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偏跟山过不去 > 第7章 烟笼雾绕新世界

第7章 烟笼雾绕新世界

现在,你可能会从上面所说的话得出结论,认为我对森林署及其人员不敢恭维了,其实倒也并非如此。我遇到的管理员都很开朗、敬业,而且通常见识都十分广博。(请注意,我其实很少遇到管理员,因为他们大部分下岗了,但是我遇到的那些统统是十分优秀的。)不,让我有意见的不是现场工作人员,而是森林署本身。有许多为国家公园辩护的人指出,他们缺乏资金,这一点是明确无疑的。如假定美元保值不变来计算,森林署目前的预算是每年2亿美元,比10年前的金额要少。因此,尽管游客的人数大为增加——他们带来的收入从1960年的0.79亿美元到目前的将近2.7亿美元——但是野营地点和讲解中心被关闭,管理人员数量被削减,必要的维护被推迟到荒谬可笑的程度。截至1997年,国家公园积压下来的修理项目费用预算达到了60亿美元,所有这些都令人愤愤不平。然而请考虑下列事实:在1991年,在国家公园的树木濒临死亡,建筑纷纷坍塌,游客被从缺乏财力保持开放的野营地点撵走,工作人员的下岗人数创历史纪录的同时,国家森林管理署却在科罗拉多州维尔举办了庆祝自己成立七十五周年的庆典,为此花费了50万美元。这件事也许不能与将几百升毒药倾倒入一条莽原河流这种弱智的玩忽职守的行为相提并论,但是两者的实质却确确实实是相同的。

要不,再来看看长草的圆丘吧——阿巴拉契亚山南部所特有的那种最大面积可达250英亩、无树但是长草的山顶。谁也不知道那里为何有这种圆丘,它们存在了多久,或者它们为何出现在某些山上,而不出现在另外一些山上。有人认为这是自然现象,可能是电火的遗迹,但是另一些人认为这是人工制造的,是火烧出来或开辟出来作为夏天放牧牲畜的地方的。确定的一点是,它们是雾山的核心特色。穿越清凉、幽暗的森林一连攀登几个小时,终于来到一处圆丘阳光明媚的顶部使得身心解放的开阔空地,头上是蓝色的天穹,一眼望去,看得到每一处的地平线,真是一种难忘的体验,然而它们远远不只是长满萋萋青草的奇异地点。作家希拉姆·罗杰斯告诉我们,长草圆丘的面积只占雾山景观的0.015%,但是它的植物种群却占全山的29%。在数不清的年月里,它们最先被印第安人,后来又被定居的欧洲移民用于在夏天放牧牲畜,但是现在,由于牧场主遭到驱赶,森林署又什么事也不干,像山楂和黑莓这样的木本物种正在不断进驻山顶。要不了20年,雾山就可能没有任何圆丘了。自从国家公园在20世纪30年代开放以来,90个植物品种已经从雾山消失了。在今后几年内,至少还有25个物种即将消失,没有任何拯救它们的计划。

不过,哎,咱们可别看错了问题。过去,雾山曾在没有国家森林署指导的情况下达到了自然的辉煌,实际上它现在也不需要这个森林署,真的。鉴于森林署自从成立以来一贯怪异、乖僻的所作所为(这里还有一个例子:它在20世纪60年代,曾经邀请过迪士尼公司在加利福尼亚州的红杉国家公园建立一个综合娱乐中心),让它资金紧张倒也不完全是个坏主意。我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在预算里每年增加2亿美元,那么几乎全部款项会被用来建造更多的停车场和联播电台,而不是用于拯救树木,更加肯定不会用于恢复宝贵、可爱的长草圆丘。实际上,正是森林署的方针才使圆丘消失的。多年以来,森林署干预自然,弄得鸡犬不宁,现在却决定根本不去干预自然了,即便可以证实这种干预有益的时候也是如此。我可以肯定地说,这帮人真是一绝。

当然啦,这是40年前的事了,在如今这个更加进步的时代,这种愚蠢行为会成为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今天,森林署采用了一种更加随意的使野生动植物濒危的办法——忽略不管。它在任何类型的研究方面几乎没有花什么钱——不到它的预算的3%——这就是为什么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蚌类已经灭绝,甚至不知道它们为什么灭绝。你在东部的森林里的不管哪儿一眼望去,都能看到大量的树木濒临死亡。在雾山,90%以上的南方香脂冷杉——南阿巴拉契亚高原所特有的一种伟岸的树木——都在酸雨和一种欧洲冷杉蚜虫的夹击蹂躏之下病入膏肓或者奄奄一息。若是找个公园工作人员问一下针对这种情况他们正在采取些什么措施,他会回答说:“我们正在密切注意这个情况。”这句话应当读成:“我们正在看着它们死亡。”

暮色苍茫时分,我们到达了白桦泉山口庇护所,站在一个山坡上,小道下方一两百英尺的山脚旁,有一条浑浊的河。庇护所映着银白色的微光,显得非常漂亮。与小道别处那些千篇一律的胶合板结构的庇护所形成对照的是,雾山上的庇护所是一些有意带着古雅的乡村风情的坚固石头建筑,因此,从远处看,白桦泉山口庇护所有一种农舍似的舒服、家常的诱人外表。不过走近了看,就有点不那么迷人了。房屋的内部黑暗、漏水,地面是像巧克力布丁似的烂泥地,还有一堆堆湿漉漉的垃圾,有一个狭窄、肮脏的睡觉的平台。水顺着内墙流下来,在睡觉平台的边缘滴成一摊摊的。房屋外面不像大多数庇护所那样设有野餐台,也没有厕所。即使用阿巴拉契亚小道的简陋标准来看,这个庇护所也是条件严酷的。然而,我们至少有个栖身之所了。

就在雾山,在离我和卡茨此刻所站之处不远的地方,森林署曾在1957年决定将小田纳西河的一条支流亚伯拉罕河“恢复”为虹鳟的栖息地,尽管虹鳟从来就不是亚伯拉罕河的土著居民。为达此目的,生物学工作者们将若干桶被称为鱼藤酮的有毒物质倒进15英里的河段。几个小时内,几万条死鱼就像秋天的落叶似的浮到了河面上。被扫地出门的31种亚伯拉罕河的鱼类中,有一种科学家们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叫作烟色石的品种。就这样,森林署的生物学工作者们完成了同时发现和消灭一个新品种的鱼的举世罕见的伟大业绩。(1980年,在附近的一条河流中发现了另一群烟色石鱼。)

与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大部分庇护所一样,这个庇护所的正面是敞开的(我一直没有真正搞懂它背后的设计理念是什么——是什么设计思想或者维修原则使其有必要让整整一面乃至所有的投宿者任凭日晒雨淋、风欺雪虐呢?),但这里倒有一大块现代化的铁丝网罩着,上有提示语:“这一带熊出没频繁,务必随手关门。”我来了兴趣,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个频繁法。在卡茨煮开水准备下面条的时候,我翻阅了一下庇护所的登记册。每个庇护所都设有一本登记册,来访者在其中写下日记般的字句,记载天气、小道的状况,或者他们的想法,以及任何不一般的事件。这本登记册里只提到夜里听到两三声像是熊发出的奇怪声音,但是真正引起这个庇护所的记事人注意的,是盘踞在这儿的老鼠的异常活跃程度。

照理说来,在一个国家公园里发生这种事情没什么好惊奇的。我的意思是,又不是蚌类自动投身于汽车轮下。尽管如此,雾山好像正在失去它的大部分淡水蚌。国家森林署在使得某种东西灭绝方面实际上已经形成了一种传统,布赖斯大峡谷国家公园也许是个最令人关注——其实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例证。这个国家公园成立于1923年,在森林署的管理下,不到半个世纪里,它竟然丧失了7种哺乳动物——白尾长耳大野兔、草原犬鼠、叉角羚、美洲飞鼠、河狸、红狐和斑鼬。请你想想,在国家森林署主宰这些动物的命运之前,它们曾经在布赖斯大峡谷熬过几千万年,这确实是一件不简单的事。在这个世纪里,一共有42种哺乳动物在美国的国家公园里消失了。

那天晚上,打从我们躺下的那一刻起——确确实实是那一刻——就听到啮齿动物奔跑乱窜的声音。这些动物绝对无所畏惧,随意踩过我们的睡袋,甚至踏过我们的脑袋。卡茨狠狠地咒骂着,随手拿起水瓶或任何什么东西朝着它们乱敲一通。有一次,我开亮灯,赫然发现我的睡袋上有一只林鼠,蹲踞在我的胸前,离我的下巴只有6英寸,用敏锐的眼睛打量着我。我反射性地从睡袋里边打了它一下,啪的一声,使它猛然一惊,摔得晕头转向。

比蝾螈品种更加繁多而知之者甚少的是淡水蚌,占全世界品种总数三分之一的淡水蚌生活在雾山中。雾山淡水蚌的名字都很吓人,如紫疣背、亮猪脚趾和猴脸珠蚌等。可惜的是,人们对它们的兴趣也就到此为止了。由于人们对它们甚少注意,即使是博物学家也是如此,蚌类正在以特别快的速率消失。雾山淡水蚌有将近一半的品种处于濒危状态,有12种被认为已经灭绝。

“打到一只了!”卡茨大声喊叫。

然而,真正的雾山生物乃是独往独来、很少为人所知的蝾螈。雾山里有25种不同的蝾螈,比在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多。蝾螈是十分有趣的生物,如果有人告诉你不是那样的,你可千万别相信。首先,它们是陆地上最古老的脊椎动物。当生物最初从海洋里爬上陆地的时候,爬上来的就是它们,而且打那时起,它们改变甚少,雾山某些品种的蝾螈甚至还没有进化出肺来(它们是通过皮肤呼吸的)。大部分蝾螈的个子很小,只有一两英寸长,但是罕见的、丑陋得令人吃惊的鲵蝾螈的身长能够达到2英尺以上,我极想看到一条鲵蝾螈。

“我也是。”我颇感自豪地说。

当发生这一类事故的时候(每年有十几个人受伤,通常是在野餐地点,往往是由于干了一些蠢事),或者当熊纠缠不放或者步步紧逼的时候,国有森林管理员就会朝它射击一发麻醉弹,把它绑起来,送到离道路和野餐地点很远的密林深处,再把它解开。毫无疑问,到了现在,熊们对于人类和他们的食物已经习以为常了。而在密林深处,它们会找到什么人来索取食物呢?那还用说?当然是我、卡茨和像我们这样的人啦。有关阿巴拉契亚小道徒步旅行的历史记载充斥着徒步旅行者在雾山的密林深处遭遇熊行凶抢劫的事件,所以,当我们深入舒克斯泰克山的险陡、茂密的森林时,我与卡茨之间的距离保持得比通常要近,并且像擎着一根棍子似的拿着我的手杖。当然,他认为我像个傻瓜。

卡茨四肢着地,爬来爬去,好像自己也是一只老鼠。晃动的手电筒光芒刺破了黑暗。他时不时停下来将一只高帮鞋扔出去,或是拿起水瓶敲上一通。接着,他爬回自己的睡袋,但是过一段时间突然又咒骂起来,掀开身上盖的东西,照样重复一遍。我把自己深埋在睡袋里,将束带在我的头上扎紧。我们就这样过了一夜,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样的过程:先是卡茨大打出手,接下来是静寂,继而是老鼠的奔跑声,然后卡茨又一阵大打出手。考虑到这些情况,我睡得居然还出奇地好。

丰富的植物自然而然地带来了丰富的动物,雾山是67种哺乳动物、200多种鸟类、80种爬行动物和两栖动物的原产地——比在温带几乎任何一个面积相仿的地区所发现的物种数都多。最突出的是,雾山以熊而出名。雾山国家公园里的熊的数量并不多,估计也就是400—600头,但是它们却造成了长期的问题,因为其中的许多熊已经不再惧怕人类。每年来到雾山的人数超过900万,其中不少人是来野餐的,所以熊们学会了将人类与食物联系起来。事实上,对于它们来说,人类不过是一种头戴棒球帽、体重过量的动物。他们把许多许多食物在野餐桌上摆开来,当熊先生们来临,爬上桌子,开始大嚼他们的土豆沙拉和巧克力蛋糕的时候便惊叫几声,跌跌撞撞地去取他们的录像机。既然熊并不在意被拍摄,事实上,它对这些观众也似乎漠不关心,那么经常发生的是有些傻瓜就会贸然走过去,想摸摸它,或者喂它吃一块纸杯蛋糕什么的。有一个记录下来的例子说,一名妇女在她刚会走路的小孩的手指上抹上蜂蜜,那样熊就会把蜂蜜舔掉,以供拍录像了。但是熊可不懂,一口就把孩子的手咬掉了。

我预感卡茨醒来会脾气不好,但事实上他相当愉快。

植物学家们认为,这里的物种之所以如此丰富多彩,一是由于当地人称为“山凹隘口”的这个隐蔽山谷里的厚实、肥沃的泥土;二是由于这里温暖、湿润的气候(因此产生了这座山岭之所以得名的淡蓝色的天然雾霭);最重要的是由于阿巴拉契亚小道恰巧形成的南北走向。在上一次冰川时期,随着冰山和冰原从北冰洋南侵,全世界北方的植物群自然而然地试图向南方躲避。在欧洲,无数物种遇到阿尔卑斯山和它的较小的姐妹山岭这些不可逾越的障碍而灭绝了。在北美洲东部,不存在这种障碍,于是树木和其他植物穿越了河谷,沿着大山侧面延伸,直到抵达雾山这个气候水土相宜的避难地为止,从那时起,它们就在这里扎根生长了。(当冰原终于退走的时候,原来生长在北方的树木开始了回归原产地的漫长进程。有些植物,如白扁柏和北美杜鹃,直到现在才回到家里——这个现象提醒我们,从植物学的角度讲,冰原刚刚退走不久。)

“没有比睡一夜好觉更加开心的事了,没有比昨晚睡一夜好觉更加开心的事了。”他醒来动弹的时候宣称,发出一声表示颇为享受的狂笑。后来我才知道,他之所以愉快,是因为他打死了五只老鼠,感到非常自豪——更别说那份角斗士似的得意扬扬的劲了。他的水瓶的底部还沾着一点儿皮毛和粉红色糊状物,这是在他把水瓶送到唇边时我注意到的。有些时候,使我感到忐忑不安(我猜同样也不时使所有徒步旅行者感到不安)的是,我们在小道上偏离通常的文明尺度究竟有多么远,在那一刻,我的心情就是这样。

因为雾山确实是一个伊甸园,我们正在进入植物学家所称的“世界上最好的混合中生植物林”。雾山生长着种类多得惊人的植物,有1500多种野生花草、1000来种灌木、530种苔藓和2000种真菌。这里还是130种树木的原产地,整个欧洲才85种。

在户外,雾霭悄悄地涌过来,充塞了树木之间的空隙,这不是一个令人心情愉悦的早晨。我们出发时,空气中飘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细雨,不久就变成一场持续不断的无情、淋死人的大雨了。

其中之一便是,我们刚刚进入了一个新的州——第三个州田纳西州——这样的事在小道旅行途中总会带来一种成就感。几乎在翻越大雾山的全程里,小道都标志着北卡罗来纳州与田纳西州的边界。我非常喜欢这一点,因为我可以由着自己的意愿,像经常发生的那样,左脚踏在一个州,右脚踏在另一个州;或者在休息时选择是要坐在田纳西州的一根树干上呢,还是坐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块岩石上;或者是越过州界撒尿;或者其他种种。其次,还有我们在这些物类丰富、幽暗、充满传说的大山里能感受到的所有新东西所带来的兴奋——巨大的蝾螈和高大的木本郁金香树,还有有名的奥尔类脐菇,这种菌类在晚上发出一种叫作狐火的淡绿色磷光。也许我们甚至能看到一头熊(如果是在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下风口,在卡茨和我两人中选一个的话,那么它是一定会把我放过,单单对卡茨产生兴趣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有希望(信心)相信春天已经不远了,相信每过一天我们就走近春天一步,相信在雾山这个自然的伊甸园里,春天终究是会萌发的。

雨把一切都破坏了,穿着防雨衣物走路毫无乐趣可言,尼龙布生硬的窸窣声和雨点滴在合成纤维织物上的那种没完没了、被奇怪地放大了的啪嗒声里有一种使人深感沮丧的东西。最糟的是,你甚至不能保持干燥。防雨衣物挡住了雨水,但是使你大量出汗,要不了多久,你全身就会湿透,而且黏糊糊的。到了下午,小道已经变成一条流动的小河,我的高帮鞋已经放弃保持干燥的意志。我浑身湿透,每走一步路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雾山某些地方的降雨量达到每年120英寸,也就是10英尺,这个雨量是很大的,我们目前就遇到了大量的雨。

小道在大坝顶上横穿湖泊,我们面前的群山不像是从湖里升起来的,倒像是受到惊吓的野兽,从湖里惊跳起来。一眼望去就很清楚,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雄伟、充满挑战的新境地。远处湖岸上有雾山国家公园南界的标志,前方有面积800平方英里的茂密、险陡的森林,我们得艰苦地走上7天71英里的路才能穿过森林,再次梦想奶酪汉堡包、可口可乐、抽水马桶和自来水。至少,要是能洗干净手脸上路就好了。我没有告诉卡茨,我们即将翻越16座6000英尺以上的山峰,其中包括阿巴拉契亚小道上的最高点—— 6643英尺的克林曼穹顶(只比附近的美国东部最高峰米契尔山低41英尺)。我感到迫不及待和兴奋——连卡茨看上去也有一种审慎的渴望——因为那里有许多令人兴奋的东西。

我们步行了9.7英里的路,来到斯潘斯场庇护所,甚至对于我们来说,这段路也不是很长,可是我们全身已经里外湿透,感到寒冷,要想步行到下一个庇护所无论如何都太艰难了。森林署(为什么总是逃不了同它打交道?)给阿巴拉契亚小道的徒步旅行者立下了一大堆琐细、死板、令人气恼的规定,其中有一条是,你必须在任何时候都脚步轻快地前进,绝对不得偏离小道,并且大家每个晚上必须在一个区域的同一个庇护所野营。这个规定意味着,你每天不仅必须行走一段规定的距离,其后还必须同陌生人挤在一起过夜。我们两人剥掉了身上湿得最厉害的衣服,在背包里翻来翻去寻找干燥衣服,但是每一件衣服摸上去都是湿漉漉的。庇护所的墙上建有一个石头壁炉,不知哪个好心人在炉旁留下了一堆树枝和几块木柴。卡茨试图生个火,但所有东西都潮湿得点不着火,连他的火柴也划不着。卡茨厌恶地嘘了一口气,放弃了。我决定烧一点儿咖啡暖暖身子,但事实表明,炉子也在闹情绪。

那儿确实有个游客中心,但是门关着,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快要脱落的通知,说还得过一个月才开放。售货机是空的,没有锁好,使我们郁闷的是,甚至厕所也锁着。卡茨在外面墙上发现一个水龙头,试着拧开,没水。我们叹了一口气,淡淡地交换了一个久经苦难的眼神,继续前进。

正当我在忙着张罗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唱歌似的尼龙布的窸窣声,走进来两位年轻女子,她们眨着眼睛,浑身水淋淋的。她俩来自波士顿,是从凯德斯隘口顺着一条支道徒步过来的。过了一两分钟,四位威克森林大学度春假的男生进来了。接着进门的是一位单身徒步旅行的青年,原来是我们已经认识的朋友乔纳森。最后是两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我们已经一连四五天没有见到一个人影,现在却一下子见到了这么一大帮子人。

远在下面挤进一条狭窄的山谷的,是芳塔纳湖,这是一个水色淡绿、峡湾似的长条形湖泊。在湖的西端小田纳西河流入的地方,耸立着一座480英尺高的巨大的水电大坝,这是田纳西山谷管理局在20世纪30年代建造的,是美国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区最大的水坝,对于喜爱巨大的混凝土建筑的人们是个有吸引力的所在。我们急忙沿着下坡的小道走向那里,因为我们模糊地知道在那儿有个游客中心,这就是说可能有一个自助餐厅,还可以与发达世界有其他令人宽慰的接触。最低程度,我们兴奋地推测,会有售货机和厕所,我们可以在那里汲一点清水洗濯,照照镜子——稍微修饰一下,显得文明一点儿。

每个人都通情达理,态度友好,但是无法逃避的现实是,我们人太多太挤了。我想到——不是第一次想到——倘若麦凯当年的设想已经实现,倘若挨着小道的庇护所是一些正式的旅舍,有热水淋浴器、单人床铺(请装上帘子以确保隐私不被侵犯,还要有用于看书的灯),有一位常驻的管理人兼厨师照管炉火,让它欢快地在壁炉里跳舞,并且邀请我们在一张长长的餐桌上就座,餐桌上摆满了炖菜、水果布丁、玉米面包,噢,比如说,还有桃子馅饼——那该是多么令人高兴呀!屋子外面应该有一个门廊,摆着摇椅,你可以坐在上面,抽着烟斗,望着太阳落到远处可爱的群山后面。那该是何等的享乐啊!我坐在睡觉平台的边缘,一边沉浸于这一类的幻想中,一边试图把一点儿水烧开——那种感觉真是相当愉快的。这时,中年男子慢慢走过来,自我介绍说他叫鲍勃。我心里一沉,直觉告诉我,我们要谈装备的事了,我料到会这样的,我讨厌谈论装备。

我们看到雾山啦。

“这么说,你怎么会想到买一个格里高利牌背包的?”他说。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想起来。”我怀着希望说。卡茨悲哀地摇摇头。我一直无法确定为什么他对我的记忆空白如此恼火——他是认为我有意装糊涂来激怒他,还是说他认为我不讲道理地不去解决困难而选择逃避——但是我私下向自己保证要保持警觉,完全清醒一段时间,以便不使他生气。两小时后,我们遇到了在走小道期间很少出现的大为喜乐的一刻。我们正行走在一座名叫高顶山的高峻山峰上,忽然发现树木在一处花岗岩高地上让出了一片空间,俯瞰下方,我们的面前是一派夺人心魄的美景—— 一个充满宏伟、刚健、峻峭的山岭的新世界,山岭烟笼雾锁,遥远的天边抹着几缕沉郁的云彩,既深深地诱人前往,又令人感到敬畏。

“噢,我想总比把什么东西都抱在手里方便一点儿。”我说。

卡茨无法抑制恼怒:“就在那边,我的上帝。一边是悬崖,另一边是悬钩子,中间是一棵倒下的大橡树,只有差不多这么点空隙。”他把手放到离地大约14英寸的地方,看见我茫然的目光惊奇得说不出话来,“布莱森,我不知道你走的是哪条路,我可是受了罪的。那棵树爬过去太高,钻过去太低,周围又没有任何通道。我花了半个小时才爬了过来,爬的时候弄伤了好多地方,你怎么能说你不记得呢?”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这是个值得考虑的答复似的,然后说:“我买了个凯尔提牌的。”

“确切地说,它在哪里呀?”我问道,好像在拖时间似的。

我想说——难以忍受地想说:有句话你倒可以去想想,鲍勃,我才不在乎这种鸟事呢!但是,谈论装备是你不得不做的那种事情之一,就像在超市跟你妈妈的朋友聊天一样,于是我说:“噢,是吗?你还满意吗?”

“就在后面四五十码的地方嘛。”他停顿了一下,等待我回应,对我没有立刻回应感到无法相信,“一边是万丈峭壁,另一边是一丛带刺的悬钩子,没有路可以通过,中间是一棵倒下的大树,你一定注意到了它。”

“哦,当然啦,”他极为真诚地回答,“我告诉你道理吧。”他把他的背包拿过来,给我演示它的特点——摁扣袋子、地图袋、装纳物品的神奇能力。他特别感到骄傲的是一个塞入式包内储藏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满了小塑料瓶包装的维生素和药品,袋上开了一个透明的窗口,“这个窗子让你不用拉开拉链也能看到里边有些什么。”他解释道,同时看着我,一脸期望我大为惊愕、羡慕异常的表情。

我再次更加努力地思索,接着带着微微的歉意摇摇头,我看得出他的火气在冒上来。

就在这一刻,卡茨走了进来,他在吃一根胡萝卜(没有人比卡茨更能向别人讨要食物了),正要问我一句什么话,但是当他的眼睛一看到鲍勃的有窗袋子,他就说:“哎,瞧呀——装了个有窗的袋子,是不是专给那种笨到想不出怎样打开它的人用的?”

“你说你不记得是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吗?把路都挡住了。”

“实际上,这是一个非常有用的特点,”鲍勃用一种有分寸的辩护语调说,“它让你不用拉开拉链也能看到里边的东西。”

我想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

卡茨十分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难道你在小道上忙得连三秒钟也抽不出来拉开拉链看看里面吗?”他转向我,“那几个大学生愿意用小烘饼来交换士力架巧克力,你有什么意见?”

“后面那棵倒下的树,横躺在沿山小道上的那棵。”

“嗯,我其实觉得它非常有用。”鲍勃轻轻地自语道,不过他把他的背包拿走,不再打扰我们了。我担心我关于装备的交谈差不多总会这样结束,让讲话的人抱着一件原先视若至宝的装备,带着受伤的感情悻悻然走掉。说真的,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

“什么树呀?”

从这里开始,雾山是下坡路了。我们步行了4天,雨无休无止,像打字机打字那样噼噼啪啪一个劲儿地下着。小道变得泥泞滑溜,每处凹陷、每处洼地都变成一个水潭,烂泥成了我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穿过烂泥塘艰难前进,在里面绊绊跌跌,摔倒,跪下来,在里面放下我们的背包,在我们碰到的任何地方都留下一摊烂泥痕迹。而且,行进的时候,尼龙衣总是发出一种叫人发疯的单调的唰唰的声音,你甚至想拿起一把枪朝它射击。我没有看到一头熊,没有看到一只蝾螈,没有看到狐火,实际上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流过我的眼镜的滴滴答答落个不停的雨珠。

后来,在我们离开富兰克林之后的第四天上午,我忽然想起我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卡茨了,于是我蹲在一块绿色的大石头上等他。当他终于赶上来的时候,他的样子甚至比往常更加邋遢。他的头发上挂着小树枝,法兰绒衬衫上有一条引人注目的新拉破的口子,他的额头上留着几点干掉的血迹。他扔下背包,拿出他的水瓶,在我身边重重坐下,痛饮了好一会儿,抹抹额头,检查自己手上有没有血,最后用一种交谈的口吻说:“你是怎样绕开那边的那棵树的?”

每个晚上,我们在漏水的庇护所过夜,与陌生人一块儿生活——有成群结队的陌生人,他们都又冷又湿,因没完没了的雨和毫无乐趣的雨中徒步旅行而形容憔悴,伤透脑筋,几欲疯狂。更糟的是,天气越坏,庇护所也就变得越拥挤。当时正逢东部所有高校的春假期间,年轻人几十个几十个地不约而同想到了来雾山徒步旅行。雾山的庇护所服务的本来是全程徒步旅行者,而不是随意加入的人。这儿根本不像阿巴拉契亚小道,这儿比糟糕还要糟糕。

卡茨从来没有真正地进入徒步旅行的状态中,只有天知道他是否努力过。我相信,他会不时瞥见几乎使在森林里行走变得非常快慰的什么东西——某种难以捉摸的、质朴的东西。有时候,他看到一片景色会欢呼起来,或者以欣赏的眼光观看某些转瞬即逝的自然奇观,然而大多数时间对他说来,徒步旅行是在分隔得很远的两个舒服地点之间的疲劳、肮脏、无意义的跋涉。而我则是一心一意,什么也不想,非常满足地完全致力于一步步往前推进这件事。我的这种天生的消遣方式有时把他吸引住了,有时使他感到有趣,而大部分时间只是使他火冒三丈。

到了第三天,卡茨和我已经没有一件干燥的衣服,两个人的身体不断哆嗦着。我们拖泥带水地攀登上克林曼穹顶——据大家所说,这里是整个旅程的一个高点,天气晴好之时,登上此处一览,足以放飞心情——但是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除了在翻腾的雾海里濒死树木的朦胧影子之外,一无所见。

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第二天早上,他没事了。

我们两人全身湿透,肮脏不堪,急需一家自动洗衣店,我们需要清洁、干燥的衣服,一顿丰盛的大餐,以及一个博物馆,现在是走向加特林堡的时候了。

一连两天,卡茨都不跟我说话。到了第二晚的9点钟,他的帐篷里发出一种意外的声响—— 一个饮料罐上面的空气栓被打开了——他用一种挑衅的口吻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布莱森?是奶油苏打水。你还知道什么吗?我现在正在喝,一瓶也不给你喝。你还知道什么吗?味道好极了。”他故意发出响亮的咕噜噜的喝饮料声,“嗯……嗯……爽啊。”接着又咕噜了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喝吗?因为现在是9点整——播出《X档案》的时候,这是我一辈子最爱看的电视剧。”接着响起了长时间的喝饮料声,拉开帐篷拉链的声音,把空罐子扔到林下灌木丛里的乒乓声,拉上帐篷拉链的声音,“老兄,真是痛快极了。现在,去你的,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