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怨什么?”
“如果我感到高兴,”他说时呼吸有些费力,“那么仅仅由于您不是去莫斯科,而是同意去切尔马什尼亚。因为那里毕竟比较近,不过当时我对您说那句话,并不是夸您,而是埋怨。您没有理解我的意思。”
“埋怨您已经预感到要出乱子,却要离开自己的父亲,不愿保护我们,因为我随时可能受牵连,说我偷了那三千卢布。”
斯乜尔加科夫又连声叹息。他脸上仿佛泛起了些许血色。
“见你的鬼去吧!”伊万又骂了一句。“等一下:你把敲门暗号的事向预审员和检察官交代了没有?”
“当然,按说应该能猜到,”伊万情绪很激动,“我也确实曾经猜想,你在打什么坏主意……。不过你在撒谎,又在撒谎,”他猛然想了起来,“可记得,你走到马车旁对我说过:‘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还记得不?既然你夸我,说明你看到我离开感到高兴,难道不是吗?”
“全交代了。”
“请原谅,我以为您也和我一样。”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又一次暗暗吃惊。
“你以为人人都是跟你一样的胆小鬼?”
“如果当时我考虑过什么的话,”他又开始说,“那就是只有你可能有什么坏主意。德米特里有可能杀人,但要说偷——当时我不信……。可你是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自己告诉过我,你能假装羊痫风发作,你为什么说这话?”
“我以为您已经猜到了一切,匆匆离开是非之地,只是为了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免得受到惊吓。”
“那完全是由于我缺心眼。其实我从来没有故意假装发羊痫风,我说这话只是想在您面前吹嘘自己。傻事一桩。那时候我特别喜欢跟您无话不谈。”
“要是能猜到,我就不走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厉声喝道,他的火又冒了起来。
“大哥一口咬定是你杀了人,是你偷了钱。”
“老实说,当时我还以为您完全猜到了呢,”斯乜尔加科夫现出再天真不过的表情把对方顶回去。
“除此以外,大少爷还能怎么样?”斯乜尔加科夫作了一个近似苦笑的怪脸。“在那么多证据面前谁会相信他?格里果利看见门是开着的,他还有什么话说?算了,让上帝宽恕他吧!他无非想救自己……”
“你在跟我耍滑头,该让魔鬼把你抓去!”他怒气冲冲骂了一句。
他平静地沉默片时,然后好像蓦地想起了什么,又接着补充说:
“他说话很有条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忖道,“虽然慢慢腾腾,口齿不太清楚;赫尔岑什图贝怎么说他的智力受到损伤呢?”
“您瞧,还是这么回事:他想嫁祸于我,说事情是我干的,——这我已经听说了,——就拿我是假装羊痫风的能手这事来说吧:假如当时我果真对您父亲有什么阴谋,那我事先能告诉您我会做假吗?假如我有这样的谋杀计划,难道我会愚蠢到这样的程度,事先就说出对自己那么不利的话,而且是告诉谋杀对象的亲儿子,这可能吗?!这等事是绝对不可能有的。现在我跟您的这次谈话,除了那边一个跟幽灵差不多的病人外,谁也听不见;可要是您把我们的谈话告诉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您等于为我做彻底的辩护。试想:哪有这样傻的罪犯,事先把自己想干的一切都说出去?这道理谁都懂。”
“您有可能通过这样的思路猜到:既然我劝您别去莫斯科,该去切尔马什尼亚,这表示我希望您在比较靠近这儿的地方,因为莫斯科远,而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知道您离这儿不远,就不会胆子太大。万一有什么好歹,您也可以快一点赶来保护我,因为我已经向您提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身体不舒服,我又担心自己发羊痫风。我把进老爷屋里去的敲门暗号告诉了您,而且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已经从我这里知道这些暗号,我想您自己也能猜到大少爷一定会干出什么事来,这样,您大概连切尔马什尼亚也不会去,而是干脆留在家里。”
“听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离座起身,斯乜尔加科夫最后举出的那条理由给了他当头一棒,他只得中断这次谈话,“我完全不是怀疑你,甚至认为这种怀疑是可笑的……相反,感谢你使我放下心来。我走了,但我还会来的。暂时先说声再见,祝你康复。有什么需要吗?”
斯乜尔加科夫显得十分疲惫,所以又有一分钟左右缄默不语。
“谢谢您的一切。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没有忘了我,我需要什么她都给张罗,还是跟过去一样善待我。另外,每天都有好心的人来探望我。”
“凭这一点怎么能猜到?”
“再见吧。顺便提一下,关于你会假装的事我不说出去……我劝你也别交代,”伊万不知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您有可能猜到,因为我劝您去切尔马什尼亚,而不是去莫斯科。”
“我完全理解。如果您不说,我也不会交代当时我和您在大门口那次谈话的全部内容……”
“既然你自己也说当时不可能料到,那我又怎么能猜到并且留下来呢?”
接着出现的情况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出病房顺着医院的甬道已经走了十来步,这才感觉到斯乜尔加科夫末了那句话包含着侮辱性的意味。他本想马上回去责问,但这仅仅是一闪念的反应,随即说了一声:“无聊!”——便加快脚步走出医院。
“当时我怎么能说得更明白些呢?我只是觉得害怕,而且您可能会生气。我当然有理由担心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会闹事,担心他会把那些钱取走,因为那些钱在他心目中跟他自己的一个样,可谁能料到结果会闹出人命案子来?我原以为他只是把放在老爷床垫下信封里的那三千卢布取走,可是他竟杀了人。您不是也想不到吗,二少爷?”
重要的一点是,他确实感到放心,理由恰恰在于有罪的不是斯乜尔加科夫,而是他的兄长米嘉,尽管表面上看来应该倒个过儿才对。为什么会如此?——当时他不愿深究,甚至讨厌去搅动自己的感情。他似乎只想尽快忘掉某件事。
“那你应该说得更明白些呀,蠢货!”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勃然大怒。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进一步深入了解所有对米嘉不利的证据后,已完全确信米嘉有罪。有些证词是地位十分卑微的人提供的,如菲妮娅和她的奶奶,但简直怵目惊心。至于别尔霍津、酒店顾客、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的伙计、莫克罗耶的乡民,更是不必说了。尤其要命的是一些细节。关于敲门暗号的秘密给预审推事和检察官的印象之深,不下于格里果利说门是开着的这一证词。格里果利的妻子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在回答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询问时明确告诉他,斯乜尔加科夫整夜都躺在隔壁斗室里,“离我们的床不过三步”,还说尽管她睡得挺沉,但有好几回听到他在哼哼而醒过来。“他老是在哼哼,不断哼哼。”
“当时我说这话纯粹是向您表示友好和我的一片忠心,因为我预感到宅院里会出乱子,怕您受牵连。不过我更怕自己受牵连。所以我说:走吧,还是离开是非之地为妙,目的是让您明白家里要出事,可以留下来保护老爷。”
伊万跟赫尔岑什图贝也谈过,向他提出了自己的怀疑,认为斯乜尔加科夫在他看来完全不像精神失常,只是虚弱罢了。老医生听了以后,只是淡淡一笑。
“撒谎,是你自己劝我走的,你说:走吧,还是离开是非之地为妙!”
“您可知道如今他特别热衷于干什么?”他问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他在背法语单词。他枕头底下放着一本练习簿,不知什么人为他用俄文字母写着一个个法语单词,嘿嘿!”
“我怕您去莫斯科,切尔马什尼亚好歹比较近。”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最后不再怀疑了。一想起兄长德米特里,他就禁不住感到憎恶。有件事仍然令他纳罕,那就是阿辽沙坚持认为德米特里没有杀人,凶手“极有可能”是斯乜尔加科夫。伊万向来很重视阿辽沙的意见,因而现在对阿辽沙尤其感到困惑不解。奇怪的是,阿辽沙并不主动找他谈米嘉的事,从不主动开口,只是回答伊万的提问。这在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看来也极不寻常。
“现在你告诉我,那时你为什么要把我打发到切尔马什尼亚去?”
不过,那时他心有旁骛:从莫斯科回来后,最初几天便一头扎入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疯狂的热恋之中,大有至死不悔之势。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这份死灰复燃的激情,以后将影响他的一生,此处不是另起炉灶的地方,暂且按下不表。这一切可能构成另一个故事、另一部长篇的框架,笔者还不知道将来是否会着手撰写。然而笔者现在还是不能对一件事略而不提。前面写到,那天夜间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和阿辽沙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里出来,在街上行走时他对阿辽沙说:“我对她不感兴趣,”——这是一个弥天大谎。伊万疯狂地爱她,尽管某些时候恨得她要命,简直当真会要她的命。这里头有好多原因凑在一起:米嘉出事后受到剧烈震荡的卡嘉,像看见救星一般投向回到她身边来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她在感情上正遭到伤害、轻侮、羞辱。如今这个人又出现了,此人过去曾那么爱她,——哦,这一点她太清楚了,——而她一向认为此人的心智远在她自己之上。然而,她的心上人尽管充分表现出卡拉马佐夫家族那种不可遏止的欲望,他对卡嘉的吸引力又是如此巨大,这位守身如玉的小姐却并未把自己整个儿奉献给他。与此同时,她又不断痛责自己背叛了米嘉,在与伊万发生激烈争吵的时刻(这样的时刻为数不少)还毫不隐讳地向他道出自己的想法。伊万在与阿辽沙谈话时正是把这称为“层层叠叠的谎话”。这里头无疑有不少做假的成分,这是最令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恼火的……但这一切留到以后再说。
“不,这也没说。”
总之,他暂时几乎把斯乜尔加科夫忘了。可是在初次去医院走访之后过了两个星期,还是那些奇怪的想法又像以前一样开始令他苦恼。只消举一个例子,离家前的最后一夜,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宅内,他曾像个小偷似的悄悄走到楼梯口去侧耳细听楼下父亲有何动静。现在他反反复复问自己:当时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事后为什么想起此事总是厌恶难忍?为什么第二天上午在路上突然感到悲凉凄怆,而当火车驶近莫斯科时还对自己说:“我是个伪君子?”这些痛苦不堪的思绪简直要迫使他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也给忘却,可见它们重又死死地缠住了他!
“那时你向我夸口,说你会假装发羊痫风,这也说了?”
有一次,正当伊万陷入苦恼的时候,他在街上遇见了阿辽沙。伊万当即把他叫住,突然向他提出一个问题:
“不,并没有每字每句都说。”
“你可记得,那天饭后德米特里闯进来打了父亲,事后我在院子里对你说过,我保留有自己愿望的权利?告诉我,当时你是否有这样的想法:我但愿父亲死去?”
“我和你在大门口的那次谈话也每字每句都说了?”
“有这样的想法,”阿辽沙平静地回答。
“我怕什么?他们尽管把全部真情都记录在案,”斯乜尔加科夫的口气很硬。
“其实,这也是意料中事,用不着费心思去猜。但当时你是否还有这样的想法:我但愿‘一条爬虫吃掉另一条爬虫’,也就是说,但愿德米特里杀了父亲,而且越快越好……我自己甚至愿意促成其事?”
“这事你在讯问时已经说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部署有些被打乱了。他正是想扬言要把他们以前那次谈话捅出去作为手段吓唬斯乜尔加科夫,不料后者已主动交代了一切。
阿辽沙脸色有些变白,他默默地注视着二哥的眼睛。
说完这一番话,斯乜尔加科夫似乎已精疲力竭,他深深地喘了口气。
“说呀!”伊万急不可耐。“我无论如何要知道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要听真话,真话!”
“干吗要揪住这地窨子不放呢?!当时我走进这地窨子,又是害怕又犯疑惑,我特别害怕是因为您走了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保护我。当时我走进这地窨子,心里琢磨:‘这该死的病现在会不会发作?我会不会摔下去?’就因为犯了这份疑惑,我好像一下子让痉挛卡住了脖子……立刻摔了下去。这件事以及头天晚上我跟您在大门口的那次谈话(当时我告诉您,我害怕出事,害怕摔到地窨子里去等等……),我都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对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和预审员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了,这些他们都一一记录在案。而这里的大夫瓦尔文斯基先生当着他们的面还特别强调,说问题恰恰出在意念上,正是因为心中犯疑惑——‘我会不会摔下去?会不会摔下去?’——这就成了诱发因素。于是他们照此作了记录,说情况肯定是这样发生的,也就是说,发病完全是由我的恐惧心理引起的。”
他费力地喘了口气,没等听到回答,好像已经对阿辽沙怒目而视。
“那么地窨子呢?地窨子你又是怎么事先知道的?”
“原谅我,当时我连这样的想法也有,”阿辽沙低声言毕,就不再开口,没有附加任何“缓冲说明”。
“二少爷,关于我的癫痫病您最好还是去问这里的大夫:究竟是真是假。这个问题我对您没有什么可说的。”
“谢谢!”伊万遽然说了一声,便撂下阿辽沙,快步走自己的路。
“可是你预报了日期和时间。”
从那时候起,阿辽沙注意到二哥伊万一下子开始与他疏远了,甚至对阿辽沙产生反感,所以后来阿辽沙自己也不再去找他。
“地窨子本来要去,甚至每天得去好几回,”斯乜尔加科夫慢悠悠地说。“一年前同样我也从顶楼上摔下来过。羊痫风事先不能预测哪天发作、什么时候发作,这完全正确,但预感总是可能有的。”
然而,就在那次街头偶遇之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立刻又去找斯乜尔加科夫。
“第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开始提问,“我知道羊痫风是不可能预测的。我打听过,你别耍花招。哪一天发作、什么时候发作都不可能预测。当时你怎么向我预报了发病的日子和时间,还预知在地窨子里?你怎能事先知道偏偏会在发病的时候摔到地窨子里去?这不是故意假装羊痫风发作又是什么?”
七 第二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那时斯乜尔加科夫已经出院。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知道他的新住址:就是那座已经倾斜的原木小屋。过道把小屋隔成两边: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和母亲住一边;斯乜尔加科夫住另一边。谁也不清楚他是以什么方式住进去的:算寄居还是房客?后来人们猜想,他是作为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的未婚夫住到她们那里去的,暂时只算寄居。这母女俩都很尊敬他,把他视为地位高于自己的人。
“我为什么要耍您呢,现在我可全指望您了,就像只能指望上帝一样!”斯乜尔加科夫还是那样不慌不忙地说,只是有一会儿工夫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敲开了门,跨入过道,在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引领下直接向左走进斯乜尔加科夫所住的“上房”。这里安着用瓷砖贴面的炉子,屋里烤得很热。墙上糊着浅蓝色的壁纸,不过都已破损剥落,壁纸后面的墙缝里有数量惊人的蟑螂在爬来爬去,因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家具陈设十分简陋:两堵墙边各有两条长凳,一张桌旁有两把椅子。桌子虽然是白木的,却铺着有粉红色花纹的台布。两个小窗台上各放着一盆天竺葵。屋角有个玻璃神龛。桌上摆着一座撞瘪多处的小小铜茶炊,盘子里有两只茶杯。此时斯乜尔加科夫茶已喝过,茶炊也熄火了……。他坐在桌旁看着一本练习簿,用笔不知在描画什么。一瓶墨水就在旁边,还有一个矮矮的生铁烛台,插着的倒是洋蜡,不是油烛。
“不,还没说呢,可我一定要说。老兄,许多事情你现在就得向我解释清楚。记住,亲爱的,我可不允许别人耍我!”
一看斯乜尔加科夫的脸,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立刻断定,他已从这次病中完全恢复过来。他的面色好多了,不再又瘦又黄,脑门上的一绺头发又高高耸起,鬓角也油亮服帖。他身穿一件花布面料的棉晨衣,不过已经相当破旧;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以前从未见他戴过。这一微不足道的细节一下子令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加倍生气:“德性,居然也戴起了眼镜!”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下子生气了。
斯乜尔加科夫慢慢抬起头来,透过镜片朝进来的人仔细看去,然后从容摘下眼镜,在凳子上稍稍欠身,但看不出一点恭敬的意思,甚至有些懒洋洋,只是聊尽最起码的礼数而已,否则就太不像话了。这一切都在瞬息间映入伊万的眼帘,他一下子全都注意到了,特别是斯乜尔加科夫的眼神,一望可知不欢迎、不友好,甚至挺傲慢,好像在说:“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全谈妥了吗?干嘛又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勉强克制住自己。
“这件事您在接受讯问时说了没有?”斯乜尔加科夫不慌不忙问道。
“你这儿可真热,”他还没坐下就说,一边解开大衣扣子。
“料不到什么?你别耍花招!你不是预言过一进地窨子就会发羊痫风吗?当时你就指出要在什么地方发病。”
“脱了吧,”斯乜尔加科夫表示许可。
“那是谁都能料到的!预先就可以看得很清楚。可是又怎能料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把大衣脱去,扔在凳上,然后搬过一把椅子,迅速推到桌旁坐下,气得双手发抖。斯乜尔加科夫却先于他在自己的凳子上落座。
斯乜尔加科夫沉稳地保持片时的缄默。
“首先,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以生硬而急促的口气问。“会不会有人听见?”
“你叹什么气,你不是早料到了吗?”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来一个开门见山。
“谁也听不见。您自己也看到了,外面是过道。”
斯乜尔加科夫发出一声叹息。
“听着,朋友,上一次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我到医院去看你,临走的时候听你说,要是我不把你是装疯能手的事说出去,你也不向预审员交代我和你在大门口那次谈话的全部内容。所谓全部内容是什么意思?那时你指的是什么?你是不是对我进行威胁?是不是我和你结成了某种同盟?你是不是以为我怕你?”
“今天刚到……。来收拾你们这里的烂摊子。”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说这话的时候怒形于色,显然故意要让对方明白,他鄙视任何拐弯抹角、旁敲侧击的做法,要求立即摊牌。斯乜尔加科夫目露凶光,一只左眼开始眨巴,眼神立刻回以颜色:“想摊牌吗?那我就摊给你瞧!”
“当然可以,”斯乜尔加科夫的声音微弱,“您回来多久了?”添加的一句话带有俯就的意味,好像在示意显得尴尬的来访者不必过于拘谨。
“那时我的意思是,”他按自己的习惯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地说,“您事先知道自己的亲爹要遭谋杀,却撇下他作牺牲;一旦人们了解全部内容,会对您这个做儿子的怎么看?那时我说这话是为了避免人们产生不好的、甚至可能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所以我答应不向当局交代。”
“可以跟我谈谈吗?”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问道。“我不会太累着你的。”
斯乜尔加科夫说得不慌不忙,显然沉得住气,但他的语调坚定,口气强硬,带有凶狠蛮横的挑战意味。他肆无忌惮地直盯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时间竟使后者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起来。
斯乜尔加科夫乍一见到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甚至不大相信地咧嘴笑了,最初一刹那好像还有些慌神。至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有这样的印象。但这仅仅是瞬间的一闪,在其余所有的时间内,斯乜尔加科夫的镇定简直令他吃惊。自从对他看了第一眼以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便确信他完全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他又瘦又黄,非常虚弱,说话很慢,舌头似乎不大听使唤。在从头到底大约二十分钟的会面时间内,他不断抱怨头疼和浑身酸痛。他那张瘦削的阉人面孔仿佛缩得很小很小,鬓角蓬松散乱,原先高耸的头发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撮毛往上翘起。然而,微眯的左眼似乎在暗示着什么——从这一点依旧能认出原来的那个斯乜尔加科夫。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马上回忆起:“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他在病人脚边床畔一只凳子上坐下。斯乜尔加科夫在床上整个身子挪动了一下,显得很痛苦的样子,但他并不先开口;看他的神情似乎对世事已没有多大兴趣。
“怎么?你说什么?你的头脑是否正常?”
在医院里他很快获准探视病人。斯乜尔加科夫躺在一间病房的小床上。他旁边还有一张病床,那是个患水肿病的小市民,已全身浮肿,极度衰竭,显然挨不过明后天;他不会妨碍谈话,此外没有别人。
“我的头脑完全正常。”
在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追问下,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和医院内的瓦尔文斯基大夫明确回答说,斯乜尔加科夫的癫痫症是不容置疑的;对于伊万提出的“出事那天他会不会装病”这一问题,大夫甚至表示惊讶。他们要他懂得,这次发病非同寻常,持续数日并多次反复,因而病人的生命一度十分危险,经采取措施后,现在方可肯定地说,病人已脱离险境,但赫尔岑什图贝大夫补充说:“很可能,他的智力即使不是永远无法恢复,也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无法完全恢复正常。”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急不可耐地问:“这么说,他现在是疯子?”回答是:“还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有若干异常的表现。”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下决心自己去弄清楚究竟异常在哪里。
“难道我当时知道要发生谋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终于吼叫起来,并且用拳头猛敲桌面。“什么叫做‘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说呀,你这卑鄙小人!”
还在从莫斯科回去奔丧的火车上,他就一直在思考斯乜尔加科夫其人,以及离家前夕他俩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许多地方令伊万困惑,许多事情他觉得可疑。但在接受法院预审员讯问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对那次谈话决定暂且不提。他把一切都搁到与当时正住在县城医院内的斯乜尔加科夫见面后再作道理。
斯乜尔加科夫不作声,继续以放肆的目光打量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
这里笔者想就伊万对兄长德米特里的感情说上两句,以后决不赘言。伊万无疑不喜欢米嘉,充其量只是偶尔有些同情他,即便如此,也掺入深刻的蔑视,而且几乎到了厌恶的程度。他对米嘉其人乃至整个身影极度反感。对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爱米嘉这一点,伊万可谓怒目而视。然而,伊万也是在回来的当天就去见了米嘉,这次会面非但没有动摇,反而坚定了伊万认为米嘉有罪的信念。当时他发现兄长烦躁不安,处在病态的激动之中。米嘉话特别多,但思想不集中,东拉西扯,语言偏激得厉害,也混乱得可怕。他谈得最多的是死者从他那儿“偷去”的那三千卢布。米嘉反复表示:“钱是我的,本来就是我的,即使我盗走了这笔钱也没错。”他几乎不反驳于己不利的一切证据,每当需要阐述于己有利的事实,又总是语无伦次,荒唐透顶——总的说来,他似乎根本不想在伊万或任何人面前为自己辩解,相反,动辄发怒,对各项指控嗤之以鼻,破口大骂,火冒三丈。对于格里果利说门是开着的这条证词,他只是轻蔑地一笑置之,认为那是“鬼开的门”。但他又提不出任何言之成理的说法来解释这一事实。他甚至在这第一次会面时便抢白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米嘉毫不客气地对他说,那些自己声称“无所不可”的人没有资格来怀疑他、审问他。反正这一次他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很不友好。这次与米嘉会面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立即去找斯乜尔加科夫。
“说呀,你这臭流氓,什么叫‘不止于此的其他想法’?”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已是父亲死后第五天,所以连他的棺材也没有看到:尸体恰恰是在他归来的前一天殓埋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来迟的原因在于:阿辽沙不知道他在莫斯科的确切地址,为了发电报,只得去找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后者也没有地址,便给她的姐姐和姨妈发了一份电报,估计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到了莫斯科就会上她们那儿去的。但他直到抵达莫斯科的第四天才去看她们。读了电文以后,他自然十万火急赶回我们城里来。到了这里,他第一个见到的是阿辽沙,但与弟弟反复谈过之后,他感到十分惊讶,因为阿辽沙对米嘉甚至不愿意存一点点疑心,却直指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这与本城所有其他的意见截然不同。以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见到了警察局长、检察官,了解到指控和逮捕的细节,益发觉得阿辽沙的看法毫无道理,只能归因于走向极端的兄弟之爱以及他对米嘉的无限同情,因为阿辽沙热爱他的大哥,对此伊万是了解的。
“我所说的‘其他想法’是指您当时也许巴不得您的父亲死去。”
六 第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后,这已是第三次去找斯乜尔加科夫谈话。惨案发生后,他们第一次见面谈话是在伊万回到本城的当天,两星期后伊万又去看过他一次。但在这第二次会面后,伊万停止了与斯乜尔加科夫的晤谈,因而已有一个多月没见过他,而且几乎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直跳起来,使尽全力一拳打在他肩膀上,打得他身子一晃靠在墙上。他霎时间泪流满面,说:“二少爷,打一个弱者太可耻了!”然后用他的一方擤了许多鼻涕的蓝方格布手帕捂住眼睛,沉浸在有泪无声的嘤泣中。过了大约一分钟。
他走到寓居的那座房子大门口,正欲打铃叫门,又把手缩了回来。他感觉到自己气犹未消,还在哆嗦。他决定不打铃了,啐一口唾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往二里地外的小城另一端走去,目标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旧街坊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赁居的一所已经倾斜的原木小屋。过去她经常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厨房里来要一点汤,那时斯乜尔加科夫往往弹着吉他给她唱歌。她把原先自己的房子卖了,如今和母亲一起赁居在农舍一般的陋屋中,而病得几乎奄奄一息的斯乜尔加科夫,自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死了以后,就搬到她们母女俩这儿来住。此时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一个突如其来而又不可遏制的念头驱使下,正是到那里去找他。
“够了!别哭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终于命令道,同时重又坐在椅子上。“你不要惹我失去最后一点耐性!”
但是伊万没有回答。阿辽沙站在十字路口的灯下,直至伊万在黑暗中完全消失。于是他拐了个弯,顺着小巷朝自己的住处慢慢走去。他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都在外面租房居住,各有各的寓所,谁也不愿住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人去楼空的宅院里去。阿辽沙向一个普通市民家庭租了一间带家具的住房;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则住得离他相当远,房东是一位日子过得挺不错的公务员遗孀,他租了一座很好的房子的侧屋,既宽敞又舒适。但在整个侧屋里侍候他的只有一个完全耳聋的老妪,她浑身关节酸痛,晚上六点上床,早晨六点起身。这两个月以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生活上变得一点也不挑剔,什么都可以将就,简直到了令人称奇的程度,他特别喜欢一个人待着。他住的那间屋子也是自己收拾,而侧屋的另外几个房间他甚至难得走进去。
斯乜尔加科夫挪开捂住眼睛的脏手帕。他那皱巴巴的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展示着刚刚遭受的侮辱。
“二哥,”阿辽沙冲他的背影喊道,“今晚你要是发生什么事情,你首先应该想到我!”
“卑鄙的小人,当时你以为,我和德米特里一样想要杀死父亲吗?”
他一转身,迈着坚定的步子径直走去,头也不回。
“您当时的想法我不知道,”斯乜尔加科夫深感委屈地说,“那天您刚要走进大门的时候,我之所以把您叫住,是想在这一点上试试您的心。”
“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他带着冰冷的笑容说,“我讨厌预言家和癫痫病人,尤其不能容忍上帝的使者,这一点阁下完全了解。从现在起,我跟阁下断绝交往,而且看来是不可挽回的。请阁下就在这个十字路口马上离开我。何况顺着这条小巷正是阁下回寓所该走的路。请留神今晚别来找我!听见没有?”
“试什么?你想摸什么底?”
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自持力显然已完全恢复。
“我想弄清楚这么一个情况:您是不是希望您的父亲快一些被人谋杀!”
“二哥,”阿辽沙又开始说,声音有些发颤,“我对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会相信我的话,这我知道。我对你说这话,而且永不改口:不是你!永不改口,听见没有?是上帝把这句话装在我心中要我告诉你的,即便你从此永远恨我,我也要说……”
最令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愤慨的是:斯乜尔加科夫顽固地不愿放弃那种强硬、放肆的口气。
但他一下子似乎控制住了自己。他站在那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一丝古怪的笑意使他的嘴唇轮廓走了样。
“是你谋杀了他!”他忽然断言道。
“不,你知道……否则你怎么会……你不可能不知道……”
斯乜尔加科夫轻蔑地一笑。
“他是谁?我不知道你在说谁,”阿辽沙这下真的害怕了,说话都有些结巴。
“我没有杀人,这一点您自己十分清楚。我原以为,对聪明人再也不必说这话。”
“我不是说那个恶煞,让他见鬼去吧!”伊万大声狂叫。“莫非你知道他常来找我?你是怎么知道的,说!”
“可是为什么当时你对我产生这样的疑心,为什么?”
“你说的是谁?……是米嘉?”阿辽沙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像我已经对您说过的那样,纯粹是出于害怕。因为当时我处于那样的状态,胆战心惊的时候对谁都怀疑。我也决定试试您的心,因为您的愿望要是也跟令兄一样,那么这件事的结局就定了,我自己也会像一只苍蝇那样给拍死。”
“你到我那儿去过!”他咬着牙低声说。“那天夜里他来的时候,你一定在我屋里……。你得承认……你见到他了,见到没有?”
“听着,两星期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接着两人都不吭声。这一阵缄默足足持续了一分钟之久。兄弟俩站在路灯下四目对视。两人脸色都很苍白。突然,伊万整个身子哆嗦起来,他牢牢抓住阿辽沙的一侧肩膀。
“我在医院里跟您说的话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那时我以为无需多余的话您就能明白,而且您自己也不愿意把话挑明,因为您是个极聪明的人。”
“这可怕的两个月内,当你独自一人的时候,你曾多次对自己这样说,”阿辽沙继续以平和的语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但他已身不由己,好像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意志在命令他说。“你指控自己,向自己承认凶手不是别人,而是你。但人不是你杀的,你错了,你不是凶手,听见没有,不是你!是上帝派我来对你说这话的。”
“亏你想得出!不过你得回答,我坚持要你回答:我究竟哪一点能使你可鄙的心中起疑,认为我能干出如此卑劣的勾当?”
“我什么时候说过?……当时我去莫斯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伊万茫然嗫嚅道。
“要说杀人——您自己绝对不可能,也不愿意。可是由别的什么人去干谋杀,这您是愿意的。”
“不,伊万,你曾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你是凶手。”
“你红口白牙居然说得出来,居然说得出来!我为什么愿意?我图什么?”
“我也知道不是我,你是不是在说胡话?”伊万苍白的脸上现出畸形的笑容。他的一双眼睛直盯着阿辽沙。两人又在一盏路灯下站住。
“图什么还用问吗?不是有遗产吗?”斯乜尔加科夫恶毒地接过话茬,他甚至从中获得泄愤的快感。“令尊死后你们三兄弟不是每人足足可得四万卢布吗?也许还不止此数;可要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娶了那位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她在婚后马上会把全部家产转到自己名下,因为她一点儿也不傻,那时你们哥儿仨在父亲死后连两卢布也得不到。而那时离开结婚难道还远吗?就差一根头发丝儿了!那位女士只消用小指头向老爷一招,老爷就会伸出舌头跟着她往教堂里跑。”
静默持续约有半分钟。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忍受着痛苦竭力不让自己发作。
“杀死父亲的不是你,不是你!”阿辽沙再次重申,说得很坚决。
“好吧,”他总算沉住气说,“你瞧,我没有跳,也不打你,更没有杀你。你说下去。照你这样说来,我把这份差使派给了兄长德米特里?指望他来干喽?”
“‘不是你’!什么叫做‘不是你’?”伊万莫名其妙。
“您当然指望他来干;如果他杀了人,就会被剥夺所有的贵族权利、头衔和财产,发配西伯利亚。这样一来,父亲遗产中他的那一份将由您和弟弟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平分,那时每人就不是四万,而是六万了。当时您肯定把这希望寄托在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身上!”
“我只知道一点,”阿辽沙依然如耳语一般轻声说。“杀死父亲的不是你。”
“我竟被你糟蹋成这样!听着,流氓:如果我当时指望谁来干的话,那我当然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而不是指望德米特里,我敢发誓,我甚至预感到你会干出什么勾当来……当时我确有预感……我现在还记得有过这样的印象!”
“那么你说是谁,是谁?”伊万简直怒不可遏。表面的沉着倏地影踪全无。
“当时我一度也认为,您同样也指望我来干,”斯乜尔加科夫咧嘴扮了一个嘲弄的鬼脸,“所以您说这话比当时更清楚地在我面前暴露了自己,因为您既然对我有所预感,同时又离家出门,您这样做等于在告诉我:你可以去杀我父亲,我不阻拦。”
“你自己知道是谁,”这话听起来是那么软弱无力。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卑鄙小人!你竟会这样理解!”
阿辽沙顿时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关键全在于切尔马什尼亚这地方!您想想!您打算去莫斯科,老爷再三求您去一趟切尔马什尼亚,您就是不去!而听了我一句无足轻重的话,您竟同意了!当时您同意去切尔马什尼亚打的是什么算盘?既然不去莫斯科,而是无缘无故凭我一句话去了切尔马什尼亚,可见您指望我干些什么。”
“谁?那个患癫痫的白痴?斯乜尔加科夫?那是神话!”
“不,我起誓,不是这样!”伊万把牙咬得咯咯直响吼叫起来。
“你自己知道是谁,”阿辽沙恳切地轻声说。
“怎么不是这样?!当时我说了那样的话,您作为您父亲的儿子,按说应该马上把我揪到局子里去抽一顿鞭子才对……至少应该当场扇我几个耳巴子,可是您相反,一点儿也不生气,听了我一句毫无意义的话,立刻照办不误,乖乖地走了,这简直荒唐透顶,因为您应当留下来保全父亲的性命……。叫我怎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
“那么照阁下的意见凶手是谁?”他问话的语气显然很冷漠,甚至有点儿傲慢。
伊万紧锁双眉坐着,两个拳头直僵僵地抵住双膝。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骤然止步。
“可惜没有打你耳光,”他苦笑道。“当时不可能把你揪到局子里去:谁会相信我?我能指控你什么?至于赏你几个耳光……真可惜,当时没有想到!尽管打人是禁止的,可我会把你这张嘴脸打个稀巴烂。”
“不可能有这样的笔据!”阿辽沙愤激地重申。“不可能,因为凶手不是他。不是他杀了父亲,不是他!”
斯乜尔加科夫瞅着伊万,神情简直像在品尝美味佳肴。
“怎么不可能?是我亲眼所见。”
“在生活中的一般情况下,”他用学究讲课的口吻得意洋洋地说,当初站着侍候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用餐时,他就用这样的口吻与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争论信仰问题,跟他抬杠,“在生活中的一般情况下,现如今打耳光确实已被法律禁止,大家都不打人了;然而在生活中的特殊情况下,别说在咱们国家,就是在全世界,哪怕最地道的法兰西共和国,照样还在打人,就像在亚当和夏娃的时代一样,而且永远不会绝迹。可您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却不敢。”
“这不可能!”阿辽沙失声惊呼。
“你学这些法语单词做什么?”伊万向桌上的一本练习簿略一扭头问道。
“这你还不了解。她手里有一份米嘉的亲笔字据,能证明是他杀了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铁证如山。”
“为什么我就不该学这些东西?这样对于提高我的文化程度有帮助,我想没准儿有朝一日我也能到欧洲的那些好地方去走走逛逛。”
“她有什么手段能把大哥往死里整?”他一边琢磨伊万的话,一边问。“她有什么证据能把大哥置于死地?”
“听着,恶棍,”伊万气得哆嗦不已,眼睛里迸出火花,“我不怕你的诬陷,你向官方交代时怎么说我都可以。我现在没有把你打得一命呜呼,仅仅因为我怀疑是你干下了这桩罪行,并且要把你绳之以法。我非把你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可!”
“凶手”、“恶煞”之类的字眼在阿辽沙心中激起痛苦的回声。
“不过依我看,您最好还是保持沉默。别忘了我是绝对无辜的,您能指控我什么呢?谁会相信您?万一您真的干起来,那我就把什么都说出去。我怎么能不为自己辩护呢?”
“我知道应该一刀两断,当面对她直说,可眼下我不能这样做!”伊万懊恼地说。“必须等到对凶手作出判决。如果我现在就与她决裂,她为了对我进行报复,明天在法庭上会把那个恶煞往死里整,因为她恨米嘉,而且知道自己恨他。正正反反都是假的,层层叠叠全是谎话!眼下我还没有与她决裂,她还抱有希望,就不至于对那个恶煞落井下石,因为她知道我要把他从井里拉上来。只要那该死的判决下来就行了!”
“你以为我现在怕你?”
“她很痛苦。那你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有时……会使她产生希望的话?”阿辽沙谨慎地用薄责的口吻说。“我知道你作过这种表示,原谅我这样说,”他补上一句。
“即使法院不相信刚才我对您说的这些话,可是公众相信,那时您会出丑的。”
“也许是的。可我对她不感兴趣。”
“这样说来,还是那句老话:‘跟聪明人交谈就是有意思’——是吗?”伊万咬牙切齿地说。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爱你,二哥,”阿辽沙怀着忧伤的感情说。
“您这话正好说在点子上。做个聪明人吧。”
“她该以米嘉的救星姿态出现呢,还是落井下石?这便是她祈祷的内容,希望天上的灵光把她的心照亮。她自己心中无数,还没有作好准备。她也把我当做保姆,指望我像哄小孩一样哄她!”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站起来,由于愤怒而浑身发抖。他穿上大衣,再也不理睬斯乜尔加科夫,甚至不看他一眼,快步走出屋去。晚间的冷风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些。皓月当空。噩梦一般纷乱、恐怖的思绪和感觉在他心中翻腾。
“你……你是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
“要不要现在就去告发斯乜尔加科夫?可是告发什么呢?反正他总是无辜的。反过来他倒要告发我。的确,当时我为什么去切尔马什尼亚?为什么,为什么?”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问自己。“是的,我当然指望着什么,他说得对……”
“今宵她将整夜祈求圣母指点她明天在法庭上该采取什么姿态,”伊万蓦然间又以生硬和恼怒的口气开始说。
于是他又——恐怕是第一百次——想起自己在父亲家里的最后一夜从楼梯上偷听他那里有何动静这件事。但是这一次回想起来却感到一阵剧痛,以致竟像被一刀扎在心上似的站住不走了。
两人又有大约一分钟沉默不语。
“是的,那时我正期待着出这事,确实如此!我要这样,我要的正是人命案子!我是不是希望出命案,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必须干掉斯乜尔加科夫!……如果我不敢立即干掉斯乜尔加科夫,那就不值得活下去!……”
“你不必听我的意见。既然她是个孩子,那我也不是她的保姆。够了,阿列克塞。别说了。这事我根本不考虑。”
那天晚上他没有先回家去,而是直接去见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到来时的模样把卡嘉吓了一大跳:他像个疯子。他把自己与斯乜尔加科夫的谈话全部告诉了卡嘉,半点也没有遗漏。无论卡嘉如何劝慰,他怎么也没法平静下来,只是不停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没头没脑地说话,好生奇怪。最后他坐下来,胳膊肘抵在桌上,两手支着头说出一段耐人寻味的怪话:
“你说什么,伊万?你怎么能这样?”阿辽沙愤愤不平地说,他感到十分痛心。“她是个孩子,你是在侮辱一个孩子!她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可能同样处在发疯的边缘……。我不能拒绝为她把一封信转交给你……。我还想听听你的意见……如何救她。”
“如果凶手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乜尔加科夫,那么我当然是他的共谋犯,因为是我怂恿了他。我是否想怂恿他——我还说不准。但只要杀死父亲的是他,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当然也是凶手。”
“放荡的女人自荐,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听了这话,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座位上默默地站起来,走到她的书桌前,用钥匙打开放在桌上的一只匣子,取出一张纸摆在伊万面前。这张纸就是后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向阿辽沙说杀死父亲的凶手是大哥德米特里“铁证如山”时提到的笔据。这是米嘉在酒醉状态中写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一封信。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格露莘卡在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中侮辱了她,阿辽沙目睹她们大吵大闹的这一幕后回修道院去,途中在田野里与德米特里相见,此信正是米嘉在那个晚上写的。当时与阿辽沙分手以后,米嘉便赶往格露莘卡家,是否见到了她则不得而知,但后来米嘉曾出现在京都酒店,在那里喝下数量可观的酒。他带着醉意要了纸笔,胡乱写下诋毁自己的重要笔据。
“自荐是什么意思?”阿辽沙惊问。
这是一封狂乱、啰唆、语无伦次的信,可以说是十足的“醉书”。就像一个醉汉回到家里,劲头十足地开始向妻子或家里的什么人讲述,刚才他如何遭到侮辱,侮辱他的是个什么样的混蛋,而他自己则是大大的好人,他又怎样教训了那个混蛋——所有这些醉话说起来真是喋喋不休,颠三倒四,而且情绪激昂,拳头在桌子上频频乱敲,泪水从醉眼里往下直淌。
“还不到十六岁,就已经向人自荐!”他轻蔑地说了一句,又沿着街道迈步走去。
酒店提供给他写信的纸是一张脏兮兮的普通信笺,质量很次,反面还记着不知什么账目的数字。醉后饶舌,显然篇幅不够,于是米嘉不但把所有的天地边空统统填满,末了几行还干脆覆在已写下的字句上。信的内容如下:
“啊,是那个魔崽写的!”他发出一阵冷笑,没拆开信封,就把它撕成好几片往空中一扔。碎纸片随风飘散。
卡嘉,我的冤家!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伊万立即认出了信封上的笔迹。
明天我弄到了钱把你的三千还给你,然后永别了——爱发雷霆之怒的女人,同时也永别了——我的爱情!咱们结束吧!明天我找遍所有的人去弄钱,要是弄不到,我以人格向你保证,我就去找父亲,我要砸碎他的脑壳,把他枕头底下的钱拿来,但愿伊万走了就好。我不惜充军服苦役也要把那三千还给你,咱们从此分手。我一躬到地向你谢罪,因为在你面前我是个卑鄙小人。宽恕我。不,还是不宽恕更好,对你对我都好受些!我宁可服苦役,不要你的爱情,因为我另有所爱,而你今天对她已有太深的了解,你怎么还可能宽恕?我定要杀了偷我钱的贼!我将离开你们大家远去东部,为的是从此与你们所有的人天各一方!其中也包括她,因为折磨我的冤家不光是你一个,她也是。永别了!
“对了,这里有你的信,免得回头忘了,”阿辽沙说时心里有些害怕,他从兜里取出莉扎的信递给伊万。
附言我写下的是诅咒,但我崇拜你!我听得见自己胸中还留下一根弦在发出声响。最好一颗心分成两半!我将杀了自己,可是先得杀了那条狗。我要从他那儿把三千夺过来扔给你。尽管在你面前我是混蛋,却不是贼!等着那三千。狗把它藏在床垫下[6],粉红色的丝带。我不是贼,我定要杀了偷我钱的贼。卡嘉,别鄙视我,德米特里不是贼,是凶手!杀了父亲,毁了自己,为的是能堂堂正正地站直了,不必忍受你的傲慢。为的是不必爱你。
“要是你想跟我说些什么,那么请换个话题,”他忽然说。
附言的附言吻你的脚,永别了!
伊万有半分钟不做声。
附言的附言的附言卡嘉,为我向上帝祈祷,保佑我能从别人那里弄到钱。那我就不必蹭一身血。要是弄不到——只能蹭一身血!杀了我吧!
“我想,在这种状态下不可能对自己观察得很清楚,”阿辽沙怀着诧异的心情答道。
你的奴仆和敌人
“是否有可能观察到自己正在变疯呢?”
德·卡拉马佐夫
“不,我不知道;我猜想有多种不同的发疯方式。”
伊万读了这份“笔据”,心里踏实了。如此说来,凶手是大哥,不是斯乜尔加科夫。既然不是斯乜尔加科夫,那也就不是他伊万。这封信在他心目中一下子成了铁证。对他来说,米嘉有罪已不容置疑。顺便提一下,伊万从未起过米嘉可能和斯乜尔加科夫合谋杀人这样的疑心,再说,这也与事实对不上号。伊万完全放心了。第二天早晨,他回想起斯乜尔加科夫以及他的冷嘲热讽,除了鄙夷而外,并无其他感受。几天以后,他甚至觉得奇怪,斯乜尔加科夫的胡乱猜疑怎么会令他感到如此痛苦,视之为莫大的侮辱。伊万决定对这个小人嗤之以鼻,把他忘记。
“我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你可知道人是怎样发疯的吗?”伊万问话的声调一下子变得很平和,已经完全没有火气,流露出来的只是十分单纯的好奇心。
如此过了一个月。伊万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斯乜尔加科夫的情况,只是有一两回偶尔听说他病得很重,而且神志不清。年轻的大夫瓦尔文斯基曾说过他“最终会疯狂”,伊万记住了这话。这一月内的最近一个星期,伊万自己开始感到很不舒服。他已去请教过开庭前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大夫。正是在这段时间内,他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他们像是两个互相热恋的敌人。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曾几次对米嘉回心转意,虽说为时极短,却相当热烈,如这般感情上的变幻无常简直令伊万濒于精神错乱。奇怪的是,直至阿辽沙探监后来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家,在那里发生上文所描写的最近那场大吵之前,整整一个月里伊万一次也不曾听到她对米嘉有罪这一点表示过怀疑,尽管她频频流露对米嘉回心转意的迹象,引起伊万的强烈憎恨。还有一点值得注意,那就是:伊万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越来越恨米嘉,同时又明白并非因为卡嘉对他回心转意而恨他,而是因为他杀了父亲!他自己充分感觉并意识到这一点。
伊万继续往前走。阿辽沙跟着他。
然而在开庭前十天左右,伊万还是去见了米嘉,向他提出逃亡的计划——这显然是一个早就想好的计划。在这件事情上,除了促使伊万采取这一步骤的主要原因外,还有一层缘由也起了作用:斯乜尔加科夫说过,米嘉落入法网对伊万有利,因为他和阿辽沙可从父亲的遗产中得到的数额将从四万上升到六万——这句话在伊万心上留下的一道伤口尚未愈合。他决定自己一人拿出三万来安排米嘉出逃。那次探监回来的时候,他感到极度沮丧:他突然开始觉得,自己希望米嘉逃跑不仅仅是为了拿出这三万卢布促使伤口愈合,而是另有原因。“莫非因为我心中承认自己也是凶手?”他曾经自问。他隐约感到自己的心灵被什么热辣辣的东西烫得受不了。最主要的是,这一个月来他的自尊心受到严重的损伤,但这是后话……
“你当然不是疯子,不过她认为你病了还是对的,”阿辽沙说。“刚才我在她家看了你的脸色:你面带病容,很明显,伊万!”
与阿辽沙谈话后,回到自己的寓所正欲打铃,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忽然决定去找斯乜尔加科夫。驱使他前往的是另一团冷不防在他胸中蹿起的怒火。他猛想起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刚才当着阿辽沙的面冲他嚷道:“是你说服了我,我是听了你的话才相信他(指米嘉)是凶手!”想到这里,伊万简直惊呆了:他从来没有力图使她相信米嘉是凶手,相反,上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回来,他还向米嘉坦白承认自己怀疑自己。当时恰恰是她自己把“笔据”摊在伊万面前,证实米嘉是有罪的!如今又是她声称:“我去找过斯乜尔加科夫!”在什么时候?伊万对此一无所知。这意味着,她远远没有确信米嘉是有罪的!斯乜尔加科夫可能对她说些什么?他究竟对卡嘉说了些什么?一团可怕的怒火在伊万心中燃烧起来。他不明白自己半小时前怎么会把卡嘉这句话忽略过去,没有当场大喊大叫。他把手缩回来不打铃了,而是出发去见斯乜尔加科夫。
“你要干什么?”他发现阿辽沙在追来,陡然转过身去。“她命你来追我,因为我疯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老一套,”他恼怒地添上一句。
“这一次我也许会杀了他,”路上他这样想。
阿辽沙急忙站起来跑去追赶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尚未去远,走了还不到五十步。
八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访斯乜尔加科夫
他才走了一半路,和这天清晨一样,如刀割面的朔风就刮了起来,接着纷纷扬扬地降下又细又密的干雪。雪落到地上却不粘住,而是被风卷起来漫天飞舞,不一会便酿成一场地道的暴风雪。在斯乜尔加科夫的住所那一带,几乎没有路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不顾风雪弥漫,摸黑前进,靠本能辨认路径。他头疼,两边太阳穴里不停地跳得难受。他感觉到双手的腕部发生痉挛。在离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的小屋不远的地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不提防遇上一个独行醉汉,那是一个小个儿乡下人,身穿打补丁的粗呢大褂,走路成之字形东歪西斜,时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时而用沙哑的醉嗓子开始唱歌:
“快跟在他后面!追上去!一分钟也别离开他,”她低声说得很快。“他疯了。您不知道他疯了吗?他得了热病,神经热!是大夫对我说的,快去,快追上他……”
万卡去了彼得堡,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忽然抓住阿辽沙的双手,向他发号施令。
我可不想等他了!
“算了吧,”伊万断然说。“我走了。明天再来。”说完,立刻转身走出客厅,直接下楼。
可是他唱到第二句歌词老是唱不下去,于是又骂开了,然后重新开始唱那支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还没想过那人是怎么回事,就已经恨得他要命。及至弄清楚了,他立刻产生一个难以遏制的愿望:居高临下挥拳把乡下人打翻在地。恰巧在这个当口儿他们走到一起,乡下人打了个趔趄,整个身体把伊万撞了一下。狂怒的伊万猛地把他推开。乡下人给抛得老远,沉沉地摔倒在冻硬的地上,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喔——喔!接着就不做声了。伊万走到他身边。只见他仰面躺着一动也不动。“他会冻僵的!”伊万想了想,又朝着斯乜尔加科夫的住处走去。
“我去找过斯乜尔加科夫……。是你说服了我,我是听了你的话才相信他是杀父凶手。我只是相信了你啊!”她仍然面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继续说。伊万似乎很勉强地笑了一下。阿辽沙听到她对伊万不用敬称“您”,而直呼为你,不禁愕然一愣。想不到他俩的关系已如此熟不拘礼。
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拿着蜡烛出来开门,在过道里就低声对他说,帕维尔·费尧多罗维奇(即斯乜尔加科夫)病得很重,倒不是起不了床,而是神志有些不清,甚至让她把茶拿走,一点儿都不想喝。
“女人往往并不诚实,”她咬牙切齿地说。“仅在一小时前,我还以为自己连碰都不敢碰一下这个恶煞……他就像爬虫那样令我犯怵……岂料不是这么回事,对我来说,他还是个人!他杀了人没有?人是他杀的吗?”她蓦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号叫,并且很快转过去面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阿辽沙立刻明白,她这个问题已经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提过,可能就在他来到之前一分钟,而且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一百次,结果他们吵架了。
“他怎么啦,是不是撒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问话极不委婉。
“您会诚实作证的,”阿辽沙说,“这就足够了。”
“哪里?!恰恰相反,简直没有动静,不过您跟他谈话时间不要太长,”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请他注意。
“很好,”她的口气简直有些凶狠,并且一下子涨红了脸。“您还不了解我,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她以示威的口吻说,“连我对自己也还不够了解。在明天的审讯之后,您或许想要用脚狠狠地踩我。”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推门进屋。
“怜惜您自己,也怜惜他,”他心平气和地说。
炉子跟上一回一样烧得很热,但屋里看得出有了一些变化:靠墙有一条长凳给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很大的仿红木皮面旧沙发。沙发上铺着被褥,白色的枕头相当干净。斯乜尔加科夫就坐在这张床铺上,仍穿着那件睡袍。桌子移到沙发前,因而屋里变得很挤。桌上放着一本黄面子的厚书,但斯乜尔加科夫并不在看书,他好像坐着什么也不干。他不开口,只是以长时间的凝视迎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对于他的到来显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的面容变了很多,又瘦又黄。眼睛眍了进去,下眼皮有些发青。
阿辽沙凝视她的同时努力去理解她。
“你真的病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站住问道。“我不会待很久的,大衣也不脱了。我坐什么地方?”
“啊,就是为那笔钱一躬到地的事!”她马上接过话茬儿,发出一阵苦涩的笑声。“他到底是在为我,还是为他自己担心——啊?他说希望我怜惜——究竟怜惜谁?是怜惜他,还是怜惜我自己?您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
他从桌子的另一端绕过去,搬一把椅子到桌旁坐下。
“只有一桩,”阿辽沙直视着她的脸说,“希望您怜惜自己,在法庭上不要说出……”他有些难以措辞,“你们……在那个城里……初次相识时……你们之间的事情……”
“干吗瞅着我不说话?我只有一个问题,我发誓,得不到回答我是不会走的。那位小姐、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来找过你了?”
“他让您捎什么话没有?”
斯乜尔加科夫半晌不开口,依然平静地瞧着伊万,但忽然把手一甩,扭过脸去,不再瞧他。
“您坐下,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说,自己仍站着。这一时期她没有多大变化,但她的一双黑眼睛闪着不祥之光。阿辽沙事后记得,彼时卡嘉在他眼里似乎显得分外妩媚。
“你怎么啦?”伊万莫名其妙。
“对不起,我就不脱大衣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跨进客厅便说。“我也不坐了,顶多待一分钟。”
“没什么。”
“她在偷听!”伊万不悦地轻轻嘀咕道,但阿辽沙听见了。
“什么叫‘没什么’?”
卡嘉的声调有一种命令的味道,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略一迟疑后,还是决定和阿辽沙一起回到楼上。
“是的,她来过,这跟您没关系。走开,别来烦我!”
“他有什么话捎给我吗?进来,阿辽沙;您也回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定回来。听见没有?”
“不,我不走!你说,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的,我刚去过他那儿。”
“我已经把她给忘了,”斯乜尔加科夫轻蔑地一笑,突然又转过脸来注视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目光充满近乎疯狂的仇恨,跟一个月以前那次会面时完全一样。
“不,不!”从楼上迅即打开的一扇门里突然有人喊道。“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从他那儿来吗?”
“您自己倒像是有病,瞧您瘦成这样,脸色难看极了,”他对伊万说。
“劝你另找个时间,她现在‘很激动’,你只会使她的心情变得更坏。”
“我的健康你甭管,你说,她问了什么?”
“是的。”
“您的眼睛怎么变黄了?眼白完全是黄的。怎么样,是不是精神上非常痛苦?”
“啊,原来是你,”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冷淡地说。“再见。你找她?”
他先是作一冷笑,接着竟纵声大笑。
阿辽沙打铃进了大门,登上挂着一盏中国灯笼的昏暗楼梯,只见一个人正从楼上下来,及至相互交会时才认出正是二哥。伊万已经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儿告辞出来。
“听着,我已经说了,等不到回答我就不走!”伊万肝火很旺地大声说。
五 不是你,不是你!
去见伊万的路上,他得经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寓居的那座楼房。窗里有灯光。他突然止步,决定进去。他已有一个多星期没见到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了。但阿辽沙考虑到,伊万此时有可能在她这里,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的前夜。
“您老缠着我干什么?为什么要折磨我?”斯乜尔加科夫显得很痛苦。
阿辽沙泪流满面走出监狱。米嘉如此多疑,甚至对他也信不过,——凡此种种一下子向阿辽沙揭示,他不幸的大哥心中竟有这样一个无处宣泄的痛苦和绝望的深渊,这是他始料所不及的。无限深切的同情倏忽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他那颗仿佛被刺穿的心感到阵阵剧痛。“要爱伊万!”他猛想起米嘉刚才那句话。他正要去见伊万。上午他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找伊万。伊万令他寝食不安的程度不下于米嘉,现在与大哥会面之后,阿辽沙的心情较之任何时候更为焦灼。
“去你的!你的事我管不着。你只要回答问题,我就走。”
“谢谢你!”他慢悠悠地说,极像晕厥过后苏醒时的大喘气。“这下你又让我复活了……。知道吗,在这以前我一直不敢问你,连你也不敢问!好了,你走吧,走吧!你增强了我面对明天的勇气,愿上帝赐福于你!去吧,要爱伊万!”临了米嘉说出这么句话。
“我没什么可以回答您!”斯乜尔加科夫又垂下双目。
心满意足的感觉顷刻间把米嘉的脸整个儿照亮。
“告诉你,我能迫使你回答!”
“我不曾有过一分钟相信你是凶手,”这句话是通过颤抖的声音从阿辽沙胸中迸出来的,他同时举起右手,似乎在吁请上帝为他的话作证。
“您干吗老是心神不定?”斯乜尔加科夫又直盯着他,但这次已不仅仅是蔑视,而是已近乎憎恶。“是不是因为明天要开庭?您什么事也不会有的,您就放心好了!回家去,安心睡觉,什么也不用担忧。”
“说实话,不掺半点儿假!”米嘉又重复一遍。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明天我有什么可怕的?”伊万用诧异的口气说完,顿时真的感到一阵寒气森森的恐惧直透心底。斯乜尔加科夫打量着他。
“别胡来,你想干吗?……”他费力地说着,茫然不知所措。
“您不——明——白?”他拖长了音调责备来访者。“聪明人怎么也装起蒜来了?”
霎时间阿辽沙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而他的心仿佛给锐器刺穿了。
伊万默默瞧着他。这名过去侍候他的仆人现在摆出傲慢得出奇的架势跟他说话,这一点本身就不同寻常。即使在上次见面时也没有这样的态度。
“阿辽沙,对我说实话,就像对上帝一样不掺半点儿假:你相信人是我杀的,还是不信?你,你本人,信还是不信?说实话,不掺半点儿假!”他冲着阿辽沙狂叫。
“我对您说,您不必害怕。我不会告发您什么,没有证据。瞧您的手哆嗦成这样。干吗您的手指抖个不停?回去吧,人又不是您杀的。”
他又用双手紧紧抓住阿辽沙的两个肩膀。他的脸顿时变得煞白煞白,昏暗中显得分外醒目,怪可怕的。嘴唇扭曲变形,目光盯着阿辽沙。
伊万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了阿辽沙。
“站到我面前来,就这样。”
“我知道不是我……”他嗫嚅道。
兄弟俩再次匆匆相互亲吻,阿辽沙几乎已经走出去了,米嘉忽然又把他叫住。
“您——知——道?”斯乜尔加科夫又接过话头。
“不,没问。我想问,可是说不出口,我没勇气。何况问不问都一样,从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再见吧!”
伊万霍地站起来,抓住他的肩膀说:
“你问过他相信不?”阿辽沙问。
“全都说出来,你这条毒蛇!全都说出来!”
他嘴唇上勉强浮起忧郁的微笑。
斯乜尔加科夫毫无惧色。他只是充满疯狂的仇恨死死盯着对方。
“伊万虽然劝我逃跑,”米嘉骤然说,“其实他相信人是我杀的!”
“既然如此,那我就说:人正是您杀的,”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冲着伊万说。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亲吻。
伊万坐到椅子上,似乎经过了思考。他冷冷地一笑。
“阿辽沙,你该走了!”他一下子着起忙来。“典狱长已经在院子里叫唤,就要上这儿来了。咱俩这么晚还在一起,太不像话。快拥抱我,亲亲我,为我画个十字,亲爱的,为我画个十字,给我壮壮胆面对明天……”
“你还是指我离家那件事?还是像上一回说的那样?”
米嘉神经质地把肩膀往上一耸,摇了摇头。
“上一回您站在我面前什么都能明白,现在您也明白。”
“难道你……大哥,难道你对洗清罪名完全不抱希望了吗?”
“我只明白你是个疯子。”
“你说一个新人,也可能是一个贝尔纳,那他就会按贝尔纳的路子作出决定!因为我自己恐怕也是一个可鄙的贝尔纳!”米嘉做了一个无奈的鬼脸。
“难道您就不腻烦?这里只有咱们俩,有什么必要你蒙我、我蒙你?有什么必要装蒜?难道您还想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而且在我本人面前?人是您杀的,您是主谋,我不过是您的一名走卒、您的忠实仆人,就像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手下的利卡斯,我是遵照您的吩咐干了这事。”
“你说得对,”阿辽沙表示,“法院判决之前不能决定。判决后你自己决定:那时你会从自己身上发现一个新人,他会作出决定的。”
“干了?难道是你杀的?”伊万只觉得浑身冰凉。
“绝对不行,对谁也不能说,特别是你:对你无论如何不能说!他准是怕你站在我面前会像镜子照出我的良心。别对他说我告诉了你。哦,千万别说!”
他头脑里起了一阵震荡,全身开始直打冷战。这回轮到斯乜尔加科夫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他了:显然,伊万绝非做作的恐怖之状终于令他感到意外。
“还叮嘱你绝对不要告诉我?”阿辽沙又问了一遍。
“难道说您真的一无所知?”他仍然不大相信地嘀咕道,并且毫不掩饰地冲他冷笑。
“是他,是他想出来的,他竭力劝我!他一直不来看我,一星期前突然来了,而且一开始就谈这事。他拼命劝我。不是要求,而是命令。他相信我会听从他,虽然我把自己的心都掏给他看了,就像掏给你看一样;我还说了颂歌的事。他告诉我准备如何安排,他把有关情况都摸清楚了,这些现在先不谈。他简直给这个主意迷得快疯了。主要是钱的问题,他说给我一万逃出去,两万到美国;他说花一万卢布一定能把逃跑的事安排得妥帖稳当。”
伊万始终瞪着他,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脑海中倏忽间响起了歌声:
“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伊万是不是竭力想说服你?这主意是谁第一个想出来的?”
万卡去了彼得堡,
阿辽沙听了以后,感到无比诧异而又极度震惊。
我可不想等他了!
“你说,能让苦役犯结婚吗?”他以近乎哀求的声调问,这已是第三次了。
“知道吗?我担心你是一个梦,你是坐在我面前的一个幽灵!”伊万嗫嚅道。
米嘉说完这番话时神情狂乱。他双手抓住阿辽沙的两肩,用发烧一般热切的目光直盯着阿辽沙的眼睛。
“这里没有什么幽灵,只有咱俩,还有一位第三者。毫无疑问,他——这位第三者——也在这里,在咱俩之间。”
“听着,这是一个良心问题,涉及崇高的良心——这秘密太重要了,我自己对付不了,一直搁着等以后和你商量。现在还不到作决定的时候,因为必须等到判决下来。判决作出以后,就由你来决定命运。现在不用决定;我马上告诉你,你听了以后不要表态。你站着别开口。我并不把一切都向你揭开。我只告诉你一个设想,没有细节,你别说话。不要提问题,不要做动作,答应不?不过,天哪,我还是没法假装看不见你的眼睛!虽然你不开口,但我怕你的眼睛会表态。哦,我怕!阿辽沙,听着:老二伊万劝我逃跑。具体细节我不说,反正一切都考虑到了,一切都可以安排妥当。闭嘴,别表态。带着格露莎到美国去。没有格露莎我是活不成的!万一不让她跟我去西伯利亚怎么办?苦役犯能结婚吗?老二伊万说不能。可要是没有格露莎,我在那里的地下怎么抡锤子?我只会用锤子砸碎自己的脑壳!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良心上怎么过得去?这不是逃避吃苦吗?上苍给我下达了晓谕——我拒不遵行;给我指出了净化之路——我绕道溜走。伊万说,到了美国‘只要自强上进’,比在地下能做更多有益的事。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地下颂歌还唱得成吗?美国是什么?还不是人欲横流?!再说,我料想坑蒙拐骗在美国也少不了。这样等于从十字架前逃跑!阿列克塞,我告诉你是因为这话只有你一个人能理解,别人都不可能理解;在别人听来,我对你说的颂歌等等全是痴人说梦话。他们会说我是疯子或傻瓜。然而我没有发疯,也不是傻瓜。关于颂歌的话伊万也懂,哦,他能懂,只是不表态,不做声。他对颂歌持怀疑态度。你别说话,别说话,我看得出你的眼神:你已经决定了!别表态,可怜可怜我吧,没有格露莎我活不下去,等判决了再说!”
“他是谁?谁在这儿?谁是第三者?”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惊恐地四顾张望,急忙用目光搜索每一个角落。
“我把我们的秘密向你全部揭开!”米嘉急忙低声说道。“本想以后再揭开,因为不跟你商量,我难道能作出决定吗?你是我的一切。虽然我说伊万是咱们哥儿仨中的头儿,可你是我的天使。只有你说了算。也许真正的头儿是你,而不是伊万。
“这位第三者就是上帝,明察秋毫的主,他此刻就在咱们身边,不过您不用搜索,您找不到他。”
他四下张望,很快走到面朝他站着的阿辽沙紧跟前,神秘兮兮地向他说悄悄话,其实没有人真能听见他们的交谈:一名老看守在角落里的板凳上打瞌睡,而卫兵离他们远着呢,一个字儿也听不清。
“你说是你杀了人——这是谎话!”伊万发狂似的吼道。“你要么是疯子,要么和上回一样在捉弄我!”
“她说有一个秘密?说我们仨在搞阴谋对付她?还说卡嘉也插手了?不,亲爱的格露莘卡,不是这么回事。这下你错了,错得活像个蠢婆娘!阿辽沙,亲爱的,那好吧!我把我们的秘密向你揭开!”
斯乜尔加科夫跟刚才一样毫无惧色,只是专注地继续观察。他依旧没法相信,他总觉得:伊万“全知道”,眼下无非在故作姿态,目的是当着他本人的面,把什么都推到他身上。
米嘉紧锁愁眉在屋里来回踱步。探视室内差不多快黑了。他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等一下,”他终于以微弱的声音说,然后从桌下抽出左腿,把裤腿卷起来。他的脚上穿着白色长袜,趿着拖鞋。斯乜尔加科夫不慌不忙地摘下吊袜带,一只手深深地伸进袜筒。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瞧着他,忽然起了一阵伴随着痉挛的恐慌,身体剧烈震颤。
“我吃醋她居然不生气,”他说,“这才是女人!她说:‘我自己的心肠也够硬的。’我就喜欢这样的硬心肠,不过我讨厌女人为我吃醋,我受不了!往后有我们干仗的日子,但我会爱她的,永远爱不到头。你说,能为我们举行婚礼吗?能让苦役犯结婚吗?这是个问题。可是没有她,我没法活……”
“疯子!”他大喊一声,迅速从座位上跳起来朝后一晃,背部撞在墙上,就此好像粘牢在那里了,身体站得笔直。他吓得魂飞魄散地望着斯乜尔加科夫。而后者丝毫不为他的惊恐之状所动,犹自在袜筒里摸索,好像竭力在用手指捞取什么,然后往外掏。他终于捞到了,开始往外掏。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看到,那是一个纸包。斯乜尔加科夫把它掏出来放在桌上。
阿辽沙把刚才格露莘卡的话原原本本向他转述。米嘉听得很仔细,有好几处要求阿辽沙再说一遍,最后算是满意了。
“瞧!”他从容地说。
“上帝保佑,亲爱的好兄弟,无论什么时候你可千万不能向所爱的女人认错。尤其不能向心爱的女人请求宽恕,这尤其要不得,不管你多么对不起她!因为女人——小弟,鬼知道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女人的脾性至少我是摸得准的!你要是向她认错,说:‘是我不对,原谅我,对不起,’——责备和埋怨立刻会像大雨倾盆!她决计不会爽快地原谅你,一定要把你贬得连一块抹布也不如,把陈芝麻、烂谷子甚至压根儿没有的事统统倒腾出来,什么也不会忘记,还要添油加醋,那时候才会原谅。这还算是她们当中最好的!死活也要把一肚皮恶气从五脏六腑中挤出来,一股脑儿撒到你头上,否则决不罢休。我告诉你,她们都有一种活扒男人皮的癖好,这些天使没有一个例外,尽管没有她们咱们活不下去!听着,亲爱的,我坦率而痛快地告诉你:任何体面的男人都应该拜倒在至少一个女人脚下。这是我的信条,不是信条,而是感觉。男人应当气量大些,这不会给男人脸上抹黑。即使英雄也一样。恺撒同样如此!可是请求原谅还是要不得,绝对要不得。记住这个理儿:这是你的大哥、因为女人而毁了自己的米嘉教你的。我还是用别的办法补偿格露莎,就是不能请她原谅。我真心爱她,阿列克塞,把她当女神崇拜!她只是看不到这一点,她总是嫌爱得不够。她在折磨我,用她的爱折磨我。过去跟现在不能相比!过去我只迷恋那销魂慑魄的曲线,如今我已把她的整个心灵吸纳到自己的心灵中来,通过她,我自己才成为一个人!你说,能让我们举行婚礼吗?要是不让,我会忌妒死的。我天天做梦都在想这事……。她对你说了我些什么?”
“什么?”伊万一边哆嗦一边问。
米嘉忽然笑了,几乎笑得很开心。
“自己瞧吧,”斯乜尔加科夫还是那样从容地说。
“为什么不认错?”阿辽沙问。
伊万走到桌子前面,伸手去取那个纸包,想把它打开,但猝然把手缩了回来,仿佛触到了什么可怕而又令人恶心的爬虫。
“我知道。我这脾气该遭雷劈!我吃醋了!分手的时候我感到后悔,吻了她,可是没有求她原谅。”
“您的手还在哆嗦,还在抽风,”斯乜尔加科夫说着,自己动手不慌不忙地打开纸包。纸包里面是三沓面值均为一百卢布的钞票。
“她告诉我了。今天她为你伤心得厉害。”
“全在这里,整整三千,您不必数了。收下吧,”他朝着钞票略微晃一下脑袋,请伊万收下。伊万在椅子上坐下。他面无人色。
“律师有什么用?!我全都向他谈了。那是个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京都骗子,一个贝尔纳!他对我的话愣是半句也不信。你想,他认定是我杀了父亲——我看得出来。我问他:‘既然这样,您又干吗大老远的来为我辩护?’这帮家伙我算是看透了。另外还请来一位名医,想要证明我是疯子。我不干!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是想把‘自己的义务’尽到底。完全是勉为其难!”米嘉现出一丝苦笑。“她是一只长有利爪的猫!心肠硬得很!她知道那时在莫克罗耶我说过,她是个‘发起火来不可收拾’的女人!有人告诉了她。是啊,对我不利的指证多如恒河沙数!格里果利还是一口咬定。格里果利是诚实的,但是个蠢货。很多人诚实,就是因为他们愚蠢。这是拉基津的思想。格里果利是我的敌人。某些人如果是你的敌人,可能比是你朋友更有利。我这话是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哦,我真担心,担心她在法庭上会说出当初收下四千五百卢布之后向我一躬到地那件事!她要彻底还清这笔债,分文不少。我不要她的牺牲!在法庭上他们一定会羞辱我!我怎么也得忍住。阿辽沙,你去找她,求她不要在法庭上提这件事。难道不行?真该死,反正都一样,我忍得住!我并不可怜她。她这是自作自受。阿列克塞,到时候我有自己的话要说。”他又露出苦笑。“只是……只是格露莎,格露莎,主啊!她又何必自找苦吃呢?!”他一下子抽泣起来。“一想起格露莎,我便心如刀绞!她刚才来过……”
“你在袜子里边摸索……把我吓了一大跳……”他说时还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你跟那位律师谈过没有?”
“难道在这以前您一直不知道?难道真是这样?”斯乜尔加科夫再一次问。
“这以后再谈,现在先谈别的。有关伊万的事,到目前为止我几乎什么也没告诉过你。我把这事搁到最后。等我这场官司结束,他们作出判决以后,那时有些话我要对你说,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件事你来当我的法官。暂时先不提它,一个字也不提。好,你谈到明天要开庭,可是信不信由你,我一无所知。”
“不,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是德米特里。是大哥!大哥!啊!”忽然他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听着,凶手就你一个人?大哥有没有和你一起干?”
“是的,”阿辽沙痛心地表示同意。“他什么时候来过?”
“和我一起干的只有您,是咱俩一起杀了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是无辜的。”
“我对他说:既然如此,是不是无所不可了?他皱眉说:‘你我的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是一头猪,但他的思维方法是正确的。’这便是他撂下的一句话。别的什么也没说。这就比拉基津走得更远了。”
“好吧,好吧……。我的事以后再说……。我怎么老是哆嗦个没完?……连话也说不顺畅……”
“说什么?”阿辽沙急忙问。
“当初您多么勇敢,还说过‘无所不可’呢;如今就吓成这模样!”斯乜尔加科夫惊异地嘀咕道。“要不要给您来点儿柠檬水?我马上关照拿来。挺能提神醒脑的。不过这玩意儿得先遮起来。”
“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些犹豫和彷徨,但是一切都潜伏在我身上。也许正因为种种不知底细的思想在我躯壳里兴风作浪,我才酗酒、打架、闹事,为的是平息内心的风浪,抑止灵魂的躁动。老二伊万不同于拉基津,他把思想藏起来。老二伊万是个难解的谜,他不动声色,老是沉默。可我一直为有没有上帝这个问题而苦恼。只有这一件事在折磨我。会不会根本没有上帝?拉基津说,这是人类自己心造的幻影;万一他的话是对的怎么办?如果没有上帝,那么人就是大地和宇宙的主宰。好得很!但如果没有上帝,人怎么会讲道德呢?这是个问题!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那时人还能爱谁?还能感谁的恩?为谁唱颂歌?拉基津笑着说,没有上帝也可以爱人类。这样的话只有乳臭未干的小子才说得出来,我是无法理解的。拉基津的日子挺好过,今天他对我说:‘你还是多想想扩大公民权或者不使牛肉涨价的问题,这比通过哲学向人类示爱更简单,更直接。’我当场抢白他:‘如果没有上帝,你会把牛肉的价格提得更高,只要对你有利;你是指着一戈比赚一卢布的人。’他发火了。说到底,什么是道德?——阿列克塞,你来回答我。我有我的道德,中国人有中国人的道德——就是说,道德是相对的。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相对的?这问题够伤脑筋的!你听了别笑,我为这问题两宿没睡呢。现在我就纳这个闷儿:人们只知道过日子,竟然一点儿不考虑这事。庸碌的芸芸众生!伊万是没有上帝的。他有一套思想。我可不能跟他比。但他不声不响。我认为他是个共济会会员。我问过他——他不作声。我想在他的源泉里喝点儿水——他不作声。只有一次他说了一句话。”
他又朝钞票那边扬了扬脑袋。他想站起来,向门外叫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做一点柠檬水拿来,但是为了找一件东西把钱遮起来,不让她看见,先是掏出一方手帕,因为上面鼻涕实在太多,便从桌上拿起仅有的一本黄面子厚书,也就是伊万进来时看到的那本,把钱压在书下。那本书的书名为:《叙利亚修士伊萨克神父箴言录》。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下意识地读了一下封面。
“二哥伊万怎么啦?”阿辽沙插了一句,但米嘉没有听见。
“我不要柠檬水,”他说。“我的事儿先不谈。你坐下来说:你是怎么干这事的?全说出来……”
“不,生活是无所不在的,地底下也有生活!”他又说开了。“阿列克塞,你不知道现在我多么想活下去,正是在这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我产生了多么强烈的渴望,渴望生存,渴望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拉基津对此无法理解,他只想盖大楼收租金。但是我盼着你来。再说,受苦又算得什么?我不怕苦,虽然苦难是无穷尽的。知道吗,我在法庭上也许不想回答问题……。现在我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定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苦难,为的只是对自己说一句并且不时加以重复:‘我活着。’即使有千灾百难——我活着,遭到酷刑拷打——我活着!哪怕幽闭在与世隔绝的塔中,我还是活着,看得见太阳;纵然看不见太阳,我仍然知道有太阳。而知道有太阳——不正是生命的全部意义所在吗?阿辽沙,我的天使,各种各样的哲学搅得我晕头转向,这些该死的哲学!老二伊万……”
“您还是把大衣脱了吧,要不然,您会热得浑身出汗。”
米嘉这篇狂热的演说几乎使他自己喘不过气来。他脸色刷白,嘴唇发颤,泪如雨下。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好像刚刚想到,便坐着把大衣脱了往长凳上一扔。
“小弟,最近两个月我觉得自己换了一个人,一个新人在我身上诞生了。他一直给禁闭在我的躯壳里边,要不是这次晴天霹雳,恐怕永无出头之日。真可怕!我不在乎到矿上去挥二十年铁锤砸矿石,——对此,我一点儿也不怕,现在我只怕那个新人离开我!在那边的地下矿层,也能从身边某个同样的苦役犯或杀人犯身上发现一颗还有人味的心并且跟他结交,因为即使在那边,也能活下去,也能爱,也能痛苦!可以设法使这名苦役犯身上冻僵的心复苏,可以连续多年悉心照料他,最终从罪恶的深渊中重铸一颗深知什么是苦难的崇高灵魂,再造一名天使,复活一位英雄!这样的人很多,数以百计,我们都对他们负有罪责!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为什么我会梦见‘娃子’?‘为什么娃子这般穷苦?’这在那时候是上苍给我下达的晓谕!现在我要为‘娃子’去西伯利亚。因为所有的人都应对别人的不幸负责。应对所有的‘娃子’负责,因为有小孩子,也有大孩子。人人都是‘娃子’。我愿为所有的人前往,因为总得有人为所有的人前往。我没有杀父亲,但是我必须去。我接受!这一切都是我在这里,在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想通的。而在那里地面底下抡锤子的人有许多,数以百计。当然,我们将套着锁链,没有自由,但那时我们将在大悲苦中重新获得欢乐,因为人没有欢乐是活不成的,而没有欢乐,上帝也就不存在,因为上帝是赐予欢乐的,这是他伟大的特权……主啊,让人在祈祷中受到感化吧!在那边的地下,我怎能没有上帝?拉基津完全是一派胡言,如果上帝从地面上被赶走,我们在地底下欢迎他!苦役犯没有上帝不行,他们甚至比非苦役犯更需要上帝!那时我们这些地下人将从地下深处为随带欢乐的上帝高唱悲壮的颂歌!上帝和他的欢乐万岁!我爱上帝!”
“说吧,请说吧!”
“拉基津对此理解不了,”他开始处在一种亢奋的状态,“可是你完全能理解,所以我那么盼着你来。我有许多话早就想在这墙面剥落的四壁之间向你诉说,但最最主要的一点一直没提,因为时机总是好像还没有成熟。现在终于等到了最后的期限,必须向你一吐为快。
他似乎平静了些。他等着,相信斯乜尔加科夫会道出全部经过。
米嘉激动地走到阿辽沙跟前,忽然吻了他一下。米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说这事是怎样干的?”斯乜尔加科夫发出一声叹息。“干得再自然不过了,正是听了您的话……”
“不,你不用纳闷,”米嘉不耐烦地把他的话打断。“难道要我谈那个臭狗崽子、杀人凶手不成?这事我跟你谈得够多了。我再也不愿提起他那臭要饭的娘生下的臭狗崽子!上帝会处死他的,你等着瞧,别说了!”
“关于我的话以后再说,”伊万又插言道,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大吼大叫,而是字字句句准确清晰,看来完全恢复了对自己的控制。“你只要详细叙述你是怎么干这件事的。按先后次序。什么也不要遗漏。要详细,特别要注意细节。求你了。”
“大哥,我不能待得太久,”阿辽沙沉默片时后说。“对你来说,明天是十分可怕而又事关重大的日子:上帝将要对你进行审判……我纳闷的是:你就这样走来走去,不谈自己的正事,尽扯些莫名其妙的闲话……”
“您走了以后,我就摔进了地窨子……”
他心事重重地在室内走来走去。
“是羊痫风发作,还是假装的?”
“这是他干的!”米嘉皱眉蹙额加以确认。“肯定是他!这些通讯……我知道……在这以前已经写过许多狗屁文章,比方说关于格露莎的!……另外也有关于卡嘉的……哼!”
“自然是假装的。全都是假装的。我一步一步从梯阶上走下去,一直到底,再安安稳稳躺下来,躺下来以后就大声呼叫。不断地抽风、挣扎,直到被抬出地窨子。”
于是阿辽沙把《流言报》上的那篇通讯向他匆匆作了一个概述。
“等一下!你一直在做假,后来到了医院里也在做假,是不是?”
“他已经报了仇,”阿辽沙说。“他写了一篇关于霍赫拉科娃的通讯。”
“绝对不是。第二天早晨,那是在进医院之前,倒是真的发作了,而且来势很凶,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发作得这么厉害。两天之内完全不省人事。”
王八蛋,不折不扣的王八蛋!可是挺俏皮!也确实把社会意义塞了进去。他给撵出来的时候真是怒气冲天,咬牙切齿!”
“好吧,好吧。说下去。”
想必头脑也就会开窍。
“当时我被抬到板壁后面的那张小床上,我知道会这样,因为每次我犯病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总是把我安置在隔壁小房间里睡下。从我生下来开始,她一直疼我。夜里我经常哼哼,只是声音比较轻。我一直在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但愿足疾早日能治好,
“怎么等他?等他去找你?”
偏偏那只脚又添烦恼!
“干吗找我?当然是等他到老爷那儿去,那天夜里他一定会去,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没有我为他通风报信,他就不得不亲自翻墙进宅——这种事他在行,——然后干他要干的。”
好不容易有些儿明了,
“要是他不去呢?”
任何思想一概理解不了。
“那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不去我也不会干。”
我最不放心是她的头脑,
“好吧,好吧……说得明白些,别着急,千万别漏掉任何细节!”
在普希金笔下越发妖娆;
“我等着他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干掉……这是十拿九稳的。因为我已经把他调动到了这样的火候……主要是最后那几天……特别在他已经知道了敲门暗号之后。冲他那份疑神疑鬼的脾性,加上那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的火,他势必利用暗号溜进正屋。这是肯定无疑的。我就等着他这一着。”
纤足有恙并不令我懊恼,
“等一下,”伊万打断他的话头,“要是他杀了人,也会把钱拿走的;这一点你应当能估计到,对不对?这样的话,你又能得到什么呢?我看不出来。”
包扎治疗,却不见好。
“要知道,钱大少爷是怎么也找不到的。我告诉过他,钱在床垫下面,但这不是真话。起初钱放在匣子里。后来我劝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因为老爷在全人类中只信得过我一个人,我劝他把装钱的信封移到神像后面,因为绝对没有人会到那里去找,尤其是在来者匆忙慌张的情况下。就这样,那个装钱的信封放在屋角的神像后面。其实放在床垫下面简直可笑,原先放在匣子里至少还可以上锁。可如今满城的人都说是在床垫底下。真是糊涂人的见识!如果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做了这桩谋杀案,他什么也找不到,要么匆忙逃跑,生怕发出半点儿声响——杀人犯照例个个如此,要么被抓起来。那么我随时都可以进屋去,在第二天,或者就在当天夜里把手摸到神像后面取走那笔钱,所有的罪名都会落到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头上。这一点我始终有把握。”
请来大夫,赶紧上药,
“倘若他不杀死父亲,只是把他打一顿,那又怎样?”
不知怎的,有些肿了!
“倘若他不杀死老爷,我当然不敢去拿钱,事情也就黄了。但我考虑过这样一种可能:老爷给打得失去知觉,那么我就来得及取钱,过后再禀报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说不是别人,正是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把他打昏后盗走了钱。”
纤纤玉足,十分美妙,
“等一下……我给闹糊涂了。这么说,人还是德米特里杀的,你只是拿走了钱?”
“我身边有,在这里,我来念给你听。你不知道,我没有告诉过你,说来话长。这狗东西!三星期以前他忽然来逗我:‘你为了三千卢布,像个傻瓜掉在泥坑里,可是我要捞它十五万,还要跟一个寡妇结婚,并且在彼得堡买一栋楼。’他告诉我,他正在吊霍赫拉科娃的膀子,说那女人年轻时就不聪明,到四十岁干脆一点头脑也没有了。他说:‘她变得非常容易动感情,我要抓住这一点把她弄到手。结婚后我把她带到彼得堡去,在那里办一张报纸。’当时他那副垂涎三尺的馋相真让人恶心,——他盯着的不是霍赫拉科娃,而是那十五万卢布。他老是上这儿来,每天都来,说鱼正在上钩,那份得意劲儿还真让我相信了。不料,后来他竟被撵了出来:原来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占了上风,好样的!我真想吻那个蠢女人的脚,感谢她把这小子撵出来!那首诗是他到我这儿来的时候作的。他说:‘我是头一回弄脏自己的手写诗,为的是勾她的魂,这也是为了公益事业。我从蠢婆娘那儿把资本弄到手以后,将来可以利国利民。’反正他们干什么缺德事都用国民做挡箭牌!他说:‘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比你的普希金写得好,因为即使是一首打油诗,我也能把忧国忧民的社会意义塞进去。’他所说的关于普希金的话——我能理解。如果他真有才能,而只是描写女人的脚倒也罢了!可是他作了那首诗,神气得不得了!这些人就是自命不凡,死要面子!《我意中人纤足有恙,咏以祷伊康复》——他给诗加了这么一个标题——亏他想得出来!
“不,不是他杀的。当然,如今我完全可以对您说,他是凶手……可我现在不愿对您撒谎,因为……即使您确实不明白(我看也是),即使您在这以前确实什么也不明白,而不是在我面前故作姿态,想当着我的面把明明是您的罪过推到我身上,那么一切仍然都得由您负责,理由是:您事先知道会发生谋杀,是您指使我去杀了人,而您在明知一切的情况下自己一走了之。所以今晚我要当面向您证明,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就是您,我只不过跑跑龙套罢了,尽管人是我杀的。您才是货真价实的凶手!”
“没有。”
“为什么我是凶手,为什么?哦,上帝啊!”伊万忘了决定把有关自己的一切搁到最后再谈的设想,终于按捺不住。“你还是指切尔马什尼亚?等一下,既然你认定我去切尔马什尼亚就是默许,那么你为何非要我默许不可呢?我倒想听听:你如何自圆其说?”
“听说了?那首诗听到过没有?”
“得到了您的默许,我就相信:万一官府不怀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而怀疑我,或者怀疑我跟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合谋,你回来后决不会为了那丢失的三千卢布大叫大嚷,相反会为我开脱……。而您得到了遗产,在可能的时候今后一辈子定会报答我,因为您毕竟是通过我得到这份遗产的,要不然,老爷娶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您连一个子儿也得不到。”
“我听说了,”阿辽沙说。
“啊!敢情你还打算以后折磨我一辈子!”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切齿道。“那么,倘若当时我不走,而是去揭发你呢?”
“我也不懂。深奥,模糊,可是高明。他说:‘如今大家都这样写,因为这是潮流……’他们害怕潮流。这混蛋还写诗,咏霍赫拉科娃的脚,哈哈!”
“当时您能揭发我什么?揭发我撺掇您去切尔马什尼亚?我这话明明是瞎掰。何况咱俩谈话以后您不是走,就是留。如果您留下,我立刻明白,这事您不愿意,我自然不会有任何举动,那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如果您走了,这等于示意我可以放心,您不敢向法院告我,而且不会向我追究那三千卢布。再说,以后您也根本不可能告我的状,因为那时我会在法庭上把什么都抖搂出来:不,不会交代是我偷了钱或杀了人,而是交代您曾经诱使我谋财害命,可我没有同意。所以当时我非要得到您的默许不可,使您不能用任何手段要挟我,因为您拿不出任何证据。而我自从发现了您巴不得父亲死去,却随时可以要挟您。奉劝您一句:要是把这事捅出去,公众都会相信我的话,看您这辈子怎么做人!”
他好奇地频频注视着米嘉,听他说。
“我就那么巴不得他死?难道我有这样的渴望?”伊万再次憋着一肚子恶气问。
“不,不懂,”阿辽沙回答。
“毫无疑问,您有,当时您听从我的劝说,就等于默许我干这事,”斯乜尔加科夫以坚定的目光瞧着伊万。他非常虚弱,说话很慢,有气无力,但有一股潜藏在内心的力量驱策着他,显然,他自有打算。伊万有此预感。
“‘解决这个问题必须首先把个人与现实放在对立的位置上。’你懂不懂?”
“继续往下谈,”伊万对他说,“接下去谈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
米嘉急忙从背心小兜里取出一张纸来,念道:
“接下去谈什么?!我躺着听到老爷好像叫了一声。而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在这以前忽然从床上起来走出去,不一会我猛听得他大声呼喊,随后便声息全无,一片漆黑。我躺在那里等候有什么动静,心跳得厉害。我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爬起来走出去,——发现左边老爷屋里临花园的窗开着,我就往左边走过去,想听听老爷是不是还活着。我听到老爷在走来走去,唉声叹气。我琢磨着:‘哟,他不是还活着吗!’我走到窗前向老爷叫了一声,告诉他是我。老爷对我说:‘他刚来过,刚来过,跑了!’老爷指的是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他把格里果利给杀了!’我低声问他:‘在哪儿?’老爷也压低声音指着告诉我:‘在那边角落里。’我说:‘您等着。’我到角落里去寻找,发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躺在墙脚下,身上全是血,已经失去知觉。可见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果真来过,——我立即想到这一点,并当即拿定主意赶快把这事解决,因为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即便还活着,也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暂时什么也不会看见。唯一的风险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万一惊醒过来。当时我感觉到这一点,可是强烈的欲望把我牢牢抓住,简直令我透不过气来。我又走到老爷窗前,说:‘她来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来了,她要见您。’老爷竟高兴得跳了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他问:‘在哪儿?在哪儿?’他紧张得气喘吁吁,还不大相信。我说:‘就站在那边,您开门吧!’他朝窗外向我看了一下,将信将疑,可是不敢开门。我心想,他这是怕我。说来真是可笑:我猛然想起了那些暗号,便在窗框上敲给他听,敲的是‘格露莘卡来了’,就当着他的面:我的话他不信,可是我一敲暗号,他马上跑去开门。门开了。我正要进去,可是老爷站着用身体把我挡住。‘她在哪儿?她在哪儿?’老爷瞪着我问,一边直哆嗦。我寻思着:他这样怕我——要坏事!于是我自己吓得两条腿也发软了,担心他不让我进屋,或者大声喊叫,或者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跑来,或者还担心别的什么,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当时我站在他面前必定面无人色。我悄悄对老爷说:‘她就在那边窗下,您怎么没瞧见?’老爷说:‘你把她带来,你把她带来!’我说:‘她害怕,刚才一声呼喊把她吓坏了,所以躲在矮树丛里,您自己从书房里去叫她一声。’他跑回书房走到窗前,把蜡烛放在窗台上。‘格露莘卡,格露莘卡,你在哪儿?’他这样叫着,却不愿探身窗外,不愿背对着我,他还是害怕,非常怕我,所以不敢背对着我。我走到窗前,自己探身窗外,说:‘她就在矮树中间,正冲您笑呢,您瞧见没有?’他一下子相信了,又哆嗦起来,老爷子实在太爱她了,便把头伸到窗外。我立刻抓起他桌上的铸铁镇纸——您记得吗,那东西足有三斤(约一千二百克)重呢!——抡起胳膊,用镇纸的角从后面照准他头颅顶上砸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叫一声。只见他忽然往下一沉,我接着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砸到第三下时我感觉到脑壳碎了。他顿时往后一仰,脸朝上倒了下去,血流满面。我仔细察看,我身上没有溅到血,便把镇纸擦干净放回原处,然后走到屋角,从神像后面把钱从信封中取出来,而把信封扔在地上,那条粉红色的丝带也扔在旁边。我下台阶到花园里,浑身发抖,径直走到有窟窿的那株苹果树前,——您也知道那个树洞,我早就相中了它,里面放着旧布和纸,都是早已准备好的;我把钱悉数用纸包起来,再裹上旧布,往树洞里塞得很深。这笔钱在那里放了两个多星期,是我出院后才把它挖出来的。当时把钱在树洞里藏好以后,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下,心里害怕:‘要是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死了,事情可能非常糟糕;要是他没死,会醒过来,那就好极了,因为他将证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来过,这样一来,杀人的是大少爷,取走钱的也是他。’我疑虑重重,焦躁不安,于是开始大声哼哼,想快点把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吵醒。她终于下了床,先跑到我这边来,后来发现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不见了,赶紧奔出去,我听见她在花园里放声号哭。从那时起事情就闹开了,整夜忙乱不停,而我的心也放了下来。”
“你是说,我舍不得上帝还不坏?这是化学,老弟,是化学。没办法,神父阁下,劳驾挪一挪身子,靠边站,化学来了!拉基津不喜欢上帝,很不喜欢!这是他们这帮人的要害!但他们不承认。他们撒谎、做假。我问他:‘你在评论文章中打算宣扬这些东西?’他笑着说:‘太露骨了,他们是不让我发表的。’我问:‘不过这样一来,人怎么办?没有上帝,没有身后生命,人怎么办?照此说来,现在是无所不可的了?什么都可以干了?’他边说边笑:‘难道以前你不晓得?聪明人能上天揽月,下洋捉鳖,没有办不到的事;哪像你,杀了人,就脱不了身,只得蹲大狱!’他竟对我说这样的话。地道的畜生!要是在从前,我不把这号人扔出去才怪呢,可现在我照听不误。他说的也有不少道理。文章也写得不错。大约一星期前,他开始给我读一篇文章,我特地从那里抄了三行,你等一下,在这儿。”
叙述到此告一段落。伊万始终一语不发、一动不动、一眼不眨地望着他,听他说。斯乜尔加科夫在叙述过程中仅偶尔瞅他一眼,大部分时间却向一旁睨视。讲完后,他显然很激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脸上沁出了汗珠。不过很难猜透,他这是感到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至少这点还不坏,”阿辽沙说。
“等一下,”伊万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指出。“那道门是怎么回事?既然父亲只给你开过门,那格里果利怎么可能在你之前看见门是开着的?格里果利不是先于你看到的吗?”
“你得想象:人的脑袋里边不是有神经吗?也就是大脑里的这些神经(见鬼,真费劲儿!)……有一些像小尾巴那样的末梢,这些神经末梢只要有一点儿颤动……比方说,我用眼睛瞅着什么东西,就像这样,那些小尾巴便会颤动……而它们一颤动,意象便出现了,不是立刻出现,而是过一会儿,大约过那么一秒钟,瞬间便出现了,不,不是瞬间,——去他妈的瞬间,——而是意象,也就是物体或者事件,反正鬼知道是什么玩意儿——所以我就看见了,然后我就产生思想……因为那些小尾巴在起作用,决非因为我有灵魂或者我是什么什么的形象,那全是胡扯。老弟,这是米哈伊尔昨天给我讲解的,我听了像给什么烫着似的。了不起,阿辽沙,这门学问真了不起!全新的人即将崛起,这一点我明白……。可还是舍不得上帝!”
值得一提的是,伊万提这问题的语调十分平和,完全不是先前的口吻,没有丝毫火气,如果此时有人打开房门,从门口朝他们一看,必定认为,他俩坐着心平气和地在聊什么寻常、却很有趣的事情。
“舍不得上帝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道门以及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说看见它开着这一情况,只不过是他的幻觉,”斯乜尔加科夫现出扭曲的笑容。“这简直不是一个人,我可以告诉您,整个儿是一头顽固的骡子:他压根儿没看见,只是以为自己看见了,——那您就甭想使他改口。他死抱住这想法不放,也是您和我的造化,因为这样一来,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即使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为什么完了?噷!其实……总的说来是——舍不得上帝,这就是原因!”
“听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说,他好像又开始糊涂起来,竭力想把某个问题理出头绪,“听着……我还有许多事情要问你,可是想不起了……。我老是忘记,理不出头绪来……。对了!你就只给我说说一件事:为什么你把信封撕开,又随即扔在地板上?为什么不连信封一起带走……。刚才你讲到怎么处理信封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意思好像必须这样做……可是为什么必须这样,——我弄不懂……”
“为什么你算是完了?刚才你不是这样说的吗?”阿辽沙还是要把话题拉回来。
“我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假如一个知道底细的人,例如我,这人以前见过这笔钱,也许还是这人把钱装进信封的,而且亲眼见到老爷把它封口盖印并在信皮上题写,假如这人杀了老爷,他作案后干吗要撕开信封?何况当时那么匆忙慌张。他不撕信封也明明知道钱一定在里边。如果偷钱的是像我这样的经手人,一定不会撕开信封,而是连信封揣在兜里赶紧溜之大吉。
“他要写一篇关于我和我这案件的文章,想通过这途径打进评论界,所以常来找我,这是他自己说的。他想从这样的角度来写:‘他不可能不杀人,因为环境已把他腐蚀’,等等,他是这样向我解释的。他说文章将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由他去,带色彩就带色彩吧,我无所谓。他不喜欢老二伊万,对他恨得要命;对你也没有好感。不过我不撵他走,因为这人挺聪明。只是骄傲得厉害。刚才我还对他说:‘卡拉马佐夫们不是王八蛋,是哲学家,因为凡是地道的俄国人都是哲学家;你虽然上过学,可不是哲学家,你是个下三滥。’他笑了,可是皮笑肉不笑。我冲他说了一句:思想毋须争议[5],够俏皮吧?至少我也掉起书袋子来了,”米嘉倏地纵声大笑。
“相反,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就不同了。关于信封的事,他只是耳闻而非目睹,倘若他如人们想象的那样从床垫底下找到了信封,就会急急忙忙当场撕开来验证:那笔钱是不是真的在里边?他把信封随手一扔,没有考虑到这会成为他的罪证,因为他是贵族子弟,做贼是个生手,以前自然从未偷过东西,现在出此下策,想必不认为这是盗窃,而是来取回他自己的钱财,而事前他曾在全城到处宣扬此事,甚至当众扬言要去向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讨还这笔钱。在接受讯问时,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向检察官正面明说,而是通过暗示引导,仿佛我个人不解其意,是检察官自己悟出了个中原因,而不是我向他作了提示,——检察官先生在我的暗示下得意极了,连口水也淌了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辽沙继续追问。
“这一切难道你都是当场想出来的?”惊讶不迭的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简直难以置信。他又深感恐惧地瞧着斯乜尔加科夫。
“那就让他见鬼去吧,我也不知道,”米嘉骂了一句。“八成是个骗子。反正人人都是骗子。拉基津能钻出些门道来。只要有一道缝,拉基津便能钻过去,他也是个贝尔纳。嚄,这帮贝尔纳!如今哪儿都有这号人!”
“哪里?!心慌意乱的时候能想出这些主意来吗?全都是预先考虑好的。”
“这想必是一位科学家,”阿辽沙答道,“只不过,我得向你承认,关于他我也知道得不多。只听说是位学者,具体的情况说不上来。”
“啧啧!……准是魔鬼帮你忙来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再次叹道。“嗯,你不蠢,你远比我想象的聪明……”
“不,不是卡尔,等一下,我说错了,是克洛德·贝尔纳[4]。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化学的?”
他站起来,显然打算在屋子里走上几步。他的心情沮丧极了。但由于桌子挡道,要从桌子和墙壁旁边过去几乎非钻不可,于是他只得在原地稍事转动后重又坐下。他想走动一下没能如愿,这一点可能一下子惹恼了他,所以他差不多又像先前那样狂吼怒喝:
“卡尔·贝尔纳?”阿辽沙又莫名其妙。
“听着,你这被人鄙视的可怜虫!难道你不明白?我直到现在还没有杀了你,仅仅是为了让你明天能出庭接受审问。上帝有眼,”伊万忽然举起一只手,“或许我也有过失,或许我确实暗暗希望……父亲死去,但是我可以向你发誓,我的过失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严重,或许我根本没有调唆过你。是的,是的,我没有调唆过!但不管怎样,明天我要在法庭上揭发我自己,我主意已定!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一切!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出庭!不管你在法庭上说我什么,不管你向他们证明什么——我都不回避,我不怕你;我自己也会加以证实!但是你必须向法庭坦白认罪!你必须坦白,必须认罪,咱俩一起去!就这么定了!”
“拉基津知道。拉基津懂得很多,这鬼东西!他不想当修士了,打算去彼得堡。他说要上那里的评论界谋发展,不过是带警世倾向的。那也不坏,兴许能给社会带来好处,自己也能爬上去。嚄,他们可都是往上爬的高手!让伦理学见鬼去吧!我算是完了,阿列克塞,我的好兄弟!我喜欢你超过所有的人。瞅着你,我的心就哆嗦,真的。那个卡尔·贝尔纳是怎么回事?”
伊万这番话说得庄重有力,单从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即可看出,他的主意已定。
“对,是有伦理学这门学科……只是……我得承认,我不能向你解释这是一门什么样的学问。”
“您病了,我看得出来,您病得不轻。您的眼睛黄得厉害,”斯乜尔加科夫说,但完全不带嘲弄的意思,甚至有点儿同情的味道。
“这是不是一门学问?”
“咱俩一起去!”伊万又说了一遍。“你要是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坦白交代。”
“伦理?”阿辽沙感到惑然。
斯乜尔加科夫静默片时,似乎在思考。
“思想,思想,我指的是思想!伦理。什么是伦理?”
“这事根本不可能,您也不会去,”最后他断然说,口气毫无商量的余地。
“你究竟在说什么,米嘉?”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伊万埋怨道。
“你指什么?”米嘉用游移不定的目光瞧着他。“啊,你是指开庭!由它去!到现在为止,咱们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最主要的反而不提。是啊,明天要开庭了,不过我说‘这下我算是完了’的时候,并不是指开庭。不是说官司输定了,我是指头脑里的东西完了。你干吗这样横挑鼻子竖挑眼地瞅着我?”
“如果您坦白交代一切,这耻辱对您来说太大了。更糟的是,这样做毫无用处,因为我会立刻声明,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这样的话,您要么是有病(看来确实很像),要么觉得自己的兄长太可怜了,决定自我牺牲,可同时也诬陷了我,因为您反正一辈子都认为我跟一只苍蝇差不多,从来不把我当人看待。到那时,谁会相信您?再说,您拿得出证据来吗,哪怕只是一条?”
“是啊,明天要开庭了。难道你不抱任何希望了吗,大哥?”阿辽沙心情紧张地问。
“听着,刚才你为了使我相信你的话,把那些钱拿出来给我看,这当然是证据。”
他在长椅上坐下,让阿辽沙坐在自己身旁。
斯乜尔加科夫从几沓钞票上把《叙利亚修士伊萨克神父箴言录》挪开,放在一边。
“跟米哈伊尔成了好朋友?不,不是这么回事。再说,这又算哪路货!他以为我是个……滥小人。连个玩笑都开不起——可以说是这号人主要的毛病。他们永远懂不了什么是开玩笑。他们的心里干巴巴,直愣愣和干巴巴,就像我给押到这里来,瞅着大狱的墙头时那德性。不过这人脑瓜子灵,很聪明。唉,阿列克塞,这下我算是完了!”
“这些钱您可以带走,”斯乜尔加科夫喟然叹道。
“他干吗上你这儿来得这样勤?你跟他成了好朋友?”阿辽沙问,同时脑袋也朝着拉基津刚走出去的门那边一扭。
“我当然要带走!可是你既然为了钱而杀人,为什么要把钱交给我?”
“你怎么啦?我不过开个玩笑!”米嘉说。“呸,见鬼了!他们全都一个样,”他对阿辽沙说这话时,脑袋朝着离去的拉基津那边一扭,“好端端坐着,有说有笑的,一下子就发起火来!他连头也没向你点一下,怎么,你们彻底吵翻啦?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不光是等你,简直是伸长脖子盼了整整一个上午。不过没什么!咱们补上就是。”
伊万大惑不解地瞧着他问。
“你这话还是去提醒你们卡拉马佐夫家的成员——一窝子农奴主吧,用不着对我拉基津说!”他扯开嗓门反唇相讥,竟然气得发抖。
“这钱我完全不需要了,”斯乜尔加科夫一甩手说,他的声音发颤。“原先有过这样的想法,以为有了这些钱可以去莫斯科,甚至去国外开始新的生活,这种梦想确实有过,主要是受了‘无所不可’的影响。您教我的这个道理完全正确,当时您对我说过许多这样的话: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也就没有任何道德可言,那还要道德做什么?我就是这样想的。”
“你还是别忘了人家的东西吧!”米嘉说了句俏皮话,并且立刻为自己的幽默哈哈大笑。拉基津顿时冒火。
“你自己想通的?”伊万带着冷笑问。
“但愿别把我自己的东西落在这里,”他嗫嚅道,纯粹是无话找话说。
“靠您的指导。”
每当有人探监,米嘉从囚室中被叫出来后,总是下楼来到指定会见的地方。阿辽沙走进探视室,正好撞见已经要走的拉基津。他和米嘉两人正在大声道别。米嘉一边送他,一边不知在为什么事情笑得挺欢,而拉基津则好像嘀嘀咕咕不大乐意。拉基津不喜欢碰到阿辽沙,特别是最近一段时间跟他几乎不说话,甚至点头行礼也很勉强。现在看见阿辽沙走进来,他更是皱起眉头把视线转向一边,仿佛正全神贯注于扣上他的皮领厚呢大衣的纽扣。接着又马上开始找他的一柄小伞。
“如此说来,既然你把钱交还,现在你成了上帝的信徒喽?”
不过,享受这种例外待遇的人为数极少,只有格露莘卡、阿辽沙和拉基津。但是对于格露莘卡,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本人可谓特别优待。因为在莫克罗耶曾对她大声叱喝,老头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后来了解到事情的底蕴,他完全改变了对格露莘卡的成见。说来也奇怪:尽管他坚信米嘉有罪,然而自米嘉被囚禁之日起,警察局长对他的看法似乎越来越温和:“这人心地也许不坏,可是酗酒胡闹把他给毁了!”他心中原先的震骇渐渐被怜悯取而代之。至于阿辽沙,警察局长早就与他相熟,并且很喜欢这青年;而最近探监来得很勤的拉基津则是局长小姐的密友之一,天天泡在他家。典狱长是个好说话的老头,尽管忠于职守,可拉基津毕竟在他家当家庭教师。阿辽沙又是典狱长不同寻常的老相知,他总是喜欢和阿辽沙“谈玄”。对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典狱长不光是尊敬,甚至有些害怕,主要是害怕他的见解,虽则典狱长本人也是一位热诚的哲学家,当然是“自学成材”的。但对阿辽沙他怀着一种不可遏制的好感。近年来,老头恰巧在研究《新约外传》[3],不时把自己的感想告诉他的忘年交。过去他还多次去过修道院,跟阿辽沙及别的修士一谈就是好几个小时。总之,即使阿辽沙探监来迟了,只要去找典狱长,任何时候都可以顺利解决。何况狱中的大小吏卒,包括每一名看守对阿辽沙都已习惯了。只要上司点头,门卫自然不会为难。
“不,我没有,”斯乜尔加科夫低声说。
四 一首颂诗和一个秘密
时间已经很晚了(十一月的白天又那么短),当阿辽沙走到监狱门口打铃时,甚至渐见暮霭沉沉。但阿辽沙知道,他进去见米嘉不会遇到障碍。这在我们的小城也和任何地方一样。整个预审阶段结束后,对于米嘉能否会见亲属以及另外一些人起初还是规定了若干必不可少的手续,后来这些手续虽然谈不上有所放松,但至少对于来探望米嘉的某几个人,好像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些例外。甚至例外到这样的程度:有时探监人与囚犯在探视室会见几乎没有看守在场。
“那你干嘛交还?”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别多问了……没意思!”斯乜尔加科夫又把手一甩。“那时您自己老是说无所不可,如今为什么反倒紧张成这模样?甚至要去坦白自首……。然而,这事根本不可能!您也不会去自首!”斯乜尔加科夫再次毅然决然断言。
阿辽沙刚走,莉扎立刻拔去插销,把门打开一条缝,把自己的一个手指插入缝内,然后使劲关上房门夹住手指。大约过了十秒钟,她把手抽出来,慢慢地回到轮椅上坐下,上身挺直,开始仔细察看发青的手指和从指甲下渗出来的血。她的嘴唇在哆嗦,她很快地低声连连痛骂自己:
“你等着瞧!”伊万说。
说完,她很快把门关上。只听到插销咔哒一声。阿辽沙把信揣在衣兜里,直接下楼,不再去见霍赫拉科娃太太,甚至把她忘了。
“这不可能。您聪明得很。您爱钱,这我知道,您也爱受人尊敬,因为您很高傲。您太爱女人的魅力,而最爱的是日子过得安稳舒适,不必对任何人点头哈腰——这比什么都重要……。您不会愿意在法庭上当众出这样的丑,从而毁了自己的一生。您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所有的孩子中敢情您最像他,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灵魂。”
“交给他,务必交给他!”莉扎浑身颤栗,厉声下令。“今天,马上!否则,我就服毒!我就为这才把您叫来!”
“你不蠢,”伊万似乎受到剧烈的震动,血往他的脸部涌了上来,“过去我以为你蠢。现在看来你很不等闲!”他好像一下子开始对斯乜尔加科夫刮目相看。
她差不多强行把阿辽沙推出门去。阿辽沙既困惑又无奈,忽然发现自己右手中有一封折得很小、缄了口的信。他一看信封,上面写着:烦交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迅速朝莉扎脸上望去。她脸上的神色几乎令人望而生畏。
“您是由于高傲,以为我蠢。钱您收下吧。”
“到您大哥那儿去吧,监狱要关门了,快去,这是您的帽子!代我吻米嘉,走吧,走吧!”
伊万接过全部三千卢布的钞票,不用任何东西包起来就塞进衣兜里。
“留下您怎么办?”阿辽沙近乎惊恐地问。
“明天我将在法庭上出示,”他说。
“谢谢!我只要您哭。而其余的人尽可以处治我、践踏我,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因为我谁也不爱。听着,谁——也——不——爱!相反!我恨所有的人!您走吧,阿辽沙,您该去看大哥了!”莉扎一下子把他推开。
“谁也不会相信您,因为您如今有的是钱,随时都能从钱匣子里取出三千卢布带到法庭上去。”
“我会的。”
伊万离座起身。
“不是哭我不愿做您的妻子,而只是哭我,会吗?”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杀了你,仅仅因为明天我用得着你,记住这话,别忘了!”
“我会的。”
“您完全可以杀了我。现在就杀,”斯乜尔加科夫忽然以奇怪的口吻说,同时以奇怪的眼神瞧着伊万。“您连这也不敢,”他苦笑着补上一句,“什么也不敢,您这个曾经很勇敢的人!”
“您会不会为我哭泣,会吗?”
“明天见!”伊万说了一声,准备离去。
“不,我爱的!”阿辽沙热情地回答。
“等一下……让我再看一下那些钱。”
“知道吗,阿辽沙,我真想……。阿辽沙,救救我吧!”她蓦地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向阿辽沙扑过去,双手把他紧紧搂住。“救救我,”她差不多在哀号。“难道世上还有什么人我会对他像对您这样说话?可我说的是真话,真话,真话!我会杀了自己的,因为一切都令我恶心!我不想活了,因为我觉得什么都恶心!一切都让我恶心,什么都恶心!阿辽沙,为什么您一点也不爱我?”末了那句话简直是一声绝叫。
伊万从兜里把钞票取出来给他看。斯乜尔加科夫对着钞票注视有十秒钟左右。
她好像憋着一股恶气直冲阿辽沙发出病态的笑声。
“好了,您走吧,”他说着把手一甩。“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他冲着伊万的背影又喊道。
“这样挺棒,”莉扎似乎咬着牙说。“当他走出去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让人瞧不起挺棒。被断去手指的男孩挺棒,让人瞧不起也挺棒……”
“你有什么事?”伊万边走边回过头来。
“也一样。”
“再见!”
“如此说来,对我也一样?对我?”
“明天见!”伊万又说了一声,然后走出屋子。
“他并非瞧不起任何人,”阿辽沙继续说。“他只是不相信任何人。既然不相信,当然也就瞧不起。”
暴风雪尚未停息。最初几步他迈得挺精神,但突然间似乎开始步履不稳。“这是体力上的问题,”他思忖着莞尔一笑。现在有一种近乎喜悦的感受在他心头泛起。他觉得自己有了无比坚定的信心,最近一个时期把他折腾得好苦的彷徨终于结束!主意已定,“决不改变”,想到这里,他很高兴。就在这一瞬间,他给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站住后定睛一看,发现脚下正是刚才被他推倒的那个乡下人,那人还躺在老地方,既无知觉,也不动弹。风雪已把他的脸几乎完全盖没。伊万猛地把他拉起来拖着走。见右边一座小屋里有灯光,伊万走过去敲窗板,请应门的屋主人帮他把醉汉抬到派出所去,许诺立即给他三卢布。屋主人穿好衣服后走出来。有关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如何到达目的地,把乡下人安置在派出所里,立即设法请医生为他做检查,同时又慷慨地支付了“各项费用”——这些细节笔者就不一一缕述了。总之,这件事花了他近一个小时。但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感到很满意。他的思绪逐渐分散开来,头脑在正常运作。
“是的,他信!”莉扎的眼睛分外明亮。
“若不是我拿定了主意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他心中颇有些沾沾自喜,“就不会停下来花整整一个小时安置那个乡下人,早就打他身边走过去,他冻死也跟我不相干……。想不到,此刻我居然能冷眼旁观自己的心态!”他立即更加洋洋自得地忖道。“可是他们还以为我快发疯了!”
“不,因为可能他自己也相信糖水菠萝的事。目前他也病得不轻,Lise。”
快到自己住所的时候,他蓦地站住,向自己提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他是否瞧不起我?拿我取笑?”
“要不要马上去找检察官彻底交代?”
“这个人的态度是诚实的,”阿辽沙轻声说。
他重又转身向着住所走去,这个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不,目的完全不为此事,完全不。可是他来了以后,我立刻就这件事问了他。他回答了,笑了,然后立起身来就走。”
“明天一起解决吧!”他悄悄对自己说道。奇怪的是,刚才那份喜悦,那种洋洋自得的心情竟在瞬息间烟消云散。
“目的就是想问这事?关于孩子的事?”
当他跨进自己的房间时,顿时像有一块冰贴在他心上,这大概是回忆吧,更确切地说,是提示,提醒他有一件令人苦恼和厌恶的东西此时此刻就在这间屋子里,以前也曾在这里待过。他疲惫地坐到沙发上。老妈子给他端来了茶炊,他煮了些茶,却不曾沾唇;他让老妈子去睡觉,今夜没事了。他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头疼乏力,像是病了。本来似乎蒙蒙眬眬快要入睡,但又焦躁地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几圈,想把睡意驱散。有几次他产生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在撒呓挣。但最令他不安的不是病;他又坐下来,偶尔四顾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的视线专注地投向一点。伊万淡淡地一笑,但愤怒立刻使他涨红了脸。他在那里坐了好久,双手牢牢支住脑袋,眼睛却在睨视原先的那一点,瞟着对面墙边的一张沙发。他觉得,那里有一件东西在刺激他,折磨他,骚扰他。
“是的。”
九 魔鬼。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梦魇
笔者不是医生,然而觉得现在已到了不得不向读者交代一下的时刻,至少该把伊万·费尧多罗维奇的病属于什么性质作一些解释。这里只超前说明一点:那天晚上他正处在震颤性谵妄发病的前夜。其实他的身体机制早就出现紊乱,但一直在进行顽强的抵抗,疾病最后还是把他完全控制住了。对医学一窍不通的笔者斗胆猜测,可能正是由于意志力的高度集中使他得以推迟发病,不言而喻,他还奢想能把这场病压下去。他自知身体不舒服,但在这个时候,在他一生的紧急关头,他必须到场,必须勇敢果断地说出自己要说的话,必须亲自出马“向自己作出交代”,所以他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简直不屑去想。
“差人送信给他?”
不过,他曾去看过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忽发奇想(此事前文曾经提及)新近从莫斯科请来的那位大夫。大夫听了他的主诉,对他做了检查,甚至认为他的大脑似乎出现了紊乱,而对于伊万极其勉强向他陈述的症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处在您这样的状态产生幻觉是很可能的,”大夫断言,“不过这些都有待验证……总之,必须认真开始治疗,刻不容缓,否则前景不妙。”但是,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他那里出来后,没有听从忠告,根本不考虑卧床治疗。“我能走路,体力也还可以,万一撑不住倒下——自然另当别论,那时谁愿意,就让谁来治,”他一甩手不把这当回事。
“是的。”
此时他坐在那里,几乎意识到自己在撒呓挣,同时像上文已经提到的那样,凝神谛视着对面靠墙一张沙发上的什么东西。那里竟坐着一个人,天知道他是怎样进来的,因为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斯乜尔加科夫那里回来跨进房间的时候,那里还没有人。这是一位先生,不妨说是某种类型的俄国绅士,年纪已经不轻,按法国人的说法为五十在望[7],留得相当长的黑发还不显得稀稀落落,剪短的胡子修成三角形,须发中杂有不多几根银丝。他穿一件咖啡色上装,做工显然非常讲究,但已经很旧,最迟也是前年缝制的,款式早就过时,在时髦的富裕阶层中已经两年没有人穿这种服装了。衬衫、系成围巾状的长领带,一切都跟所有爱打扮的绅士没什么两样。不过,要是从近处细看,衬衫是脏兮兮的,宽大的围巾也已磨得经纬毕露。客人的方格裤子很不错,可又太窄,颜色也太浅,如今已无人再穿。同样,客人戴着的一顶白色绒毛软帽也太不合时令了。一言以蔽之:外表体面,囊中羞涩。看样子,这位绅士属于以前那类无所事事的地主阶级,在农奴制时代着实优哉游哉;他显然见过世面,出入上流社会,当年颇有些值得夸耀的关系,这些关系或许至今仍维持着,然而在逍遥的青年时代结束以及前不久农奴制废除以后,随着家道中落,他已沦为一名高雅的食客,游荡在一些善良的亲朋之门,那些人家接待他是因为他好相处,性格随和,还因为这毕竟是个正派人,不论席间有谁,让他坐在餐桌上总是可以的,不过座位当然比较靠边。这等性格随和的绅士食客多半善讲趣闻轶事,能够凑成牌局;如果有人硬要他们办什么事情,他们绝不乐意接受;他们通常都是单身,或光棍,或鳏夫,也可能有孩子,但他们的子女照例寄养在很远的姑姑或姨妈家里,而绅士本人在体面人圈子里几乎从来不提起这样的亲戚,好像有失面子似的。日久天长,他们和自己的孩子愈来愈疏远,在自己的命名日或圣诞节偶尔也会收到他们寄来的贺信,有时甚至还写回信。
“告诉我,”阿辽沙激动地说,“这个人是不是您主动把他叫来的?”
这位不速之客的相貌与其说敦厚,仍不如说随和,视不同情况能做出各种宜人的表情。他身上没有怀表,但黑色丝带总挂着镶玳瑁边的带柄眼镜。右手中指上一枚相当大的金戒指嵌的宝石却不值钱。
“知道吗,我读了这个犹太人的故事后,浑身哆嗦,哭了整整一夜。我想象那孩子呼叫和呻吟的惨状(四岁的孩子多少已经懂事了),而我一直被有关糖水菠萝的想法缠住。第二天早晨我寄信给一个人,要他务必来见我。他来了,我把四岁孩子和糖水菠萝的事告诉他,全部告诉他,全部,还说‘这样真棒’。他一下子笑了起来,说这的确很棒。接着站起身来就走。总共坐了才五分钟。他瞧不起我,是吗?您说,您说,阿辽沙,他是不是瞧不起我?”她在躺椅上坐直了,双目闪出火花。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保持愠怒的缄默,不愿先开口。客人在坐等,一副食客的嘴脸,刚从楼上他寄宿的一间屋子里下来陪主人一道用茶,但由于主人皱着眉头在想什么事情,他知趣地不声不响,不过只要主人开口,他随时愿意奉陪进行任何令人愉快的交谈。突然,他脸上现出一些忧虑的神色。
阿辽沙默默地瞧着她。她枯黄的面容骤然扭曲变形,眼睛射出异样的光芒。
“听着,”他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开言道,“你得原谅,我只是想提个醒儿:你去找斯乜尔加科夫不是为了打听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情况吗?可是你什么也没有打听到就回来,准是忘了……”
“真棒。有时我以为,是我自己把孩子钉上去的。他悬在墙上发出呻吟,我就坐在他对面吃糖水菠萝。我特别爱吃糖水菠萝。您喜欢不?”
“啊,对呀!”伊万不禁失声惊呼,脸上顿时布满愁云。“我的确忘了……。不过,现在反正都一样,一切都等到明天吧,”他暗自嘀咕道。“至于你,”他火气很大地向客人说,“这事我自己马上也会想起来,因为这正是我的一块心病!要你蹦出来干吗?难道我会相信是你提醒了我,而不是我自己想到的?”
“真棒?”
“你不信也罢,”绅士蔼然可亲地笑道。“信与不信哪能强加于人呢?何况在信仰问题上任何证据都于事无补,特别是物证。多马之所以会信,并非因为看到了死而复生的基督,而是因为他原先就愿意相信。[8]又比如那些招魂的术士……我很喜欢他们……你也许很难想象,他们自以为有助于宗教事业,因为魔鬼从另一世界向他们露出头上的角。他们说:‘这可以说是物证,证明确有另一个世界。’另一世界和具体物证扯在一起,亏他们想得出来!而且说到底,即使魔鬼的存在得到了证实,还不知上帝的存在是否得到证实?我愿意参加理想主义者协会,在他们中间充当反对派,说:‘我是现实主义者,不是唯物主义者,嘿嘿!’”
“我在一本书上读到某处法庭审一桩案子。有个犹太人把一个四岁的男孩先断去两只手上所有的指头,然后用钉子把他在墙上钉成一个十字。犹太人在法庭上说,孩子很快就死了,才四个小时。这还叫‘很快’?!他说孩子直哼哼,不断地哼哼,他自己站着欣赏。这样真棒!”
“听着,”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霍地从桌旁站起来,“我现在就像在撒呓挣……肯定在撒呓挣……随你怎么瞎说一气都可以,我无所谓!你别像上回那样把我激怒。只是有件事情使我感到羞耻……。我想在房间里走走……。我有时候看不见你,甚至不能像上回那样听到你的声音,但我总能猜到你在胡说八道,因为那是我,是我自己在说话,而不是你!只是我吃不准:上回我是梦见了你,还是真的看到了你?我去用毛巾浸点儿冷水放在头上,那时你也许会化作一溜烟飘散。”
“不知道。”
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走到角落里拿了一块毛巾,照他所说的那样,头上敷着湿毛巾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要知道,您是我唯一的说话对象,”莉扎接着说。“我只对自己说话,还有就是您。整个世界上唯有您。比起自言自语来,我更乐意对您说。在您面前我一点也不害臊。阿辽沙,为什么我在您面前不害臊,一点也不?阿辽沙,犹太人在复活节把小孩偷来杀掉,真有这样的事吗?”
“我喜欢咱俩彼此熟不拘礼,直呼为你,”客人刚想说些什么。
“我任何时候都会来,一辈子都会来看您,”阿辽沙坚定地回答。
“笨蛋,”伊万笑了起来,“难道我对你说话还得用敬称不成?!这会儿我挺快活,只是太阳穴里觉得疼……还有头顶上……不过,请不要像上回那样发什么哲学议论。如果你不能走人的话,可以扯一些轻松愉快的话题。聊聊东家长西家短,你不是吃闲饭的吗,那就聊吧。偏偏让我摊上这样的梦魇!但我不怕你。我要把你压倒。不会把我弄进疯人院里去的!”
“阿辽沙,您要来看我,多来看看我,”她突然以恳求的口吻说。
“太好了[9],你说我是吃闲饭的。这正是我的本来面目。我在世上,除了吃闲饭还能干什么?附带提一下,我一边听你说,一边纳闷:你好像开始果真把我逐步当做一个实体对待了,而不是像上回那样认定我仅仅是你心造的幻影……”
莉扎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有半分钟愕然不语。
“我一分钟也不把你当真,”伊万勃然大怒地叱喝。“你是谎言,你是我的疾病,你是幽灵。我只是不知道如何消灭你罢了,看来只得遭一个时期的罪。你是我的幻觉。你是我自己的化身,不过你体现的只是我的一面……体现的是我的思想感情,但只是最见不得人和最愚蠢的那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我眼里你也许还有点儿意思,只要我有时间跟你扯淡……”
“是真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可要揭穿你了:刚才你在路灯下冲着阿辽沙大喊大叫:‘你是从他那儿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常来找我?’当时你明明想到了我。至少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你毕竟相信了,相信我是确实存在的,”绅士食客和蔼地笑了起来。
“阿辽沙,我再说一遍,这极其重要,”莉扎继续说,她的惊讶已经异乎寻常。“重要的不是梦本身,而是您居然会做和我同样的梦。您从不对我说谎,现在也别说谎:这是不是真的?您不开玩笑?”
“是的,这是本性使然的一个弱点……但我不可能相信你。我吃不准上回我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可能当时我只是在梦中见到你,根本不是当真见到你……”
“看来,是可能的。”
“当时你为什么对他这样凶?我是指你对阿辽沙。他挺招人疼的;在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上我对不起他。”
“真的吗?”莉扎大为惊讶。“听着,阿辽沙,别开玩笑,这极其重要:难道两个不同的人会做同一个梦?”
“不许提阿辽沙!你这奴才太放肆了!”伊万又笑了。
“我也做过同样的梦,”阿辽沙忽然说。
“你又骂又笑——这是好兆。不过,你今天对我比上回客气得多,我知道原因何在:这是伟大的决心……”
“啊,您的思想真了不起!”莉扎尖声欢呼。“对一位修士来说尤其难得!您无法相信,我是多么尊敬您,阿辽沙,因为您从不说假话。啊,我要给您讲我的一个可笑的梦:我在梦中有时见到魔鬼,好像是夜里,我在自己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忽然到处都是魔鬼,每个角落、桌子底下都有。他们打开房门,门外还有一大群魔鬼,他们要闯进来抓我。他们正在逼近,已经准备动手。我突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们纷纷后退,都害怕了,却不逃跑,而是躲在门口和角落里伺机反扑。我忽然产生破口大骂上帝的强烈欲望,我就骂了起来,他们重新一哄而上向我扑来,而且欢欢喜喜,又快抓住我了,我就再画一个十字——他们一齐后退。够刺激,紧张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不许你提到决心!”伊万咆哮如雷。
“您所说关于大家的话有些道理,”阿辽沙轻声说。
“喜欢,大家都喜欢!人人都说这太可怕了,但私下里喜欢得要命。我就第一个喜欢。”
“闭嘴,小心我踢你几脚!”
“喜欢他杀了父亲?”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应该感到高兴,因为我的目的达到了:既然你想踢我几脚,这表明你相信我的真实性,要知道没有人会用脚去踢幻影。好了,现在不开玩笑。其实我什么都不在乎,你爱骂就骂,不过还是稍微讲点儿礼貌为好,即使对我也该客气些。不要动不动就骂笨蛋、奴才,这像话吗?!”
“我就是要糟蹋自己。本地有一个男孩,他曾趴在铁轨下让火车在他头上开过去。听着,您的哥哥正为杀死了父亲面临审判,大家都喜欢他杀了父亲。”
“我骂你,实在是骂自己!”伊万又笑起来。“你就是我,是我本人,只不过挂另一张脸皮罢了。你说的正是我已经在想的……你不可能对我说出什么新东西来!”
“您这样糟蹋自己不感到羞愧吗?”
“如果我和你的思想不谋而合,这只能为我增光添彩,”绅士不卑不亢地说。
“是的,我读。妈妈读这些书,并且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我就去偷。”
“你总是单单选取我的那些要不得的想法,特别是一些愚蠢的想法。你愚蠢而且庸俗。你蠢得要命。不,我讨厌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伊万恨得咬牙切齿。
“您还跟过去一样在读坏书?”
“我的朋友,我还是希望能做个绅士,也希望人家能把我当绅士看待,”客人在自尊心的冲动下开始大发宏论,这是一种地地道道的食客型自尊心,绝无剑拔弩张之势,而且先就预示着有的是商量余地。“我穷,但是……我不想说自己狷介耿直,但是……社交圈内通常公认我是一位谪仙——堕落的天使。说真的,我想象不出自己怎么可能一度当过天使。如果确实曾经是天使,那也已经很久很久了,即使忘记也算不得罪过。如今我珍惜的,只是作为一个正派人的名声,过着随遇而安的日子,尽量不讨人嫌。我打心眼里热爱人们——哦,我遭到的诽谤太多了!在这里,每逢我隔一阵子住到你们人间来的时候,我的日子过得还真有点儿像那么回事儿,这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自己和你一样,为幻想中的事情而苦恼,所以我欣赏你们人间的现实主义。你们一切都有规有矩,这里凡事都有定式,像几何学一样精确,不像我们——永远是一些不定方程式。我在人间游荡,渐渐产生了梦想。我喜欢梦想。再说,到了人间,我变得迷信了——请不要笑:我恰恰欣赏自己变得迷信这一点。我在这里一步步把你们的习惯都学了过来:我也开始喜欢去商人经营的浴室洗澡,你能想象不?我也喜欢和一些买卖人和神父们在一起蒸得大汗淋漓。我做梦也想化成肉身,但要化,就得一化到底,有去无还,化成一个商人的胖老婆,体重七普特(超过一百一十公斤),凡是她信的,我也信。我的理想是——走进教堂,出于一片至诚之心,点上一支蜡烛,真的。那时我遭的罪就到头了。我还爱上了你们这儿治病的办法:今春天花流行,我就到孤儿院去接种了牛痘——你不知道那天我有多么称心:我还为斯拉夫兄弟捐了十卢布!……你不在听我说。我瞧你今儿个很不对劲,”绅士稍顿了一下。“我知道昨天你去瞧了那位大夫……你的身体究竟怎样?大夫对你说了什么?”
“对,对!您说出了我的想法,喜欢,人人喜欢,任何时候都喜欢,而不是‘某些时刻’。我认为这像是大家在某个时候相约说谎,从此人人都说谎。人人都说自己疾恶如仇,可是私下里人人都钟爱恶。”
“笨蛋!”伊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人在某些时刻喜欢犯罪,”阿辽沙若有所思地说。
“可你是够聪明的。你又骂人了?我问你并不是出于什么怜悯,只是随便问问。你也不必回答。如今又闹起了关节炎……”
阿辽沙最感惊讶的是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此时她脸上没有丝毫逗趣和玩笑的影子,而以前她即使在最“严肃”的时刻仍不脱其乐呵呵、打哈哈的本色。
“笨蛋,”伊万又骂道。
“有一点儿。在您面前我永远不撒谎,”她说这话时眼睛里腾起熠熠火苗。
“你老是骂人,去年我的关节炎闹得可厉害了,直到如今我还难以忘怀。”
“不,我不这样想……虽然可能您有一点儿这样的欲望。”
“魔鬼也害关节炎?”
“啊,我多么喜欢您,因为您说:‘我信。’您绝对不是说谎,绝对不是。或许,您以为我故意对您说这些是想把您激怒?”
“怎么不?有时候我不是化成人形吗?既然化成人形,自然会招来后果。我是撒旦,人类的一切对我都不陌生。[12]”
“我信。”
“什么,什么?我是撒旦,人类的一切……魔鬼也有这一手,那可不算蠢了!”
“要知道我不光是说说而已,我还要干。”
“我很高兴,总算能得到你的夸奖。”
“很难说。可能是一种践踏美好事物的欲望,或者像您所说的纵火的欲望。这也是有的。”
“这话你不是从我这儿捡去的,”伊万一下子愣住了,似乎非常吃惊,“我头脑里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这就奇了……”
“让任何地方什么也不留下。啊,要是什么也不留下,那该有多好哇!知道吗,阿辽沙,有时候我想干好多好多坏事,做到无恶不作,而这一切都是在长时期内偷偷干的。一旦大家知道了真相,把我围起来戳我的脊梁骨,我将横眉冷对千夫指。这一定非常愉快。阿辽沙,为什么这会使我感到那么愉快?”
“很新奇,可不是吗?[13]这一回我凭良心如实向你解释。听着:在梦中,尤其在梦魇的时候,比方由于胃部不适或者其他原因,人往往会做一些精美绝伦的梦,看到极其复杂而又真实的生活,看到许多事件乃至整部历史,其中贯串着苦心设计的密谋,连带着意想不到的细节,大到可歌可泣的壮举,小到胸衬上的一颗扣子,我敢向你发誓,即使列夫·托尔斯泰也写不出来,然而有时候做这些梦的根本不是作家,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凡夫俗子:公务员、小报记者、神父……。这个问题简直是解不开的谜:一位大臣甚至亲口向我承认,说他最妙的主意都是在做梦的时候想出来的。现在同样如此。我虽然是你的幻觉,但按照梦魇中的惯例,我说的话极富独创性,是迄今为止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所以我决不是重复你的思想,虽说我仅仅是你的梦魇,此外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要作恶?”
“胡说。你的目的恰恰是要我相信你独立存在,而不是我的梦魇,而你现在自己确认你是梦。”
“您还是那样瞧不起我!我就是不愿行善,我要作恶,这跟任何疾病都不相干。”
“我的朋友,今天我带来一种特殊的方法,以后我再向你细说。等一下,刚才我说到哪儿?对了,那时候我着了凉,不过并不在你们人间,我还在那边……”
“您把恶当作善:这是一时性的危机,这可能是您过去的病留下的后遗症。”
“那边是什么地方?你说,你还要在我这儿待多久?你不能离开此地吗?”伊万几乎在求饶。他不再走来走去,重又在沙发上坐下,用胳膊肘抵住桌子,两手紧紧捧住脑袋。他把湿毛巾从头上拉下来愤愤地一扔:这办法显然不管用。
“不对,不对,就算有这样的孩子,但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的神经出了问题,”绅士漫不经心地指出,不过态度十分友好,“你甚至因为我也会着凉而生气,其实事情的经过极其自然。当时我急于前往彼得堡一位贵妇的府第去参加一个外交晚会,那位女主人正在谋求公使头衔。于是穿燕尾服,系白领结,戴上手套,可是我自己还在只有上帝知道的地方,要到你们人间来还得飞越大片空间,当然这仅需一眨眼的工夫,但是要知道阳光照到地上也得花上整整八分钟,而我,请想一想,身上只穿燕尾服和开胸背心。鬼魂是冻不死的,然而一旦化成人形,那……总之,我就这样出发的确过于轻率了些,可是在宇宙空间,在天穹以外的水中,真是高处不胜寒哪……其实,这次第,怎一个‘寒’字了得?你能不能想象,那可是零下一百五十度(零下一百八十七点五摄氏度)哇!据说,乡下姑娘有一种恶作剧的办法:她们在零下三十度(零下三十七点五摄氏度)的气温下,让一个新来乍到的外乡人舔一下斧子;舌头一下子就给粘住了,那个缺心眼的外乡人生生地从舌头上撕下了一层皮,撕得鲜血直流;要知道这仅仅是零下三十度,而在零下一百五十度,我想,只要把手指头放在斧子上,这个指头也就没了,如果……那里能有一把斧子的话……”
“为什么不?甚至一些才十二岁的孩子也很想放火烧掉什么,他们真的干了。这是一种病态。”
“那里能有斧子吗?”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心不在焉地插了一句,同时现出十分厌恶的样子。他在竭力顽抗,坚决不相信自己在撒呓挣,否则就会彻底陷入疯狂。
“我正是想要这样。我到了那里,被定了罪,我就冲着所有的天使神明突然放声狂笑。我真想放火烧房子,阿辽沙,烧掉我们这个家。您始终不相信我的话?”
“斧子?”客人诧异地反问。
“上帝会定罪的,”阿辽沙凝神注视着她。
“是啊,斧子在那里会变得怎么样?”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恶狠狠地问,他忽然又刨根究底起来。
“因为我不谈神圣的事情,您非常生气。我不愿做圣女。人如果有极大的罪过,到了另一个世界会拿他怎么样?这种事您一定最清楚。”
“斧子在太空中会变得怎么样?亏你想得出![14]要是一把斧子到了那么远的空间,大概会像一颗卫星绕地球飞行,它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天文学家会计算出斧子出没的时间,加祖克[15]会把这登录在历本上,就这些。”
“不。”
“你真蠢,蠢得要命!”伊万悍然说。“撒谎也该撒得聪明些,否则我不听了。你想以自己的真实性压倒我,使我相信你的存在,可是我不愿相信你的存在!我不信!”
“他就像个陀螺:你得先把它转动起来放到地上,然后用鞭子抽,抽,抽。我嫁给他以后,让他转一辈子。您跟我坐在一起不感到羞愧吗?”
“我不撒谎,这是实话;可惜实话几乎总是笨口拙舌的。我看得出,你热切地指望我有什么惊人之举,或许还是伟大的善举。很遗憾,我只能提供力所能及的东西……”
“会。”
“别玩哲学,蠢驴!”
“他老是东游西逛,满脑子幻想。他说何必较真儿过日子,还是想入非非好。你爱想什么最开心的事情都可以,而生活真没劲。其实他不久就要结婚了,他向我也求过爱呢。您会抽陀螺吗?”
“哪儿还玩得成哲学?我的右半边简直动弹不得,疼得我叫苦不迭,直哼哼。我去瞧过好多医生:他们只会详细了解症状,然后把病的来龙去脉对你说得头头是道,可就是治不了。有一名医科学生还洋洋得意地说:‘您如果死了,至少完全明白自己死于什么病!’他们的惯用手法是打发你去找专家,说:‘我们只管诊断,您可以去找某某专家,他会把您治好的。’我告诉你,从前那种什么病都治的老派医生已经绝迹,完全消失了,如今只有专家,报上尽登他们的广告。你要是鼻子出了毛病,会打发你去巴黎,说那里有全欧闻名的专家能治鼻疾。你来到巴黎,专家检查了鼻子,会对您说:‘我只能治右鼻孔,左鼻孔我治不了,那不是我的专业;您在我这里接受治疗后,可以接着去维也纳,那里有另一位专家会治好您的左鼻孔。’”
“知道。”
“怎么办?我求助于民间土方,一位德国大夫建议我在洗蒸气浴的时候,用蜂蜜和盐擦身。我仅仅为了再上一次澡堂子就照办:结果抹上一身蜂蜜和盐,一点都不管用。实在走投无路,我给米兰的马泰依伯爵写了封信。他寄来了一本书和一些药水,全是白搭。想不到最后还是霍夫的麦芽膏管用!我无意间买了这玩意儿,一瓶半喝下去——竟然能跳起舞来,一下子全好了。我拿定主意要在报纸上为他登鸣谢启事,知恩图报嘛。不料,这下碰到了另一个问题:没有一家报馆愿登这则启事!都说:‘太不合潮流了,简直在开倒车,谁也不会相信,因为魔鬼再也不存在[16],’并建议我不要具名。受惠者不具名还鸣什么谢?我笑着向报馆的办事员说:‘在当代,信奉上帝的确不合潮流,可我是魔鬼,相信我没有问题。’他们说:‘我们明白,谁不信魔鬼?可还是不行,会造成误导。除非用笑话的形式登出去,您看怎样?’我琢磨着,这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这则启事始终没能刊登。信不信由你,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仅仅由于我的社会地位,我要表达最美好的感情,比如登报鸣谢,也遭到公开拒绝。”
“这是您那位已故的高僧向您灌输的思想。这是错误的。就让我养尊处优,别人受苦受穷好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就是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啊,您别说,什么也别说,”她连连摇手,其实阿辽沙根本没有开口,“这话您以前对我说过,我都背得出来了。无聊。如果我是个穷人,我就去杀死个把人。即使有钱我也会杀人,——干吗闲着?!知道吗,我想要收割庄稼,割黑麦。我嫁给您,您就当个庄稼汉,真正的庄稼汉,咱们会有一匹小马驹,好吗?您知道卡尔甘诺夫吗?”
“又发哲学议论了!”伊万十分憎恶地说。
“不错。”
“求上帝提醒我留神,不过,有时候实在憋不住要发几句牢骚。我一贯饱受诽谤。就说你吧,每时每刻都在骂我愚蠢。这不奇怪,年少气盛嘛。我的朋友,问题不仅仅在于是否聪明!我天生一颗善良爱逗的心,我也常常写些各种各样的闹剧小品。你大概完全把我看做一个赫列斯塔科夫[17]式的人物,只是头发有些花白;不过我的来头比他要大得多。一道比太古时代更早的指令派给我的差事就是专演反派角色,其实我天性善良,完全不能胜任反派角色,所以对这道指令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不行,非演反派不可,没有反派充当对立面就没法开展批评,而没有‘批评专栏’的杂志根本不成其为杂志。没有批评岂不是一片歌功颂德声?但生活中不能光唱赞美诗,必须让赞美经过怀疑的熔炉接受试炼,等等,等等,不外乎这类论调。反正这些事情我概不插手,我不是始作俑者,不该由我承担责任。可是他们选中我当替罪羊,硬要我在批评专栏上写文章,这样才算生活。这种滑稽的把戏我懂。比方说,我干脆要求把我消灭。可是他们会说:‘不行,你得活着,因为没有你,那就什么也没有了。倘若天下太平,一切顺利,那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没有你,不可能出事,而需要的正是出事。’于是我只得违心地制造事端,可以说是奉命专干悖情逆理的勾当。人们却对这种滑稽戏较起真来,尽管他们的智慧是无可争议的。这正是他们的悲剧。当然,他们有苦难,但是……他们毕竟活着,活得实在,并不虚幻;因为苦难就是生活。没有苦难,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岂不成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教堂礼拜?尽管很神圣,可也太乏味了。
“还是受穷好?”
“可是我呢?我也在受苦遭罪,可我仍然不算活着。我是不定方程式里的一个未知数。我只是生命的一个幻影,失去了所有的开端和终极,最后连自己叫什么也忘了。你在笑……不,你不在笑,你又在生气。你老是生气,你关心的只是智慧,可是我再次向你表示:我愿献出在星辰更高处的全部生命、所有头衔和荣誉,唯求能化作一个七普特的商人老婆的灵魂,在教堂里向上帝敬献蜡烛。”
“这是养尊处优的结果,”阿辽沙轻轻说了一句。
“连你也不信上帝吗?”伊万面露狞笑问。
她厌恶地把小手一甩。
“这该怎么对你说呢,如果你是认真……”
“啊,我要一团糟。我老是想纵火烧房子。我想象自己蹑手蹑脚挨近房屋把火点着,一定得偷偷地干。人们竭力灭火,可是火势很旺。我明明知道,就是不作声。啊,无聊!实在闷得慌!”
“有没有上帝?”伊万再次恶狠狠地追问。
“喜欢上一团糟的局面了?”
“你认真要我回答?亲爱的,我真的不知道——这话我是凭着良心说的。”
“我想把我的一个愿望告诉您。我希望有人虐待我;希望有人先是娶我,然后虐待我,欺骗我,抛弃我,最终一走了之。我不愿得到幸福!”
“你不知道,可是你能看到上帝?不,你并不独立存在,你就是我,你仅仅是我,而不是别的!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心造的幻影!”
“今天您叫我来有什么事,Lise?”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和你有相同的哲学观,这样说比较公允。我思,故我在[18],这一点我敢肯定。除此之外,我周围的一切,包括这个世界、那个世界,包括上帝甚至撒旦,——在我看来,一切都还未经证实,很难说这些都是自在之物,抑或仅仅是我的发散物,仅仅是我的古已有之而且单独存在的自我合乎逻辑的外延……总之,我很快就结束,因为你好像马上要跳起来打架似的。”
“我派人给令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送了些糖果到监狱里去。阿辽沙,您不知道您有多好!您那么爽快地允许我不爱您,为这一点我将非常非常喜欢您。”
“你最好还是讲个笑话!”伊万痛苦地说。
莉扎又发出神经质的笑声;她说得很快:
“有个笑话正好对得上咱们的话题,应该说这不是笑话,而是传说。你指责我没有信仰,说我看得见上帝却不信上帝。但是,我的朋友,并非我一人如此,如今我们那里大家都糊涂了,这都是由于你们的科学。从前讲原子、五感、四行[19]的时候,好歹还能对付。原子在古代世界就有。可是自从听说你们这里发现了什么‘化学分子’和‘原生质’,以及其他鬼也闹不清的名堂之后,我们那里大家都夹紧了尾巴。于是一切都乱了套,主要是迷信、流言;我们那里流言蜚语跟你们这里差不多,也许还要多一点点;另外还有告密,我们那里也有一个部门接受所谓的‘举报’。下面就是那个荒诞不经的传说,那还是从我们的中世纪流传下来的——是我们的而不是你们的中世纪,——而且即使在我们那里,大家也都不信,除了那些七普特的商人老婆,她们同样不是你们这里而是我们那里的商人老婆。凡是你们这里有的,我们那里也有,这是我看在朋友交情上向你透露我们的一个秘密,虽然这是违禁的。这是一个关于天堂的传说。当年在你们人间有这样一位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尤其否定身后生命。他死了,他认为从此进入黑暗和寂灭,不料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身后生命。他大为惊讶而又愤慨,说:‘这违背我的信念。’为此他被判罚……对不起,我只是转述我听来的内容,这仅仅是传说……他被判罚在黑暗中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我们那里现在采用米突制),什么时候走完这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什么时候向他敞开天堂之门并宽恕一切……”
“不,不信。”
“除了一百万的四次方,你们那个世界里还有哪些刑罚?”伊万怀着奇怪的兴致插问。
“您相信我在您面前不识羞耻吗?”
“哪些刑罚?你不问也罢:以前有这种刑罚那种刑罚,可如今越来越时兴精神处罚,所谓‘良心责备’以及诸如此类的鬼花样。这也是从你们这里引进的,受你们‘淳化民风’的影响。什么人得到便宜呢?单单便宜了那些没良心的,因为他们压根儿没有良心,怎么会受良心责备?而倒霉的却是那些天良尚未泯灭、还有羞耻心的正派人……。所以说,在尚未做好准备的土壤上实行改革,何况还是照抄人家的做法——有百弊而无一利!还是亘古沿用的火刑比较好。
“是这样。”
“那个被判罚走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的犯人站着瞧了一会,便横卧在路上,说:‘我不愿走,我是坚持原则,所以不走!’把一个受过教育的俄国无神论者的灵魂和在鲸腹中憋了三天三夜的先知约拿的灵魂搅和在一起,——便是这位躺在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所谓单纯,就是我在您面前不害臊。非但不害臊,我也不愿害臊,正是在您面前,也只有对您如此。阿辽沙,为什么您引不起我的敬意?我非常喜欢您,但您引不起我的敬意。倘若我对您怀有敬意,我就不会说这样没羞没臊的话,您说是不是这样?”
“他躺下来是不是有东西作铺垫?”
“您身上有一股愤激的恶气,同时又有一份单纯的稚气,”阿辽沙对她微微一笑。
“那边想必有东西垫。你不是在取笑吧?”
她突然笑了起来。
“好样的!”伊万赞叹道,他还是那样奇怪地兴致勃勃。现在他带着突如其来的好奇心听得津津有味。“怎么,他至今还躺在那儿?”
“相反,我挺开心。刚才我又在想,这已经是第三十次了:幸亏我拒绝了您,不做您的妻子。您不适合当丈夫:要是我嫁给您,也许我会要您把一封信交给在您之后我爱上的另一个人,您一定会送去,还会把回信带来。即使您到了四十岁,您还会这样传递我的这类情书。”
“关键恰恰在于,现在他不再躺着。他几乎躺了一千年,后来站起来开始走了。”
“什么事让您心烦了?”
“真是头笨驴!”伊万发出神经质的大笑,同时还在努力盘算着什么。“永远躺着或步行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路还不是一样吗?这路程恐怕得走上十亿年吧?”
“我偷听来着。您干吗冲我瞪眼?我愿意偷听,也确实在偷听,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我不想道歉。”
“远远不止,可惜没有铅笔和纸,否则可以计算出来。不过他早已经走到了,由此引出了这段笑话。”
“您怎么知道的?”阿辽沙问。
“怎么可能呢?他哪来的十亿年时间?”
“我知道您急于赶去探监,”莉扎口气生硬地说,“可是妈妈把您拖住了两个小时,刚才她把我和尤丽雅的事告诉了您。”
“你所想的始终是咱们现今的地球!要知道,现今的地球本身也许经历过十亿次反复的变迁;它渐渐老化、冰封、开裂、崩溃、分解为各种元素,又变成天穹以外的水,以后又有彗星,又有太阳,由太阳又诞生地球——如此周而复始或许已经过无数次循环,而且始终是同一种方式,丝毫不差。实在乏味得够呛……”
三 魔崽
走进莉扎的房间,阿辽沙发现她斜靠在以前她还不能走动时由别人推着代步的有轮躺椅上。Lise没有迎上前来,但她敏锐、犀利的目光牢牢盯着阿辽沙。从她的眼神看来好像在发烧,面色枯黄。阿辽沙惊愕地发现三天来她变了许多,人也瘦了。Lise没有向他伸出手来。她的手搁在自己连衣裙上动也不动,阿辽沙主动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细长的手指,然后在她对面默默坐下。
“那么他走到了又怎么样?”
“不,您一定得来,而不是‘有可能’,否则我会死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冲着他的背影说,但阿辽沙已经走出小客厅。
“天堂之门刚为他打开,他跨了进去,还没待上两秒钟——这是按人间的钟表计的时(不过我估计他的怀表在路上早该解体为各种元素了)——还没待上两秒钟,他就赞叹这两秒钟内休说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地,就是一百万的四次方乘一百万的四次方,再自乘一百万的四次方那么多公里也走完了!总之,他唱了一通盛赞救世主的颂歌,简直唱得有点儿肉麻,以致那里有几位思想比较高尚的起初甚至不愿与他握手:此公摇身一变成为保守派,也变得太快了!堪称俄罗斯气质。我再说一遍:这是传说。我怎么批来的就怎么卖。在我们那里关于这类事情至今还流行着这样的观念。”
“当然不会忘记,只要有可能……可我已经耽搁太久了,”阿辽沙嗫嚅着赶快引退。
“我可把你逮住了!”伊万几乎像小孩子那样高兴地叫了起来,大概终于想起了什么事情。“这个一百万四次方年的笑话是我自己编造的!那时候我十七岁,在上中学……当时我编了这个笑话并且讲给我的一个同学听,他姓柯罗夫金,这是在莫斯科的事……。这笑话的特征非常鲜明,我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听来。我本来把它给忘了……可现在我无意间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不是你讲给我听的!千万桩事情往往会在无意间想起来,甚至在押赴刑场的时候……这笑话也是这样,在梦中让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这个梦!你是梦,你并不存在!”
“啊,对!您可别忘了,别忘了我求您的事!我的命运就全交给您了!”
“根据你力图否定我的激烈程度,”绅士笑道,“我认定你还是相信我的。”
“我去见Lise。”
“一丁点儿也不!相信的成分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我来告诉您,也许我叫您来就为这事,因为我已经记不清为什么把您叫来。是这么回事: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莫斯科回来后总共只来过我家两次,第一次是礼节性的拜访,第二次就在不久前,卡嘉先来到我这儿,他是听说卡嘉在我家而来的。当然,我并不指望他经常来访,知道他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您也明白,这场官司以及令尊的惨死[2],可我忽然听说他又来过,只是没来见我,而是到了Lise那儿,那是在六天前,他在那儿坐了五分钟就走。这事过了整整三天,我才听格拉菲拉说起,所以我一下子惊呆了。我当即把Lise叫来,她只是笑,说:‘他以为您在睡觉,就到我那儿问了您的身体怎样。’当然,事情确实如此。只是Lise,Lise,哦,上帝,她实在太令我心碎了!您想想,一天夜里——那是四天以前,就在您上次来我家后刚走不久——她突然在夜间犯病了,又哭又闹,尖声喊叫,大发歇斯底里!为什么我从来不发歇斯底里?接着第二天又犯,第三天也犯,昨天干脆精神迷乱了。她忽然冲我大叫:‘我恨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我要您不再接待他,不许他登门!’我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局面惊呆了,不以为然地对她说,我凭什么不许这样品行不俗的年轻人登门,何况人家那么有学问,又遭遇到这样的不幸,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毕竟是不幸,而不是幸福,您说对不对?她听了我的话纵声大笑,知道吗,她这样的狂笑是在侮辱我。不过我挺高兴,以为把她逗乐了,发作就会停止,何况由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这样未经我同意擅自登堂入室,我自己也想把他拒诸门外并要他作出解释。不料今天早晨莉扎醒来,大生尤丽雅的气,居然打了她耳光。这简直骇人听闻,我向来尊重我的女仆。可是过了一小时,她又拥抱尤丽雅,吻尤丽雅的脚。她差人来告诉我,说再也不想到我这里来,再也不想见我;当我自己到她屋里去的时候,她立刻哭着吻我,一边亲吻一边却把我轰出来,一句话也不说,结果我什么也没有了解到。现在,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把希望全寄托在您身上了,当然,我把一生的命运同样也交到了您的手中。我只求您到Lise那里去,从她口中探听到一切,这事只有您一个人做得到,然后来告诉我这个做母亲的,因为,您能理解,要是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我会死的,非死不可,或者从家里逃出去。我再也受不了啦,我并非没有忍耐力,但我可能忍无可忍……那时将不堪设想。啊,我的上帝,彼得·伊里奇终于来了!”看到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进来,霍赫拉科娃太太顿时春风满面。“您迟到了,迟到了!来,请坐,说吧,别让我的心悬着,那位律师怎么说?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上哪儿去?”
“但千分之一还是有的。顺势疗法[20]的剂量或许是效力最强的。你承认吧,哪怕只是万分之一……”
“什么?怎么会呢?什么时候?”阿辽沙大惑不解。他不再坐下,就这样站着听。
“一分钟也不信!”伊万大发雷霆。“不过我倒是愿意相信你的存在!”他忽然奇怪地补上一句。
“啊,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也许这才是最主要的,”霍赫拉科娃太太骤然哭了起来。“上帝明察,我打心眼里信托您,所以并不计较她瞒着我做母亲的把您叫来。但是对您的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请原谅,我就不能那样放心地把我的女儿托付给他,虽然我仍然认为他是一位很有骑士风度的年轻人。可是您想得到吗?他竟然到Lise那里去了,而这件事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啊哈!总算承认了!不过我心肠很软,在这方面我也要帮你一把。听着,是我逮住了你,而不是你逮住了我!我故意把你编的、但你自己已经忘了的笑话讲给你听,为的是让你彻底相信我是不存在的。”
“是她叫我来的,我现在就去见她,”阿辽沙毅然起立。
“撒谎!你来此的目的,就是要我相信你的存在。”
“因为他得了精神迷乱症。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在他头上打了一下,他醒过来以后精神就迷乱了,便去杀了人。至于他自己说没有杀,那可能是记不得了。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杀人比较好,好得多!啊,并不是儿子杀父亲比较好,我并不赞扬这种行为;相反,子女应当孝顺父母。我只是说,如果是他杀了人,这样更好些,这样您也不必为他伤心落泪,因为他杀人的时候神志不清,或许这样说更确切:他神志是清醒的,但控制不住自己。让他们宽恕他吧;这样多么合乎人道,也让人们看到新式法庭的德政,我还不知道,据说早就如此了。我昨天听说了这事,非常惊奇,马上想把您叫来。另外,如果他得到宽恕,叫他直接从法庭到我家来吃饭,我将邀集友好相知,我们一起为新式法庭喝一杯。我不认为他是个危险人物,何况我将邀集许多客人,万一他有什么越轨举动,随时可以把他拉出去。往后他可以在别的城里什么地方当调解法官之类,因为亲自经历过不幸的人,断起案来比谁都强。再说,如今谁不精神迷乱?您,我,人人都精神迷乱。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一个人好端端坐在那儿唱抒情歌曲,突然对什么事情瞧不顺眼,拿出手枪来见谁打谁,事后对他一概不予追究。这是我不久前读到的,所有的医生都加以确认。现在的医生什么都敢确认。依我看,我的Lise就属于精神迷乱,昨天她还把我气哭了,前天也是,今天我恍然大悟,她这纯粹是精神迷乱,哦,Lise实在太令我伤心!我认为她完全疯了。她叫您来有什么事?是她把您叫来的,还是您自己来找她?”
“不错。但是,动摇、惶惑、信与不信的思想斗争——这一切有时候对于像你这样识羞耻的人来说,实在太痛苦了,简直想上吊。正因为我知道你有那么一点儿相信我的存在,才给你讲这个笑话,这样总算把不信的剂量灌输到你头脑里。我轮番把你引向信与不信,这里头我自有目的在。这是一种新方法:当你完全不信我的存在时,你立即当着我的面表示,我不是梦,而是自在之物,我已经把你揣摩透了;那时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而我的目的正大光明。我只要往你身上撒下一颗小而又小的信仰种子,就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你坐在这棵大树上将甘愿成为荒原苦修的高僧和冰清玉洁的圣女,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向往此道,你将以蝗虫充饥,到荒原旷野去拯救自己的灵魂!”
“为什么?为什么?”
“那么你这个恶棍是在努力拯救我的灵魂喽?”
“是他,是他,正是格里果利。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打了他,他倒在地上,然后爬起来,见门开着,就进去杀了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
“至少应该在某个时候做些好事吧。你生气了,只要我一瞅你,你就生气!”
“怎么是格里果利?”阿辽沙失声惊呼。
“小丑!你是否在什么时候诱惑过那些以蝗虫充饥、在不毛的荒原中祈祷十七年、浑身长出霉苔的圣人?”
“我知道是格里果利那老头儿杀的……”
“亲爱的朋友,我干的正是这一行。有时候整个世界乃至世界以外的许多世界都可以忘却,我也要牢牢地粘住这样一位圣者,因为钻石的身价太高了,这样一颗灵魂有时候价值整整一个星座——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计数体系。这样的胜利弥足珍贵!说真的,他们中有几位的素养不在你之下,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在同一瞬间内参透信与不信两套无限深奥的道理,有时让人觉得只差那么一哆嗦——一个人就会像演员戈尔布诺夫所说的那样‘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可实际上他并没有杀人,”阿辽沙的口气多少有些生硬。他越来越焦躁不安。
“怎么样,是不是让人牵着鼻子耍了?”
“是这么回事:这个卡嘉……啊,这样富有魅力的一个人,只是我怎样也吃不准她究竟爱谁。前不久她坐在我这儿,我一点口风也探不出来。近来她老是跟我做表面文章,无非是谈我的健康情况,旁的一概不提,甚至让人觉得见外。我暗暗对自己说:‘那好吧,你见外就算了,我不勉强……’哦,对了,我要说的是精神迷乱这件事。这位大夫来到了本城。您知道来了位大夫吗?您当然知道,这位能鉴别疯子的大夫不是你们请来的吗?哦,我记错了,不是你们,是卡嘉。全是卡嘉的主意!比方说,一个人好端端坐着,一点也不疯,可是他会突然精神迷乱。他并非神志不清,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然而他是处在精神迷乱状态。当时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肯定出现了精神迷乱。自从实行司法改革以来,人们就听说有所谓精神迷乱。这是新式法庭的德政。这位大夫到这里来过,向我详细问了那天晚上的情况,问了金矿的事,问当时令兄的表现如何。那天令兄一来就大叫大嚷:‘钱,钱,拿三千卢布来,三千!’后来就去杀了人。这不是精神迷乱,还能是什么?他说:‘我不想杀人,不愿杀人。’可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杀了人。这样他可以得到宽恕,因为他思想上有过斗争,可还是杀了人。”
“我的朋友,”客人寓意深长地指出,“让人牵着鼻子耍总比有时候连鼻子也丢了好些,这是前不久一位有侯爵头衔的年轻病家(想必是专家给他治的)向耶稣会神父忏悔时所说的妙语。当时我在场——真是妙不可言。
“您指的是什么?”
“‘还我鼻子!’那位侯爵说着,猛捶自己的胸膛。
“法律意义上的精神迷乱。对于患精神迷乱症的人,什么都可以不追究。不管干了什么,都可以免罪。”
“‘我的孩子!’他的忏悔神父大耍其嘴皮子,‘万事都按天主不可测知的安排一一实现,有时候一桩显而易见的不幸会带来虽然看不见、却非同寻常的好处。如果说严酷的命运使您失去了鼻子,那么您得到的好处在于,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敢对您说:您让人牵着鼻子耍了。’”
“什么精神迷乱?”阿辽沙感到惊异。
“‘神父,这话不能给我解心宽!’可怜的侯爵苦苦哀求。‘相反,这辈子我即使天天让人牵着鼻子耍弄也一定把我乐坏,只要我的鼻子回到原来的地方!’”
“对了,对了!您可提醒了我!听着,什么叫精神迷乱?”
“‘我的孩子!’神父叹息道。‘不能又要马儿好,又要马儿不吃草,这岂不是在抱怨天主?其实天主在这件事情上仍然没有把您忘记;既然您刚才大声疾呼乐于一辈子让人牵着鼻子耍弄,您的愿望已经间接实现了,因为您失去了鼻子这件事本身,不是说明您已经让人牵着鼻子耍了吗?’”
“今天我一定得赶到大哥那里去,”阿辽沙正要告退。
“呸,真愚蠢!”伊万大声说。
开头大概是这样,底下,——全诗我怎么也记不住,反正在我那儿放着,——以后我拿给您看,写得不错,真不错,不光描写一只脚,还有教育意义,有出色的思想,完全适合收藏在纪念册里。不用说,我表示感谢,他显得受宠若惊。我刚道了谢,彼得·伊里奇走了进来,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一下子脸色阴沉,如同乌云蔽日。我看出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认为彼得·伊里奇好像坏了他的事,因为读完了这首诗,紧接着他肯定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已经有所预感,恰恰在这时候彼得·伊里奇走了进来。我把这首诗给彼得·伊里奇看,不说是谁写的。但我相信,我敢肯定他马上就猜到了,虽然他至今仍不承认,说猜不出来;不过他是在装蒜。彼得·伊里奇立刻哈哈大笑,并且开始提出批评,说:‘这诗也太蹩脚了,大概是一名宗教学校学生写的。’他的批评相当激烈,相当尖锐!这下您的朋友非但笑不起来,简直是暴跳如雷……。上帝啊,我以为他们要打起来了。拉基津说:‘是我写的。我写这首诗只是开个玩笑,因为在我看来,写诗属于下流……。不过我的这首是好诗。你们的普希金因为描写女人的脚,有人要为他立碑,而我这首诗是有教育意义的。您是农奴制的卫道士;您根本不讲人道,根本没有当代文明人的感情,社会进步对您一点也没有触动,您是当官的,您收受贿赂!’这时我就拔高嗓门,求他们别吵了。可是您也知道,彼得·伊里奇并非胆小怕事之辈。他表现得很有绅士风度,只是面带嘲笑的表情瞧着拉基津,耐心听对方说完,然后表示道歉:‘我不知道是您的大作。如果我知道,就不会说三道四,我一定大加赞赏……。诗人大都火气很大……’总之,表面上很有风度,其实是冷嘲热讽。后来他自己向我解释,这完全是讽刺挖苦,我还以为是真的。当时我躺着,就像这会儿在您面前一样,心想: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在我家里冲我的客人大喊大叫有失体统,我若是就此对他下逐客令算不算不仁不义?信不信由您,我闭目躺着一直在考虑:‘算不算不仁不义?’总是拿不定主意,左思右想,伤透了脑筋,心跳得厉害:‘要不要拔高嗓门下逐客令?’一个声音对我说:‘撵他走’;另一个声音说:‘不,不要撵他走!’这第二个声音刚说完,我突然大叫一声,就晕倒了。于是免不了引起一阵慌乱。我霍地站起来对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说:‘我深感痛苦地向您宣布:我再也不想在我家里接待您了。’就这样把他撵了出去。啊,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自己也知道这样做很不好,我一直在撒谎,其实我一点也不生他的气;当时我心血来潮,主要是心血来潮,觉得这一场景一定很精彩……。不过,您可以相信,这一场景还是挺自然的,因为当时我甚至哭了,以后还哭了好几天,然后在某一天吃完饭一下子全都忘了。到现在他已经两个星期一次也没有来过,我寻思着:‘难道他真的从此不来了?’直到昨天我还这样想。可是傍晚忽然来了这份《流言报》。我读了以后大吃一惊,这是谁写的?一定是他,准是那天回到家里坐下来写的;写好后寄出去——就上了报。那是两星期以前的事。不过,阿辽沙,我说了半天,完全不是我所要说的话——您瞧,这有多糟糕?可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就是留不住!”
“我的朋友,我只想逗你发笑,但我可以起誓,这是真正的耶稣会诡辩术,我还可以起誓,事情与我向你述说的一字不差。这件事为时不久,没少给我带来麻烦。那位不幸的年轻人回到家里,当天夜里便开枪自杀了;直到最后一刻我一直与他形影不离……。至于那些耶稣会士的小小告解室,真正称得上我消愁解闷的绝妙去处。我再给你讲一件就发生在前几天的事。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金发诺曼底姑娘来找老神父。姑娘长得水灵、丰满,可谓丽质天生——让人直淌口水。她弯下身来,往格栅里向神父悄悄诉说自己的罪过。
不知怎的,有些肿了!
“‘我的孩子,难道您又堕落了?’神父大为惊讶。‘哦,圣母马利亚[21],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回已经不是跟那个人了。可是这样下去何时是了,您怎么不觉得羞耻?!’”
纤纤玉足,十分美妙,
“好吧,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您。没办法,我应该忏悔,因为这件事情里头有一点可能是我自己不好。只是一小点,很小很小的一点,或许这一小点也根本不存在。是这么回事,亲爱的,”霍赫拉科娃太太忽然现出一种调皮的神情,嘴角漾起可爱的、尽管有些神秘兮兮的微笑,“是这么回事,我怀疑……您得原谅我,阿辽沙,我差不多是您的母亲……哦,不,不,相反,我现在把您当做我的神父看待……因为母亲的身份太不合适……。对,我现在就好比在向佐西马长老忏悔,这是最正确的方式,这非常合适,刚才我不是管您叫修士吗?那个可怜的年轻人、您的朋友拉基津(喔,主啊,我简直没法生他的气!我的确生气,还有怨气,但并不厉害),总之,您是否可以想象,这个浮躁的年轻人竟忽发奇想,好像爱上我了。这是我后来才觉察到的,起初,也就是大约一个月以前,他开始到我家来得很勤,几乎天天来,尽管我们本来就认识。我一点也不知道……后来我一下子如梦初醒,于是我开始有所觉察,感到很惊讶。您也知道,两个月前我已开始接待另一位谦和可亲、品行不俗的年轻人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他在本城担任公职。您已经见过他好多次。我认为他品行不俗,作风正派,您说对不对?他每三天来一次,并不是天天来(其实天天来也欢迎),而且总是那么衣冠楚楚。阿辽沙,总的说来,我很喜欢像您这样谦虚谨慎又有才华的年轻人,而他简直具有政治家的头脑,谈吐是那么隽永,我一定要为他去托托人情,一定要帮他一把。这是一位未来的外交官。在惨案发生的那一天,他深夜来到我家,几乎救了我的命。而您的朋友拉基津,每次来总是穿着长筒靴,坐在那里把两条腿在地毯上伸得老远……总之,他开始向我作某些暗示,有一次临走时忽然把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他刚这样握过我的手,我的一只脚就一下子疼得厉害。以前他在我这里也遇见过彼得·伊里奇,说来您或许不信,拉基津对他老是说话带刺,老是嘲笑挖苦,不知为什么对他从来就没好气儿。每当他们碰头的时候,我只是瞧着他俩,暗暗发笑。一天,我独自坐着——不,那时我已经害了足疾,所以是躺着的,——我独自躺着,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走进来,竟带来他自己写的一首诗,一首很短的小诗《咏纤足有恙》,就是用诗句描写我疼痛的脚。让我想一想,我记得他是这样写的:
“谁能想象,她竟作出这样的回答!听到这里,连我也直往后退:这是自然本性的呼声,依我说,这比守身如玉更好!我当即免了她的罪,转身要走,但马上又不得不回来:我听见神父隔着格栅正在约她晚上幽会。这老东西看上去道貌岸然,才一眨眼的工夫便堕落至此!这是本性使然,本性总是要顽强地表现自己!怎么,又扭头不理我啦?又生气啦?要讨你喜欢我可真没辙了……”
“是的,他确实骂您,不过他反正什么人都骂。但您为什么不再接待他——我从他那里也没有听说过。如今我也很少和他见面。我们并不是朋友。”
“别烦我,你在我头脑里敲个没完,真是个讨厌的噩梦,”伊万面对自己的梦魇无奈发出痛苦的呻吟。“跟你在一起实在乏味,我受不了,简直活受罪!要是能把你赶走,我不惜付出很大的代价!”
“这么说,您是从他那里听到的!怎么样,他骂我吧?骂得很厉害?”
“我再说一遍,你不能要求过高,别要求我‘尽善尽美’,那么你会发现,咱俩还是能友好相处的,”绅士用开导的口吻说。“你生我的气的真正原因是,我没有在红光映照下,伴随着雷鸣电闪,张开烧焦的翅膀出现在你面前,而是这么一副寒酸相。你在两方面受到了伤害,首先是美学感受,其次是自尊心:来见这样一位大人物的魔鬼怎么竟是如此其貌不扬的俗物?不管怎么说,你身上还是有那种早就被别林斯基狠狠地挖苦过的浪漫气质。有什么法子,年轻人嘛。刚才来见你之前,我曾考虑开个玩笑,把自己打扮成一名退职四等文官模样,曾在高加索任职,燕尾服上挂一枚狮日星勋章;但是到底不敢造次,因为我在燕尾服前襟挂的只是狮日勋章(你认为至少该挂北极星或天狼星勋章),我担心,单为这一点你就会打我一顿。你老是骂我蠢。可是,我的老天爷,在智慧方面我岂敢望你的项背?靡非斯特来见浮士德的时候自我介绍说,他想作恶,可是尽行善。他爱怎么说是他的事,我恰恰相反。芸芸众生中热爱真理和诚心与人为善的,除了我恐怕没有第二人。当死在十字架上的圣子怀揣被钉死在他右边的一名强盗[24]的灵魂升天时,我在场,曾听到小天使们齐唱赞歌,尖声颂扬天恩,听到天使长如雷的欢呼震撼天国和整个宇宙。我愿凭着最神圣的一切发誓,当时我真想加入大合唱并和大家一起唱赞歌颂天恩。颂赞之声已经要从我胸中迸发出来……你也知道,我这人特别容易动感情,艺术细胞特别丰富。但理智——哦,这是我本性中最不幸的品质——理智在这里也不让我的举动出格,我放弃了瞬息之间的冲动!当时我心想:我的颂扬赞美声出了口,后果会怎样呢?世上顿时将日月无光,任何事件都发生不起来了。纯粹由于我的社会地位以及忠于职守的责任心,我不得不把这美好的冲动扼杀在自己心中,依旧干我的卑劣勾当。行善的荣誉全归别人,留给我的只有作恶的分儿。但我并不羡慕欺世盗名得来的荣誉,我不爱出风头。为什么世上一切生命体中只有我一人注定要遭到一切正派人的诅咒,甚至挨靴脚踹踢(化成人形有时候就得准备承担这样的后果)?我知道其中有个秘密,可是人家无论如何不肯向我透露,因为一旦我了解底细后,也许会扯开嗓门高唱赞歌,那时必不可少的负数就会消失,从此天下太平,那无疑也将是世界末日,甚至殃及报纸和杂志,因为到那时还有谁要订阅?我知道自己到头来只得认命,我也会走完我的一百万的四次方公里地,然后了解秘密。但在这一天到来以前,我就咽下这口气,硬着头皮履行我的职责:促使一将功成万骨枯。比方说,当年仅仅为了树立一个义人约伯,曾经送了多少人的性命,玷污了多少人清白的名声,为了考验他还恶毒地把我当猴耍!哼,在秘密揭开之前,对我来说,有两种真理:一种是他们那边的,暂时我还不谙底细;一种是我的。眼下还难说究竟哪一种更地道……。你睡着了吗?”
“我知道您曾请他今后不要到府上来,但究竟为什么事情——这我……至少没听您说过。”
“不睡着才怪呢,”伊万没好气地说,“全都是我本性中愚蠢的东西,而且早已在我头脑里克服、淘汰了的,我自己把它们弃之如敝屣——可是你居然当作什么新鲜玩意儿来塞给我!”
“准是他,准是他,而不是有可能!因为我把他撵走了……。这事的经过您不是全知道吗?”
“又是吃力不讨好!我本来还想以文学味很浓的铺叙方法取悦于你:说实话,我在天国里差点儿高唱颂歌那一段效果不赖吧?接着是刚才那种模仿海涅的讽刺口吻——不是惟妙惟肖吗?”
“有可能,”阿辽沙说,“虽然我什么也没听说过。”
“唉,我从来不是这样一名奴才!为什么我的灵魂会产生像你这样的奴才?”
“这不明明在影射我吗?”她又嘀咕道。“正是我在离出事几乎只有一小时前曾建议他去开发金矿,不料一下子成了‘四旬芳龄一枝花’!难道我有那样的动机?他这是故意诽谤!让永远明察秋毫的上帝宽恕他这种恶毒攻击吧,对于四旬芳龄一枝花我也不计较……您可知道这是什么人写的?就是您的朋友拉基津。”
“我的朋友,我认识一位极其可爱和讨人喜欢的俄国少爷,是个青年思想家,酷爱文艺,他创作的一部诗剧前景看好,题为《宗教大法官》……我老是对他念念不忘!”
阿辽沙早已知道,这场可怕的官司传遍了全俄国所有的地方,这两个月内他读了不知多少关于米嘉、关于卡拉马佐夫家族甚至关于他自己的消息,其中不乏荒谬绝伦的奇文,也有实事求是的报道。一家报纸甚至说,阿辽沙在其长兄案发后吓得出家当了苦行僧;另一家报纸则推翻此说,称他与其师父佐西马长老一起撬开修道院的银箱,业已“逃之夭夭”。眼下《流言报》上这篇报道的题目是:《牛栏市讯,卡拉马佐夫案件花絮》。(唉,我们这个小县城的名称实在不雅,因而以前笔者一直秘而不宣。)报道很短,里边没有直接提到霍赫拉科娃太太,而且文中概不点名。内容只是说,引起如此轰动的大案即将开庭审理,案犯是个退役陆军大尉,生性厚颜无耻,游手好闲,留恋农奴制,惯于拈花惹草,尤得若干“寂寞无聊的女士”之青睐。其中有位“寂寞的寡妇”虽然女儿亦已成年,自己仍力图留住青春,竟对案犯倾心到这等地步:就在惨案发生前两个小时,她愿向案犯提供三千卢布,条件是案犯携她双双逃亡去开发金矿。但该犯宁愿选择杀父劫财(恰好也是三千),妄图逃脱制裁,亦不愿带着四旬芳龄一枝花的怨妇远走西伯利亚云云。这篇煽情的通讯在结尾处照例对杀父罪行及旧农奴制的不道德表示极大的义愤。阿辽沙怀着好奇心读完后,把报纸折好还给霍赫拉科娃太太。
“我禁止你提起《宗教大法官》,”伊万厉声叱喝,自己却羞得面红耳赤。
要说她心烦意乱还不够确切,她似乎整个儿被压垮了。的确,也许所有的事情都在她头脑里搅成了一团乱麻。这篇报道很有代表性,难怪她会作出啼笑皆非的反应,幸好此刻她的思想在任何一点上都集中不起来,故而一分钟后,也许就会跳到另一件事情上去,从而把报上的文章忘掉。
“那么《地质大灾变》呢?还记得吗?那可是好诗!”
她把放在自己枕头底下的一张报纸递给阿辽沙。
“闭嘴,否则我杀了你!”
“我马上拿给您看。是昨天收到的报纸——昨天我就读了。这是彼得堡的《流言报》,就在这里。这份《流言报》是今年开始出版的,我对流言特别感兴趣,就订了一份,结果流言散播到我自己头上来了。瞧,在这个地方,您读吧。”
“你想杀我?不,对不起,我得说个明白。我来就是要享受这份乐趣。哦,我喜欢我那些血气方刚、对生活充满渴望的年轻朋友的梦想!今年春天你在动身来这里之前,是这样考虑的:‘那都是些新人。他们打算砸烂一切,先从吃人做起。这些笨蛋,也不征求我的意见!我认为什么也不用砸烂,只要打破人类头脑里关于上帝的观念,应该从这一点入手!哦,那些瞎子,什么也不懂,必须从这一步做起!一旦人类个个背离上帝(我相信那个时代将以与地质年代平行的方式来临),那时不必吃人,整个旧的世界观,特别是旧道德都将自行崩溃,于是万象更新。人们将联合起来,从生活中获取生活所能提供的一切,但肯定仅仅为了现世的幸福和快乐。人在精神上将变得伟大,拥有尊神、巨人一般的自豪感,那时会有人神出现。人凭着自己的意志,依靠科学每时每刻不断征服已经没有疆界的自然,从而将每时每刻获得如此高度的享受,足可取代过去对天国欢乐的向往。将来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死后不会复活,每一个人都会像神一样自豪而平静地接受死亡。自尊将使人明白没有必要抱怨人生若白驹过隙,人将会爱自己的同类而不图任何酬报。爱将仅仅适用于生前即白驹过隙的那一瞬,但正因为意识到爱的短暂,将使爱的火焰燃得更旺,不亚于过去憧憬身后永恒的爱的热切程度’……以及诸如此类,其他等等。非常精彩!”
“这不可能!登载在哪里?上面怎么写的?”
伊万双手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眼睛瞧着地上,但开始全身打战。客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坐着支持得住;啊,您打断了我的思路!这场官司,这桩野蛮的暴行……然后统统去西伯利亚,有些人将结婚,一切都那么快,那么快,什么都在变,到头来万事皆空,大家都成了老人,只有等着进棺材。算了吧,我累了。这个卡嘉——这样富有魅力的一个人[1],她使我的希望全部破灭:现在她要随您的一位兄长去西伯利亚,而您的另一位兄长又要跟在她后面远行,去住在邻近的一座城里,他们将互相折磨,一起遭罪。这一切闹得我都快发疯了,尤其是那么大的声势:彼得堡和莫斯科所有的报纸连篇累牍登载有关此案的消息。对了,您想想,连我也上了报,说我是令兄‘亲密的朋友’,我不想说出下流的原话,您能想象吗?您能想象吗?”
“我的思想家朋友当时考虑,现在的问题是这样的时代将来可能不可能来到?如果来到了,一切也就迎刃而解,人类将得以最后定位。但由于人类根深蒂固的愚蠢,这局面恐怕一千年也形成不了,那么现在已对真理有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在新的基础上定位。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无所不可’。这还不算,即使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到来,但由于上帝和永生反正都没有了,那么这个新人可以成为人神,哪怕整个世界只有他一人如此,当然,头衔会换上新的,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跨越横在过去作为奴隶的人面前的一切道德障碍,如果有此必要。对于神来说,法律是不存在的!神站到哪里——哪里便是圣地!我所站之处立刻成为天下第一处……‘无所不可’,别的都不必说了!这一切非常可爱;只是……既然想耍滑头,又何必还要真理认可?不过咱们俄国的现代人就是这德性:不得到认可,连耍滑头也不敢,他们爱真理已到了这个分儿上……”
“是的,但我不认为您可以出庭。”
客人显然陶醉于自己的口才,嗓门愈来愈大,不时以嘲笑的目光瞧着主人。但他没能说完:伊万突然从桌上拿起一只茶杯,一抡臂向演说家扔去。
“在……这个女人那儿!啊,她把所有的人都毁了,不过,我不知道,听说她成了圣女,虽然为时已晚。早这样就好了,现在还有什么用?您别开口,别开口,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因为我有那么多话要说,恐怕什么也来不及说。这场可怕的官司……我一定要去,我在作准备,我会坐在椅子上让人抬上法庭;我坐着支持得住,有人陪我。您不会不知道,我也是证人。我想象不出自己将怎样出庭作证,想象不出!我不知道将说些什么。作证不是还得宣誓吗,是不是这样?”
“啊,可是这毕竟太蠢了![25]”演说家发出惊呼,从沙发上跳起来,用手掸去洒在身上的茶水,“你想起了路德的墨水缸![26]你自己认为我只是一个梦,却向梦魇扔茶杯!这哪里像个堂堂男子汉?!刚才我就疑心你捂住耳朵只是做做样子,其实你在听……”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家。”
忽然有人从院子里急促地敲着窗框,声音很响。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在谁家?”
“听见没有?最好赶快去开,”客人喊道,“这是令弟阿辽沙带来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惊人消息,我敢向你担保。”
阿辽沙急忙谢绝,说自己刚喝过咖啡。
“住口,你这骗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是阿辽沙,我预感到他会来,他无缘无故当然不会来找我,肯定有消息!……”伊万怒骂道。
“几百年,上千年,我不知多少世纪没见到您了!足足一个星期,天哪!——啊,上次您是星期三来的,总共才四天!我可以肯定,您是来看Lise的,您想蹑手蹑脚直接到她屋里去,不让我听见。亲爱的,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不知道,她真是让我操碎了心!但这些以后再说。尽管这是最主要的,但暂时不谈这些。亲爱的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我的莉扎跟您在一起——我一百个放心!自从佐西马长老去世以后——愿主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她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自从他去世以后,我就把您看做一位高僧,虽然您穿这身新西服也挺帅。在这样的小城市您是怎么物色到如此好的裁缝的?不,不,这不是主要的,以后再说。请原谅我有时称呼您阿辽沙,我是个老太婆,我就倚老卖老了,”她嫣然一笑,“但这也放到以后再说。主要的是……但愿我别把主要的给忘了。请您主动提醒我,只要我说话一离题,您就问:‘主要的是什么?’天哪,我怎么知道主要的是什么!Lise曾经许诺要嫁给您,自从她收回了这项幼稚的承诺,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您当然理解这一切纯粹是一个因病久坐轮椅的女孩子儿戏般的幻想,——感谢上帝,她现在已能行走。卡嘉从莫斯科请来的这位新大夫是为不幸的令兄……他明天就要……。呀,我干吗扯到明天的事上头去?!一想到明天的事,我简直快憋死了!主要是由于好奇……。总而言之,这位大夫昨天来我们家看了Lise的情况……。我付给了他五十卢布作为酬劳。但这完全不是主要的,我又离题了……。您瞧,我现在忘了想说什么。这会儿我正着忙。为什么着忙?我不知道。我现在像掉了魂儿似的。什么事情都在我脑瓜里搅成一团乱麻。我担心您会受不了这份无聊从我这儿逃跑,那时候我上哪儿找您去?啊,我的上帝!我们这样干坐着做什么?先喝咖啡,尤丽雅,格拉菲拉,咖啡!”
“快去开呀,快去开呀。外面在刮暴风雪,他是你弟弟。先生,可知道这是什么天气?逢到这样的天气,即使一条狗也不会被关在门外……[27]”
霍赫拉科娃太太斜躺在睡椅上,衣着特别漂亮,情绪异常亢奋。她一见阿辽沙,便欢呼雀跃。
敲窗声还在继续。伊万心想跑到窗前去;但不知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的手脚束缚住了。他拼命挣扎,意欲摆脱羁绊,但是徒然。敲窗声愈来愈急,愈来愈响。绳索终于挣脱,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狂乱地四顾张望。两支蜡烛几乎都快燃尽,刚才他扔向客人的茶杯还在他面前的桌上,而对面沙发上没有任何人。敲窗框的声音虽然仍很急,但完全不像刚才他在梦中听到的那样响得厉害,相反还是很克制的。
阿辽沙已四天没来,他一进宅门便匆匆径直去见莉扎,因为莉扎昨天就差遣一名侍女去找他,“有要事”请阿辽沙务必到她这里来一次,此事由于某些原因跟阿辽沙不无关系。但在侍女去向莉扎通报时,霍赫拉科娃太太已听说阿辽沙来了,立即打发人来请他去一下,“只消一分钟”。阿辽沙考虑后认为,还是先满足做母亲的要求为宜,否则她每时每刻都会差人到女儿那边去请,阿辽沙在莉扎屋里也坐不安稳。
“这不是梦!不,我敢发誓,这不是梦,刚才的一切确实发生过!”伊万独自嚷着跑到窗前去打开一扇活动小窗。
霍赫拉科娃太太偶染微恙已有三个星期:她的一只脚不知什么原因肿了起来,虽然没有卧床,但她白天还是穿着既有魅力又不失体统的家居便服,半靠半卧在她自己的小客厅里一张睡椅上。阿辽沙有一次暗暗觉得挺可笑地注意到,虽说有病在身,霍赫拉科娃太太近来却爱起俏来:一些装饰性的发罩、缎带、没有扣子的宽松衣衫频频出现在她的头上和身上。这些细微变化的由来阿辽沙能猜到几分,但他认为这样的念头迹近无聊而不去想它。最近两个月,霍赫拉科娃太太家来访的客人中多了一位年轻人——别尔霍津。
“阿辽沙,我不是教你别来找我吗!”他冲着弟弟大声叱喝。“快用一两句话说完就走:你有什么事?越简短越好,听见没有?”
二 纤足有恙
办其中第一件事的地点在霍赫拉科娃太太家,他匆匆前往那里,争取尽快完事以后还来得及去探望米嘉。
“一小时前斯乜尔加科夫上吊自尽了,”阿辽沙从院子里答道。
阿辽沙握了一下她的手。她还在哭。阿辽沙看得出,格露莘卡不大相信他这番旨在安慰的话,但至少格露莘卡已经把心中的苦水倒了出来,这对她也是件好事。阿辽沙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处在这样的状态下,但他又急于离去。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办。
“你走到台阶上来,我马上给你开门,”伊万说完,便走出去给阿辽沙开门。
“有几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格露莘卡,”阿辽沙说着离座起身,“第一,他爱你,爱你胜过世上所有的人,而且只爱你一人,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第二,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不愿从他口中套出那个秘密;如果今天他自己告诉我,那我就对他直说,我已经答应告诉你。那样的话,我今天就来告诉你。只是……我觉得……这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点儿也不相干,这秘密想必是另一件什么事情。十之八九是这样。完全不像跟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有关,这是我的感觉。暂时先向你告别!”
十 “这是他说的”
阿辽沙进来通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一个多小时以前,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跑到他的住所来说,斯乜尔加科夫自杀了。“我到他屋里去准备收拾茶炊,只见他靠墙吊在钉子上。”阿辽沙问她报警没有,她回答道,还没有向任何人说过,“第一个就跑来找您,一路上直奔到此地”。她在告诉阿辽沙的时候就像神经错乱似的,浑身直哆嗦。阿辽沙和她一起跑到她家的小屋里,见斯乜尔加科夫还吊在那儿。桌上留着一张字条:“本人按自己的意愿结束自己的生命,望勿责怪任何人。”阿辽沙仍让字条留在桌上,自己直接去找警察局长,向他报了案,“然后直接来找你,”阿辽沙临了说,一边定神审视伊万的面容。在他叙述经过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伊万,似乎伊万脸上的神色令他大吃一惊。
说到这里,她又伤心地哭起来。
“二哥,”他忽然说,“你显然病得厉害!瞧你的样子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当初我也是这样想的!那么米嘉在向我撒谎,这不害臊的!他现在又为我吃醋,为的是以后可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可他太缺心眼,肚子里藏不住东西,准会露出马脚来……。我会给他好瞧的,会给他好瞧的!他对我说:‘你相信我杀了人’——他这话竟会对我说,对我!他竟拿这话来指责我!让上帝去宽恕他吧!你等着瞧,法庭上我会让那个卡嘉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我会把什么都说出来!”
“你来了也好,”伊万若有所思地说,他仿佛根本没听见阿辽沙表示的忧虑。“我知道他上吊了。”
“我不向你撒谎。伊万并没有爱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是这样想的。”
“你听谁说的?”
“我怎么想?我的末日到了,这便是我所想的。他们仨一起安排好了我的末日,因为其中有卡嘉。这全是由卡嘉引起的。卡嘉怎么长怎么短,就是说我不怎么样。他是在预先给我暗示,预先给我提个醒儿。他想把我给甩了,这就是全部秘密!这是他们仨一起商量好的——米嘉、卡嘉和伊万·费尧多罗维奇。阿辽沙,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你。一星期前他忽然向我透露,说伊万爱上了卡嘉,因为伊万常去找她。他向我说的是不是实情?你要凭良心说,别担心我受不了。”
“没听谁说过。但我知道。我知道吗?是的,他告诉了我。他刚才还对我说话来着……”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伊万站在房间中央,眼睛瞧着地上,说话还是那样若有所思。
“不知道。也许他想告诉我,可又不敢。他是在给我提个醒儿。他说有个秘密,可到底是什么秘密——没说。”
“他是谁?”阿辽沙问,同时不由自主地环顾室内四周。
“你认为那是针对你的?如果这样的话,他就不会向你说有秘密。”
“他溜走了。”
“果真说过:‘别告诉他。’他就是怕你,我是说米嘉。因为这里边有秘密,他自己也说有秘密……。阿辽沙,亲爱的,你去侦察一下:他俩究竟有什么秘密,然后来告诉我,”格露莘卡突然作出哀求的样子,“你就可怜可怜我,让我别再提心吊胆,让我对自己的苦命也好心中有数!我就为这才把你叫来。”
伊万抬头怡然一笑:
“他真的不许你告诉我伊万去看过他?他果真要你别告诉我?”
“你来了他害怕,亲爱的,他怕你。你是‘纯洁的小天使’。德米特里称你为小天使。小天使……。天使长雷鸣般的欢呼!天使长是什么?也许是整整一个星座。不过,整个星座也许只是一个什么化学分子……。有一个狮日星座,你知道不知道?”
“他是烦躁,但又开心。他一直烦躁,可是一会儿就过去了,别的时候挺开心,然后一下子又烦躁起来。知道吗,阿辽沙,我瞧着他,心中老在纳这个闷:前边有那么可怕的事情在等着他,可他有时候竟会哈哈大笑,笑的原因也很无聊,简直像个孩子。”
“二哥,你坐下!”阿辽沙惊恐地说。“看在上帝分上,在沙发上坐下。你在说胡话,快靠在枕头上躺一会,对,就这样。要不要头上敷一条湿毛巾?兴许会好些?”
“可是你说他很烦躁?”
“把毛巾拿来,就在这椅子上,刚才我把它扔在那里。”
“变了,他变了!”格露莘卡立刻接茬说。“他俩有秘密,他俩有秘密!米嘉自己对我说过有秘密,而且这秘密使米嘉安生不下来。原先他挺开心的,现在也开心,只是每次他开始这样摇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用右手揪这边太阳穴上自己的头发,我就知道他心中慌乱……我知道!……本来他挺开心的,今儿个也开心!”
“这里没有哇。别着急,我知道在哪儿;瞧,有了,”阿辽沙在屋子的另一个角落,伊万的盥洗台上找到一条折好未用的干净毛巾。伊万奇怪地看了一下毛巾;他似乎顷刻间恢复了记忆。
“二哥伊万不跟我谈米嘉的案子,”他说得很慢,“而且这两个月内他都很少和我说话。每次我去找他,他好像总是不欢迎,所以我已经有三个星期没去找过他。噷……如果他一星期前去过,那么……这一星期内米嘉身上确实起了某种变化……”
“等一下,”他从沙发上略微抬起身子,“刚才,一小时前,我从那边正是拿这条毛巾浸了水。我把它敷在头上,后来就扔在这里……它怎么会是干的?这里并没有第二条毛巾。”
阿辽沙坐着陷入了深思。刚才听到的情况显然令他震惊,他在考虑一个问题。
“你用这条毛巾在头上敷过?”阿辽沙问。
“该死!……都怪我这张嘴!说漏了兜!”格露莘卡一下子涨红了脸,显得很尴尬。“等一下,阿辽沙,嘘!……算了,既然已经说漏了兜,我索性把话挑明了吧:伊万去过米嘉那儿两回,——第一回,他刚从莫斯科赶来就去了,当时我还没有病倒;第二回,大约在一星期前。他不许米嘉把这事告诉你,绝对不许,也不许对任何人说,他是秘密去探监的。”
“敷过,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小时前……。为什么蜡烛烧成这样?现在几点了?”
“常去?难道他常去看米嘉?米嘉亲口对我说,伊万一次也没有去过。”
“快十二点了。”
“是的,这跟拉基特卡没关系,是你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搅得他痴痴呆呆,他去过米嘉那儿,这才……”格露莘卡忽然不说下去了,似乎发现自己捅了娄子,惊讶万分的阿辽沙直盯着她瞧。
“不,不,不!”伊万忽然嚷道。“这不是做梦!他来过,他在这儿坐过,就在这张沙发上。你敲窗的时候,我把茶杯向他扔过去……就是这一只……。等等,我本来是在睡觉,但这一回不是梦。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形。阿辽沙,最近我常常做梦……但这几回不是梦,是真的:我走来走去,我说话,我看得见……同时明明在睡觉。而他坐在那里,就坐在那张沙发上……他蠢得要命,阿辽沙,蠢得不得了,”伊万一下子笑了起来,开始在室内走来走去。
“近来不知为什么拉基津常去看他,”阿辽沙笑道,“不过……这事跟拉基津没有关系。米嘉那儿昨天我没去,今天要去。”
“谁蠢?你说的是谁?”阿辽沙又忧伤地问。
“要说米嘉精神失常,我看他现在就是这样,”格露莘卡的神情一下子变得特别忧虑,还有些神秘兮兮。“知道吗,阿辽沙,这事我早就想对你说。我每天去看他,心里直纳闷。希望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他现在老是在说些什么?他会哩哩啰啰说个没完——我一点也不懂,我以为他在说什么高深的道理,我是个傻女人,听不懂;可是他冷不丁对我说起娃子来了,就是说一个不知什么小孩:‘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了这个娃子现在我就要发配到西伯利亚,我没有杀人,可是我得去西伯利亚!’那个娃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点也不明白。他说的时候我哭了,因为他说得非常好,他自己也哭,我也哭;忽然他吻了我一下,还在我胸前画十字。阿辽沙,你给我讲讲,这‘娃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魔鬼呗!近来他常找我。已来过两次,甚至三次。他逗我说,我生气无非因为他没有像撒旦那样张开烧焦的翅膀在雷鸣电闪中出现,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魔鬼。但他不是撒旦,他在撒谎。他是个冒牌货。他就是个魔鬼,一个微不足道的蹩脚魔鬼。他也上澡堂子洗澡。要是把他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准能发现一条尾巴,长长的,滑溜溜的,像丹麦狗那样的尾巴,有一尺长(七十多厘米),暗褐色……。阿辽沙,你冻坏了,你从雪地里来,要喝茶吗?什么?茶是冷的?要不要我让老妈子生茶炉?C’est à ne pas mettre un chien dehors(这样的天气即使一条狗也不会被关在门外)……”
“是的,这可能是对大哥最不利的证词,”阿辽沙说。
阿辽沙很快跑到洗手台前,往毛巾上泼了些水,劝伊万重新靠在沙发上,用湿毛巾敷在他头上。他自己在伊万身旁坐下。
“还有格里果利,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也是一口咬定门是开着的,坚持说他没看错,谁也动摇不了他。我去找过他,亲自跟他谈过。他还骂人呢!”
“刚才你对我说莉扎什么来着?”伊万又开始说(他变得话很多)。“我喜欢莉扎。我向你说了她很难听的话。我撒了谎,我挺喜欢她……。我担心明天卡嘉不知会怎样,这是我最担心的。为未来担心。明天她会把我抛弃,再踩上几脚。她以为我是出于忌妒而陷害米嘉!是的,她是这样想的!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出现在明天舞台上的将是十字架,而不是绞架。不,我不会上吊。你知道不,我绝对不可能自杀,阿辽沙!是因为卑劣成性吗?我不是胆小鬼。是因为渴望生活!为什么我知道斯乜尔加科夫上吊了?对,这是他告诉我的……”
“是的,旁证多极了,”阿辽沙黯然指出。
“你肯定有人在这里坐过?”阿辽沙问。
“如果他是凶手,这倒符合事实!”格露莘卡说。“当时他疯了,完全疯了,这都怪我这个浑女人!可他不是凶手,不是!现在大家都认定,人是他杀的,全城都这么说。连菲妮娅的证词也让人觉得他是凶手。铺子里那些人和那个姓别尔霍津的公务员的证词,以前酒店里也有好多人听到过他这样说!所有的人都跟他作对,所有的旁证都对他不利。”
“就在角落里那张沙发上。你会把他赶走的。他也确实让你给赶跑了:你一来,他就不见了。我喜欢你的脸,阿辽沙。你可知道我喜欢你的脸?不过他就是我,阿辽沙,就是我自己。他集我下流、卑鄙、可憎之大成!是的,我是‘浪漫主义者’,这一点他看出来了……尽管这是诽谤。他蠢得要命,但他利用这一点。他很狡猾,那是一种动物的狡猾,他知道怎样惹我发火。他老是逗我,说我相信他的存在,利用这一点迫使我听他说。他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不过,他对我说了许多关于我的实话。这些话我绝对不可能对自己说。知道吗,阿辽沙,我告诉你,”伊万郑重其事而且像透露什么秘密似的添上几句,“我倒是很希望他真的是他,而不是我!”
“那是请来做鉴定的。打算证明大哥有精神病,他是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不自觉地杀了人,”阿辽沙淡然一笑,“只是大哥不同意这个设想。”
“他把你折磨苦了,”阿辽沙瞧着二哥,深表同情地说。
“予以考虑?!这些骗子!他们会把他给毁了!那么医学专家呢?那女人干吗要请医学专家?”
“他戏弄我!应该承认,他很有一套。‘良心!良心算什么?我自己就会做良心。我为什么苦恼?那是习惯。那是七千年形成的全世界人类的习惯。将来戒掉了这种习惯,咱们就成了神。’这是他说的,这是他说的!”
“他听完了什么也没说。他说他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看法。但他答应对我的话予以考虑。”
“难道不是你说的?不是你?”阿辽沙忍不住叫起来,同时以率直的目光望着兄长。“那就由他去吧,把他忘掉算了!让他把你现在痛恨的一切统统带走,永不再来!”
“怎么样?你对他说了没有?”格露莘卡急切地问。
“是的,但他不怀好意。他取笑我。他太放肆,阿辽沙,”伊万说时气得发抖。“他诽谤我,他在好多方面诽谤我。当着我的面造我的谣。‘哦,你要去完成一项道德的壮举,宣布是你杀了父亲,仆人在你的唆使下杀死了父亲……’”
“这三千是我们三个人出的,我、二哥伊万和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大夫是她自己出两千卢布从莫斯科请来的。菲久科维奇律师收费本来还不止这些,因为这案子全俄国都已知道,所有的报刊都在议论,菲久科维奇同意到这里来主要着眼于扬名,因为这案子影响太大。昨天我见到他了。”
“二哥,”阿辽沙把他的话打断,“别说了。不是你杀的,这不是真的!”
“天哪,你该亲自去见那个律师,把案情当面向他讲清楚。听说是花了三千卢布从彼得堡请来的。”
“是他说的,他知道这事。‘你要去完成一项道德的壮举,可是你并不相信道德——所以你恼火,所以你痛苦,所以你这样睚眦必报。’他是在说我,是冲我说的,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对他进行了严格的讯问,”阿辽沙沉着地指出,“可是一致得出结论:凶手不是他。眼下他病得很厉害。自从那次癫痫发作后一直没好利索。他确实病了,”阿辽沙补充说。
“这是你在说,不是他!”阿辽沙痛心地指出。“你现在有病,你在病中说胡话折磨自己!”
“这些蠢事不提也罢!”她遽然把话题掐断。“我也不是为这把你叫来的。阿辽沙,亲爱的,明天会怎么样,明天?这才是我着急的事情!就我一个人着急!我注意观察所有的人,没有人在想这事,谁也顾不上这事,这跟他们毫不相干。你是不是在想这事?明天要开庭了!你给我讲讲,对他会怎样判?要知道,人是用人杀的,凶手是用人!上帝啊!难道米嘉要代用人受罪,却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那佣人不是连一根毫毛也没有给碰着吗?”
“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直言我是出于傲慢要去站到法庭上说:‘我是凶手,你们干嘛都吓成了这副怪相?你们一派胡言!我蔑视你们的意见,我蔑视你们的惊慌。’他说的是我,接着他又忽然说:‘其实你是要他们夸奖你:一个罪犯、凶手,可是他的胸襟多么磊落,他想救兄长,所以来自首!’他这是胡说,阿辽沙!”伊万喊道,眼中冒出火花。“我不要那些俗物夸我!他在撒谎,阿辽沙,他撒谎,我向你发誓!为了这事,我用茶杯砸他,把茶杯也在他的脸上砸碎了。”
“爱还是不爱,这我自己很快就能知道,”格露莘卡把手帕从眼睛上挪开,带着威胁的口吻说。她的脸变了样。阿辽沙痛心地看到她柔顺、文静的面庞一下子变得阴沉而又凶狠。
“二哥,你安静下来,别说了!”阿辽沙苦苦相劝。
“他并不爱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阿辽沙说话的口气很有把握。
“不,他很会折磨人,他很残忍,”伊万不听规劝继续说。“我总是能预感到他的来意。他说:‘虽然你出于傲慢而去,但你仍然抱有希望,希望把斯乜尔加科夫定罪,流放去服苦役,宣告米嘉无罪,对你仅在道义上加以谴责(听,说到这里他笑了),而另一些人还赞扬你。现在斯乜尔加科夫上吊死了,——法庭上谁会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你是准备去的,你还是要去的,你已决定要去。可是现在再去还有什么意义?’真可怕,阿辽沙,我讨厌这样的提问。谁敢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
格露莘卡没说出她打算做什么,就用一方手帕捂住眼睛,放声大哭。
“二哥,”阿辽沙插言道,他的心因恐惧而直往下沉,但犹自希望能使伊万恢复理智,“在我到来之前,他怎么可能向你谈起斯乜尔加科夫已死?那时还没有人知道这事,而且任何人都来不及知道这事。”
“你真傻,阿辽沙,这种事你一点也不懂,虽然你很聪明。他为我这样一个女人吃醋我并不见怪,要是他一点醋意也没有,我反倒会见怪。我就这脾气。我不会因为别人忌妒就生气。我自己的心也够狠的,我自己也会吃醋。我觉得委屈,因为他压根儿不爱我,现在是故意吃醋,就这么回事。我又不瞎,难道看不出来?刚才他突然向我提起那个女人——卡嘉,说她怎么长怎么短,为他从莫斯科请来一位医学专家出庭救他,又请了一位最好、最有学问的律师为他辩护。既然在我面前夸她,说明还在爱她,真不害臊!明明是他对不起我,现在又跟我胡搅蛮缠,想造成我先有错的局面,好把什么都推到我的身上,意思就是:‘你先跟波兰人又好上了,现在我说卡嘉好有什么不可以的?’我对你说,这是他故意胡搅蛮缠,只是我……”
“他谈了,”伊万说得很坚决,不容任何怀疑。“他差不多尽谈这事。他说:‘你还是应该相信道德:虽然人家不会相信你的话,你反正为了原则而去。但你和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样脑满肠肥,道德在你眼里算得什么?既然你的自我牺牲不起任何作用,你又何必前往?因为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哦,你愿付出很高的代价使自己明白为什么要去!你说你主意已定?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你将坐在这里考虑整整一夜:去还是不去?但你还是会去,也知道自己会去。你自己知道:不管你如何决定,这事已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你会去的,因为你不敢不去。为什么不敢,——你自己猜吧,这是给你出的谜题!’他站起身来,走了。你一来,他就走了。他骂我是懦夫,阿辽沙!我是懦夫——这便是谜底[28]!‘在大地上空翱翔的雄鹰可不是你这路货!’这是他补充的一句话,这是他添上的!斯乜尔加科夫也说过这样的话。应该把他宰了!卡嘉瞧不起我,我看出这一点已经有一个月了;连莉扎也会开始瞧不起我!‘你去,是要人家夸奖你’——这是弥天大谎!你也瞧不起我,阿辽沙。现在我又要憎恨你了。我也恨那个恶煞,也恨那个恶煞!我不想拯救那个恶煞,让他到西伯利亚腐烂发臭去吧!他竟然唱起赞美诗来了!哦,明天我去,我要去站在他们面前,冲他们所有的人吐唾沫!”
“怎么是故意做做样子?”阿辽沙问。
他发狂似的跳起来,扔掉头上的毛巾,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阿辽沙记起了他刚才的话:“我好像在醒着睡觉……。我走来走去,我说话,我看得见,可是明明在睡觉。”现在的情形似乎恰恰就是如此。阿辽沙寸步不离伊万。一度他想跑去请一位大夫来,但他不敢撇下伊万一人,因为没人能替他照看伊万。伊万渐渐地完全神志不清了。他还在继续说着,不停地说,但已经语无伦次。他甚至吐字也越来越困难,走着走着猛然间身子剧烈一晃,但阿辽沙及时把他扶住。伊万让他把自己带到床前。阿辽沙勉强给他脱去衣服,让他躺下,自己守着兄长又坐了两个小时左右。病人睡得很沉,动也不动,呼吸舒缓而均匀。阿辽沙拿了个枕头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将入梦乡时他为米嘉和伊万做了祷告。他渐渐明白伊万的病是怎么回事:“作出一项傲慢的决定前前后后的思想斗争,深刻的自我反省!”他所不信的上帝以及真理一步一步对他的心占了上风,尽管他的心仍然不服输。“的确,”阿辽沙已靠在枕头上,头脑里却思绪万千,“的确,斯乜尔加科夫一死,谁也不会相信伊万的供述;但他会去供述的!”阿辽沙现出安详的笑容。“上帝将取得胜利!”他在想伊万即将面对的前景:“要么在真理之光照耀下重新站起来,要么……因为服从于他所不信的道德准则而向自己和所有的人进行报复,最终在仇恨中毁了自己,”阿辽沙痛苦地想到这里,再一次为伊万祈祷。
“唉,你以为他会心里难受;他是故意做出吃醋的样子,其实他根本无所谓,”格露莘卡伤心地说。
[1] 原文为法语。
“我决不会说的,”阿辽沙微微一笑。
[2] 原文为法文。
“我也真傻,今天去看米嘉的路上我拐到他那儿去了一趟,只待一会儿,因为他——我以前的那个波兰人——也病了,”格露莘卡又急急忙忙往下说,“这我也敢告诉米嘉,我说:‘知道吗,我那个波兰人弹着吉他给我唱往日的那些歌,以为我心肠一软会嫁给他。’可是米嘉竟跳起来破口大骂……。那好,我偏要给那两个波兰人送馅饼去!菲妮娅,他们是不是差那个小姑娘送信来了?你把这三卢布交给她,再用纸包十来个饼,让她带给他们;阿辽沙,你一定得告诉米嘉,我让人送了馅饼给他们。”
[3] 未列入《新约》的某些类似圣经的早期基督教著作。
果然是穆夏洛维奇派人送来一封洋洋洒洒而且照例喜欢玩弄辞藻的长信,信上要求借给他三卢布。随信还附有一张借条,写明三个月后保证归还;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在借条上签了字。这样的信和这样的借条已从她的旧情人那里收到好多。事情是从大约两星期前格露莘卡病愈开始的。她知道在自己患病期间两个波兰人曾来问过她的健康状况。格露莘卡收到的第一封信就很长,是写在大信笺上的,盖了很大的家族封印,文字晦涩,华而不实,格露莘卡读到一半就撂下,什么也没读懂。那时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这上头。继这第一封信之后第二天又来一封,穆夏洛维奇在信中要借两千卢布,只借很短一段时间。格露莘卡两封信都没回。以后信就接连不断,一天一封,词句都是冠冕堂皇、花里胡哨,可是借钱的数额却逐步减少,减到一百卢布,二十五卢布,十卢布,最后格露莘卡收到一封信,信中两个波兰人只向她借一卢布,还附了由两人签名的借条。于是格露莘卡动了恻隐之心,就在黄昏时分到波兰人那儿去跑了一趟。她发现两个波兰人穷愁潦倒,简直一贫如洗,没有吃的,没有柴禾,没有烟卷,房租欠了不知多久。在莫克罗耶从米嘉那儿赢来的二百卢布很快就没了,也不知花到哪儿去了。可是令格露莘卡感到诧异的是:这两人见到了她还端着臭架子,死讲究繁文缛节,张口就是大话空话。格露莘卡实在忍不住笑起来,并且给了她的旧情人十卢布。她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米嘉,米嘉一点没有醋意。可是从此那两个波兰人就抓住格露莘卡不放,每天用乞讨信向她轰击,她就每次打发人送一点钱去。不料今天米嘉一下子醋劲大发。
[4] 克洛德·贝尔纳(1813—1878),法国生理学家。此后贝尔纳在米嘉的语汇中已成了“无神论者”或“骗子”的同义语。
“哎,每个人都有用,马克西穆什卡,很难说谁比谁更有用。要是世上压根儿没有那个波兰人就好了,阿辽沙,他今天还生起病来了。我也上他那儿去过。我还偏要让人给他送一些馅饼去。其实我并没有送去,可米嘉责备我给他送饼去,现在我就是要派人送去,就是要送!啊,菲妮娅拿着一封信进来了!我就料到又是那两个波兰人的来信,又是要钱!”
[5] 原文为拉丁文。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米嘉援引的这句话,其中有一个词是以俄文和拉丁文“杂交”形态出现的,刻画人物十分传神,可惜为译者功力所不逮,此处只得恢复该词的本来面目。请读者见谅。
“我实在不该浪费您的善心,我太没价值了,”马克西莫夫好像含着泪水细声说。“您还是应该把您的善心用在那些比我更有用的人身上。”
[6] 关于装钱的信封所藏之处,前文米嘉说“在枕头下”(第561页),斯乜尔加科夫说“在床垫下”(第733页)。其实两种说法都与事实不符。这里米嘉自己在信上两次提到也不一样(也许是酒后思维混乱所致吧)。当然,两种说法也不算“不可调和的矛盾”。今按原文照译存异。
“嘿,住口,马克西穆什卡,现在我可没心思打哈哈,我的气正不打一处来呢。你甭把眼睛盯着馅饼,不许你吃,你吃不得,香草酒也不许喝。瞧,还得为他忙乎;说真的,我这儿简直成了收容所,”她笑了。
[7] 原文为法文。
“跟使唤丫头呗。”
[8] 耶稣十二门徒之一多马不信耶稣曾死而复活,说:“我非看见他手上的钉痕,用指头探入那钉痕,又用手探入他的肋旁,我总不信。”八日后,耶稣对多马说:“伸过你的指头来,摸我的手。伸出你的手来,探入我的肋旁。不要疑惑,总要信。”多马说:“我的主,我的上帝。”见《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第24至28节。
“为你?”格露莘卡不大自然地笑了起来。“她为你跟什么人吃醋?”
[9] 原文为法文。
“我妻子过去为我也吃醋吃得很厉害,”马克西莫夫插了一句。
[10] 原文为法文。
“明天要开庭了,他能不烦躁吗!我去就是为了向他说说我对明天的想法。阿辽沙,我一想起明天的事就害怕!你说他心里烦躁,你可知道我的心里有多烦躁?可是他竟说波兰人怎么样怎么样!真浑!恐怕除了马克西穆什卡,他谁的醋都吃。”
[11] 原文为法文。
“他爱你,非常爱你,所以才这样。现在又赶上心里烦躁。”
[12] 原文为拉丁文。
“就是嘛。从一开始直到今天都知道,可今天突然跳起来骂开了。他的话我都不好意思说给你听。真浑!我出来的时候,拉基特卡去看他了。会不会是拉基特卡在挑唆他?你说呢?”她有些心不在焉地添上那几句。
[13] 原文为法文。
“波兰人的事以前他又不是不知道。”
[14] 原文为法文。
“我怎么也没有料到!你想想,他竟吃起那个波兰人的醋来,说:‘你干吗供养他?他的生活你都包了?’没完没了地为我吃醋!吃饭睡觉都在吃醋。上星期有一次还吃老库兹马的醋呢。”
[15] 当时莫斯科的出版商。
“这一次又是为什么吵呢?”阿辽沙问。
[16] 原文为法文。
格露莘卡这番话是激动中一口气说出来的。马克西莫夫立刻感到坐立不安,只得含笑垂目看着地上。
[17] 果戈理所作著名喜剧《钦差大臣》中将错就错冒充钦差大臣的落魄旅客。
“没问题;菲妮娅,菲妮娅,把咖啡拿来!”格露莘卡叫了一声。“咖啡已经煮滚半天了,就等你来。菲妮娅,你把馅饼也拿一些来,要热的。你不知道,阿辽沙,为了这些馅饼今儿个闹得可凶了。我带到牢房里去给他,可是他,你也许不信,竟扔了回来,就是不吃。有一块还被他摔在地上用脚踩烂。我对他说:‘我把饼留下交给看守;要是到晚上你还不吃,那就是恶毒的怨气把你塞饱了!’——说完,我就走了。信不信由你,反正又吵了一架。我一去就跟我吵架。”
[18] 原文为法文。这是法国哲学家笛卡儿(1596—1650)的名言。
“好吧,”阿辽沙说着在桌旁坐下,“我饿极了。”
[19] 风、火、水、土。
“你总算来了!”她扔下纸牌欣然招呼阿辽沙说。“马克西穆什卡说你也许不会来了,把我吓得够呛。啊,实在太需要你了!坐到桌子旁边来;你要喝什么,咖啡?”
[20] 如以毒攻毒即属此类。
“上帝保佑你,你就留下吧,”格露莘卡当即决定,痛苦中还不忘向他作了一个同情的微笑。看到她的笑容,老头儿的心震颤了,感激的抽泣使他的嘴唇哆嗦不已。从那时起,格露莘卡家里就多了这样一位飘零的食客。在她生病期间,马克西莫夫也不离开她家。菲妮娅和她奶奶即格露莘卡的厨娘没有撵他走,而是继续管吃管住。后来格露莘卡甚至对他习惯了。大病初愈,格露莘卡还没有完全好利索便开始去探望米嘉,回来后为了排遣愁闷,就坐下来跟“马克西穆什卡”闲聊,但求不去想自己的伤心事。有时候这小老头儿居然也能讲些有趣的事情,到头来格露莘卡竟少不了他。除了并非天天都来而且每次只待一会儿的阿辽沙,格露莘卡几乎谁也不见。那时老萨姆索诺夫已病重如山,城里大家都说他“快要走了”,果然就在法庭审判米嘉一星期后死去。他在三个星期以前自知死日已近,终于把两个儿子及其妻儿都叫到楼上去,吩咐他们再也不要离开。也就是从那时起,他命令仆人们切勿接待格露莘卡;万一她来,就说:“老爷祝您快乐长寿,并且要您把老爷彻底忘掉。”不过,格露莘卡几乎每天都派人去询问他的健康情况。
[21] 原文为拉丁文。
经过仔细盘问,格露莘卡从他那里了解到,现在他确实无处可去,“我的恩人卡尔甘诺夫先生向我明确表示,再也不接待我了,并且送给我五卢布”。
[22] 原文为法文。
“是的,你给他在沙发上安排个铺位,”格露莘卡答道。
[23] 原文为法文。
“太太,他是不是留下来过夜?”
[24] 据福音书载,与耶稣一起被钉在十字架上处死的还有两名强盗。临刑时在耶稣左边的强盗嘲笑他救世却救不了自己,在耶稣右边的一个则说自己罪有应得,而耶稣是无辜的。(见《新约·路加福音》第23章第32至43节。)
阿辽沙满怀愁绪走进她的寓所。格露莘卡已经在家里,她探望米嘉回来大约有半个小时了。她立刻从桌旁的扶手椅上站起来迎接阿辽沙,单看这一迅速的动作阿辽沙已可断定:格露莘卡正在十分焦急地等他。桌上的纸牌发成玩傻瓜游戏的格局。桌子另一侧的皮沙发上安排好一张铺位,马克西莫夫身穿睡衣,头戴布睡帽半靠半卧在上面,他显然体弱有病,尽管依然笑容可掬。这个无家可归的小老头儿,自从两个月前和格露莘卡一起从莫克罗耶回来后,一直留在她家,没有离开过她。当时他们冒着雨雪坐车到此,马克西莫夫身上淋湿,心内恐慌,在沙发上坐下后面带乞求的微笑,默默地、不好意思地直盯着格露莘卡。遭到大不幸的格露莘卡刚开始发烧,在到家后的最初半小时忙这忙那,几乎把他给忘了。后来定睛向他一看,发现那小老头儿正茫然冲她傻笑,样子怪可怜的。她把菲妮娅叫来,吩咐给他弄点儿吃的。马克西莫夫就在那里坐了一整天,几乎动也不动。到了天色已暗、护窗板都关上的时候,菲妮娅问女主人:
[25] 原文为法文。
她念念不忘的还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格露莘卡卧病在床的时候,甚至发烧说胡话也一再提到她。阿辽沙明白,格露莘卡还在为米嘉——已沦为囚犯的米嘉——吃她的醋,虽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一次也没有去狱中看望过他,事实上她随时都可以去探监。这一切对于阿辽沙成了一个难题,因为格露莘卡的心里话只对他一个人说,并不断征询他的忠告;有时阿辽沙委实不知对她说什么是好。
[26] 据1885年在莫斯科出版、齐日所著的《作为精神病理学家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载,德国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1483—1546)虽然学识渊博,曾为大学神学教授,却未能摆脱中世纪的迷信观念,曾把企图诱惑他的“魔鬼”溺死在墨水缸内。伊万·卡拉马佐夫的幻觉近似路德的幻觉,通过想象中的人物说出病人自己的思想,表现病人的精神恐慌,陀氏对此深有体会。
还有一点令阿辽沙感到奇怪:这个可怜的女子的未婚夫因被指控犯下滔天罪行而身陷囹圄;她差不多就在成为米嘉未婚妻的一刹那立刻遭此不幸;随后又是一场大病;等待着米嘉的法院判决几乎已成定局;——尽管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格露莘卡却并未失去原有的青春活力。以前充满傲气的眼睛里如今多了一点沉静,不过……不过偶尔还会燃起预兆不祥的火苗,那是在她想起一桩耿耿于怀的心事的时候,这事非但没有淡忘,反而在她心上压得更沉了。
[27] 原文为法文。
一 在格露莘卡家里
阿辽沙前往教堂广场,到商人遗孀莫罗佐娃的宅院去见格露莘卡。格露莘卡一大早便打发菲妮娅去找他,恳请阿辽沙到她家去一次。经向菲妮娅询问,阿辽沙获悉她的女主人从昨天起就特别紧张,忧心如焚。米嘉被捕以后的这两个月内,阿辽沙经常上莫罗佐娃宅院来,有时受米嘉之托,有时他自己要来。米嘉被捕三天后,格露莘卡病倒了,这一病几乎长达五个星期,其中有一个星期昏睡不醒。她的面貌大大变了样,又瘦又黄,尽管能下地出门已将近两个星期。然而,在阿辽沙看来,她的容颜好像更加楚楚动人,阿辽沙来到她家,喜欢遇上她的目光。一种坚毅和理智的品质在她的眼神中似乎得到了巩固。某些精神上的嬗变也渐露端倪,总是让人感到柔中见刚的潜力和不可动摇的决心。眉间额上出现了一道垂直的细小皱纹,为她清秀的面庞平添几分凝思,乍看起来,甚至近乎冷峻。别的不说,即以原先的浮躁为例,如今已荡然无存。
[28] 原文为法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