自己的床铺上去,紧张而专注地检查了一遍。如果可以从床垫上的污迹推测出一点什么的话,那么前面那个使用者与其说是苦于小便失禁,还不如说是乐此不疲,他寻欢作乐时显然连枕头也没有放过。我拿起枕头闻了一下,马上懊悔不已。我摊开我的睡袋,把几双短袜在炉子上方挂起来,又将几件东西拿出来晾,然后坐在床边,与其他人一起度过欢乐的半小时。望着卡茨顽强地努力爬上最高铺,呼哧呼哧喘着气,两腿乱摆,并且叫所有的旁观者和表示善意的人自己也来试试。从我坐着的地方,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那广阔的臀部和无处安放的下肢。他的姿势使人想起一个失事船只的落水者在浪涛汹涌的大海里抱住一块漂浮的船只碎片,或者可能是一个坐在正在升空的一个气象气球上面升入天空的人——反正都像个在危急情势下为了活命拼死攥住什么的人。我一把抓起我的枕头,从他的身边爬上去,问他为什么不选那个下层铺位。

我们的脸上依旧茫然。

他的脸涨得通红,表情狂野,我甚至不能肯定那一刻他是否认得我。“因为温度升高了,老兄,”他说,“当我睡上去——如果我能够睡上去的话——我就会被烤熟啦。”我点点头(卡茨气喘吁吁或者偏执的时候跟他讲道理是没什么意思的),并且利用这个机会跟他换了枕头。

我们走到长枝支道的时候,发现它在偃屈的松树丛中陡然下降——据我看,已经陡到如果发现前面的道路无法行走也没法往回走了,而且看样子前路很可能不好走。卡茨和我力劝吉姆和希思重新考虑一下,但是吉姆说那都是下山路,有很好的标记,肯定不会出问题的。“嗨,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吉姆突然说,看到我们一脸茫然的样子,他自己答道,“3月21日。”

最后,当情况变得越来越悲惨,让人无法继续旁观下去的时候,我和另外两个人把卡茨推到了床铺上。他重重地躺下,木床发出吓人的嘎吱声,使得睡在他下面铺位上的那个可怜、安静的人大为惊慌。卡茨还宣布,除非积雪融尽,春天来到山里,他不想离开这地方了。接着他转过身去,睡着了。

卡茨和我喝下两杯咖啡暖身子,吉姆和希思拿出一点儿燕麦片与我们分享,这使卡茨大为开心。然后我们四人一起出发。天气寒冷,路途难走,北美杜鹃形成的隧道迤逦起伏,极其美观,但是当我们的背包擦过杜鹃时,大块的积雪便砸到我们头上,顺着领口一直滚到背部。三个大人轮流在前面开路,因为带头走的人被砸到的机会总是最多,还得艰苦地在雪中试踩出下脚处。

我艰难地走过雪地到淋浴房里去,为了享受一下在冰水里跳舞的乐趣。然后走进杂货店,与其他五六个人一起在炉边休息。我吃了两碗辣椒——这个店铺的招牌菜——听大伙儿聊天,话题大部分是有关布迪和詹辛怎样欺骗前一天的顾客的,但是能够听到卡茨以外的一些人说话,感觉挺好的。

吉姆已经决定,他和希思将在最初几个小时里陪同我们,然后折向一条叫作长枝的陡然下降的支道,通过一个2.3英里长的沟,到一个停车场附近,他们的车就停在那个停车场里。他已经在长枝支道上徒步旅行过多次,知道前路的情况。即便如此,我对他的讲述还是不以为然,犹豫不决地让他重新考虑一下是否有必要转向一条很少有人使用的支道,天知道前面是什么样的状况,万一他和他的儿子在那儿发生什么意外,是没有人会看见他们的。使我感到宽慰的是,卡茨同意我的看法。“在阿巴拉契亚小道上至少总是有人的,”他说,“在一条支道上,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吉姆考虑了这个问题,说如果情况不妙,他们就走回头路。

“你该瞧瞧那帮子人,”詹辛厌恶地说,“不说个‘请’,也不说‘谢谢你’。不像你们这种人。相比之下,你们像是一股新鲜空气,真的。他们把统屋完全变成了一个鸽子笼,对不对呀,布迪?”她把接力棒传给了布迪。

我回到庇护所的时候,卡茨已经起身了,他在慢慢地动,照例像其他早上一样嘀咕抱怨一番。吉姆正在研究他的地图,那张地图比我的不知要好多少。我蹲在他的身边,他腾出一点儿地方让我跟他一起看。这里离华莱士山口和一条铺筑的道路,即老的美国第64号公路,有6.1英里路程。从那儿沿路前行1英里,有一个彩虹泉野营地,那是一个私营的野营地,有淋浴设备和一家店铺。我不知道踏着厚厚的积雪走7英里路会有多么艰苦,也不确定今年这么早那个野营地是不是已经开放了。不过,显而易见的是,雪好几天都不会融化,我们迟早得挪个地方;要挪还不如现在挪,至少现在天气晴好,谁知道另一场暴风雪会不会袭来将我们困住呢?

“今天早上我花了一个钟头才把它打扫干净,”他阴郁地说,他的话使我感到吃惊,因为统屋看上去像是这个世纪都没有打扫过,“地上全是积水,有人——我不知道是谁——留下了一件脏兮兮的旧法兰绒衬衫,简直使人恶心。还有,他们把木柴全都烧掉了。我昨天才打来的能烧三天的木柴啊,可他们烧得一根都不剩。”

我决定出去侦察一番,看看我们受困的情况怎么样。我在平台边缘犹豫了一会儿,然后一脚踏进积雪中——雪深超过了我的腰部,当雪钻进我的衣服,接触到裸露的皮肤时,我的眼睛骤然张大——我推开积雪,走到林间空地上,那儿的积雪稍微薄一点儿(只是稍微薄一点儿)。甚至在有针叶树遮蔽的地方,积雪也几乎高度齐膝。涉雪而过令人感到厌烦,然而每个地方都景色奇丽,每一棵树都披上了厚厚的白色斗篷,每一个树桩、每一块大石都戴上了漂亮的白帽,更有你在除了大雪后的大森林里之外哪儿也体验不到的那种完全、无边的静谧。有些地方,雪块从树枝上掉下来,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我沿着支道,在弯得很低的枝丫下面走到它同阿巴拉契亚小道交会的地方。阿巴拉契亚小道被掩藏在一条由压得过低的北美杜鹃组成的漫长、阴暗的隧道里,已经成了一大卷圆滚滚、蓝莹莹的厚厚的雪毯。小道看上去积雪太厚,难以通行。我走了几码作为试验,确实积雪太厚,难以通行。

“他们走了,我们真高兴,”詹辛说,“真的很高兴,他们不像你们这种人。你们像一股新鲜空气,真的。”接着,她走开去接电话,铃声正在响。

当我醒来,四周一片寂静——寂静得使你不得不坐起来辨明方向。我面前的塑料布露出1英尺左右的缝,黎明的光线充满了外面的空间。雪积在平台的顶部,在我睡袋的一头已经积了1英寸高,我一抬脚将雪扫去。还不到6点,吉姆和希思刚刚正要醒来。卡茨在继续酣睡,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嘴巴张成一个洞。

我坐在从徒步第二天起我们几次碰到的三位来自拉特杰斯的青年中的一位身边,他们现在有了一间棚屋,前一夜是住在统屋里的。他俯过身来,低声说道:“她昨天谈起前天的客人时说的是同样的话,明天她会用同样的话说我们。你知道吗?昨天晚上,统屋里有十五个客人哩。”

就这样,我们把庇护所当成了我们小小的家,把垫子和睡袋铺开来,穿上我们所有的衣服,并且用一种斜倚的姿势张罗饭食。夜晚很快就降临了,而且非常黑暗,使得外面的莽原看上去更加险恶。吉姆和希思有一些巧克力蛋糕,他们分给我们吃(真是超天堂的享受啊),然后我们四人在硬原木上安置下来,听着鬼哭狼嚎的风声和树枝猛烈的撞击声,度过了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

“十五个?”我用惊异的声调重复他的话,十二个已经无法忍受了,“多出来的三个究竟睡在哪儿?”

我们穿过林间空地,把我们的行李搬到平台上面,与此同时,我们发现里边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男人和一个约莫14岁的男孩。他们是来自查塔努加的吉姆和希思父子俩,他俩心情愉快,态度友好,一点儿也没有被坏天气吓倒。他们告诉我们,他们是周末来此徒步旅行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天是星期六),知道天气有可能变坏(不过也许没料到会这么坏),所以他们是有充分准备的。吉姆带了一块很大的干净塑料布,是装修师傅用来铺地板的那种,正在设法把它展开遮住庇护所的开口处,卡茨出人意料地跳过去帮他的忙。塑料布不够大,但我们发现,旁边再绑上我们的铺地布,就可以将开口全部遮住了。大风疯狂地猛击塑料布,不时将它的一部分吹得松开来,飘舞不已,噼啪作响,如同枪声一般,直到我们中的一个跳起身来,拼命将它照原样扎好。无论从哪方面说,庇护所简直四处漏风——板墙和地板遍布裂缝,冰冷的风雪从这些裂缝里钻进来——但是如果比起外面来,舒适程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睡在地上——他们仍然收11块钱,你的辣椒怎么样?”

这时,积雪已经高度齐膝,我们俩也累了,但我们几乎是蹦蹦跳跳地穿过去的。当我们走到刻在低处一根树枝上的一个箭形记号旁边时,卡茨再次欢叫起来,箭头指向一条支道,写着“大泉庇护所”。这个庇护所是个简单的木头建筑,一面是开放的,耸立在一片积雪的林间空地上——这真是冬天的一个小小仙境呀——离小道主线150多码。即使隔一段距离看,我们也能看出开放的一边正对着风口,吹来的积雪已经差不多堆到睡觉平台上了。然而,如果没有别的了,这儿仍然至少可以给我们一种避难所的感觉。

我看看碗里的辣椒,好像我从来没有想到它似的。事实上,我是没有想到它:“相当厉害,真的。”

渐渐地,而且更加明显地,小道开始拐到山的后面去了。踏着越积越厚的雪,经过差不多一小时的缓慢跋涉,我们来到一个风很大的较高的平坝,那儿看得到小道——或者说至少有一条小道——出现在前下方阿尔伯特山的后面,并且通往同一水平面的森林。我看着我的地图,感到困惑,气得要命,那上面居然一点儿都没有标明。但是卡茨一眼看到进入树林20码处有一个白色的树标,我们俩便欣喜地高声叫起来,我们重新发现阿巴拉契亚小道了。几百码外就有一个庇护所,看起来我们还能活着再徒步旅行一天啦。

他点点头:“等你吃两天试试。”

我们俩在路上艰难行进,身子弯得很低,狂风迎面袭来。风势小的地方,雪又湿又大,地上的雪积得非常厚,以至于很快就会无法通行,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将不得不就地寻找一个庇护所了。我不安地注意到,这里根本没什么可以扎营的地方,一边是高崖,另一边是深谷的长着树木的险陡山坡。有很长一段距离——比它似乎应该有的距离要长得多——这条路一直是笔直的。即便在前面它确实兜回来靠近小道,我们也不能保证(甚至也许没有多大可能性)会找到小道。在这种树丛和大雪之中,你可能离小道才10英尺,却看不见它,试图离开运木道路找到小道简直是发疯了。另外,在一场大风雪中,想沿着一条运木道路走到较高的地点很可能也是发疯了。

我离开那儿,走回统屋的时候,天仍然在下雪,但是势头很和缓。卡茨已经醒来,用手肘撑着坐起来,沮丧地吸着一根香烟,要求人家把他需要的东西递给他——剪刀啦,印花大手帕啦,火柴啦……用完之后又要别人拿走。三个人站在窗口望着雪,谈话全是关于天气的,没有人知道我们几时才能离开这儿,没法不感到自己被套牢了。

卡茨眼望天空,看着飘舞的雪花。“呃,我想,”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真想在热腾腾的按摩浴缸里泡上半天,吃一顿丰盛的牛排晚餐,还有烘土豆和大量的酸奶油,我是说大量的酸奶油,接下来跟达拉斯牛仔啦啦队队长对着那种滑雪胜地旅馆里有的大石头壁炉里的熊熊炉火,在虎皮地毯上胡闹一番。你知道我说的那种地方吗?”他瞧着我,我点点头。“这是我想干的事情。但如果你认为你的计划更有趣些,我愿意试试看。”他把雪花从眉毛上拂去,“再说,把这么多让人开心的雪浪费掉是很可惜的。”他苦涩地大笑了一声,回身跨入肆虐的风雪之中,我挎上背包跟着他走了。

我们躺着,跳动的炉火微微照亮我们的床铺——那个因为卡茨动个不停的沉重身体把他头顶上面的床板压弯而无法睡觉或者不想睡觉的羞怯的人卖力地通了一夜炉子。我们过了不舒服的一夜,并且被包围在一种有呼吸声参加的夜间噪声交响乐中——叹气声、疲乏的呼气声、沉重的鼾声、吃了菲利奶酪牛排三明治的人不断发出的垂死般的呻吟声、炉子像老电影录音带那样的单调的嗞嗞声。我们没有休息好,醒来时浑身僵硬,外面是昏暗的黎明,雪还在下。我们沮丧地想到,这又是漫长的一天,无事可做,只能在野营地商店里兜圈子,或者躺在统屋的床铺上,拿一本门口一个小书架里塞着的旧的《读者文摘》看。有消息传来,说是棚屋里有个名叫扎克的热心青年设法到达了富兰克林,租了一辆小型面包车,愿意以每人5美元的费用把任何人带到镇上去,这话引起了一场名副其实的大溃退。使布迪和詹辛大为沮丧和气愤的是,差不多每个人都付了钱走了。我们一共十四个人,满满地挤进小型面包车,开始顺着长长的下坡路前往远在下面的无雪山谷里的富兰克林。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没有底,接着把地图猛地拉出来再次研究。我从地图看向运木道路,再回过来看地图。“嗯,看起来这条运木道路围绕着这座山转了一圈,又在那一边转到了小道附近。如果事实如此,而我们能够发现这条路,那么会有一个我们可以进去的庇护所。如果这条路走不通,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猜咱们可以回头走通到比较低的地方的下山路,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个背风的地点扎营。”我无助地稍微耸了耸肩膀,“我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就这样,我们在富兰克林度过了一个小小的假日,这个地方又小又乏味,没什么吸引力,但主要是乏味——在这种地方,因为没什么事情好干,你只好踱到储木场去,看人家开着铲车把原木运来运去。这里根本没有消遣一说,除了有关快艇、改装汽车或者枪支弹药的书,没有别的可买,甚至连杂志也没有。这个城镇充满像我们这样被迫从山上下来的人,无所事事,只是无精打采地在小餐馆和自助洗衣店里转悠,以及一天两三次虔诚地走到镇上大街的尽头,心灰意懒地眺望着远处显然无法翻越的积雪覆盖的群峰。前方的路并不看好,有谣言说,大雾山里的积雪高达7英尺。

“那么咱们该怎么办呢?”他说。

这个消息使我大为惊惶不安,当我看到卡茨得知可以在镇上逛几天,把目标和劳顿暂时放在一边,尝试一下各种休闲方式而喜若登天的样子,我的忧虑更加重了。使我极为恼火的是,他居然买了一本《电视指南》来更有效地规划他在今后几天观看的节目。

“花了我11块钱哩。”我有点情绪失控地对卡茨说,朝着他挥动地图,接着把它团成一个扁块,猛地塞进我的衣袋。

我想回到小道上去,一英里一英里地行走,那是我们该做的事情。另外,我已经厌烦得超过神经不正常的地步了。我阅读餐馆的餐具垫上的字,再把它们翻过来,看看后面有没有写着字。在储木场,我隔着木栏跟工人聊天。在第三个下午,我站在一家汉堡王连锁店里,专注地研究经理和他的执行下属的照片(想到当上汉堡包店经理的人总是一副像是跟傻大个子高飞睡觉的样子,真是感到好生奇怪),然后溜到右边,去研究本月最佳员工的奖状。正是在这个时刻,我意识到我必须离开富兰克林了。

在通常情况下,这些不足之处仅仅是令人厌烦;而此刻,在一场暴风雪中,就近于玩忽职守了。我把地图从背包里拿出来,顶着大风查看,小道在地图上用红线标出,附近有一条粗粗的曲折黑线,我猜测那就是我们此刻站立位置旁边的森林署的道路了,不过并没有注明。根据这张地图,这条路(如果它是一条路的话)开始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迤逦10多英里之后,又同样终结于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这种标示显然没有意义——事实上甚至是错误的。(在森林中间出现一条道路是不可能的,推土设备无法自发在树丛中出现。说到底,即使你能够修建一条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道路,你又何必修建呢?)显而易见,这张地图上有些东西错得太离谱,令人气愤。

20分钟之后,我向卡茨宣布,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回到小道上去。他当然大吃一惊,神情沮丧。“但星期五播出《X档案》呀,”他唾沫飞溅地说,“我刚刚买了奶油苏打水。”

实际情况比上面说的要糟糕不知多少,因为阿巴拉契亚小道地图——由于使我困惑、无法推测的原因——提供的详细情况甚至少于它们可怜的比例所允许的程度。随便找一段10英里长的小道,地图只注明了你所翻越的十多座山峰中的大约三座,山谷、湖泊、山口、河流,以及其他重要的甚至是至关紧要的地貌,通常都被舍弃,没有名字;森林署的道路常常不予列载,即使列载也往往前后不一致,甚至支道也经常被省略掉;没有坐标,无法指示营救者到达特定地点;没有指出紧挨着地图边界的城镇的指针。一句话,它们是存在严重不足的地图。

“就得让你彻底失望。”我回答,冷酷地轻轻一笑。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在里面寻找我的小道地图。各种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地图毫无用处,我早就放弃使用它们了。各种地图有所差异,可是大部分都使用十万分之一的比例尺,荒谬地将实际的每公里压缩到地图上的区区一厘米。请想象一下一平方公里的实际景观和它可以包含的全部东西吧——运木道路、河流、一两个山顶,也许还有一座火警观察塔、一处长草的圆丘和曲折蜿蜒的阿巴拉契亚小道,也许还有一两条重要的支道,并且请想象一下将所有这些信息通过只有小指指甲大小的面积传达出来,这就是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地图。

“可是雪呢?咱们没法通过的。”

小道横跨一条运木道路,然后直上阿尔伯特山,这是一座海拔5250英尺的巨石山峰,上面的风狂啸怒号,撞到山壁时嘭嘭作响,迫使我们俩不得不相互大声叫喊。我们开始爬山,又仓促退下,情况最好的时候,旅行背包也使你找不到重心;在这里,我们真正是被风刮下来的。一筹莫展之下,我们坐在山脚,相互看着,情势实在是相当严峻。我们前面有一座无法攀登的山峰,后面有我们不想再重新通过的崖边险道。显然,我们唯一的选择是扎下帐篷——如果在大风里我们能够办到的话——爬进去,等待情况好转。我不想联系到戏剧也似的悲惨事件,然而在恶劣程度比这轻的情况下,也是有人死掉的。

我耸耸肩膀,原本想表现出乐观的样子,但很可能接近于铁石心肠。“有可能的。”我说。

情况使人极为气馁,我们俩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在小道上走了0.6英里的路。当我们到达熊栏山口的结实地面上的时候,雪已厚达四五英寸,而且堆积的速度相当快。漫天洁白,一块硬币大小的雪片斜落而下,立即被风裹住,吹向四面八方。前方可见度只有15—20英尺,有时甚至还不到。

“可要是不行怎么办?要是再来一场暴风雪怎么办?要我说呀,上次咱俩能保住命逃出来算是天大的造化了。”他用绝望的眼光望着我,“我在我房间里囤好了十八罐奶油苏打水啦!”他冲口而出,立刻又后悔自己不该讲。

即使在最理想的情况下,行走大枪托山小道也要求谨慎小心。这条小道好像是摩天大楼外缘的一条窗架,宽度不到14英寸,有地方有些坍塌,一边是大约80英尺的陡峭的落差,另一边是巍然耸立、连绵不断的垂直花岗岩山壁。有过一两次,我轻轻地一碰,头大的圆石就会滚下山去,我暗暗惊恐地注视着它们碎裂,继续滚到远得不可思议的地方才停下。小道上铺着石块,有许多乱生的树根穿过,我们老是在上面磕磕绊绊;小道还到处覆盖着光滑的冰层,上面是一层薄薄的粉状雪。经常是走了一段路,你气恼地发现,小路被陡险、落满大石的河流所阻隔,河水冻得结结实实,河面上鼓着冰块,只能伏着身子,像螃蟹似的爬过。还有,在我们沿着这条极其狭窄、危险的小道匍匐前进的时候,我们总是被飞舞的大雪模糊了双眼,穿过摇曳咆哮的树木,被撼动我们的背包的阵阵狂风推得举步维艰。那不仅是一股夹雪的大风,而是一场暴风雪。我们辛苦、慎重地前进着,每一脚都是稳稳着地之后才把后面的脚提起来。即便如此,有两次卡茨因为立足不稳而发出有如漫画书里描述的那种惊恐、刺耳的叫喊声(“哎呀……”和“咿呀……”),我转过身去,看到他紧抱着一棵树,脚在冰层上滑动,眼珠暴突,表情恐惧。

我扬起眉毛:“十八罐?你打算在这儿安家啦?”

就这样,我们一小时一小时地行走在群山中的小道上,沿着边缘尖峭的峻岭,越过长草的圆丘,穿过深邃莫测的一排排橡树、梣树、锥栗树和松树。天色变得阴晦,空气更冷了,但是雪直到第三天才下,从早晨开始,飘起很难察觉的稀疏雪花,但后来风吹起来,并不断增强,直到末日来临似的劲吹,风势之强,似乎连树木也大为恐慌。大雪随风势而来,漫天飞舞,铺天盖地。到了中午,我们已经是在凛冽的暴风雪中艰难行走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就来到了沿着名叫大枪托山的峭壁边缘修建的狭窄小道上。

“正好在促销。”他自卫似的咕哝,回复到一副绷着脸的样子。

有的时候,你几乎肯定,你在三天前攀登过这个山坡,在昨天渡过了这条河流,今天至少两次横跨过这棵倒下的大树。但是大部分时候,你不会去想,因为没有意义。你是生活在一种行走中的禅的模式中,你的头脑有如一个用细线系住的气球,它陪伴着走在下面的你的身体,但实际上并不是它的一部分,一连几小时走着许多英里的路,走路也变得像呼吸一样自动化和平常。一天下来,你不会想“哎,我今天走了16英里了”,就像你不会想“哎,我今天呼吸了8000次了”——你只是这样去做而已。

“我说,斯蒂芬,我很抱歉破坏了你的假日安排,但咱们走这么多路不是上这儿来喝汽水、看电视的。”

匆匆赶路是没有意思的,因为实际上你哪儿也不去。不管你辛苦地走多少路,你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森林里。这里是你昨天所在的地方,明天你也将在这里,森林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整体。小路的每一个转弯处呈现的景象同其他每一个转弯处毫无二致,朝树林里瞥的每一眼,看到的都是同样一片虬结蔓延。你可能走了一个很大的毫无意义的圈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并没有什么关系。

“也不是上这儿来送命的。”他说,但是他不再争论了。

你没有约会,没有承诺,没有义务或者责任,没有特别的野心,只有最小、最简单的需求;你生活在一个静谧的单调世界里,安然地远离人世的烦恼,如同早期的探险家兼植物学家威廉·巴特拉姆所说的“远离纷争的所在地”,你所需求的一切就是跋涉。

于是我们上路了,而且十分幸运,积雪虽厚,但可以通过。有一位甚至比我更加性急的孤身徒步旅行者已经在我们前面冲出了一条路,将雪地稍微踏实了点,这可帮了我们的忙。爬陡坡的时候非常滑,卡茨老是滑下来,摔倒,咒骂不已。有时在较高的地方,我们不得不绕着广阔的雪地兜圈子,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是通不过的。

生活也变得简单利落,时间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天黑了,你就上床睡觉;天再亮,你就起身,其间的一切仅仅是其间而已。这样的生活十分有意思,真的。

而且天气也好转了,太阳出来了;空气变得暖和了一些,也不那么稀薄了;山间小溪流着冰雪融水,淙淙然,汩汩然,显得富有生气,我甚至还偶然听到几声小鸟的啁啾。在4500英尺以上的地方,雪还没有停,寒风凛冽,但在下面,积雪已经退到平时的界线,到了第三天,只是在颜色最深的山坡上还剩下零碎的几片了。情况确实不算坏,不过卡茨拒绝承认这一点。我可不在乎,我只往前走,我心里非常高兴。

当你步行周游世界的时候,距离完全改变了。1英里成了一段很长的路,2英里是名副其实的相当长,10英里就不得了啦,50英里则到了概念的极限。你明白了,世界的巨大是怎样一个概念,只有你跟一小群徒步旅行的同伴才知道,地球的规模是你的小小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