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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薛小雯追问:“怎么吃的?炸的?”

杨大卫说:“我不知道怎么吃圃鹀。我吃过禾花雀,在广东。”

杨大卫点头。

薛小雯说:“我听说圃鹀是用无花果和燕麦养大的,要放到酒里给淹死,烤熟了之后,要整口吞下,连骨头带内脏都吃下去。是不是这样啊?”

薛小雯几乎要跳起来:“哈哈,你吃过鸟!你吃过鸟!你吃过鸟干吗不让老黄吃呢?”

杨大卫回答:“我吃过布雷斯鸡,圃鹀没吃过。”

杨大卫不明白自己吃过的禾花雀和眼前的画眉有什么关系,又无从反驳薛小雯的逻辑。薛小雯指着朱海伦说:“她也吃过鸟,她吃过好多鸟呢。”她拍拍手,站起来,将朱海伦按在沙发上:“来,我给你做个心理分析,看看你是怎么变态的。”朱海伦挣扎着:“干吗啊。”薛小雯按住朱海伦的肩膀,肥硕的胸部压住朱海伦的头:“别动,坐好了,跟这位大哥讲一讲你是怎么吃鸟的?让这位大哥好好了解一下你。”

杨大卫听出了其中的嘲讽意味,不知道如何应对。薛小雯问道:“听说你吃过不少好东西?法国的布雷斯鸡你吃过吗?圃鹀你吃过吗?”

朱海伦摇晃着脑袋:“我都给你讲过了啊。”

薛小雯大笑:“你看出来了?你可真聪明。”

薛小雯说:“你给我讲过,没给他讲过啊。”

杨大卫回到客厅,见薛小雯若无其事地吃着一片奶酪。朱海伦也跟着出来,坐到薛小雯身边,她用腿碰了碰薛小雯:“他说我变态,说咱们心理有问题。”

杨大卫盯着朱海伦:“你给我讲讲呗。”

朱海伦把老黄抱到怀中,下巴抵住猫的脑门,低声说:“老黄多可怜啊,没吃过什么好的,想抓个鸟儿还不让。”

朱海伦喝了口茶,说:“抓鸟是我们家祖传的手艺,我爷爷就会抓鸟,我爸爸也会抓鸟,抓鸟可是要带team的,我爸爸就带队去过江西、福建。当然主要是在浙江抓,要带着网、竹竿和哨子,我爸爸能用铜哨子吹出画眉鸟叫的声音,他们主要抓画眉鸟和相思鸟,一只好的画眉卖到杭州城里能拿到二十五块钱。好鸟卖给城里人,剩下不挣钱的鸟,就留给我吃。那时候吃不着多少肉,能吃到鸟就高兴死了。”

杨大卫摇头:“这可有点儿变态的。”

薛小雯问:“是烤着吃?”

朱海伦说:“它就喜欢抓鸟儿,我买过小白鼠,还买过金鱼,它都没什么兴趣。”

朱海伦摇头:“不是烤,也不是炸。就是把鸟处理干净,放在一个小碗里,放到饭锅里蒸。一层蒸米饭,一层蒸鸟。鸟褪了羽毛后,特别特别小,粉红色的,蒸熟了以后也是淡粉色的,一具透明的小尸体,浮在浅浅的一层水上头,肉很少,非常可怜,不像大母鸡,肥肥大大的,一看就是专门要人吃的。我小时候很少能吃到鸡,逢年过节才有鸡吃。平常能吃到鸟,我就很高兴,我爸爸妈妈都不舍得吃。”

杨大卫心跳加快,走进卧室,看见猫和鸟儿对峙,鸟儿立在衣柜上面,猫卧在床上,杨大卫打开门,打开阳台上的窗户,靠近老黄,想把它控制住,老黄挥动爪子,杨大卫退后,鸟儿感受到窗外吹来的风,在屋中盘旋了两个来回,终于飞出了窗外,老黄咯咯叫着,奔向阳台,杨大卫担心这只猫会跟着鸟儿跳出去,连忙用身体挡住它,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老黄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天空和树梢,渐渐平静下来。此时朱海伦走过来,摸摸老黄的脑袋,柔声说道:“鸟儿飞走了,你可没得吃了。”老黄快速转动脑袋,将朱海伦的手弹开。杨大卫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颇为歉疚地说:“咱给它买点儿别的好吃的,鱼啊虾啊北极贝啊,想吃什么都行。”

杨大卫一下子伤感起来,听朱海伦继续说:“我知道有圃鹀这种东西之后,就发誓一定要吃一回!还有Chapon de Bresse,布雷斯阉公鸡,Poularde de Bresse,布雷斯大母鸡,我一样来一只。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鸡,嘴里再叼着个鸟!”她的身体在沙发里轻微摇摆着,双手各比画出一个V字,放到脑袋两旁:“这是不是很变态啊?这是不是童年创伤引起的心理补偿机制啊?”

老黄低沉的嘶吼具有穿透力,杨大卫听起来,仿佛卧室里不是猫,而是一只怪兽。朱海伦说:“你去看看呗,你要是不忍心,就把窗户打开,看那个傻鸟会不会飞走。”

薛小雯按住她的手:“老实点儿,再说说你家养的那只猫。”

薛小雯看出杨大卫的心思:“你别担心,一点儿也不血腥,可好玩了。”

朱海伦说:“我家原来有只大黄猫,是我的猫妹妹。有一年过年,我妈妈祭祖,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面放了两个白馒头,大老黄把那两个馒头都给吃了,我妈妈气坏了,就拿棍子打大老黄,我妈妈把大老黄打死了。一只猫死了根本不算什么。我们那个南方的小村子,家里死了人,就会办白事,摆好几桌菜,请全村的人来吃。家里死个猫可不会办白事。我可喜欢办白事了,那时候我们才能吃到鱼啊肉啊,村子里一年总要死好几个人,有一回,一个月死了三个人,一个月就吃上了三顿好吃的,当时我就想,怎么才能多死几个人呢?有人死了,我们就有好吃的。”

朱海伦说:“喂过啊,它可喜欢抓鸟啦。我每个月都喂它一次。”

杨大卫搓了搓手,插嘴道:“我家原来有个邻居,周奶奶,也养了一只猫,听我爸说,1961年还是1962年,那只猫生了五只小猫,周奶奶说,人都吃不饱,不能再养猫了,就把那五只小猫都给活埋了。我爸爸说,人是最狠心的。”

杨大卫问:“你们以前喂过它?”

屋里一阵沉默,老黄蹿上圆餐桌,嗅了嗅蛋糕和奶酪,跳下来。朱海伦将茶杯放到托盘上,瓷器相互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她对着杨大卫说:“你们这些商人啊,就爱说自己年轻时挨过饿,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你们发财了,就爱讲那些穷日子。就跟一段台词似的,一开始还有点儿意思,说的人多了,就变成大俗套了。好多烂演员都说这些俗套的台词,真没意思。这些都是陈词滥调,没意思。我小时候吃鸟可高兴了,现在你要给我圃鹀,我也会很高兴啊。这世上还有那么多好东西吃呢,你没事儿瞎回顾什么啊?”

薛小雯也坐回到沙发上:“你不去看看?可有意思啦。”

杨大卫摊手:“我没回顾,是你在说啊。”

朱海伦说:“不会,它就是要把鸟抓住,抓住弄死了就没兴趣了。”

朱海伦噘嘴:“是你逼我说的。”

杨大卫坐立不安:“它不会真把鸟吃下去吧?不会弄得满屋子都是血吧?”

杨大卫说:“我就是偶尔说。”

杨大卫惊讶地呆立着,不知在这场猫与鸟的争斗中如何自处,薛小雯兴奋地叫:“老黄,老黄,往上冲啊。”她跳起来,轰赶画眉,略微肥胖的身体落在地毯上,咚咚作响,老黄蹿上书柜的隔板,寻找着进击的路线。画眉鸟发现屋子里另有空间,飞起来,在空中回旋,飞到了卧室。杨大卫见它如此轻盈,不禁松了一口气,老黄却一点儿也不迟钝,它飞奔而去,指甲在地板上发出摩擦的声音,追进卧室。杨大卫听到卧室里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那只猫在梳妆台上跳跃,把一瓶香水打倒在地。朱海伦对这些动静并不在意,她端坐在沙发上喝茶:“老黄总算是能运动一下啦。”

朱海伦撒娇:“偶尔也不行。”

吃下两块蛋糕一块松饼之后,薛小雯拍了拍手说:“好了,该给老黄吃点心了。”她走到门口,提起鸟笼,朱海伦跟过去,杨大卫这才意识到,笼子里的画眉鸟是送来给老黄当点心吃的,但他不敢想,两位女士要扭断这只鸟的脖子?要在这个一百平米的空间放飞这只画眉?老黄身体耸动着,已经摆好攻击的姿态,它平素慵懒的样子不见了,展现出一个肉食动物的凶悍,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朱海伦的手伸进鸟笼,她把这只鸟捧在手中,老黄往上蹿,朱海伦双手上扬,画眉鸟一坠,大老黄一个侧扑,猫爪子与画眉相距只有几厘米,鸟儿奋力振翅,摆脱了老黄的攻击,在屋中盘旋,老黄如影随形,跟着鸟儿在屋子里奔跑,身形矫健。鸟儿在书柜顶端停下来,老黄盯着鸟儿,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杨大卫摆手:“我再也不说这些陈词滥调了,一切往前看!”

三人坐下,享受下午茶。杨大卫问:“这个鸟是——”薛小雯抓起一块蛋糕,挥手道:“先不用管它,那是给老黄的礼物。”她咬了一口松饼,发出呻吟之声:“嗯,好吃!”她一边咀嚼一边说:“朱海伦你就害我吧,我越吃越胖,你自己怎么吃都不胖。”吃完一块松饼,薛小雯喝了一口茶,又拿起一块蛋糕:“这东西怎么做的啊?快教教我。”朱海伦敷衍道:“加牛奶、加奶粉,再加上点儿蓝莓,就烤好了。”

朱海伦问:“那晚上咱们吃什么啊?”

薛小雯来做客的那个周六,杨大卫有点儿紧张,他要在朱海伦的闺蜜前正式亮相,朱海伦的准备工作也颇为隆重,她早上买了鲜花装点客厅,烤制了松饼和蓝莓纸杯蛋糕,三层架的托盘清洗得光可鉴人,骏马图案的茶壶泡上红茶,备好了水果和奶酪。薛小雯进门之后对着朱海伦说:“哎哟,我说你这些日子怎么不理我了呢!”她看了一眼杨大卫:“原来,你金屋藏——藏着一位大哥啊。”她拎着一个细铁丝编成的廉价鸟笼,笼子里是一只画眉,这个礼物让杨大卫莫名其妙,老黄从卧室窜出来,围着鸟笼转了两圈,趴在鸟笼边上,笼中鸟似乎被这只猫吓傻了,呆呆地没有响动。薛小雯摸了摸老黄的脑袋:“阿姨来看你啦。”

杨大卫站起身:“我做饭去。家里有一大块鸭胸,我们吃鸭子好不好?”

杨大卫会带着朱海伦一起出席一些饭局,挪威人来推销三文鱼,做了回锅三文鱼、水煮三文鱼等一堆奇怪的菜,他们尝尝就算了。城里一家西餐厅推出1500克一份的“战斧”牛排,他们去各点一份,全部消灭。杨大卫也喜欢和朱海伦一起做饭,他去菜市场买土豆、秋葵、柠檬和鳄梨,做意面、烤牛肉、煎鳕鱼,他也喜欢坐在沙发上看朱海伦赤身裸体料理早餐,煎鸡蛋、煎培根、煮粥,榨汁机轰鸣,鲜黄的橙汁浓稠,咖啡壶里散发出香气,屋子里回荡着意大利歌剧。朱海伦会烤面包、烤饼干,她刚在一个烘焙班学完高级课程,说有空了还要去上蓝带厨师培训的课程。杨大卫吃得多见得多,几乎每一天都在和食物打交道,但在这一段时间里,他感觉自己比以往更加热爱食物,烤箱黄色灯光中的一条鱼,煎锅上一块肉颜色的变化,白盘子上残留的肉屑和血丝,都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温柔。他时刻提醒自己,要珍惜眼前的一切,他有些担心,外面的嘈杂会毁掉这个小小的安乐窝,他不知道这个担忧从何而来,似乎眼前的一切太美好,以至于不能长久存在。

薛小雯摆手:“别做了,别做了,下回再尝你的手艺。今天我们姐妹淘,要出去找个好餐厅。打扮得漂亮点儿,外面抖骚去。”

起初,老黄对男宾客充满戒备,杨大卫一进门,老黄就躲到卧室的床下面,可这一男一女总在床上弄出很大的动静。老黄只好从床底下走出来,另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朱海伦在美国读书时收养了这只阉猫,而后带它回国,这只十二岁的老猫陪伴朱海伦多年,看着她换过很多个男朋友。杨大卫和朱海伦坐在餐厅吃饭时,老黄偶尔会跳上餐桌的另一端,像一只母鸡似的趴下,静静地看着他们进食。待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它再跳下来,去吃自己的猫粮。有一次,杨大卫讨好它,试着喂它吃鱼,可老黄只嗅了嗅杨大卫的手指,对鱼肉全无兴趣。杨大卫说:“天天吃猫粮,多单调啊。”朱海伦说:“是很单调。猫粮上写着鱼肉味道或者鸡肉味道,其实吃起来都差不多。”杨大卫问:“你吃过猫粮?”朱海伦笑:“吃过啊。我原来那家公司给一家猫粮公司做广告提案,人家那边的老板介绍猫粮,会议室的桌子上就摆着好几个盘子,那老板一边说话一边抓猫粮吃,跟吃饼干似的,我们为了拿下案子,也跟着吃。”朱海伦将猫食盆子端过来:“你要试试吗?”杨大卫推开:“别试了吧。”

杨大卫识趣:“那我开车送你们。”

老黄的领地中出现了一位新的男人,每周至少来两次,他给女主人带来澳大利亚的羊羔肉和牛肉,带来西班牙的火腿和海盐,法国的醋和鹅肝酱,意大利的橄榄油和奶酪,加拿大的板蟹,阿根廷的红虾,还有顺义的蔬菜和平谷的鸡蛋。有一次,这个男人和女主人一起抱回来一条三文鱼,那是产自挪威的三文鱼,据说从海里捞上来,三十六小时之内就运到了北京。那条鱼长八十厘米,怎么也放不进冰箱里去。女主人说,我们吃了它吧,它既然这么新鲜,我们再把它冻起来,那全球冷链运输还有什么意义。三文鱼化冻,女主人用一把长刀,切下三文鱼头炖汤,剖开鱼皮,按不同部位切割鱼肉,他们把那一整条鱼都吃掉了。女主人总是特别在意她的肠胃,她吃完鱼就跑去厕所吃了一片“肠虫清”,说要对付鱼上的寄生虫。老黄不明白,鱼里面怎么会有虫子?人类怎么会有那么多能吃的东西?老黄每天只要吃一把猫粮和一只罐头,它有时会盯着窗外飞过的鸟,口中咯咯作响,想着嚼碎它们的骨头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朱海伦回卧室收拾打扮,薛小雯跟着过去,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杨大卫坐在客厅里,和老黄对视,忽然觉得,有必要给这只猫买一只画眉,看它怎么吃鸟,他本来有机会在屋子里目睹一场狩猎行动,结果他擅自放走了猎物。待朱海伦光彩照人地从屋里出来,杨大卫看着她,又想,要给这位女士最好的食物,但朱海伦健壮而坚强,不用依靠别人,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吃到最好的东西。杨大卫开车,载着她们去往城中的繁华之地,一路欢声笑语。

朱海伦的家是一套两居室的老式住宅,其中一间被改造成餐厅,摆着长条桌子,桌子上有一只水晶冰桶,有两本最新的葡萄酒拍卖目录。靠着墙的一溜儿橱柜里,有精致的餐具和酒具,白色盘子和葡萄酒杯能应付一个小型宴会。客厅里还有一张圆形的小餐桌,两把椅子,那是喝下午茶的地方,靠近门口的壁橱被改造成了酒柜。长条形的厨房干净明亮,操作台高八十五厘米,这是赫鲁晓夫为苏联公寓制定的标准,一排菲仕乐锅具干净明亮地挂着。靠近窗户,是一台高达两米的冰箱。朱海伦养的猫最喜欢在冰箱上趴着,这只黄白花纹的猫名叫“老黄”,它趴在高处看朱海伦在厨房里忙活,女主人会尝试各种各样的食品,早上她会吃两勺子新西兰蜂蜜,喝一小杯萨奇矿泉水,水的味道有点儿臭,喝下去可以清理肠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