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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杨大卫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五点,处理完一些琐事,就到了晚上八点。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看着窗外大街上闪着的一片车灯,想避开晚上的拥堵,就靠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半梦半醒间,眼前总晃动着朱海伦的身影。醒来时外面已经黑透了,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半,便下楼开车回家。上了四环路,杨大卫忽然有点儿恍惚,他放慢车速,旁边有一辆挂车超过去,他只觉得那辆挂车有几百米长,在他身边不停地向前,像一列火车,足有十分钟,他才看见挂车刺眼的尾灯。那辆挂车消失之后,面前的道路骤然变得宽广而漫长,好像有十几条车道,并列着直通向山海关,一个弯儿都没有,后面的车不断用大灯闪他,旁边的车都极速向前飞奔,杨大卫打开车窗,深吸了一口气,把车开到辅路上停下来,他浑身大汗,镇静下来,给司机打电话,告诉司机他所在的位置。杨大卫待在车里,打开收音机,听着里面的一个晚间节目,嘿嘿地傻笑起来。他很快被自己的傻笑惊住了,收敛笑容,茫然地看着夜晚的街道。外面似乎比平常安静,街上的人都以同一种节奏迈动脚步,杨大卫觉得自己在看一部无声电影。司机赶来,将杨大卫送回家。杨大卫知道自己是蘑菇中毒了,他看到水晶吊灯上有小人在跳舞,家里的瓶瓶罐罐都飘浮着,柜子都是透明的,恍惚之间,朱海伦的电话打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没事儿吧?”

蘑菇宴持续了两个小时,杨大卫抖擞精神,要在气势上胜过王蘑菇,将一盘盘蘑菇吃得精光,到后来服务员端上青菜,杨大卫也是来者不拒,吃得干干净净,朱海伦在桌子下面踢了杨大卫好几脚,杨大卫才鸣金收兵。众人吃饱喝足,起身告辞,王蘑菇再次叮嘱大家,入秋后,来品尝他从长白山采摘的蘑菇。杨大卫和朱海伦一起出来,去停车场的路上,朱海伦问:“你不喜欢王蘑菇吧?”杨大卫说:“没有,他说话很有意思。我是不是得罪他了?”朱海伦一笑:“得罪他怕什么啊?”杨大卫要回公司,朱海伦要去健身房,两人在停车场分手。走出老远,朱海伦回头,向杨大卫比画,是往嘴里划拉饭菜的架势。

杨大卫回答:“我有事儿。”

王蘑菇大笑:“这就是了!吃!”

朱海伦说:“我也出状况了。”

杨大卫点头:“吃!”

杨大卫说:“我刚才开车,好像看见银河了,满天都亮晶晶的,路特别宽,想开到哪儿就开到哪儿。”

王蘑菇转向杨大卫,摆动着手电筒,仿佛手里就是采摘好的一大捧蘑菇:“杨先生,这坟地里的冷光蘑菇,你吃不吃?”

朱海伦说:“你还开车,那可太危险了。”

杨大卫说:“蓝光的蘑菇我没吃过,但我在日本吃过荧光鱿鱼,那种鱿鱼在海边也是泛着蓝光,可好看了,可吃起来和别的鱿鱼也差不多。”

杨大卫说:“我到家了。你是什么状况?”

朱海伦放下筷子:“你让不让我吃了?”

朱海伦说:“我在跑步机上跑了一小时,然后就回家了,洗了个澡,起来之后就觉得不对劲,晕乎乎的。”

王蘑菇不依不饶:“这有什么重口味的啊,人死了就是肥料,坟地里出来的蘑菇都是喝着人油长起来的,最有滋味了。”

杨大卫说:“王蘑菇是不是给咱们下毒了?”

朱海伦娇嗔道:“你这个可太重口味了。”

朱海伦笑:“我问过他了,他说中午有一份‘见手青’,吃完了可能会出点儿问题。”

王蘑菇点头:“没错儿,是有重金属。你说古时候那帮道士炼丹,服丹药,不就是为了吃两口重金属吗?一般人想吃,还真吃不上呢。等入了秋,我去长白山采蘑菇,那边有一种冷光蘑菇,把它放到黑屋子里,它能发出蓝幽幽的光,这种蘑菇长在坟地里,它能从尸体中吸取养分,那么多蛋白质供养出来的蘑菇,特别好吃。没胆量的人不敢去采。你要不要跟我去一趟长白山?”

杨大卫也笑:“你说王蘑菇这孙子,请客吃饭,我稍微多吃两口,他就给下毒药。”

朱海伦含含糊糊答应着:“我听人家说,蘑菇里有重金属,不能多吃。”

朱海伦说:“多喝水,多喝水就好了。我上大学的时候去云南玩,在那边吃菌子,就中过毒,当地人都用白糖水当解药,我觉得白糖没什么用,多喝水就好了。那年我们去云南富民县,我有一个同学,特别怕狗,我们去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好几条狗,都看出来我那个同学怕狗,追着她就跑,狗通人性,欺软怕硬,看得出来谁害怕,我那同学当场就给撂翻在地,腿上被狗咬了一大口。我就带着她赶回县城,包扎,打狂犬疫苗,那县城的卫生站,没有狂犬疫苗,说是邻县才有。另一个县城有三百公里远,还全是山路,我们就租了个车,赶过去打针。我那同学还挺清醒,她说,狂犬病要是犯了,手就要变成鹰爪的样子,她躺在车里,跟我说,看着我的手,要是变成鹰爪了,你就赶紧跑,要不然我咬你一口,你也受不了。我本来不担心,可听了她这话,一路上就盯着她的手看,怎么看怎么觉得要变成鹰爪。”朱海伦一边笑一边说:“我们到了县城,那个防疫站也要了命了,有一针狂犬疫苗,过期半年多了,医生说,过期半年,药效依旧!给我那同学打上了。狂犬病潜伏期十多年呢,我后来和她一个宿舍住着,老怕她哪一天,手就变成鹰爪。说来也怪,我那同学原来最害怕长跑,跑八百米跟要了她命似的,被狗咬了一下之后,变得能跑了。天天在操场跑圈,大概是想以后遇见狗能跑得更快吧。后来她每个礼拜都去吃一次狗肉,朝鲜狗肉,贵州花江狗肉。她说真是吃什么补什么,吃了狗肉就跑得跟狗一样快。后来我们都说她,你被狗咬一口,没得狂犬病,别吃狗肉吃出狂犬病来。”朱海伦说完,依旧嘿嘿地笑着:“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吃了蘑菇变话痨了。”

王蘑菇抬头对着朱海伦说:“我吃不吃不要紧,我是为你服务的,你吃好了就得。你们夏天度假,应该去东南亚,去印尼。夏天去印尼吃蘑菇最好了,那边有好多蘑菇餐厅,供应各种蘑菇菜,还有一种饮料是‘蘑菇奶昔’,把各种蘑菇打烂了喝下去。印尼海里面有好多小岛,都是无政府状态,岛上没警察,遍地长满了蘑菇,有背景的人就在岛上开一家餐厅,专门卖蘑菇。欧洲人美国人专门到印尼的海岛上去吃蘑菇,吃完了就high上了。那才叫大自然呢。”

杨大卫说:“没有,你说得挺好,我喜欢听。”

众人吃完荔枝菌,接着吃云南蘑菇火锅,王蘑菇又给各种蘑菇拍照,嘿嘿笑着欣赏手机里的照片。朱海伦说:“你别老玩手机啊,吃饭啊。”

朱海伦语速加快:“我在美国上学那阵儿,有一次去墨西哥玩,那边的神庙可有意思了,旁边的小商店卖可口可乐卖烟,顺便卖蘑菇,我当时买了一小包蘑菇吃,然后就躺在树底下,听树叶给我讲故事,每一片树叶都有一个故事,一棵树有几万片树叶吧,每一片都给我讲了个故事。我在树底下躺了一下午,晚上就好了。墨西哥产一种大球蘑菇,跟篮球那么大,吃着没意思。那边还产一种‘鸡巴蘑菇’,一听这名字你就知道它长什么样儿,吃完了也能爽。不过,有的‘鸡巴蘑菇’有剧毒,吃完了就死了。我在美国有一同学,爱玩滑翔伞,他爱吃鸡,还有一个同学,喜欢潜水,他就爱吃鱼,你说是不是吃什么补什么啊?吃了鸡就能飞,吃了鱼就能潜水啊。你说,王蘑菇吃了那么多蘑菇,他能补什么啊?”

王蘑菇叫来一个服务员,问:“牛肝菌有吗?”服务员回答:“有。”王蘑菇再问:“新鲜吗?”服务员不知道老板这问话什么意思,迟疑了一下回答:“新鲜。”王蘑菇接着问:“干巴菌有吗?”服务员回答:“有。”王蘑菇再问:“新鲜吗?”服务员很快回答:“新鲜。”王蘑菇又问:“青头有吗?”服务员回答:“有。”王蘑菇问:“新鲜吗?”服务员回答:“新鲜。”王蘑菇问:“虎掌有吗?”服务员回答:“有。”王蘑菇问:“新鲜吗?”服务员回答:“新鲜。”这段问答像是在对暗号,杨大卫想笑,被朱海伦在桌下踢了一脚,王蘑菇吩咐服务员:“什么新鲜就弄点儿啥,弄两个火锅来。”

杨大卫说:“我觉得他最后可能会变成一个蘑菇。”

王蘑菇掏出一个手电筒拍在桌子上:“就是嘛!一尝就知道了!杨先生真是明白人,荔枝菌比鸡枞香啊!再说我这荔枝菌多新鲜啊!我昨儿夜里一宿没睡,两眼通红,蚊叮虫咬,就在林子里找这个菌子。这蘑菇长出来的时候会唱歌,一般人听不见,我能听见,我循着歌声挖了一夜蘑菇,就在飞机上眯瞪了一小时,人肉快递到了北京。”众人纷纷给王蘑菇道辛苦,薛小雯打趣道:“蘑菇唱的什么歌?是《采蘑菇的小姑娘》吗?”杨大卫想着王蘑菇拿着手电筒在荔枝林里摸索一夜,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唐突,想站起来道歉,又觉得太过刻意。朱海伦笑吟吟地说:“我们蘑菇吃得少啊,比不上你王蘑菇,你再拿点儿好东西出来让我们尝尝呗。”

朱海伦哈哈大笑,语速极快:“这点儿‘见手青’不算什么,真正的魔幻蘑菇才厉害呢。我听说西伯利亚出产一种‘飞蘑菇’,金黄色的,伞盖上有白奶油样子的斑。吃完了就high。有钱人买来吃,吃完了撒尿,撒到一个金色的尿壶里,然后把尿壶放到家门口,街上的穷人看见金尿壶,就过去喝里面的尿,喝完了也能high起来,飞蘑菇劲大。富人吃蘑菇,穷人喝富人的尿。哈哈哈。不行,我真变成话痨了,我怎么说这么多话啊?”

杨大卫伸出去的筷子还悬在半空,缩回来,看着王蘑菇,王蘑菇问:“您是海伦的朋友?”杨大卫点头,将自己的名字又说了一遍。王蘑菇说:“杨先生您刚才说,这荔枝菌和鸡枞菌是一回事,这两东西还真不一样,我让厨房给您炒了一盘鸡枞,您尝一尝这鸡枞,再尝一尝荔枝,您请,您请。”王蘑菇话中频繁出现“您”字,杨大卫听得出来,这不是客气,而是北京话中一种特有的表达方式,意味着“距离感”。他夹了一片荔枝菌,细嚼慢咽地吃下,喝了口水,又夹了一片鸡枞吃下,满座的宾客都看着他,杨大卫点点头说:“是不一样啊,荔枝菌要比鸡枞甜一些,好像有荔枝的香味。”

杨大卫说:“我喜欢听。”

王蘑菇招呼大家坐好,然后拎着箱子去厨房。杨大卫入座,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颗粒饱满,他肚子里咕咕叫,附在朱海伦耳边说:“拿着个箱子,里面再装几个塑料袋,像不像贩毒的?”朱海伦对这句笑话没什么反应,杨大卫也不由得严肃起来。服务员很快上菜,最先端上来的是每人一碗汤,汤水清淡,飘着几根荔枝菌,大家默不作声地喝汤。第二道菜是鸡丝炒荔枝菌,分装在两个盘子里。王蘑菇从厨房返回雅间,叫着“等等再吃,等等再吃”。他拿出手机对着荔枝菌左右拍照,坐回主位上:“怎么样啊?这都是我盯着厨师做的。”客人们纷纷叫好,杨大卫伸筷子去吃鸡丝炒荔枝菌,这时进来个服务员,端着又一盘菜,王蘑菇指着杨大卫吩咐服务员:“放这位先生那儿。”

朱海伦说:“你喜欢听吗?你喜欢听吗?”

等到下午两点,王蘑菇终于赶到,他穿一条短裤一件T恤,脚上一双户外运动鞋,提着一个小旅行箱,风风火火地进门,进来就问:“都等急了吧?都饿了吧?”随后吩咐服务员,先上几碗白米饭,饿了的人先吃米饭,朱海伦悄声解释,按照王蘑菇的规矩,吃蘑菇前不能吃别的菜,必须保持味觉的敏锐,才能更好地体会蘑菇的鲜香。宾客们都说不饿,要打开箱子看一眼荔枝菌,王蘑菇将箱子放到桌上,扭动密码锁,拿出一个小塑料袋,传给大家,宾客们接到手,都看一看,嗅一嗅,杨大卫接到塑料袋,轻声对朱海伦说:“这不就是鸡枞吗?”朱海伦将头埋进塑料袋中,深吸了一口气,抬头说:“还有泥土的味道呢。”

杨大卫说:“我喜欢。”

杨大卫看着电视里的体育新闻,听朱海伦和周围的人闲扯,服务员布置好餐桌,端来茶水,但迟迟没有上菜。杨大卫看不出这个简陋的餐厅有什么奥妙,朱海伦告诉他,王蘑菇是这家餐厅的老板,酷爱蘑菇,他几天前飞赴广州,采摘荔枝菌。荔枝菌生长于荔枝林中,每年夏至那一天破土而出,必须在午夜采摘,否则,林中的白蚁就会把荔枝菌吃掉。王蘑菇深夜采摘,清晨再收购一批,然后飞回北京,迅速烹制,务必要在采摘后24小时内吃掉,否则荔枝菌的味道就要大打折扣。薛小雯在一旁道:“我们半年前在这里吃过云南的松露,真不比法国蘑菇差。”

朱海伦说:“你喜欢,我也不说了。”这几个字连在一起,像是“你喜欢我,也不说了”。如果她适当地吞音,也可以听成是“你喜欢我,不说了”。杨大卫迷糊着给这几个字断句,听朱海伦又说:“我晕了,躺着去了。你也早点儿睡吧,明天就好。睡一觉就好。”

夏至之日,他接到朱海伦的电话,约他第二天中午一起去参加一个小型餐会。杨大卫有些奇怪,为什么要在中午吃饭,而不是享用一顿晚餐,但电话里也没多问。第二天准时到达约好的地方,那是一家略显破败的云南野生菌火锅店,店中坐着三五桌客人,杨大卫正在疑惑,朱海伦也到了,挽着他的胳膊走进一个雅间,房间里摆着大餐桌、餐椅和沙发,黄色的墙纸有些斑驳,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朱海伦向屋里聚集的六七个人介绍杨大卫,有个叫薛小雯的微胖女子,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转向朱海伦说:“王蘑菇飞机晚点,让咱们多等一会儿。”

挂断电话,杨大卫躺在沙发上,想着要是能抱着朱海伦,一同面对眼前的幻觉就好了。过了一小时,杨大卫沉沉睡去。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还有些头晕恶心,像宿醉之后的症状,但幻觉已经消失,水晶吊灯清楚地展现在眼前,瓶瓶罐罐也安稳地待在原来的地方。手机里有朱海伦发来的短信,她说,我们吃了脏东西,应该把毒素彻底排出去。杨大卫回,怎么排?朱海伦回,我来安排。杨大卫回想昨天晚上开车时出现的幻觉,感到后怕,他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他没意识到,这危险的气息可能来自朱海伦,就算他意识到了,他也会不顾危险,向着朱海伦前进。

英国作家C.S.刘易斯在《魔鬼家书》中说,过去一百年,魔鬼在欧洲最伟大的成就,就是让人类在贪食问题上做到了问心无愧,人们把暴饮暴食的饕餮之罪,转变成了贪恋珍馐美味的生活品味,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嘴馋而感到良心不安。这项伟业在中国只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杨大卫由一个贪吃的孩子变成了美食家。从印度回来没多久,杨大卫就和朱海伦一起去吃饭,他们吃的是蘑菇,最具有魔鬼气息的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