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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朱海伦抖动着双腿:“怎么不是饿?怎么不是饿?”

杨大卫看着朱海伦,似乎又要流泪,他不知道饥饿是否让人变得脆弱,变得更易动感情,他还是用一句玩笑掩饰自己:“你那是馋,不是饿。”

杨大卫摇头:“想要吃饭,那是饿。想要吃香蕉,那是馋。”

朱海伦拉伸着身体:“我也挨过饿。有一年我发烧住院,我爸爸出差了,总也不回来。我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总不退烧,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我爸爸回来,到医院看我,我就抱着他说,爸爸你可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我爸就哭了,问我,你想吃什么?我说,我要吃香蕉。他就出去给我买了一捧香蕉回来,那是个冬天,香蕉又小又黑,都快烂了。可我觉得,那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香蕉。”

朱海伦扭身便走:“回去吃早饭了。”

杨大卫看着大海:“我小时候特别能吃,我爸就说我有毛病,带我去医院检查过两次。医生给我检查,说这孩子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爸就说,可他太能吃了。医生说,能吃不好吗?能吃是福气啊!我爸说,可他吃得太多了。我还化验了一次大便,结果一切正常。那时候我夜里老饿,饿醒了就哭。我爸爸就给我灌酒,他晚上吃饭的时候,买六分钱一两的烧酒,用一根筷子蘸酒,伸到我嘴里,我就咬住筷子,使劲咂巴嘴儿,他再蘸点儿酒喂我。据说我两岁的时候就能喝下去一两白酒了。怪不得现在老是馋酒呢。”

妈妈桑给杨大卫送来早饭,一碗玄米粥,一碗味噌汤,一碟腌萝卜,分量都极少。杨大卫这次吃得极为仔细,他的舌头捕捉到粥里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萝卜都有层次丰富的味道,每一口汤喝下去,沿着喉咙、食管直到胃部,在身体内部运行的轨迹都清晰可辨。被海风吹冷的肚子变得热乎乎的,能量似乎从身体的中心慢慢传递到手指和脚趾。

朱海伦有些害羞,低下头:“我也差不多。”

那天上午安排的是马术课程,下午是瑜伽课程,朱海伦展现了她的运动天赋,她策马跃过障碍,身体跟着马儿起伏,像是在马背上舞蹈,她在瑜伽垫子上变得异常柔软。杨大卫的节奏感又回来了,中午吃了水果,晚上一杯牛奶。天黑之后,他们去泡温泉。洗浴的地方男女分开,中间隔着一道屏风,杨大卫听着那边的水声,惊讶地发现,他一整天都没有性的念头,他盯着星空,觉得自己快变成圣人了。

这是杨大卫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偶尔放纵,吃下比平常多三五倍的食物,但排泄并无明显的变化。那些多吃下去的东西去了哪里?能吃能喝的朱海伦势必也有同样的困惑。可他不知道答案,只能疑惑地回应:“好像也不多啊。你呢?”

朱海伦在那边轻声说:“嘿,我好像看见了一颗流星。”

朱海伦一撇嘴:“恶心。”随即又问:“那你吃得多的时候,拉得多不多啊?”

杨大卫说:“你是不是饿得眼花了?”

杨大卫笑:“这说法不太靠谱吧,我就不相信,这屎还能攒着,攒三天?还是十天?还是从小到大攒好几十年的宿便啊?”

朱海伦说:“我才不饿呢。我根本就不想着吃饭的事情,你也不要想。越想越饿。”

朱海伦换了一条腿:“你应该排便。酸性腐败便,就是在肠壁上的宿便。”

杨大卫说:“我本来不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杨大卫摇头:“我一天一夜没吃东西,没的拉啊。”

朱海伦笑:“你想什么呢?”

朱海伦放大声音:“你拉屎了吗?”

杨大卫说:“我想起我早年间第一次吃自助餐,从来没见过那架势,虾、羊肉、鱼丸,随便吃,啤酒、雪碧,随便喝。我两个小时内吃了八十多盘,把他们全吓坏了。那时候我身体真好,我记得我有一回吃日本料理,还不知道白金枪是什么呢,不就是金枪鱼吗?可那玩意儿是金枪鱼的脂肪,我吃了得有两斤。晚上就从屁眼往外冒油,把我吓坏了。还有啊,麦当劳刚在北京开张的时候,我跑去排队,喝奶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奶昔,那玩意儿甜嗖嗖的,第一口喝下去真是太美了。你听着呢吗?”

杨大卫没听清:“什么?”

那一边传来水声:“我听着呢。”

朱海伦侧过脸,小声问:“你上厕所了吗?”

杨大卫泡在水池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开始享受这趟断食之旅,在经历了三十个小时的饥饿之后,他和食物之间、和朱海伦之间,似乎都有了更浓厚的感情。男女之间的相互吸引,这很普通,但彼此的珍视却不容易,杨大卫珍视摆到他面前的杨梅汁和牛奶,也珍视身边的这个姑娘。他有些遗憾,为什么不断食一周?那会让他更加珍惜食物、珍惜朱海伦,可他们第二天下午就要离开伊豆返回东京,大量的食物将蜂拥而至。

早上六点,朱海伦来敲门,她穿着运动衣运动鞋,拉着杨大卫去海边跑步。海风凛冽,天上有淡粉色的朝霞,大海是一个曲面,似乎呈现出地球的弧度,海面上有一艘轮船,静静的如同一枚图钉。他们站在山岭上看着大海,朱海伦说:“过两天就能吃到鱼了。”杨大卫正被眼前肃穆的风景打动着,听了这话便笑:“你就知道吃。”朱海伦将左腿架到栏杆上压腿:“我是在安慰你。”杨大卫嘴硬:“我没什么问题。”

这一夜杨大卫睡得非常安稳,第二天早上,依旧是海边慢跑。吃过早餐之后,道场的一位导游带他们去山林中徒步。杨大卫告诉朱海伦,他在早上顺利排便,看不出有什么“腐败”或者“酸性”,他问朱海伦:“你怎么样啊?”朱海伦目不斜视,跟着导游健步如飞:“我每天早上都排便,一切正常。”中午的水果餐之后,他们离开了道场。杨大卫有些伤感,他期待东京的美食,也期待有一天能回到这个度假村,这里是嘈杂世界中的一个避风港,能舍弃食欲和性欲。

一日三餐如同一天中的标点符号,让我们的生活有节奏。早上,我们吃一点儿熟悉的食物,面包、水果、麦片粥、牛奶、蜂蜜、鸡蛋,这些东西单调,又让我们有安全感。我们在巢穴中吃完这些安全的食物,而后出门狩猎。有些人不吃早饭,他们不愿意把白天和黑夜做一个清晰的了断,想让夜晚沉睡的状态延续到白昼,他们省略了一个标点。中午我们会吃一顿简单的饭,在白昼中休息片刻。到了晚上,大家都想吃得丰盛一些,找一家新鲜的餐厅,就像远古时期,每天打回来的不同猎物,决定了每天晚上吃什么。这一进化而来的毛病还留在我们身上。吃完晚餐之后,我们可以安稳地睡觉了。杨大卫在断食的第一个晚上丧失了这种节奏感,他在愤怒中躺下去,以为自己睡了两个小时,看看表,才发现只过了二十分钟。他翻遍整间客房,想找出一点儿吃的东西,继而发觉自己的可笑,他躺回去,盯着外面的夜空,晕乎乎的。此时的饥饿和年轻时的饥饿没什么不同,杨大卫误以为自己躺在大学宿舍的木板床上,被夜间的饥饿折磨着,他以为自己年轻了,不远处就是朱海伦新鲜的肉体,随即醒悟,好多年已经过去了,清空肚子里的油水,能让他以全新的姿态迎接一顿美食,然而他不能令时空倒转,将昏天黑地的岁月清零,迎接一个新的伴侣,新的人生。杨大卫裹着一条毯子在榻榻米上翻滚,流出了两滴眼泪,他擦去泪水,暗暗咒骂,他妈的,居然把我饿哭了。

他们在东京六本木的一家餐厅吃晚饭,餐厅位于一栋高楼的顶层,入座之后,先喝了两杯冰水。服务员过来问朱海伦,要不要去看一看她种的菜。朱海伦站起来,拉着杨大卫说:“去看看我种的菜。”楼顶的露台是一片种植园,还有一个巨大的玻璃房子,里面摆满了绿色植物。侍者将他们领入温室,在一张木桌前等待,很快侍者拿过一盆番茄,有泥土,有支架,藤叶攀援而上,长了有一米高,结出来七八个果实。朱海伦指着盆儿上的一个标签说:“看,我种的。”她对着那盆番茄说:“你长得怎么样了?好久没来看你了。今天就把你吃掉,好不好?”她抚摸每一个番茄,夸赞每一个番茄都长得周正,然后恋恋不舍地和番茄告别。回到座位上,朱海伦向杨大卫解释,种菜是这家餐厅的噱头,客人可以把自己的丝瓜、茄子寄养在外面的温室里,待到蔬菜成熟,再来吃掉自己种的菜。她不久前来过一次东京,种下了这一株番茄。十五分钟过后,侍者送上来两杯番茄汁,朱海伦对着她那杯番茄汁,鼻子凑过去,使劲嗅,好像闻一下就很满足,杨大卫嗅了嗅他那杯番茄汁:“西红柿长了两个月,我们只要两分钟就可以吃掉,真是不舍得啊。咱们应该来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还能多吃一会儿。”朱海伦举起杯子:“赶紧喝吧,要不,番茄汁就开始氧化了,味道就不新鲜了。”她把杯子放到嘴边:“看样子要立刻喝掉了。”她一饮而尽,杨大卫也连忙一口喝下。

黄昏时分,他们在断食道场入住了相邻的两间客房,未及看看周围的景色,黑暗就笼罩过来,庭院中有微弱的照明,能依稀看见萧疏的树木。杨大卫沐浴过后,就有一位医师前来,询问他的身体状况,给他做了半小时的按摩。杨大卫睡了过去,蒙眬中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朱海伦,打开门,见是一位妈妈桑,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中是一盏杨梅汁和几朵用作装饰的黄花。杨大卫喝下杨梅汁后才意识到,这就是晚餐。如果能早一步想到晚餐只是一小杯杨梅汁,他喝下去的时候一定会更郑重一些。虽然仪式感不能带来更多的热量,但好像能抚慰心灵。杨大卫为自己的草率而懊恼,继而这懊恼变为恼怒。他恼怒朱海伦,也恼怒自己如此心甘情愿地陷入她的恶作剧。

他们那天晚上吃了清淡的蔬菜、鲣鱼沙拉和鳗鱼饭。一整条肥厚的鳗鱼躺在蓬松的米饭上,浓郁的酱汁渗透下去,杨大卫吃了两口,发出赞叹:“饿了两天两夜,这白米饭都特别的香。”朱海伦说:“这家餐厅用的是雪藏米,米仓分内外两层,内仓储存大米,内仓与外仓之间,放上白雪,这样储存的大米叫雪藏米。”杨大卫又吃了两口,咂摸着滋味:“米饭是真不错,但也没什么白雪的味道,实在是日本人故弄玄虚。”朱海伦说:“这是日本人珍视粮食,储存大米都有讲究。”两个人这一餐吃得不多,对每一道菜都摆出毕恭毕敬的样子。回到酒店,两个人的肚子都平平的。那天夜里,杨大卫看到朱海伦背部,竖脊肌分明,中间一条深沟,斜方肌也颇为发达,他抚摸着她的背部,说这一块大概就是西冷,这一块大概就是菲力。朱海伦按住杨大卫的肚子,说这一块就是肉眼吧。他们两个人互相指点着,像指点着一头牛,认清一头牛的各个部位,然后互相品尝。

一周后,杨大卫和朱海伦去了日本。他们飞到东京,再搭乘火车前往伊豆。那里有一家断食道场,朱海伦每半年都要去断食一次,清理肠胃,排除毒素。她说,毒蘑菇是不洁净的食品,吃了不洁净的食品,应该断食七天。杨大卫说,我知道断食对身体有好处,可一上来就断食七天,会闹出人命,咱先断食两天,剩下几天在东京吃点儿好的给找补回来。伊豆的这家断食道场有辽阔的海景,有瑜伽、马术等课程,和一个高级度假村没什么区别,只是美食欠奉,一日三餐供应的就是果汁、味噌汤和粥。杨大卫在飞机上拒绝了空姐送上的餐食,他想早一点儿挨饿,这几十个小时的断食,像一场漫长的前戏,他们预订了东京的几家餐厅,从伊豆返回东京,就是美食的爱意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