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你呢?”她对我说。
“实在不行。”
“噢,不,谢谢。”即使我想喝一杯,也没法腾出手来,我被挤得动弹不得,手臂在我面前晃荡,就像恐龙的前肢。
“你戒了?哎,好样的,还是喝一杯吧。”
“你没戒掉,对吗?”
卡茨举起一只手:“我戒掉了。”
“嗯,也算是吧。”我曾经为了步调一致,决定在这段时间里戒酒。
“喝吧。”她鼓励说。
她看看我们:“你们俩是摩门教徒还是什么?”
“啊,不啦,谢谢你。”卡茨说,但是看上去受到了诱惑。
“不,只是徒步旅行者。”
“哎,喝一杯吧。”她忽然提议,握住酒瓶的瓶颈,在车底寻找多余的杯子。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这个回答表示满意,自己喝了一杯,接着,她又使达伦跳了起来。
“好的,达伦将培养我成为一个诚实的女人。”她弄乱达伦的头发,接着冲动地猛扑过去吻他的脸,这个吻持续了许久,接着是舌头的探索,然后发展到公然调情。达伦的头猛然撞上车顶,瞬间把全车人惊险地带到迎面来车的车道上。然后,她转向我们,睡眼蒙眬地抛了个火辣的媚眼,好像是说:下一个是谁?我们后来回想,似乎达伦的手里拿满了东西。
他们让我们在夏瓦西镇的穆尔氏汽车旅馆下车,这是位于镇中心附近的一条路的转弯处的一个无法形容的显然非连锁性的老式旅馆。我们不停地感谢他们,费了一些口舌要给他们汽油费,而他们坚决拒绝了。我们目送达伦像火箭发射器点上火那样回到拥堵的公路上。随着他们翻过一个小小的高坡而消失,我相信他的头又被撞了一下。
“不开玩笑,”卡茨说,“祝贺你们。”
然后,我们俩孤独地守着行李站在佐治亚州北部的一个尘土飞扬、被人遗忘、样子怪异的小镇里的一个空荡荡的汽车旅馆的停车场上。来到佐治亚州北部的每一名徒步旅行者,刻在脑海里的词语是“解救”,这是詹姆斯·迪基在1970年写的一本小说里的话,这本小说曾被改编成一部好莱坞影片。你也许能回忆起来,它写的是四名来自亚特兰大的中年男子在周末沿着虚构的卡胡拉瓦西河(不过是以附近的真正河流查图加河为原型的)做一次独木舟旅行,发现他们严重不能适应这里的环境。“我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家庭在罪犯教养所里至少有一名亲戚,”书中的一个人物在他们前往当地时颇感不祥地说,“他们中有的人是因为制造或者贩卖烈酒被抓进去的,但是大部分是因为杀人而被捕的。在这里,他们根本不把杀人当一回事。”当然,这些话得到了证实,来自城市的这四位中年男子分别遭到了两个疯狂的林区人的谋杀和追猎。
“我们明天要结婚啦。”她自豪地宣布。
在书的开头部分,迪基让他笔下的人物在某个“寂静的、钩虫似的、丑陋的”小镇停留待命,据我所知,这个小镇很可能就是夏瓦西镇。可以确定的是,这本书是以佐治亚州的这一带作为故事发生的地点,那部电影是在这个地区拍摄的,影片中弹奏“决斗的班卓琴”的那个患白化病的琴手显然仍旧住在这条公路过去一点儿的克莱顿。
“你们庆祝什么呀?”卡茨问。
如你可以预见的那样,迪基的书出版的时候,在这个州引起了激烈的批评(一位观察者把它称为“现代文学中对于南部高原居民的最为贬低的描述”,说起来,这个评论还算是客气的哩),但实际上,150年来,人们一说起佐治亚州北部的人就毛骨悚然。19世纪的一位编年史作者把这个地区的居民描述成“又高又瘦,样子像死人的动物,意气消沉和懒散得仿佛煮过的鳕鱼”,其他人则大量使用“堕落”“粗鲁”“不文明”和“落后”这一类词来描绘居住在佐治亚州幽暗的森林里和渺无希望的小镇上的这群遁世、缺乏教养的人。迪基本人是佐治亚人,对这个地方十分了解,赌咒发誓地说他的著作是忠实的描述。
“你们一定要原谅我们,我们在庆祝。”她举起塑料杯,好像在祝酒。
也许是因为这本书挥之不去的影响,也许仅仅是因为正巧在这个时间,或者也许只不过是不习惯,夏瓦西镇确实让人感到一种可以触摸的怪异和不安——在这种地方,你即使发现给你的车加汽油的是个独眼巨人,也一点儿不会觉得惊讶。我们走进汽车旅馆的接待区——那儿更像个脏乱的小小起居室,而不像个营业地点—— 一位满头充满生气的白发、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棉质连衫裙的老太太,坐在门边的一张沙发上。见到我们,她看上去很高兴。
女子的名字叫唐娜,两人正在前往公路前方50英里处一个听起来名字古怪的地方——土耳其球瀑布或者浣熊洞什么的,但是他们很乐意让我们在夏瓦西镇下车,要是他们还没有先出车祸让我们死掉的话。达伦只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以每小时127英里的速度往前开,他的头随着耳朵里传出的歌曲的节奏上下点动,而唐娜在座椅上转来转去跟我们聊天。她长得极美,美得夺人心魄。
“你好,”我说,“我们需要一个房间。”
达伦下车,咧开嘴打了个招呼,打开后备厢,茫然瞧着,他的头脑慢慢意识到后备厢也塞得满满的。他喝得如此之醉,以至于我一时以为他可能站着就会睡着,可是他突然振作起来,找了几根绳子,相当熟练地把我们的背包绑在车顶上。然后,他不顾他的伴侣的强烈建议和指示,把车里的东西堆到后部,直到腾出一个小小的空洞来。卡茨和我爬进空洞,喘着气表达歉意和最真诚的感谢。
老太太咧开嘴笑笑,点点头。
“达伦,你干吗不给这些先生腾个位子啊?”姑娘命令道,接着向我们补充,“这位是达伦。”
“实际上,如果有的话,要两个房间。”
我们踌躇了,车子已经几乎塞满了东西——箱子、盒子、各种黑色塑料袋、许多带着衣架的衣服。因为这是一辆小车,里边已经没有什么空当了。
老太太再次笑笑,点点头。我等她站起身来,可是她动也不动。
我们背着背包匆忙奔向车子,在车窗边弯下腰来,发现车里有一对非常漂亮、非常开心、喝得烂醉的年轻男女,他们俩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女的正在小心地拿着一瓶已经喝掉四分之三的野火鸡牌威士忌斟满两个塑料杯。“嗨!”她说,“上来吧。”
“今天晚上要,”我补充道,“你们有房间吗?”她的笑变成了一种微笑,她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牢。我感觉到她手指冰冷,瘦骨嶙峋。她只是专注、热切地看着我,仿佛她以为——希望——我会向她抛过去一根棍子让她接住。
“当然,小姐,我们上。”我们说,表现出最好的风度。
“对她说我们是从现实世界来的。”卡茨轻轻地在我的耳边说。
“你们两位先生不上车吗?”她喊道。
正在这时候,一扇门被推开,一个灰头发的妇女快步走进来,在她的围裙上擦着手。
每一个徒步走小道的人都知道并且崇敬地谈论着一种被称为“小道奇遇”的现象,说的是当情况看起来倒霉透顶的时候,常常会有一种小小的运气降临,让你回到极佳状态。我们的运气是一辆蓝色的微型庞蒂亚克横跨美洲牌汽车,这辆车子飞驰而过,然后在公路上开了几百码之后吱地停下来,掀起一股夹着砾石的尘雾。由于车子停下的地方离我们很远,我们没想到它可能是为我们而停的,但是接下来,车子猛地倒行,向我们开来,一半开在路肩上,一半开在路肩外面,开得非常之快,而且有点野,我站在那儿,吓得怔住了。前一天,有一对饱经风霜的徒步旅行者告诉我们说,南方的驾驶员有时候会突然转向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徒步旅行者,或者碾过他们的背包,不过是为了寻开心,我猜想现在就是这样。我正想跳起来躲避,连卡茨也忙不迭地站起身来,这时车子猛地一晃,正好在我们面前停下来,又掀起一团尘雾,一个年轻姑娘从乘客座一边的车窗探出头来。
“哦,跟她说没用,”她友好地说,“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话也不说。妈妈,放开这位先生的手。”她的妈妈对她微笑着。“妈妈,放开这位先生的手。”
“好的,我确信我们永远搭不上车。我是说,瞧我们这个样子。”他厌恶地嗅了嗅腋窝,“上帝呀,我闻起来像杰弗莱-达默尔[1]的冰柜。”
我的手被放开了,我们订了两个房间。我们俩拿着各自的钥匙走开,约好过半小时再见面。我的房间简陋而破旧——每一个可以看见的地方,包括马桶和门楣上,都有香烟的灼痕,墙壁和天花板上有大块的污迹,表明这儿可能有过大量热咖啡参与的殊死恶斗——然而对我来说,这里已经是天堂了。为了体验一下使用电话的新鲜感,我打给卡茨,知道他的房间更糟糕,我们非常快乐。
当然,他没说错,但是我对他什么事都轻易放弃的态度总是十分恼怒。“你就不能稍微有点信心吗?”我说。
我们洗了淋浴,穿上我们能够找出的干净衣服,迫不及待地前去附近一家大众小餐馆佐治亚山饭店。停车场停满了小吨位运货汽车,饭店里挤满了戴棒球帽的肉墩墩的人。我感觉到,要是我叫一声“你的电话,兄弟”,房间里所有的人都会站起身来。我不能说,佐治亚山饭店有我会特意赶来,甚至是从现在就在夏瓦西镇赶来吃的菜,但是菜的价钱确实十分低廉。每人付5.5美元,就可以吃到“肉三样”,还可以去生菜柜自助,加上餐后甜点。我点了炸鸡、黑眼青豆、烤土豆,以及菜单上的“路边叫花子餐”——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菜,也不能说以后还会吃。我们俩声音很响、津津有味地吃着,冰茶续了好几杯。
“永远不会有什么人让我们上车的。”过了15分钟之久,也没有车子理睬我们,卡茨泄气地说。
餐后甜点当然是最精彩的部分,每一个走小道的人都向往着某些东西,通常是甜甜的、黏黏的东西,而我一直向往的是一块特大的馅饼。这个想法在我的脑子里已经盘桓好几天了,当服务员过来接我们的点菜单时,我一手搭住她的手臂,一面用恳求的眼光请求她,帮我切一块她不至于因此丢掉差事的最大的馅饼。她给我拿来一角巨大、黏腻、金丝雀黄的柠檬馅饼,那真是食品技术的一块纪念碑,颜色黄得足以使你头疼,味道甜得足以使你的眼珠滚进脑袋——总之,只要你不考虑滋味和质量,这块馅饼就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正当我埋头大吃的时候,卡茨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不安地说:“你知道我一直在干什么吗?我一直在抬头看玛丽·埃伦会不会从门口走进来。”
卡茨一副邋遢相,筋疲力尽地靠坐在他的背包上。我站在他身边的路肩上,伸出大拇指,尽力展示出一种良善、体面的形象,对飞驰而过的每一辆轿车和小吨位运货车私下发出恼怒的嘘声。我已经25年没有免费搭过车了,这是一种令人隐隐感到没面子的体验。车子用飞快的速度一闪而过,对我们几乎看都不看,让我们这些现在处于步行世界的人感到不可思议。很少的车慢慢开过来,这些车里通常坐着年纪大的人——小小的长着白发的头部刚巧露出车窗——他们毫无同情心或毫无表情地盯着我们看,好像是看一群牛那样。看来没有什么人会为我们停下车,换了我也不会停下来。
我停下来,正要把一块油亮的饼馅塞进我的嘴巴——我的脑中掠过一丝不相信——我注意到他的甜点盘已经空了。“你该不是想告诉我你想念她吧,斯蒂芬?”我冷冷地说,把食物塞进嘴里。
“很好。”
“哪儿的话!”他尖刻地回答,一点儿也不认为我是在开玩笑。他拼命想寻找词语表达他的复杂心情,脸上显露出一种沮丧的神情。“咱们俩有点像把她撵走了,你知道。”他最后脱口而出。
“落后好几英里呢,坐在一块石头上,脱下了高帮鞋在搓脚呢,她看上去累极了。”
我接受了这项指责。“实际上,咱们俩不是有点像把她撵走了,咱们就是撵走了她,”在这个问题上,我的看法与他根本不同,“怎么样?”
“你见到她了吗?”我焦急地问道。
“嗯,我只是……我只是感到有点难过——只是有点难过——因为我们把她孤单单一个人留在森林里。”然后他抱起双臂,好像是在说:好啦,我都说出来了。
几分钟后,卡茨从森林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他看上去头发散乱,目露凶光,我不顾他大声抗议说他需要立刻坐下来,硬把他拉到公路对面。我希望在玛丽·埃伦赶到并把事情搞糟之前设法搭上一辆车,我想象不出她会怎么个搞糟法,但我知道她会的。
我把叉子放下来,考虑着他的看法。“她是一个人走进森林的,”我说,“咱们实际上对她没有责任,你知道。我是说,咱们并没有签下一份照看她的合同。”
4点钟左右,我走累了,浑身燥热,脸上淌下一条条含有沙子的汗流。我走出森林,踏上美国第76号公路宽阔的路肩,这是一条横贯森林的柏油河流,我高兴地注意到公路很宽,并且看上去相当重要,这也不奇怪。沿着公路前行半英里,树丛中有一块开辟出来的空地和一条汽车道——文明社会的一个标志——然后公路诱人地拐弯了。
即便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有点震惊,感到不能自圆其说。我意识到他的话是对的,我们俩是把她撵走了,把她遗弃给熊、狼和狞笑着的山里人。我一门心思想满足自己对于食物和一张真正的床的强烈欲望,以致没有停下来想想,我们的突然离开对她意味着什么——整夜被黑暗所包围,孤零零地置身于沙沙的树声中,不得不警觉地谛听沉重的人脚或者兽爪踩在枯枝上的不祥的断裂声,这不是我希望任何人遇到的事。我的眼光落到了我的馅饼上,我明白我不再需要它了。“也许她已经和别的什么人一起野营。”我无力地提出,同时把馅饼推到一边。
就这样,第二天,我们开始步行,真正的步行,大步流星,使得玛丽·埃伦感到惊奇。夏瓦西镇有汽车旅馆——干净的床单!淋浴!彩色电视!听说还有许多餐馆可以选择,我们不需要比这更多的激励来振作精神了。卡茨在第一个小时蔫下来了,到了下午,我也感到疲累了,然而我们还是满怀信心地往前走。玛丽·埃伦被我们的步行速度甩得越来越远,直到她甚至落在卡茨后面了,这真是群山里的一个奇迹啊。
“你今天看到过任何人吗?”
在玛丽·埃伦走进灌木深处去方便,我与卡茨单独在一起的那几分钟里,我们俩订立了一项秘密条约,约定明天我们徒步旅行14英里,到一个名叫迪克斯河山口的地方去,那儿有通往北面11英里处的夏瓦西镇的一条公路。如果我们吃不消的话,我们将步行走到山口,然后设法搭免费便车去夏瓦西镇吃晚餐,并在一个汽车旅馆里过夜。第二项计划是我们把玛丽·埃伦杀掉后抢走她的草莓小烘饼。
他说得不错,我们连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她又考虑了一会儿。“不错,也许你是对的。”她最后说,并且擤着鼻子。
“这会儿她可能还在走路呢,”卡茨说,看样子突然激动起来,“心里纳闷咱们究竟去哪儿了,把她那个小胖脑袋吓晕了。”
“所以要我说啊,不能再擤鼻子了。”
“哦,你别说了。”我半是恳求他,心烦意乱地把馅饼又往前推了半英寸。
“啊!”玛丽·埃伦轻轻地说。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面色通红,带着奇怪的非难表情看着我,那种表情表示:如果她死掉,你就会一辈子受良心责备。他是对的,我是领头的,这都是我不好。
“呃,他倒想那样,但是他家里……呃,很穷,于是他只好弄来一个乒乓球,在上面画了一只眼睛,对付着用。”
接着,他向我靠近身子,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调说:“这块馅饼如果你不吃,我就把它吃掉好吗?”
她把这件事考虑了一分钟:“那么你的朋友眼睛那儿留下的空洞怎么办呢?他得弄一颗玻璃眼珠或者别的什么吗?”
早晨,我们在街对面的一家哈迪斯连锁店用早餐,雇了一辆出租汽车把我们载回小道。我们没有谈论玛丽·埃伦,其他的事情也谈得不多。在一个镇上舒服地过了一夜之后再回到小道,使我们没有讲话的兴致。
我再次点点头向她表示确认。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次艰险的攀登,我们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行走。我在休息后的第一天走在小道上心情不好,而卡茨干脆是一直心情不好。经过一个镇所带来的恢复精神的效力,总是在小道上以令人震惊的速度飞快消失。只过了两分钟,就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实际上更加糟糕,因为在平常日子里,我不会努力登上一座险峻的山,同时,肚子里装着的哈迪斯连锁店油腻、蹩脚的早餐随时有可能会出来透透气儿。
“不是的,眼球正好滚过地板,任何人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任何行动,狗就一口把它吞下去了。”
我们大约行走了半小时,另一个徒步旅行者—— 一位看上去身体健康的中年人——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我们问他是否看见过一个名叫玛丽·埃伦的穿着红色外衣、说话声音响亮的姑娘。
“是你编出来的。”
他做了个大概认识的表情,说:“她是不是——我不是有意粗鲁无礼什么的——这种动作做得很多?”他捏住自己的鼻子,发出一连串可怕的擤鼻声。
我点点头。
我们用力地点点头。
“他的眼球正好滚过起居室的地板,被他的狗吃掉了。是不是,布莱森?”
“不错,昨天晚上我和她,还有两个人在普鲁默查德山口过夜来着。”他疑惑地斜着眼看了我们一下,“她是你们的朋友吗?”
她怀疑地瞧瞧他。
“噢,不是。”我们说,像任何聪明人会做的那样,彻底不承认跟她有任何关系,“她只是黏了我们好几天。”
卡茨懒散地望着她。“我认识一个人有一次像你那样擤鼻子,”他说,“结果他的一个眼球弹出来了。”
他理解地点点头,接着咧嘴一笑:“她可是件重活,对不?”
玛丽·埃伦毫无表情地朝他看了很长一会儿,仿佛在努力记起以前她是在哪儿遇见他的。“还有往下掉,”她不为所动,继续说,“我也讨厌那样的梦。比如你掉进一个洞,然后就掉啊,掉啊……”她很快哆嗦了一下,接着声音很大地擤着鼻子。
我们也咧嘴笑了。“受罪了吧?”我说。
“我以为你是不做梦的。”卡茨说。
他露出痛苦的神情,接着猜测说:“这么说,你们就是她谈起的那两个人?”
玛丽·埃伦毫无表情地朝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突然不知对着谁说道:“你们有没有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你好像在学校里,你朝身上一看,像是什么衣服也没有穿呀?”她哆嗦了一下,“我讨厌那样的梦。”
“她提到我们了?”卡茨说,“她说了些什么?”
“智力极为低下的人除外,这是个科学事实。”
“噢,没说什么。”他说。可是他正在强忍住不笑出来,那样子使你会问:“是什么?”
“嗯,我可不做。”
“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可是他在笑。
“每个人都做梦。”卡茨说。
“是什么?”
“我呀,我不出汗,从来不出,也从来不做梦。”
他动摇了。“哦,好吧,我说。她说你们俩是一对体重超标的孬种,对于徒步旅行一窍不通,她被你们带得累死了。”
“哦,是的,我们一直在走路。”
“她说这话啦?”卡茨大为愤慨。
“管他呢!”接着她又突然说,“哟,你们身上在发臭。”
“实际上,我想她把你们叫作软蛋。”
“不对,实际上是射手座。”
“她叫我们软蛋?”卡茨说,“哼,我要宰了她。”
“那是处女座。”
“嗯,我认为你们不难找到什么人帮你们教训她的。”这个人心不在焉地说,打量一下天空,又说了一句,“看来要下雪了。”
“12月8日。”
我泄气地哼了一声,这是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真的?会下得大吗?”
“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她问我。
他点点头:“六七英寸,高处下得更大。”他哲学家似的耸耸眉毛,对我沮丧的抱怨声表示认同。下雪不仅使人郁闷,还是危险的。
那是在两夜以后,我们在一个叫作“印第安人墓地”的高地扎营。这块高地被夹在两座高耸的山峰之间,一座回忆起来令人厌倦,另一座望上去使人沮丧。我们在两天里徒步行走了22英里——对于我们来说是一段非常了不起的路程——然而一种明显的倦怠情绪和虎头蛇尾的感觉,一种山腰厌倦症向我们袭来了。一天又一天,我们完全重复着前几天做过的事情,在未来的日子里也将继续这么做,翻越同样类型的山头,沿着同一条曲折的小道,穿越同样无尽的森林。树木十分粗大,使我们很少看得见远景,而看得见的远景总是覆盖着更多树木的无边的群山。我沮丧地提请自己注意,我已经又是一副邋遢相,并且哭着喊着想吃白面包,当然还有那个挥之不去、唠唠叨叨、没脑子到让人畏惧的玛丽·埃伦。
他让这种氛围保持了一会儿,接着说:“呃,最好继续走路。”我理解地点点头,因为我们来到这些山上为的就是走路。我望着他走开,然后向卡茨转过身去,卡茨摇摇头。
“是的。”
“想想看,咱们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她居然说这种话。”他说道,接着注意到我在瞪着他,于是用一种不安的声音说,“怎么啦?”接下来,他更加嗫嚅不安地问,“怎么啦?”
“这个我也不知道,哎,你们俩在哄我吗?”
“你可千万、千万别再抢我的馅饼吃啦,你明白吗?”
“我不知道。”我试图想出一个词应对,“爱死癖。”
他畏缩了。“噢,好的,哎呀!”他说,于是一边嘀咕,一边继续赶路。
她看着他。“我不知道那个星座。”她皱了下眉头,一副“我要是懂就不是人”的样子,说,“我以为每个星座我都知道,我是天秤座。”她转向我:“你呢?”
两天之后,我们听说玛丽·埃伦因为想在两天内走35英里路,结果脚上磨出了水疱,退出徒步旅行了——犯了大错啦!
“狗舌。”卡茨回答道,看上去非常不高兴。
[1] 杰弗莱-达默尔,美国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市人,他是一名连环杀手、恋尸狂和食人者。这个精神极其不正常的家伙引诱年轻男子到其家中,接着用酒或药物使其昏睡,然后杀害并肢解他们。通常他只会选择把想吃的部位贮放于冰柜中,其余的全用他在厨房里特制的硫酸池处理掉。被捕入狱后,达默尔因15项凶杀罪被判多次终身监禁。1994年11月28日,他在密尔沃基市哥伦比亚惩戒所被狱友打死。——译者注
“那么,你是什么星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