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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大男孩和小男孩

“你究竟在说谁呀,孩子他妈?究竟什么人这样进门来?”

“就是这样进来的。他们在过道里一个骑在另一个肩上,就这样进入体面人家。这算是什么客人?”

“瞧,这一个孩子骑在这一个孩子肩上进来,那一个骑在那一个……”

“你说什么呀,孩子他妈?怎么能一个骑在另一个头上?”上尉的语气虽然很亲切,不过他对“孩子他妈”的精神状态多少有些担心。

但郭立亚已站在伊柳沙的病榻旁。病孩的气色显然比以前更难看了。他在小床上坐起来,十分专注地瞧着郭立亚。郭立亚已将近两个月没见到他以前的小朋友,如今一下子站到他面前,不由得大吃一惊:他决计想象不出会看到一张如此枯黄憔悴的脸,一双因发烧而亮得异样的眼睛仿佛变大了,两只手瘦骨嶙峋。他痛心而惊讶地发现伊柳沙的呼吸是那样急促,嘴唇是那样干枯。他跨前一步,伸出一只手,几乎不知所措地说:

“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很有教养的年轻人,”她摊开两手大声说,“可我们另外的一些客人却是一个骑在另一个头上进来的。”

“嗨,老伙计……你好吗?”

但是,克拉索特金匆匆与他握过手后,迅即显示出自己在社交礼节方面具有惊人的丰富知识。他立刻并首先面向坐在扶手椅上的上尉太太(她此时恰恰正在老大不乐意地抱怨孩子们把伊柳沙的小床全挡住了,妨碍她欣赏新来的小狗),嚓的一声两脚靠在一起,彬彬有礼地向女主人致意;然后转而面朝尼娜,向她行了一个同样的礼,因为除了女主人,屋里只有她一位女士。如此礼貌周全的举止给上尉太太留下了异常美好的印象。

但是他语不成声,想要显得大大咧咧,却没有成功,面部的肌肉猝然抽动了一下,嘴角开始发颤。伊柳沙强打起精神来向他微笑,依然说不出一句话。郭立亚举起一只手,不知为了什么用掌心抚摸着伊柳沙的头发。

“请进,请进……尊贵的客人!”他冲着郭立亚结结巴巴地说。“伊柳沙,克拉索特金先生看你来了……”

“没——事儿!”郭立亚冲他轻轻说了一句,或许是给他鼓气,或许自己也不知为什么这样说。两人又沉默片时。

屋里起了一阵明显的骚动,孩子们闪开一条路站到病榻的两侧,郭立亚一下子能看清楚整个伊柳沙。上尉急忙迎上前去。

“你们家新养了一只小狗?”郭立亚忽然用毫无感情色彩的口气问。

“克拉索特金!”第一个看见郭立亚进来的男孩忽然叫了起来。

“是——的!”伊柳沙回答时声音近似耳语,语调拖得很长,呼吸也不顺畅。

就在克拉索特金推门进屋的那一瞬间,上尉和孩子们都聚集在伊柳沙的病榻旁围观刚带回来的一只小米兰狗,它昨天才出生,可是上尉一星期前就预定了,为的是娱悦和安慰伊柳沙,他老是为失踪而且肯定已经死去的茹企卡闷闷不乐。伊柳沙三天前已听说父亲要送给他一只小狗,不是普通狗,而是真正的米兰狗(这一点自然极其重要),尽管出于对父亲一片苦心的体谅装做很喜欢这件礼物,然而上尉和同学们都看得很清楚,这新来的小狗或许只会令他更容易想起不幸死于他手的茹企卡,更频繁地触及他心中的痛处。小米兰狗躺在他身边不停地蠕动,伊柳沙强作笑颜,用苍白、枯瘦的小手抚摸着它;显然,他喜欢这小狗,但是……茹企卡终究已不存在,这毕竟不是茹企卡,要是茹企卡和小米兰狗能在一起,那才是圆满的幸福!

“黑鼻子,说明它很凶,属于看家狗一类,”郭立亚说得颇有把握,仿佛这小狗和它的黑鼻子不知有多么重要似的。其实他还在尽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唯恐像个小孩一样哭起来,可是还没有控制住。“等长得大一点该用链条拴住,这我在行。”

赫尔岑什图贝大夫应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之请,在这一时期总是每隔一天来出诊,从不脱期,可是收效甚微,尽管他一个劲儿地让病人服药。但这天,也就是这个星期日上午,上尉正在等一位从莫斯科来的新大夫。这位在莫斯科颇有声望的名医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花大钱远道请来的——并不专为伊柳沙,而是有另一个目的,这在下文适当的章节将要谈到;不过既然这位名医已经来了,就请他也来看一下伊柳沙的病,此事预先通知了上尉。关于郭立亚·克拉索特金的来访,上尉事先一无所知,虽然早就希望这个大男孩来,因为伊柳沙一直惦记他并为之而苦恼。

“它会长得好大好大!”一个孩子高声说。

他总是像迎接贵宾那样欢迎这些小客人,老是围着他们转,尽心伺候他们,恨不得给他们当马骑,还真的让他们骑过,但因伊柳沙讨厌这种游戏而作罢。他买糖果、点心、坚果招待他们,请他们喝茶,吃三明治。必须指出,这段时间内他一直不缺钱花。上回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给的那二百卢布他还是收下了,完全不出阿辽沙所料。后来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对他们的境况和伊柳沙的病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曾亲自走访他们的住所,结识了这一家子,甚至令痴呆的上尉太太大为倾倒。从此她经常慷慨解囊,而上尉在担心儿子死去的恐怖压迫下,也顾不得原先的傲气,顺从地接受周济。

“当然,米兰狗会大得很,个儿跟小牛差不多,”好几个声音一下子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至于上尉,孩子们来到他家给伊柳沙做伴,从一开始便使他心中充满欣悦甚至希望,但愿伊柳沙从此不再郁闷,也许还能因此而快些康复。直到最近为止,他对于自己的儿子会霍然痊愈这一点一分钟也没有产生过怀疑,尽管一直在为伊柳沙担忧。

“对,跟小牛差不多,真会有小牛那么大,”上尉也插了进来,“我特意物色到这样一只最凶最凶的,它的父母也很大、很凶,有这么高……。您就请坐在这儿伊柳沙的床上,要不,坐在这儿板凳上也行。欢迎您,尊贵的客人,我们盼您很久了……。是阿列克塞·费尧多罗维奇把您请来的吧?”

伊柳沙的瘸腿姐姐、娴静温顺的尼娜也不喜欢父亲装腔学样(至于瓦尔瓦拉·尼古拉耶芙娜,她早已到彼得堡上大学去了),然而精神失常的妈妈却十分欣赏她的丈夫的表演,每当丈夫做一些滑稽动作时,她总是开怀大笑。这是她得到一点宽慰的唯一途径,其余的时间她不停地发牢骚,哭哭啼啼,抱怨现在所有的人都把她丢在脑后,谁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等等,等等。但最近一些日子她好像换了一个人。她经常瞅瞅角落里的伊柳沙,开始作深思状。她变得沉默多了,安生多了,即使要哭,声音也很轻,不让人听见。上尉怀着凄楚的困惑注意到她身上的这种变化。她起初并不欢迎小朋友们来访,反倒有些生气,但渐渐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他们讲述的新闻故事颇使她散心,到后来她简直太喜欢了,要是一旦他们不来,她会怅然若失。当孩子们讲什么趣闻轶事或开始做游戏时,她总是笑口常开,不断拍手。她有时把某几个孩子叫到身边去跟他们亲吻。她尤其喜欢斯穆罗夫这孩子。

克拉索特金在病榻上伊柳沙的脚边坐下。路上他也考虑过如何以轻松随便的方式开始谈话,可是现在怎么也找不到已经想好了的话头。

回到屋里,他又照例设法娱悦和安慰爱子,给他讲故事和笑话,或扮演自己遇到过的各种滑稽人物,甚至模拟动物可笑的号叫。但伊柳沙很不喜欢父亲装腔学样当小丑。尽管他竭力掩饰由衷的厌恶,却痛心地意识到父亲在社会上忍受屈辱的事实,于是每次都无法排遣地会联想起“澡擦子”以及“不堪回首的那一天”。

“不……我是带别列兹汪来的……。我现在养了条狗,叫别列兹汪。这是个斯拉夫名字。它等在外边……只要我一吹哨,它就会飞奔进来。我也带来一条狗,”他骤然转向伊柳沙说,“老伙计,还记得茹企卡吗?”

其时伊柳沙已有两个星期几乎没离开过屋角神像旁他的小床。自从遇上阿辽沙,咬伤他手指以后,伊柳沙就没去上学。他就是从那天开始病倒的,不过最初一个月偶尔还能下地在房间和过道里勉强走走。后来完全不行了,没有父亲扶着根本无法走动。父亲为他提心吊胆,连酒也忌了,由于老是担心儿子会死去,差不多已经神经错乱,尤其在扶着伊柳沙在屋里走上一圈,重新安顿他躺下后,往往跑到过道的黑暗角落里去,把前额靠在墙上,开始全身震颤、撼人心魄的抽泣,但又竭力压低声音,不让伊柳沙听见他的哀哭。

这样问他无疑是当头一棒。伊柳沙顿时大惊失色,以致面目全非。他痛苦地望着郭立亚。站在门口的阿辽沙紧皱眉头,暗暗示意郭立亚不要提及茹企卡,但是郭立亚没有注意到或不愿注意到他的暗示。

“我有自己的别列兹汪,干吗要满城去找别人的狗?我又不是白痴!指望一条吞下别针的狗还活着,岂不是白日做梦?肉麻当有趣,如此而已!”

“茹企卡……在哪儿?”伊柳沙问时已经失声。

斯穆罗夫听从他的吩咐。至于斯穆罗夫怎么会形成他将把失踪的茹企卡带去这一想法,其依据是克拉索特金有一次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只要那条狗还活着,找不到它,就只能说明他们都是蠢驴。”斯穆罗夫曾抓住一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向克拉索特金暗示自己有上述想法,不料郭立亚竟勃然大怒:

“嗳,老弟,你的茹企卡——没了!你的茹企卡完蛋了!”

这还是距离本星期日大约两周以前的事。阿辽沙之所以没有按原先的设想主动来找郭立亚,原因就在于此。不过,虽然他等了一些日子,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差遣斯穆罗夫找过克拉索特金。但是这两回克拉索特金更是不耐烦地断然加以拒绝,并给阿辽沙捎去口信,如果阿辽沙自己来找他,那么他就说什么也不去看伊柳沙了,要求以后别再烦他。到了最后一天,斯穆罗夫还不知道郭立亚决定要在这天上午去看伊柳沙,直至昨天晚上跟斯穆罗夫分手的时候,郭立亚才突然向他宣布,要他次日上午等在家里,因为郭立亚要和他一起去斯涅吉辽夫家,但他叮嘱斯穆罗夫别把此事通知任何人,他想把此行搞成一次偶然的走访。

伊柳沙不吭声,但是再次凝神注视着郭立亚。阿辽沙捕捉到了郭立亚的视线,又使劲向他示意,可是郭立亚重又把视线投向别处,装做仍然没有注意到。

五 在伊柳沙的病榻旁

退役上尉斯涅吉辽夫我们已经认识,他家居住的那间屋子对我们也并不陌生,此刻因为里边人很多,所以既闷热又拥挤。有几个男孩坐在伊柳沙旁边,尽管他们都和斯穆罗夫一样,随时都会否认,是阿辽沙把他们带到这里来跟伊柳沙重归于好的,但事实确是如此。在这件事上阿辽沙的全部艺术在于:他一个一个逐步把他们带到伊柳沙家来,绝无“肉麻”之嫌,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不着刻意安排的痕迹。这给正在忍受痛苦的伊柳沙带来莫大的安慰。这些男孩不久前还是他的仇敌,看到他们近乎亲热的友好表示和对他的同情,伊柳沙深受感动。所缺者只有克拉索特金一人,这在伊柳沙心上形成可怕的重压。如果说在伊柳沙痛苦的回忆中有什么最令他痛心的,那便是他用小刀袭击他原先唯一的朋友克拉索特金这件事。聪明的男孩斯穆罗夫(他第一个来跟伊柳沙和好)也这样想。当斯穆罗夫向克拉索特金暗示阿辽沙“有件事”想来找他时,郭立亚当即把他的话打断,采取关门的态度,并要斯穆罗夫立刻告知卡拉马佐夫,他自己知道该做什么,不需要任何人的劝说;如果要探望病人,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去,因为他有“自己的打算”。

“它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完蛋了。吞下这样一道点心不完蛋才怪呢,”郭立亚无情地尽挑刺耳的说,与此同时不知何故自己却开始觉得有些缓不过气来。“不过我有别列兹汪……。一个斯拉夫名字……。我给你把它带来了……”

“哦,我一会儿就走,我进去不脱大衣了。让别列兹汪待在这儿过道里死去。喂,别列兹汪,躺下别动,做死狗!——瞧,它死了。我先进去察看一下场地,然后到适当的时候吹哨子——您将看到,它立刻会像发疯一般飞也似的蹿进去。不过可不能让斯穆罗夫忘了就在这一刹那把门打开。我会关照他的,您就等着看好戏吧……”

“我不要!”伊柳沙突然说。

“咱们先往左到房东那边去,小朋友们的大衣都脱在那里,因为屋里太挤太热。”

“不,不,你一定得瞧瞧……。它会让你开心的。我特意把它带来……它的毛也是蓬蓬松松的,跟那条一样……。夫人,您是否允许把我的狗叫到这里来?”他一下子转身问斯涅吉辽娃太太,这时他的情绪已激动得让人莫名其妙。

“我马上露一手给您瞧瞧,卡拉马佐夫,这也是一次演出,”他神经兮兮地笑了,“我就是为此而来。”

“我不要,我不要!”伊柳沙发出声嘶力竭的哀号。他的眼神在责备克拉索特金。

郭立亚对阿辽沙十分满意。他深感惊异的是,阿辽沙完全以平等的态度对待他,像跟“真正的大人”一样跟他谈话。

“您还是……”刚坐下的上尉从靠墙的箱柜上霍地站起来,“您还是……换个时间再……”他嗫嚅道。

“我要向您学习,”阿辽沙握住他的手含笑说。

但郭立亚固执己见,急急忙忙向斯穆罗夫发出一声叫唤:

“您是这样想的吗?这是您的见解?”郭立亚注视着他。“我认为您说出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观点;我回家后要就这个问题好好思考一下。我得承认,我就盼着能从您这儿学到一些东西。我是来向您学习的,卡拉马佐夫,”郭立亚最后以热情洋溢的语调表示。

“斯穆罗夫,开门!”

“您应该这样看问题,”阿辽沙微微一笑,“比方说成年人去剧场看戏:剧场里上演的也是各种各样人物的奇遇,往往也有强盗和战争——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当然,形式上是不一样。学生们在课余时间玩战争游戏或强盗游戏——这也是萌芽状态的艺术,是青少年心中萌生的艺术需要,这种游戏有时甚至比剧场里的演出构思更巧妙,差别仅仅在于人们上剧场去看演员表演,而青少年做游戏自己就是演员。这很自然。”

斯穆罗夫刚把门打开,郭立亚立刻吹响哨子。别列兹汪飞快地蹿到屋内。

“为自己而玩……您总不至于扮做马儿在地上爬吧?”

“跳,别列兹汪,竖立!竖立!”郭立亚自己一跃而起,大声发布命令。

“即使您是自己要玩,那又怎么样?”

那条狗前足腾空作人立状,在伊柳沙的病榻前站得笔直。接着发生的事谁也没有料到:伊柳沙先是打了个哆嗦,整个身子猛地开始前移,然后他俯向别列兹汪,屏息凝神瞧着它。

“应该说将满十四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十四足岁,快了。我要预先向您承认自己有一个弱点,卡拉马佐夫,这话只对您说,算是初次见面让您一下子了解我的性格:我讨厌别人问我的年龄,简直痛恨……还有……例如有人对我进行诽谤,说上星期我和预备班的学生一起玩强盗游戏。我玩强盗游戏,这不假,但说我是为自己取乐玩的,这绝对是诽谤。我有理由认为这事已经传到您耳朵里,但我不是自己要玩,是为孩子们玩的,因为他们少了我什么花样也想不出来。我们这地方总是有人散布流言蜚语。这是一个爱搬弄是非的城市,您可以相信我的话。”

“这是……茹企卡!”他忽然叫了起来,交织着痛楚和狂喜的声音在颤抖。

“您将满十三岁了?”阿辽沙问。

“不是茹企卡,还能是谁?”克拉索特金拼命喊道,响亮的声音充满喜悦。

“俗气,太一本正经了……”

他俯下身去,把狗抱起来凑到伊柳沙面前。

“为什么?”

“你瞧,老伙计,你瞧,它的一只眼是瞎的,左耳朵有一道裂口,跟你告诉我的一模一样。我就是根据这些特征把它找到的!当时就找到了,很快。它本来是条野狗,没有家!”他一边解释,一边很快地依次转向上尉、上尉太太、阿辽沙,然后又面向伊柳沙。“它常待在菲多托夫家后院里,有意在那里落户,可是那户人家不给它喂食;它原先是从乡下逃出来的……。我把它找到了……。这就是说,老伙计,当时它没有把你的面包团吞下去。要是吞了下去,那它必死无疑,这是肯定的!既然现在还活着,说明它当时就把别针吐了出来。可是你没有注意到它吐出来。吐是吐了出来,不过舌头还是给刺伤了,所以那时它拼命尖叫。它一边奔跑,一边尖叫,你以为它把别针吞了下去。想必,它叫得很厉害,因为狗的口腔皮肤很柔嫩……比人的口腔皮肤柔嫩,柔嫩得多!”郭立亚说得兴奋极了,同时由于喜不自胜而容光焕发。

“尼古拉·伊万诺维奇·克拉索特金,为了区别于父亲,也叫小克拉索特金,”郭立亚不知何故笑了起来,但忽然补充声明说,“当然,我讨厌我的名字尼古拉。”

伊柳沙则说不出话来。他睁大了一双几乎要蹦出来的眼珠子望着郭立亚,张口结舌,面色煞白。

“不用担心,外面确实很冷,但我这个人不爱感冒。不过咱们还是进去吧。顺便问一声:您的全名是什么?我知道您叫郭立亚,父名呢?”

克拉索特金浑然不知这样的时刻对病孩的健康可能产生何等严重乃至致命的影响,如果他知道的话,说什么也不会玩这么一手。屋子里懂得这道理的也许只有阿辽沙一个人。至于上尉,他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最小的小孩。

“请等一下,卡拉马佐夫,或许我们真能把它找到,至于这狗——它叫别列兹汪。我现在放它到屋里去,也许比小米兰狗更能把伊柳沙逗乐。请等一下,卡拉马佐夫,您马上就会知道一些情况。啊,我的上帝,我怎么能把您拖住在这儿!”郭立亚这才猛然想起。“您只穿一件上衣,我竟把您拖住在这样冷的地方!您瞧,您瞧,我这人有多么自私!喔,我们都是利己主义者,卡拉马佐夫!”

“茹企卡!这就是茹企卡?”他欣喜若狂地嚷着。“伊柳沙,这就是茹企卡,你的茹企卡!孩子他妈,这就是茹企卡!”他差不多要哭了。

“我见您身旁有一条狗,满以为您把茹企卡带来了呢。”

“我怎么就没想到!”斯穆罗夫懊丧地说。“不过克拉索特金真行!我说过,他能找到茹企卡,果然找到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卡拉马佐夫。我看得出,您很善于了解人,”郭立亚动情地添上一句。

“果然找到了!”有人高兴地跟着说。

“哦,不,某些人具有深沉的感情,但是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压抑。他们在某些人面前长期处于屈辱、胆怯的状态,不敢当这些人的面直言不讳,于是便以小丑的面目出现,这在他们是对那些人的一种无奈的讽刺。请您相信,克拉索特金,扮演这样的小丑有时是极其可悲的。如今他在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凝聚在伊柳沙身上,万一伊柳沙死了,他或者会因悲愤而发疯,或者自杀。现在每当我瞧着他的时候,对于这一点几乎没有疑问!”

“克拉索特金真行!”又有人夸赞。

“还有件事要请问,卡拉马佐夫:您觉得这位父亲怎么样?我知道他,但据您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小丑?装疯卖傻的?”

“真行,真行!”孩子们齐声欢呼并且开始鼓掌。

“有人说您在找那条狗,等找到了,就会把狗带来。斯穆罗夫说过这样的话。我们努力使伊柳沙相信茹企卡活着,说有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了它。孩子们不知从哪儿给他弄到一只活的兔子,他只看了一眼,勉强笑了笑,要求把兔子放回到野外去。我们照办了。他父亲刚回来,给他带来一只小米兰狗,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想用这办法给他一点安慰,结果好像反而更糟……”

“等一下,等一下,”克拉索特金竭力把大家的声音压下去,“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你们,这才是关键所在!我把它找到以后,带回家去马上藏起来,还把门锁上,不让任何人瞧见,直到今天为止。只有斯穆罗夫一个人在两星期前才知道,但我对他说,这是别列兹汪,他没有猜出来。我在这段时间内教会了茹企卡各种本领,你们只要看看它能表演多少花样!我教它的目的就是要把一条训练有素的好狗带来交给你,老伙计,就是为了对你说:瞧,老伙计,你的茹企卡现在有多棒!你们有没有一块牛肉?它马上可以为你们表演一个能让你们捧腹大笑的节目,——只要一小块牛肉,你们没有吗?”

“请问,你们凭什么指望我能找到茹企卡?为什么只有我才能把它找到?”郭立亚大惑不解地问。“为什么偏偏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而不是寄托在别人身上?”

上尉赶紧奔出房间,穿越过道跑到房东屋里去,上尉家的饭菜也是在那里做的。为了不浪费宝贵的时间,郭立亚十万火急地向别列兹汪下令:“快死!”它倏忽间开始打转,然后四足朝天,仰面倒地,一动也不动。孩子们笑了。伊柳沙依旧面带凄楚的微笑瞧着,但最欣赏别列兹汪装死表演的是“孩子他妈”。她冲着那条狗笑得前仰后合,还用手指打着榧子叫它:

“怎么也没法打消他这个想法!要是现在能找到茹企卡,让他看到那条狗没有死,还活着,说不定他高兴得一下子病全好了。我们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

“别列兹汪,别列兹汪!”

“‘爸爸,我是因为那时弄死了茹企卡才病倒的,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

“它决不会起来的,绝对不会,”郭立亚得意洋洋地说,不过他确实有理由骄傲。“无论怎么叫都不管用,可是只要我喊一声,它立刻跳起来。喂,别列兹汪!”

“哦,太遗憾了,”阿辽沙听了以后心情很激动,“可惜我没能早一些了解您和他的这种关系,否则我早就去找您,请您和我一起来看他。不知您是否相信,他在病中发烧说胡话也老是念叨您。我一直不知道他是多么看重您!难道您始终没有找到那条叫茹企卡的狗吗?伊柳沙的父亲和所有的小朋友满城都找遍了。说来您也许不信,他病倒后曾当着我的面含泪向他父亲反复说过三次:

狗一跃而起,开始跳踉,发出高兴的尖叫。上尉带着一块煮熟的牛肉跑了进来。

“但他没有戳第二刀;他顶不住我的眼神,自己吓坏了,扔下小刀哭出声来,拔腿便跑。我当然不会去告状,还命令所有的人都不许声张,别让校方知道,甚至对母亲我也是直到腿上全长好了以后才告诉她,何况伤口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划破点儿皮罢了。后来我听说当天他还扔石块,咬伤了您的手指——但是您可以理解当时他的心情!我干了件蠢事:他病倒后我没有来向他表示原谅,不,应该是跟他和好,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我没来看他是另有缘故的。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样……只是恐怕我干得很蠢……”

“烫不烫?”郭立亚接过牛肉时急忙问,显得挺在行的样子。“不,不烫,狗不爱吃得太烫。你们大家瞧呀,伊柳沙,瞧呀,瞧呀,老伙计,你怎么不瞧呀?我特意把它带来,你怎么不瞧呀?”

“‘你就这样回报我的全部友情?要不要再捅一刀?我一定使你满意。’”

新节目是这样的:让狗伸出鼻子站着不动,把一块美味的牛肉放在它鼻子上。可怜的狗必须用鼻子托住这块牛肉站着不得动弹,主人要它站多久,就得站多久,哪怕半小时也不准动一动。不过这一回没让别列兹汪站得太久,只有一小会儿。

“我心想,他居然还使性子发脾气,得好好治他一治。于是我开始对他表示绝对的蔑视,一见面我就扭过头去,或者冲他冷笑。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他父亲的胡子被揪那件事,还记得吗?要明白,那件事已经使他处于一触即发的状态。孩子们见我不理他,又开始欺负他,喊着‘澡擦子,澡擦子’惹他。他们就这样开始进入交战状态,对此我深表遗憾,因为当时有一次他好像被打得很厉害。一天放学的时候,他向所有的人进攻,我正好站在十来步外瞧着他。我可以起誓,我不记得自己曾在一旁发笑,相反,当时我觉得他太可怜了,再过短短的几秒钟我便会冲上去保护他。但是猛然间他和我的目光相遇,他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我不得而知,反正他掏出一把削笔刀向我扑过来,在我这只右脚的大腿上戳了一刀,就戳在右腿的这个地方。我没有动,我承认自己有时候胆儿很大,卡拉马佐夫,我只是轻蔑地瞧着他,好像在用眼神说话:

“赏给你了!”郭立亚一声喊,牛肉转眼间便从别列兹汪的鼻子上落到它的口中。观众自然啧啧称奇。

“‘你代我转告克拉索特金,就说从今以后我要把带别针的面包扔给所有的狗!让每一条狗都吃!’”

“您一直不来难道只是为了训练这条狗吗?”阿辽沙情不自禁地带着埋怨的口吻问。

“但是,您猜怎么着?他听了斯穆罗夫传的话,两眼露出凶光,恶狠狠地说:

“正是这样,”郭立亚极其天真地回答。“我要让它尽显风采。”

“这番话对他的震动很大。我承认,我当时就感觉到自己或许对他过于严厉了,但是没有办法,我当时的想法便是如此。过了一天,我派斯穆罗夫去向他转告,我跟他再也‘不说话’了,这是我们表示两个朋友之间断绝往来的代用语。其实我心中只想冷落他几天,以后如果他有悔改的表现,再向他伸出手去。这是我的秘而不宣、坚定不移的意图。

“别列兹汪!别列兹汪!”伊柳沙忽然用他那干瘦的手指打了个响榧,招呼那条狗。

“‘你干了一桩丑事,你是个卑鄙小人,当然我不会张扬出去,但要暂时中断和你的交往。我要仔细考虑这件事,我会通过斯穆罗夫告诉你(就是今天和我一起来、对我一向忠诚的那个孩子):今后与你继续保持关系,还是从此把你作为混蛋一脚踢开。’”

“你不用费力!它会自己跳到你床上去的。喂,别列兹汪!”郭立亚用手掌在床上拍了一下,别列兹汪像一支箭似的向伊柳沙飞去。伊柳沙立刻双手搂住狗的脑袋,别列兹汪当即舔他的腮帮作为报答。伊柳沙紧紧贴着它,在床上躺下来,把脸埋在蓬乱的狗毛里躲开所有的人。

“我认为这件事不可等闲视之。主要的是为以前的事我也想给他一次教训,于是我承认当时我耍了个花招,装做过去从未有过如此愤怒的样子,对他说:

“主啊!主啊!”上尉惊叹不已。

“我忽然发现,一天、两天、三天他总是垂头丧气,神情忧伤,这回已不是肉麻不肉麻的问题,而是另有远为重要和严肃的原因。我思量着:这究竟是一出什么样的悲剧?经过盘问,我了解到:原来不知怎的,他竟跟您已故的父亲(当时还活着)家里一名仆人斯乜尔加科夫搅在一起,那仆人教了这小傻瓜一种愚蠢的恶作剧,不,应该说是残酷和卑劣的恶作剧——取一块面包的软心,里边嵌进一枚别针,把它扔给一条饿得会把面包囫囵吞下去的杂种看门狗,然后静观其变。他们做了这样一团诱饵,把它扔给引出如今这许多麻烦的蓬毛狗茹企卡,那户人家根本不给这条看门狗喂食,它就整天迎风号叫。(您喜欢听这种愚蠢的号叫吗,卡拉马佐夫?我最讨厌。)茹企卡一下子吞了面包团,然后开始尖叫、打转、奔跑,它不停地奔跑、尖叫,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是伊柳沙自己向我描述的情形。他在向我坦白这件事的时候,自己哭得很伤心,抱住我直哆嗦,反复念叨着:‘它一面奔跑,一面尖叫;一面奔跑,一面尖叫,’——这景象给他的刺激很深。我看得出,他受到了良心的责备。

郭立亚又坐到伊柳沙的小床边上。

“现在回到正题上来。我发现这孩子身上正在逐步发展一种容易动感情的温情主义倾向,可是我一生下来就对肉麻当有趣的温情恨之入骨,这一点您要明白。而且他的表现往往是矛盾的:他自尊心很强,却像奴隶一般对我忠心耿耿;一方面像奴隶一般忠心耿耿,另一方面又和我意见相左,甚至顶牛,犟得要命,那时他的眼睛里简直会冒出火星来。有时我提出各种各样的观点,我看得出,他非但不同意,简直是造我个人的反,因为我以冷静来回答他的肉麻。为了锻炼他,他越肉麻,我就越冷静。我故意这样做,这是我的信念。我的目的是锻炼他的性格,塑造一个情感平衡的人……我想……不必细说,您定能理解我的意思……

“伊柳沙,我还可以让你看一件东西。我给你把小铜炮带来了。记得吗,那时候我对你讲过这尊炮,你说:‘什么时候让我也瞧瞧!’现在我给你带来了。”

“一般说,我是很喜欢小孩的。眼下我家里就有两个小家伙要我照看,他们今天也把我耽搁了好一阵子。自从那次打抱不平以后,没有人打伊柳沙了,我成了他的保护人。我看得出他的自尊心很强;我对您是这么说,但是到后来他简直像奴隶一样效忠于我,我吩咐的事情,即使是极其琐屑的他都一一照办,听我的话如同遵奉上帝的意旨,事事处处学我的样。课间休息时马上来找我,我常和他在一起。星期日也是这样。我们中学里通常会嘲笑一个大男孩跟一个小男孩这样要好,其实这是偏见。就算我有这样的怪癖,不就结了吗?我教他,开发他的智力——既然我喜欢他,请问:为什么我不能培养他?卡拉马佐夫,您不是也跟这些小家伙交朋友吗?您不是也想影响年轻一代,培养他们,帮助他们吗?我承认,我所耳闻的您的这一性格特征,比什么都更使我感兴趣。

说着,郭立亚急急忙忙从书包里取出他的小铜炮。他之所以那么急,是因为自己心中充满了幸福:若是在别的时候,他会等别列兹汪引起的轰动效应稍稍冷却一下,但现在他置种种留一手的考虑于不顾,急于实现此行的目的:“你们不是很幸福吗?那就让你们喜上加喜吧!”他完全陶醉了。

“今年春天,伊柳沙进了中学预备班。谁都知道,我们的预备班都是些毛孩子。他们立即开始招惹伊柳沙。我比他们高两班,自然是旁观者清。我看到这孩子个儿小,体质弱,但他不屈服,照样跟他们打架,很有骨气,眼睛炯炯有神。我喜欢这样的。可是他们招他、惹他,越闹越凶。特别是那时候他的外套怪可怜的,裤腿又短,靴子也破了。别的孩子也为此而寒碜他。我觉得这实在欺人太甚,立刻挺身而出打抱不平,狠狠教训了他们,”谈起这些事来郭立亚不禁眉飞色舞。“我揍了他们,可他们反倒像神一样敬我,这事您知道不,卡拉马佐夫?

“我在公务员莫罗佐夫那儿早就看中了这件东西——为了你,老伙计,为了你。这东西在他家里一点用处也没有,他是从哥哥那里得到的,我用父亲柜子里的一本书《穆罕默德的亲属或有益健康的蠢举》跟他作了交换。这本书已有一百岁,写得胆大包天,是在莫斯科出版的,那时候还没有书报检查制度,莫罗佐夫有收藏这类书籍的癖好。他还向我表示感谢……”

“我知道你们人人都希望它是茹企卡,我全都听说了,”郭立亚现出诡秘的微笑。“听着,卡拉马佐夫,我把这件事全都向您解释清楚,这也是我来这儿的主要目的,”他热切地开始说,“我把您叫出来,正是为了在我们走进去以前先把整个过程向您说明。

郭立亚把小炮拿在手里,让大家都看得见,都能欣赏。伊柳沙坐起来,右手仍搂住别列兹汪,同时以激赏的目光仔细观看那件玩意儿。郭立亚表示他把火药也带来了,“只要不惊扰两位女士”,马上就可以发射,这时大家的情绪达到了高潮。疯妈妈立即要求让她从更近的距离瞧瞧玩具炮,这一愿望马上得到满足。她对这尊装在轮子上的小铜炮喜欢得不得了,把它放在自己大腿上滚动。她对放炮完全同意,一口答应,其实根本不明白别人在问她什么。郭立亚展示了火药和弹丸。作为一个退役军人,上尉亲自负责装火药,他只倒出很少一点点火药,并要求把弹丸留到下次再用。小炮被放到地上,炮筒对着没有东西的地方,火门里塞进三粒火药,然后点着一根火柴。发射的效果精彩之至。上尉太太打了个战,但随即高兴地笑了。孩子们默默地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但最幸福的要数瞧着伊柳沙的上尉。郭立亚从地上拿起小炮,立刻把它连同弹药一起送给伊柳沙。

“不是茹企卡?”阿辽沙很遗憾地望着郭立亚的眼睛。“那条狗就这样失踪了?”

“这是我为你去弄来的,为了你!我早就准备好了,”他满心欢喜地再次对伊柳沙说。

“是的。它叫别列兹汪。”

“啊,送给我!还是把小炮送给我好!”疯妈妈忽然像小孩子那样抢着要。由于担心人家不给她,她脸上现出怪可怜的焦虑神色。

“伊柳沙经常提起您,有过好多次,知道吗,甚至说梦话也提到您。很明显,以前他非常非常看重您……直到发生那次……捅小刀的事情。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请问,这是您的狗吗?”

郭立亚作了难。上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吗?!您得承认,卡拉马佐夫,医生都是江湖骗子,”郭立亚愤激地说。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他跳到妻子跟前。“小炮是你的,你的,不过让它放在伊柳沙那儿,因为人家是送给他的,但东西终究是你的。伊柳沙任何时候都可以给你玩,这炮就算是你们共有的,共有的……”

“伊柳沙病得很重,他肯定活不长了。”

“不,我不要共有,不,我要完全归我,而不是伊柳沙的,”疯妈妈还在耍小孩子脾气,简直快要哭了。

“请问这里的情况怎么样?”

“妈妈,你拿去吧,拿去吧!”伊柳沙忽然说。“克拉索特金,我可不可以把它送给妈妈?”他带着央求的表情问郭立亚,似乎唯恐郭立亚为他的礼物被转送给别人而见怪。

“其实我们迟早会互相认识的,关于您的事我也听到了很多,但是您到这里应该来得早一些。”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马上同意,并从伊柳沙手中接过小炮亲自把它交给疯妈妈,同时恭恭敬敬鞠上一躬。上尉太太感动得哭了。

“原因您马上就会知道的。不管怎样,很高兴能和您认识。我早就在等候机会,好多事我已经听说了,”郭立亚说时言词和呼吸都不太顺畅。

“伊柳沙,亲爱的,只有你才爱你的妈妈!”她深情地含泪说,旋即又把小炮放在自己大腿上滚来滚去。

“您终于来了,我们大家一直在盼您。”

“孩子他妈,让我吻一下你的手,”上尉又跳到她身边,并且立即把这一愿望付诸实现。

阿辽沙很快就出现了,并匆匆向郭立亚走来;在好几步外郭立亚便看出,阿辽沙脸上的表情十分高兴。“难道他真的那么欢迎我?”郭立亚颇为得意。这里不妨指出,自从我们和阿辽沙分别以来,他的变化很大:他脱去了修士黑袍,现在身穿做工很讲究的常礼服,戴一顶圆形软帽,头发也剪短了。这一切使他增色不少,俨然成了个美男子。他的俊面庞素来蔼然可亲,给人一种沉稳安详的感觉。令郭立亚惊讶的是:阿辽沙大衣也没穿就迎着他走了出来,身上还是在室内时的衣着,可见心情之急切。他立刻向郭立亚伸出一只手。

“要问谁是最可爱的年轻人,那就是这个心地善良的少年!”满怀感激的上尉太太指着克拉索特金说。

郭立亚心潮起伏,表面上竭力摆出满不在乎的架势。最令他苦恼的倒不是“够丑的”面孔,而是他的小个儿。他家中屋角墙上从去年起就用铅笔画出一道线作为他身高的标志,此后每过两个月他便怀着激动的心情又要到那里去量一次:看长高了多少?可惜啊!他长得实在太慢,有时候他简直感到绝望。至于他的脸其实一点也不丑,相反还挺好看的,皮肤白净,带点儿苍白,有几颗雀斑。一双不大、但很生动的灰眼睛显得颇有胆量,而且经常闪耀起感情的火花。他的颧骨稍稍高了些,嘴比较小,嘴唇不太厚,但很红润;小小的鼻子翘得老高。“一个地道的狮子鼻,不折不扣的狮子鼻!”郭立亚照镜时免不了嘀咕几句,然后照例愤愤不平地从镜子前走开。“恐怕面孔也未必聪明,”有时候他对这一点也会产生怀疑。不过,他并不把心思全放在相貌和身高上。相反,无论他在顾影自怜时的抱怨有多么尖刻,总是很快便会忘记,而且很久不再去想,用他对自己所作所为下的断语叫做“全身心地投入思想和现实生活”。

“伊柳沙,火药以后我会给你拿来的,要多少有多少。现在我们能自己做了。博罗维柯夫已知道配方:二十四份硝石,十份硫黄,六份桦树木炭,放在一起捣碎,加水搅和成面团,放在细筛上搓,——漏下的就成了火药。”

四 茹企卡

郭立亚一本正经地靠在围墙上等阿辽沙露面。是的,他早就想见见此人了。他从同学们那儿听到了好多有关此人的事,但是到目前为止,每当别人谈起阿辽沙时,他表面上总是现出轻蔑的冷漠,甚至在听完后还要对阿辽沙提出批评。但他内心却有强烈的愿望与之认识一下,因为在他听到的阿辽沙一切言行中有引起他共鸣和很能吸引他的因素。因而此时此刻至关重要。首先,千万不能掉了身价,必须显示自己的独立性。“否则,他以为我不过十三岁,会把我当作和他们一样的毛孩子。至于他究竟怎么看这些毛孩子,等进一步相交后我要问问他。糟糕的是,我的个儿这么小。图济科夫年龄比我小,却高我半个头。不过,我的相貌聪明:我知道自己并不好看,我的脸够丑的,但一副聪明相。另外,说话表情都得留有余地,要不然,一下子就热烈拥抱,会让他瞧不起的……呸,万一让他瞧不起,那就甭提有多恶心!……”

“斯穆罗夫已经跟我提到过你们的火药,不过爸爸认为这不是真正的火药,”伊柳沙说。

“大冷天我要他出来自然有我的道理,”郭立亚专横地堵住他的嘴(他特别爱好训这些“毛孩子”),于是斯穆罗夫赶紧跑去执行命令。

“怎么不是真正的?”郭立亚脸红了。“我们的火药能燃烧。不过,我不太懂……”

“何必叫他出来?”斯穆罗夫提出异议,“你进去不就得了?人家一定非常欢迎你。这么冷的天在屋外结交算什么名堂?”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上尉一下子插了进来,他显得很抱歉的样子。“我的确说过真正的火药不是这样合成的,但这无所谓,这样也可以。”

“先得摸一摸情况,”他对斯穆罗夫说。

“我不太懂,这您更在行。我们放在装发膏的小石罐里点过,烧得很旺,全烧光了,只剩下很少一点点黑灰。可这仅仅是面团状的,要是放在细筛上搓……。不过,您更在行,我不太懂……。布尔金为了我们的火药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你听说了吗?”他转而问伊柳沙。

远处礼拜堂钟敲十一点半。两个少年开始加快步伐,余下一段还很长的路直到斯涅吉辽夫上尉的住所,他们走得很快,两人几乎不说话。到了上尉家门外二十步的地方,郭立亚站住了,吩咐斯穆罗夫先进去给他把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叫出来。

“听说了,”伊柳沙答道。他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地听郭立亚讲这些事情。

“乡下人有各种各样,”郭立亚沉默片时后对斯穆罗夫说。“我怎么知道会撞上一个聪明的?我随时愿意承认老百姓中间也有聪明人。”

“我们准备了整整一瓶火药,布尔金把它藏在床底下。他父亲发现了,说会爆炸的,当即揍了他,还要到中学里去告我的状。现在家里不准布尔金跟我交往,如今谁家都不准孩子跟我待在一起。斯穆罗夫家里也一样,反正我的名气很臭,都说我‘不要命’,”郭立亚不屑地一笑置之。“一切都是从铁路上那件事开始的。”

“再见。”

“啊,我们也听说过您这桩奇闻!”上尉说。“您竟然真的躺在那里让火车在您头上开过去!当时您难道一点也不害怕?您一点也不觉得可怕?”

“再见,乡下人。”

上尉使出浑身解数讨好郭立亚。

“就是这样,老弟。”

“也没觉得特别可怕!”郭立亚满不在乎地回答。“其实,败坏我名声最厉害的还要数那只该死的鹅,”他又转过来面向伊柳沙。

“也许是这样。”

尽管他侃侃而谈的口气好像把什么都看得无所谓,可毕竟没能控制住自己,往下就渐渐走调了。

“我说的没错。”

“哦,鹅的事我也听说过!”伊柳沙容光焕发地笑了。“有人告诉过我,可我弄不明白,难道你受过法官的审问?”

“不见得,”郭立亚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桩,毫无意思,在我们这里照例会闹得满城风雨,”郭立亚大大咧咧地开始说。“有一次我走在广场上,正好有人赶来一群鹅。我停下来瞧这些鹅。忽然,一个本地的小伙子维什尼亚科夫——如今他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跑腿送货——看着我说:‘你干吗瞧这些鹅?’我向他一看:那是个二十来岁、圆脸盘的傻小子,要知道,我从来不讨厌下层平民。我喜欢和人民在一起……。我们落在人民后面了——这是格言,——卡拉马佐夫,您好像在发笑?”

“比你聪明,”那汉子出人意料地回答,神态依然那么凝重。

“不,绝对不,我在认真听您说,”阿辽沙带着再天真不过的表情作出反应,多疑的郭立亚立即放下心来。

“想不到你还真行。你也许是个聪明的乡下人。”

“卡拉马佐夫,我的理论简单明了,”他旋又精神抖擞地急忙说。“我相信人民,随时愿意为他们主持公道,但绝对不是把他们惯坏,这是sine qua[3]……。对了,我要说鹅的事。我向那个傻小子回答说:

“完全能原谅。走吧。”

“‘我寻思着:鹅在想些什么?’

“你能不能原谅?”

“‘那么鹅在想些什么呢?’他傻乎乎地瞅着我问。

“行,上帝会原谅的。”

“‘瞧,旁边停着一车燕麦,’我说。‘燕麦从袋子里洒出来,一只鹅拼命伸长脖子,一直伸到车轱辘底下去啄食洒在地上的麦粒——你瞧见没有?’”

“对不起,朋友,我不过是开个玩笑。”

“‘这我瞧得很清楚,’他说。

“倘若你是开玩笑,也不打紧,上帝保佑你。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啥时候都可以开个玩笑什么的。”

“‘那么,’我说,‘要是咱们把这辆车稍稍往前推一下——车轱辘会不会把鹅的脖子压断?’”

“倘若我是开玩笑呢?”郭立亚笑了起来。

“‘一定会压断,’他一边说,一边咧着大嘴傻笑,乐得不得了。

“你好,小伙子,但愿你不是开玩笑,”他不紧不慢地回答。

“‘那好,’我说,‘小伙子,咱们一起干吧。’”

一条健壮的汉子正在一旁慢慢地路过,他想必喝了酒,一张憨直的圆脸蓄着斑白的胡须,他抬头望着郭立亚。

“‘一起干,’他说。

“我决不会就此打住,我已经欲罢不能。喂,你好,乡下人!”

“我们并不需要花多少时间做准备:他悄悄站到笼头附近,我从旁边走过去想让鹅凑近些。那会儿赶鹅的也是粗心大意,正在跟什么人说话,我根本用不着作什么调整,一只鹅自己伸长了脖子在啄食燕麦,正好把脖子凑到车轱辘下面。我向小伙子递了个眼色,他把笼头一扯——喀嚓一声!一只鹅的脖子断成了两截!偏偏在这一秒钟里所有的乡下人都看见了我们,他们一齐叫了起来:

“别去跟他纠缠,郭立亚,咱们走自己的路。”

“‘你是故意的!’”

“我怎么知道是什么人?这下他们吵吵嚷嚷不闹到晚上才怪呢。我喜欢挑动社会各阶层的蠢货庸人自扰。瞧,那边站着个乡下人,又是个榆木脑袋。记住,常言道:‘没有比愚蠢的法国人更蠢的了。’同样,俄罗斯傻瓜的一张脸本身也会冒傻气。这个乡下人的面孔难道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他是个傻瓜吗?”

“‘不,不是故意的。’”

“你问他可知道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是什么人?”他问郭立亚,不过对于答案已经有所预感。

“‘明明是故意的!’他们嚷着。‘去见调解法官!’他们还抓住了我,说,‘你刚才也在这儿插了一手,市场上谁都认得你!’”

女人们笑得前俯后仰。郭立亚已经面带胜利的微笑走得老远。斯穆罗夫走在他旁边,不时回顾喧嚷的人群。他也觉得挺带劲儿,虽然还在担心,生怕和郭立亚一起卷进什么不愉快的事件。

“的确,不知什么缘故市场上谁都认得我,”郭立亚沾沾自喜地补上一句。“于是我们所有的人一起去见调解法官,把那只鹅也带了去。不料那个小伙子维什尼亚科夫害怕了,竟哭起鼻子来,简直像个娘们。赶鹅的乡下人一个劲儿地嚷嚷:

“不是揍奇若夫,不是揍奇若夫,你这个坏心眼的恶婆娘,我要揍那个孩子!把他带来,把他带到这儿来,他拿我开心来着!”

“‘像你们这样干,不管多少鹅都会给压死的!’”

“你要揍奇若夫?小心他揍你!你是个十足的笨蛋!”

“当然,有好几个人做见证。调解法官很快作出裁决:赔偿赶鹅的一卢布,那只死鹅小伙子可以带走。以后绝对不许再这样恶作剧。可是小伙子依旧像个娘们哭个没完,他指着我说:

“让这个奇若夫见鬼去吧,连你也一起去!我非揍他一顿不可!他是在拿我开心!”

“‘不是我要干,是他撺掇我干的。’

“奇若夫。”

“我十分镇定地回答,我根本没有教唆他,我只是表述了一个基本构思,说的仅仅是假设性方案。调解法官涅菲多夫微微一笑,可又马上为这一笑而对自己非常生气,他冲我说:

“谁?”

“‘我马上把您的行为通报你们校方,您不好好读书做功课,却在出这种馊主意,今后瞧您还敢不敢端出这样的假设性方案!’”

“是啊,别人怎么知道?”另一个附和道。“你在这儿呱呱乱叫,你自己应当知道他跟你有什么相干。那孩子是冲你说的,又不是冲我们,你这个糊涂虫。难道你真不认识?”

“他并没有通报校方,不过是开个玩笑,但这事确实传得沸沸扬扬,终于传到校方耳朵里。要知道,他们的耳朵够长的!教古典语文[4]的柯尔巴斯尼科夫跳得特别厉害,但是达尔达涅洛夫又为我说了话。现在柯尔巴斯尼科夫火气大得很,就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似的。伊柳沙,你也许听说了,他收受了米哈依洛夫家一千卢布的陪嫁,可他娶的却是天字第一号的丑八怪。中学三年级的学生立刻胡诌了一首打油诗:

“我怎么知道奇若夫跟你有什么相干?”

柯尔巴斯尼科夫娶了个丑八怪,

“这个奇若夫跟我有什么相干?谁能告诉我,好心的人们?”

这消息把初三全班学生都吓坏。

“高高的个儿,老是流鼻涕的,夏天常坐在市场上。”

后面还有,滑稽得很,以后我抄了带给你。关于达尔达涅洛夫我不想说什么:这是个有学问的人,很有学问。我尊敬这样的人,完全不是因为他保了我……”

“哪个奇若夫?他是怎样个人?你要是知道,就说。”

“不过你在什么人创建特洛伊城这个问题上压倒了他!”冷不防斯穆罗夫插了一句,此刻他为克拉索特金感到无比骄傲。他对鹅的故事十分欣赏。

“你这人真不开窍,人家说了——那不是萨巴涅耶夫,是奇若夫,阿列克塞·伊万内奇·奇若夫,知道不?”一名女商贩在开导他。

“难道真把老师给压倒了?”上尉谄媚地接茬道。“就是关于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这事我们也曾听说,说是把老师也压倒了。那时候伊柳沙给我讲过……”

“他干吗要问?他究竟为什么问‘知道萨巴涅耶夫吗’?好心的人们,谁能告诉我?”他简直像发疯似的大叫。“鬼知道萨巴涅耶夫到底是什么人!”

“爸爸,他什么都知道,我们谁也没有他懂得多!”伊柳沙接着说。“他不过假装稀里糊涂,其实他在学校里每门功课都是最棒的……”

晕头转向的年轻店员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伊柳沙无限幸福地望着郭立亚。

“没错儿,正是奇若夫,”第四个女人很有把握地附和道。

“关于特洛伊的那件事不值一提。我自己认为这个问题很无聊,”郭立亚谦虚中颇为自豪地表示。他已经完全故态复萌,但多少有些不安:他感觉到自己情绪相当亢奋,比如讲鹅的故事就过于情不自禁,而阿辽沙在他讲述时始终一语不发,致使爱面子的郭立亚渐渐开始心神不宁:“他一语不发莫非由于瞧不起我,以为我在博取他的夸奖?如果他竟敢这样想,那么我……”

“你们说的那个主儿名字不叫特里方,也不姓萨巴涅耶夫,那人姓奇若夫,”直到现在一直默默听着的第三个女人插话了,“他叫阿列克塞·伊万内奇。阿列克塞·伊万内奇·奇若夫。”

“我认为这个问题无聊透顶,”他再次自豪地说得斩钉截铁。

“库兹米乔夫铺子里那个?”另一个女人接茬儿说。“可他的名字怎么是特里方?他叫库兹马,不是特里方,那孩子说的是特里方·尼基季奇,不是他。”

“我知道是谁创建了特洛伊,”一个直到现在几乎还没有开过口的孩子完全出人意料地说;他沉默寡言,显然还挺腼腆,相貌很不错,现年十一岁,姓卡尔塔硕夫。他坐在门口。

年轻店员瞪圆了眼珠子直盯着她。

郭立亚惊讶而又矜持地望着他。关键在于“究竟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这个问题在所有的班级里都成了一大秘密,要揭开它必须读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但斯马拉格多夫那本书除了郭立亚,谁也没有。有一次,卡尔塔硕夫乘郭立亚离开片刻之机,迅速打开夹在其他书中间的那本斯马拉格多夫的著作,正好翻到述及特洛伊创建者的章节。这件事已有相当长时间,可是卡尔塔硕夫觉得很难为情,一直不敢公开表示他知道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唯恐会闹出什么不愉快,唯恐郭立亚为此弄得他下不来台。但此刻,他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忍不住说了出来。其实他早就骨鲠在喉。

“这八成就是在库兹米乔夫铺子里当伙计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没错儿,”一个女人猛然想起来了。

“那么,是谁创建了特洛伊?”郭立亚带着傲慢的优越感朝他那边转过身去,仅从脸上就已经料到卡尔塔硕夫的确知道;郭立亚自然立即准备好面对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眼下这一插曲可以说是一片欢快的气氛中出现的一个不协和音。

“他说的那个萨巴涅耶夫是谁啊?”年轻店员挥着右手还在刨根问底。

“创建特洛伊的是透克洛斯、达耳达诺斯、伊罗斯和特洛斯,”卡尔塔硕夫一口气咬字清晰地说出了这一串人名,随即脸涨得通红,瞧着他简直令人觉得怪可怜的。但其余的孩子都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这些专注的目光又一下子全部转向郭立亚。郭立亚还在轻蔑而镇定地打量着这个胆大妄为的男孩。

“谁也摸不透这孩子在打什么主意,”其中一个说。

“怎么说是他们创建的呢?”他总算开始发表意见了。“创建一座城市或一个国家究竟意味着什么?难道他们到了那里把一块块砖头砌起来不成?”

女人们哈哈大笑。

他的话引起一阵笑声。惹祸的孩子脸色由粉红变成猩红。他不作声,随时可能哭起来。郭立亚把他这样晾着又过了一分钟光景。

“你站住,喂!萨巴涅耶夫怎么啦?”年轻店员好像醒了过来,怒气重又上升。“萨巴涅耶夫说过什么来着?”他向女商贩们转过身去,傻瞅着她们。

“要谈论创建国家、民族这类历史事件,必须先弄清楚它的涵义,”郭立亚用训人的口吻严厉、尖刻地说。“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些信口开河的传说有太大的意义,而且总的说来,我对一部世界史也并不肃然起敬,”他话锋一转,口气变得漫不经心,这话已经是向所有的人说的。

“那你还嚷什么?见鬼去吧!”郭立亚断然结束争论,并且向右一个急转弯,快步走自己的路,好像根本不屑和一个连萨巴涅耶夫也不知道的笨蛋说话。

“整个一部世界史?”上尉大惊小怪地问。

“哪个萨巴涅耶夫?不,不知道。”

“是的,一部世界史无非是研究人类干下的长长一大串蠢事罢了。我只看重数学和自然科学,”郭立亚在标新立异的同时却向阿辽沙瞥了一眼:在这里唯一使他担心的只有阿辽沙的看法。但是阿辽沙一直保持缄默,而且神情依然那样严肃。此时倘若阿辽沙发表什么见解的话,那么一切也就会到此结束,但阿辽沙没有开口,而郭立亚觉得“他的沉默可能意味着轻蔑”,于是再也沉不住气。

“知道萨巴涅耶夫吗?”郭立亚更加坚决、更加严厉地追问。

“还有那些古典语文也一样,学这些东西纯粹是发疯,此外毫无意义……。卡拉马佐夫,您大概又不以为然吧?”

“什么升天寺?去干什么?不,没去过,”年轻店员有些吃慌了。

“不以为然,”阿辽沙沉着地莞尔一笑。

“升天寺你去过没有?”郭立亚冷不丁问他,口气相当严厉,态度也很坚决。

“如果要我直抒己见,我认为设置古典语文课程完全是一种警察手段,仅此而已,”郭立亚的呼吸渐渐又趋于急促,“设置这种课程就因为拉丁文、古希腊文枯燥乏味,因为它们能使学生变得思想迟钝。本来就枯燥乏味,那么怎样能使学生觉得更加枯燥乏味呢?本来就没有意思,那么怎样能使学习变得更加没有意思呢?于是人们想出了教古典语文。这便是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但愿我永远不会改变这种看法,”郭立亚把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他的左右两颊同时泛起一片绯红。

“哪个特里方·尼基季奇?”那年轻人虽然火气仍很大,却傻乎乎地冲郭立亚瞪着眼睛发愣。郭立亚煞有介事地把他从头到脚瞧了个遍。

“说得对,”一直认真在听的斯穆罗夫表示同意,从清脆的声音听得出他是信服的。

“老兄,如今这是特里方·尼基季奇的事,而不是你的事。”

“可他自己拉丁文的成绩名列第一!”有一个男孩突然从小朋友群中大声指出。

“那么是谁的事?谁?你说,是谁的事?”

“是啊,爸爸,他话是这么说,可他是班上拉丁文学得最棒的,”伊柳沙也说。

“就不干你的事。”

“你们这是怎么啦?”郭立亚认为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不过赞扬声对他来说还是十分受用的。“我啃拉丁文是因为不啃不行,因为我曾向母亲保证要通过考试,我认为一件事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好,但我内心实在把古文经典之类的卑劣伎俩看得一文不值……。您认为如何,卡拉马佐夫?”

“怎么不干我的事?”

“又何必骂为‘卑劣伎俩’呢?”阿辽沙又是莞尔一笑。

“老兄,这不干你的事,我调皮捣蛋是我自己的事,”郭立亚说着,停下脚步继续打量他。

“请听我说。希腊罗马所有的经典都已翻译成各种语言,可见他们需要拉丁文并不是为了研究经典著作,而是作为警察手段使学生的头脑变得迟钝。这不是卑劣伎俩还能是什么?”

“干吗调皮捣蛋?”那店员大声叫嚷。“你又想调皮捣蛋?我认得你!你又想调皮捣蛋?”

“所有这些观点是谁教您的?”阿辽沙诧异之余,终于提出疑问。

“那对你有好处。我没工夫,再见!”

“首先,即使没有人教,我自己也能理解;其次,刚才我说经典著作都已有了译文等等的话,正是柯尔巴斯尼科夫老师自己在三年级班上公开说的……”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那店员像个傻子咬住这一句话。

“大夫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尼娜突然发出一声叫喊。

“认得?”他用嘲讽的口吻问。

果然,属于霍赫拉科娃太太的一辆私家马车已到了大门口。上尉整个上午都在等候大夫,这时连忙跑到大门口去迎接。疯妈妈略事整饰自己的仪容,现出庄矜稳重的样子。阿辽沙走到伊柳沙病榻前,把枕头给他垫得舒服些。尼娜坐在扶手椅上,望着他为伊柳沙整理床铺于心不安。小朋友们匆匆告辞,有几个答应晚上再来。郭立亚向别列兹汪发出一声呼唤,那狗立刻从床上跳下。

郭立亚仔细瞧着他。他似乎记不起什么时候跟这个人发生过冲突。不过他在街上跟人家发生冲突的事实在太多,哪能记住所有的人。

“我不走,不走!”郭立亚急忙对伊柳沙说。“我到过道里去待一会,等大夫走了以后,我再带别列兹汪进来。”

“我认得你,”他气呼呼地说,“我认得你!”

大夫已经在走进来。这位气度不凡的大人物身穿熊皮大衣,蓄着长长的黑色鬓角,下巴颏儿却刮得溜光溜滑。他跨进门槛后骤然止步,似乎愣了一下,显然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

和玛丽亚并排在各自摊位上做买卖的其他女商贩中间响起一阵笑声。这时,从拱廊下的商店里莫名其妙地蹿出一个怒气冲冲的人来,样子像店员,不是本地人,而是外来的,身穿蓝色大褂,戴一顶短檐帽,年纪还轻,有一头深棕色的鬈发,苍白的长脸上有几点麻子。他处于某种愚蠢的愤激状态,立即扬着拳头威胁郭立亚。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什么地方?”他嘀咕道,既不卸下熊裘,也不摘去海豹皮帽子(连帽檐也镶着海豹皮)。这么多的人、室内寒酸的陈设、挂在屋角绳子上的内衣,令他如堕五里雾中。上尉在他面前忙不迭地深深鞠躬。

“下星期日要我对你说什么?是你自己招惹是非,又不是我惹你,捣蛋鬼,”玛丽亚大声嚷开了,“该狠狠揍你才对,你这个出了名的淘气包!”

“承蒙光临,承蒙光临,”他嗫嚅着大献殷勤,“您正是到舍间来的,没错……”

“没工夫,我没工夫跟你斗嘴,有话到下星期日再说,”郭立亚双手乱摇,仿佛是女商贩惹了他,而不是他惹了人家。

“斯涅——吉——辽夫?”大夫端着架子大声问,“您就是斯涅吉辽夫先生?”

“你这鬼东西,才那么一点点儿大,就不学好?”

“正是在下!”

“很高兴你叫玛丽亚,再见。”

“啊!”

“谁是你的娜塔莎?我叫玛丽亚,”那个还一点也不老的女商贩咋咋呼呼地回答。

大夫以鄙夷的目光再次环视这间屋子,然后脱下大衣,露出挂在脖子上的一枚勋章,使在场所有的人眼前顿时刷的一亮,可谓神气十足。上尉接过向他飞来的熊皮大衣,大夫则把帽子摘去。

“别担心,这一回什么事儿也不会发生。你好,娜塔莎,”他向檐棚下一个女商贩打招呼。

“病人在什么地方?”大夫大声问,一点也不客气。

“你别取笑,郭立亚,我真的害怕。父亲会大发脾气的。家里严禁我和你待在一起。”

六 早熟

“您认为大夫会怎么说?”郭立亚话说得很快。“您瞧瞧这德性,简直令人作呕!我最讨厌医生!”

“你害怕了?”

“伊柳沙没治了。依我看,这一点已经没有疑问,”阿辽沙恻然回答。

“你可别惹是生非,求你了,否则又会闹出事来,跟上次为了那只鹅一样。”

“骗子!医生尽是骗子!不过,我能认识您还是很高兴,卡拉马佐夫。我早就想认识您了。只是令人遗憾,我们竟在如此凄凉的环境中相遇……”

“听着,斯穆罗夫,我讨厌别人不能一听就懂,还要问长问短。按照乡下人的想法,学生常常挨揍,这是应该的。他们认为:不挨揍还算什么学生?倘若我告诉他现在我们不挨揍了,他听了会懊丧的。不过,这道理你不明白。跟老百姓交谈得学着点儿。”

郭立亚很想再说些更为激烈、更为惊人的话,但总觉得有些别扭。阿辽沙注意到了,便露出笑容握住他的手。

“这是怎么个说法?”

“对您这样一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我心仪已久,”郭立亚又有些结结巴巴,因为接下去该怎么说自己心中无数。“我听说您是一位神秘主义者,您在修道院里待过。我知道您是神秘主义者,但……这并没有使我望而却步。接触现实能使您摆脱……。像您这样的人大都如此。”

“总该让他心里好受些吧?”

“您所说的神秘主义者是什么样的人?所谓‘摆脱’究竟意味着摆脱什么?”阿辽沙有些惑然。

“你干吗对他撒谎说你挨揍?”斯穆罗夫问。

“我是说上帝之类的东西。”

“这是个不错的乡下人,”郭立亚对斯穆罗夫说。“我喜欢跟老百姓交谈,无论什么时候都乐意为他们说句公道话。”

“怎么?难道您不信上帝?”

两个少年走了过去。

“相反,我对上帝毫无成见。当然,上帝只是一种假设……但是……我承认上帝是需要的,为了秩序……为了世间有序可循以及其他等等……即使没有上帝,也有必要造一位上帝,”郭立亚开始脸红了。他忽然产生一种臆想:阿辽沙马上就会认为他想炫耀自己的知识,借以显示他是个“大人”。郭立亚愤激地忖道:“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炫耀我的知识。”想到这里,他懊恼透了。

“再见。你是个好小伙子。”

“说实话,我讨厌跟别人争论这些问题,”他说,“不信上帝不是也可以爱人类吗,您以为如何?伏尔泰就不信上帝,难道他不爱人类?”他说这话的同时心里却在自责:“又来了,又来了!”

“再见,马特维。”

“伏尔泰信上帝,但似乎信得不够,对人类似乎爱得也不够,”阿辽沙以平和、沉稳并且十分自然的语气说,好像在跟一个和自己同龄、甚至比自己年长的人谈话。

“唉,日子嘛,就得这么过!”农民发出由衷的叹息。

阿辽沙谈自己对伏尔泰的看法时显得不太有把握,似乎反倒想听听年少的郭立亚有何高见——正是这一点令郭立亚大为惊异。

“能不疼吗?”

“您还读过伏尔泰?”阿辽沙问。

“疼不疼?”

“不,谈不上……。不过,我读过《老实人》的俄文译本……那是一个很蹩脚的老译本,非常可笑……(又来了,又来了!)”

“不算太多,有时也挨。”

“能理解吗?”

“挨不挨揍?”

“哦,是的,全都理解……我是说……为什么您认为我不能理解?当然,里边有很多色情的内容……。我当然能理解这是一部哲学小说,写它的目的是要阐述一种思想……”郭立亚已经完全语无伦次。“我是个社会主义者,卡拉马佐夫,我是一个铁杆儿社会主义者,”他莫名其妙地宣称。

“在上学。”

“社会主义者?”阿辽沙笑了。“您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信念?您好像还只有十三岁,是不是?”

“让你冒对了。在上学吧?”

郭立亚简直像遭到一阵痉挛的袭击。

“不知道;我是冒叫的。”

“首先,我不是十三岁,而是十四岁,过两个星期就满十四足岁,”他一下子上了火,“其次,我怎么也不明白,这跟我的年龄有什么相干?问题在于我有什么样的信念,而不在于我现年几岁,您说对不对?”

“我叫马特维。你不知道?”

“等您再长上几岁,那时您自然了解年龄对于信念具有什么样的意义。我还有一种感觉,您说的好像并不是您自己的话,”阿辽沙心平气和地回答,但是郭立亚急躁地打断对方。

“你难道叫马特维?”

“不必说了,您要的是顺从和神秘主义。比方说,基督教只为有钱有势的人服务,以便奴役下层阶级,这一点您不会不承认,难道不是吗?”

“再见。”

“啊,我知道您这是从哪里读到的,一定有人教过您!”阿辽沙似乎明白了。

“不要紧,他不会生气,他是个好人。再见,马特维。”

“请问,为什么一定是从哪里读到的?事实上谁也没有教过我。我自己也能……。我可以告诉您,我并不反对基督。这是一个充分体现人道精神的人物,假如他生活在我们的时代,无疑会参加革命,或许还能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必定会这样。”

“别惹他,”斯穆罗夫说。

“这些东西您都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您跟什么样的蠢货搅和在一起了?!”阿辽沙不胜惊讶。

“好多人的胡子都上了冻,”那农民回答的口气很平和,带有概括的意味。

“笑话!真理是遮不住的。当然,通过一次机缘的安排,我经常和拉基津先生谈论某些问题,但是……据我所知,别林斯基老先生就曾经这样说过。”

“乡下人的胡子上冻了!”郭立亚打他身旁经过时无事生非地大声说。

“别林斯基?我不记得。他没有在任何一篇文章里写过这样的话。”

郭立亚指指一个穿着不挂面子的羊皮袄、相貌和善的农民,他站在自己赶来的大车旁,冷得一个劲儿地拍着戴手套的两只手掌。他那浅棕色的长髯全都结着霜。

“如果没有写过,那么他说过——据说,他说过。这是我听一个人说的……不过,真见鬼……”

“斯穆罗夫,你注意到没有,在冬季中期,即使温度在零下十五度(零下十八九摄氏度),甚至十八度(零下二十二点五摄氏度),好像也没现在这样冷,尽管现在初冬暴冷时还只有零下十一二度,雪也很少。这说明人们还不习惯。人对一切都有一个习惯问题,即使在国家大事、政治局势上也一样。习惯是主要的推动力。瞧,那乡下人多滑稽。”

“您读过别林斯基的文章没有?”

“是啊,有零下十二度(零下十五摄氏度)。刚才父亲瞧过温度计。”

“是这样的……不……我没有读完全,但是……关于塔姬雅娜为什么不跟奥涅金私奔那一段我读过。”

“这就是说,人人平等,人人都有共同的财产,没有婚姻,而宗教和各种法律由各人自己选择,其他还有很多。你还没有长大到能理解这道理,你还太早。嚄,天可真冷。”

“没跟奥涅金私奔?难道这您能……理解?”

“社会主义者是什么意思?”斯穆罗夫问。

“您好像把我当做了毛孩子斯穆罗夫,”郭立亚气得龇牙咧嘴。“不过,请别以为我已经是个十足的革命派。我常常跟拉基津先生意见分歧。我提到塔姬雅娜,这完全不等于我主张妇女解放。我认为妇女是受人管的,应当服从。拿破仑说过:女人应该打毛线[5],”郭立亚不知为什么淡然一笑,“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完全赞成这个冒牌伟人的见解。举例说,我也认为离开祖国逃到美国去——可耻,甚至比可耻更糟——是愚蠢。在我们这里也可以为人类做许多好事,何必去美国?尤其是现在。可以做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我就是这样回答的。”

“不,这不可笑,你说得不对。自然界没有什么是可笑的,不管在满脑子各种偏见的人眼里看来怎样。如果狗能推论和批评,那么它们会发现,狗的主子即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中有同样多在它们看来是可笑的东西,甚至可能要多得多;我这样说是因为确信我们干的蠢事要多得多。这是拉基津的思想,一个卓越的思想。我是社会主义者,斯穆罗夫。”

“回答?回答谁?莫非已经有人请您去美国?”

“是的,挺可笑。”

“我承认有人这样劝说过,可是我拒绝了。当然,这话只在咱俩之间说说,卡拉马佐夫,可不能向任何人露半点口风,听见没有?我只对您说。我可不愿落入第三局[6]的爪子到铁索桥旁去听课,

“我喜欢观察现实生活,斯穆罗夫,”郭立亚忽然说。“狗相见时是怎样互相嗅来嗅去的,你注意到没有?这是它们共同的一项自然法则。”

你将永远记住

郭立亚沉默了,神态俨然是个大人;斯穆罗夫也不作声。在郭立亚·克拉索特金面前,斯穆罗夫自然诚惶诚恐,连想也不敢想与他平起平坐。现在斯穆罗夫被激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因为郭立亚表示他是“自己要去”,他早不去晚不去,偏偏选中今天去,其中必有什么秘密。他们走在集市广场上,今天这里停着好多乡下赶来的大车,运来许多家禽。城里的女商贩在檐棚下叫卖面包、针线等物。如这般星期日的集市在我们这里被天真地称做交易会,这样的交易会一年有好多次。别列兹汪快乐极了,它跑的时候不断地忽而向左、忽而向右偏离正道,到别的地方去嗅这嗅那。遇上了别的狗,便会按狗的规矩兴冲冲互相嗅上好一阵子。

铁索桥旁那座楼!

“不管怎样,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对我仍旧是个谜。本来我早就可以和他结识,但有时候我的自尊心很强。再说,我对他形成的某种看法还需要核实和澄清。”

还记得吗?精彩极了!您笑什么?您以为我对您全是胡吹?”(“万一他发现我父亲柜子里总共只有这一期《钟声》杂志,别的我什么也没有读过,不知他会作何感想?”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令郭立亚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这不是卡拉马佐夫的主意,跟他不相干。是我们自己要上他家去,当然,起初是和卡拉马佐夫一起去的。这里头没有任何愚蠢的事情。先是一个人,后来别人也加入进来。伊柳沙的父亲极其欢迎我们。要知道,如果伊柳沙死了,他会发疯的。他见我们跟伊柳沙讲和了,高兴得不得了。伊柳沙曾问起你,别的什么也没说。问过以后就不吭声了。他父亲将来准会发疯或上吊。他以前也有些疯疯癫癫。其实他是个正派人,那时候我们搞错了。这都怪那个杀父的凶手,是他打了伊柳沙的父亲。”

“哦,不,我并不在笑,也完全不认为您在向我胡吹。我真的不这样想,因为这一切很遗憾都是事实!请问,您读过普希金的作品没有?比方说《奥涅金》?……刚才您不是谈到了塔姬雅娜吗?”

“亲爱的,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我是自己要去,我愿意这样做,你们都是让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拉去的,这可不一样。你凭什么说我去讲和?也许,这完全不是我去的目的。多么可笑的说法。”

“不,还没有读过,但我想读。我没有偏见,卡拉马佐夫。我两方面的观点都愿意听。您为什么这样问?”

“伊柳沙见到你不知会多高兴!他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去。你为什么那么多日子总是不愿意去?”斯穆罗夫激动地问。

“没什么。”

“讲和?这种说法太可笑。反正我不允许任何人对我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

“告诉我,卡拉马佐夫,您是不是极端瞧不起我?”郭立亚单刀直入地问,并且在阿辽沙面前站得笔直,简直像一个立正姿势。“请千万不要拐弯抹角。”

“这可不是什么婆婆妈妈纠缠不清。现在你自己不是也要去跟伊柳沙讲和吗?”

“瞧不起您?”阿辽沙诧异地望着他。“有什么理由?我只是感到忧伤,像您这样出色的个性,还没有开始生活就已经被那些粗鄙不堪的胡说八道扭曲了。”

“使我纳闷的是,阿列克塞·卡拉马佐夫在这件事上所起的作用:他哥哥的案子明天或后天就要开庭了,罪名那么严重,可他还有时间跟一帮毛孩子婆婆妈妈纠缠不清!”

“您不必为我的个性担忧。”郭立亚不无得意地打断对方的话,“要说我神经过敏,这倒是事实。我疑心很重,到了荒唐和不讲道理的地步。您刚才笑了一下,我就觉得您好像……”

“不是全班,只是我们十来个人,每天都去。这倒没有什么。”

“啊,我笑完全是别的缘故。我可以告诉您我在笑什么:前不久我读到一个曾经侨居俄国的德国人写的文章,谈我国目前青少年学生的状况,他在文章里写道:‘您要是让一个俄国中学生看一张在这以前他毫无概念的星空图,他第二天就会把这张图修改过以后还给您。’毫无知识而又自命不凡——这便是那个德国人关于俄国学生想要说的。”

“那些江湖郎中呗,一般说来,都是骗子,具体说,更没有疑问。我不信医术。我认为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这些我以后还要研究。你们婆婆妈妈的在搞什么名堂?你们好像全班都去看他,是不是?”

“啊,这倒是千真万确的!”郭立亚忽然大笑起来。“绝对正确,一针见血!好样的,德国人!不过这家伙没看到也有好的方面,您以为如何?自负——这不假,这是由于年纪轻,将来可以改正,如果有必要改正的话;但同时也该看到几乎从小养成的独立精神,思想和信念方面的胆识,那不是柯尔巴斯尼科夫之流拜倒在权威脚下的奴性……。无论怎样,德国人毕竟说得有理!好样的,德国人!不过还是应该把德国人都掐死。虽然他们科学发达,可还是应该把他们掐死!”

“谁是骗子?”

“为什么要掐死他们?”阿辽沙笑问。

“那些骗子。”

“我也许说话走火了,我承认。有时候我是个很可恶的坏孩子,逢到为什么事情感到高兴,就会失去自持,信口开河。听着,我跟您在这里闲扯,可那个大夫在里边怎么还不出来?不过,他或许在那里捎带着也会给‘孩子他妈’和瘸腿的尼娜检查一下。知道吗,我喜欢这个尼娜。刚才我出来的时候,冷不防她对我说了句悄悄话:‘您怎么早不来?’那声调带着埋怨!我觉得她非常善良,也非常可怜。”

“不好,很糟糕!我想他是得了肺病。他神志完全清醒,就是喘得厉害,他的呼吸很不正常。前不久他想在屋子里走走,家里人帮他穿好了鞋,可是才迈了几步,就跌倒了。他说:‘爸爸,我对你说过,我的靴子不行,以前穿着走路也怪别扭的。’他以为是因为靴子不好才摔倒的,其实是虚弱的缘故。恐怕活不了一个星期。赫尔岑什图贝常去瞧他。现在他们又富了,他们有很多钱。”

“是的,是的!以后您常来,就会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了解这些人对您十分有益,您将懂得珍惜其他好多事物,而这些事物您恰恰可以通过与这些人的交往了解到,”阿辽沙满怀激情地指出。“这会给您带来比什么都好的影响。”

“伊柳沙自己怎么样?”

“哦,我真后悔,真想痛骂自己为什么早不来!”郭立亚沉痛地发出感叹。

“当然没有!这我明白。可是别列兹汪安慰不了他,”斯穆罗夫叹了口气。“知道吗:他父亲——那个上尉,就是澡擦子——告诉我们,今天要给他带一条真正的黑鼻子小米兰狗回去。他认为这样能使伊柳沙得到安慰。不过真的能行吗?”

“是啊,很可惜。您自己也看到了,您给可怜的伊柳沙带来了多少欢乐!他在盼您的那些日子里有多伤心哪!”

“预备生,千万别撒谎,这是一;即使从好心出发也不行,这是二。主要的是,我希望你在那边没有提到过我要去。”

“别说了吧!您在我的伤口上抹盐。不过,我也是活该:我一直不来是因为爱面子,是利己主义的自尊心和我说了算的控制欲在作怪,我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可鄙的毛病,尽管一辈子都在拼命克服它。我现在明白了,我在很多方面都是个混蛋,卡拉马佐夫!”

“咱们能不能这样?”斯穆罗夫骤然站住,“伊柳沙说,茹企卡也是条蓬毛狗,也是灰不溜秋的,跟别列兹汪差不多,——能不能说这就是茹企卡,他或许会相信的?”

“不,您有出色的个性,虽然被扭曲了,我太明白了,为什么您对这个品质很好、却又敏感得近乎病态的孩子会有这么大的影响力!”阿辽沙热情地安慰他。

“不可能。茹企卡已不存在。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消失了。”

“您竟然还能对我这样说!”郭立亚颇感意外。“说来您也许不信,我已经有好几次以为您瞧不起我!您不知道我是多么看重您的意见!”

“啊,要是茹企卡在就好了!”

“莫非您真的那么多疑?您还那么年轻!您也许难以想象,刚才在房间里我瞧着您讲故事的时候,我恰恰有过这样的想法:您大概疑心很重。”

“您把它也带去?”

“真的这样想过?瞧,您的眼力真了不起!我敢打赌,那一定是在我讲鹅的故事的时候。我恰恰在那个当口儿产生一种臆测:您一定十分瞧不起我急于逞好汉的那副德性,我一时间甚至为此恨得您要命,并且开始云山雾罩瞎说一气。后来我说到‘如果没有上帝,也有必要造一个出来’的时候(那已经是在这里,也就是刚才说的),我又觉得太急于炫耀自己的学问了,何况这句话是我在一本书上读到的。但我可以向您起誓,我急于这样做并非出于虚荣心,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高兴吧,对,好像是因为高兴……不过一个人得意忘形,滔滔不绝,实在够丢脸的。这我知道。但现在我已经确信,您并没有瞧不起我,都是我自己疑神疑鬼。哦,卡拉马佐夫,我真是太不幸了。有时候我会产生再荒唐不过的臆想,以为所有的人、全世界都在取笑我,那时我简直恨不得把一切常规统统砸烂。”

“别列兹汪也来了!”

“同样也折磨您周围的人,”阿辽沙含笑说。

“算了吧,家里什么时候揍过我?别列兹汪也跟您来了吗?”

“也折磨我周围的人,特别是家母。卡拉马佐夫,您说,现在我是不是非常可笑?”

“我出来晚了,”克拉索特金答道。“一时走不开。你跟我一起去,不会挨家里揍吧?”

“不要去考虑这类事情,连想也不要去想!”阿辽沙竭力规劝。“再说,可笑有什么稀罕?一个人确实可笑或显得可笑的次数太多太多了!偏偏如今几乎一切有才能的人都特别害怕被目为可笑,结果苦了自己。我只是纳闷,您这么早就有这种感受,不过我早就注意到这种倾向,也并不是您一人如此。如今差不多连孩子也开始为此而苦恼。这简直是一种病态。这种爱面子的观念成了魔鬼的化身,它渗透到整整一代人中间,是十足的魔鬼,”阿辽沙说到这里,一直盯着他瞧的郭立亚原以为他会超然一笑,可是他没有半点笑意。“您和大家一样,”阿辽沙临了说,“或者说跟很多人一样,只是您不要做跟大家一样的人,这就是我要说的。”

“我已经等了您整整一小时,克拉索特金,”看上去颇有主见的斯穆罗夫说了一句,两人便向广场走去。

“甚至不理会大家都这样?”

三 预备生

但郭立亚已经听不见她的话。他总算可以走了。出了大门,他环顾四周,耸耸肩膀说了一声:“够冷的!”沿着大街直行,然后向右拐,经小巷折向集市广场。到了离广场仅隔一栋房屋的地方,他在大门口停下,从兜里取出一只哨子使劲吹起来,好像在打什么暗号。他等了还不到一分钟,就有一个面色红润的男孩从小门里向他蹿出来。那男孩大约十一岁,也穿着一件干净暖和、甚至挺阔气的大衣。他姓斯穆罗夫,在上中学预备班[2](郭立亚·克拉索特金比他高两班),是个富裕的官家子弟。他家里好像不准他们来往,因为克拉索特金胆大包天、调皮捣蛋的名气太大,所以斯穆罗夫现在是偷偷溜出来的。如果读者没有忘记的话,这个斯穆罗夫就是两个月前隔着小河向伊柳沙扔石子的那群男孩中的一个,当时他曾把伊柳沙的事情告诉阿辽沙·卡拉马佐夫。

“对,即便如此也不理会。就您一个人不要做那样的人。事实上您的确跟大家不一样:您现在就不耻于承认自己不好的、甚至可笑的一面。如今谁有这样的勇气?没有人。人们甚至认为反躬自问已经不再有必要。您就做一个跟大家不一样的人吧;哪怕只有您一个人与众不同,您也坚持下去,不要跟大家一样。”

“去你的,”阿加莎这下可生气了。“多么可笑!冲这样的话该把你狠狠揍一顿。”

“太精彩了!我对您的估计没错。您懂得安慰人。哦,卡拉马佐夫,我多么想望您呵!我早就在找机会和您见面!难道您也想过我?刚才您说您也想到过我,是吗?”

“再会,小家伙,我放心走了。喂,老婆子,”他在打阿加莎身旁经过时压低嗓门老气横秋地对她说,“你们这些老婆子尽说凯瑟琳的坏话,希望你别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别把他们的小脑瓜儿搅糊涂。走吧,别列兹汪!”

“是的,我听人说起过您,也想到过您……如果现在您部分是由于爱面子才这样问的话,这也没什么。”

“可以。”

“知道吗,卡拉马佐夫,咱俩交换意见有点儿像恋人互诉衷情,”郭立亚以软绵绵、怯生生的声调说。“这不可笑?不可笑?”

“小不点儿,”郭立亚对两个小孩说,“这个女人留下陪你们直到我回来,或者到你们的妈妈回来,因为她也早该回家了。另外,午饭她会给你们吃的。阿加莎,你给他们弄点儿吃的行吗?”

“完全不可笑,就算可笑,那也没什么,因为这样挺好,”阿辽沙怡然一笑。

“不走就不走。反正不关我的事,外面冷得够呛,你就在家待着吧。”

“我说,卡拉马佐夫,您得承认,现在您自己跟我在一起也有点儿难为情了……。我从您的眼睛里看得出,”郭立亚作了一个狡猾的、但是也近乎幸福的微笑。

“不,我一定要你凭着自己的灵魂能不能永远得救起誓。要不然,我就不走。”

“这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干吗要我向你起誓?”阿加莎笑了。“我会照看的。”

“那您干吗脸红?”

“听着,你这个疯婆子,”克拉索特金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说,“你能不能凭着这个世界上神圣的一切,再加上别的什么向我起誓,保证在我离开的时候一直照看好两个小不点儿?我要出去一趟。”

“是您设法使我脸红的!”阿辽沙笑了起来,他确实满脸通红。“是啊,是有点儿难为情,天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故……”他嗫嚅道,甚至感到有些尴尬。

“就是小人精。我回来晚,你管不着;晚回来,就是说早不了,”阿加莎嘀咕着在炉边忙活开了,但她的语气毫无不满,一点也不生气,相反,似乎非常高兴有机会跟脾气爽朗的小少爷斗斗嘴。

“哦,正因为您跟我在一起也有点儿说不出所以然的难为情,此时此刻我可太喜欢您,太欣赏您了!”郭立亚的欣喜溢于言表。他的两颊炽热,双目闪亮。

“小人精?”

“我姑妄言之,您姑妄听之,郭立亚,您在生活中将是个非常不幸的人,”不知是什么促使阿辽沙突然如此说。

“女同胞?你这小人精!”

“我知道,我知道。您可真是未卜先知!”郭立亚立即同意他的看法。

“你干嘛这么晚才回来,女同胞?”克拉索特金厉声问。

“但不管怎样,您在总体上还是愿意为生活祝福的。”

“不就是条狗吗,德性!”阿加莎端着架子说。

“对!乌拉!您是预言家!哦,咱们会走到一起的,卡拉马佐夫。知道吗,我最欣赏的是您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对待我。其实咱俩不能相提并论,您比我高明!但是咱们会走到一块儿的。您可知道,最近一个月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跟他要么一下子走到一块儿,成为终生朋友,要么从第一次开始便分道扬镳,到死都是冤家!’”

于是别列兹汪把所有的本领一一搬了出来。这条粗毛蓬乱的狗大小跟普通的杂种狗差不多,毛色灰中带紫。它瞎了一只右眼,左耳不知怎的有一道裂口。它尖叫着,跳踉着,表演叼物、人立、四脚朝天仰卧、躺着装死。正演到最后一个节目时门开了,克拉索特金娜太太的麻脸胖女佣、四十岁上下的阿加莎出现在门口,她拿着满满一袋采购的食品刚从菜场上回来。她就这样站着观看狗的表演,左手悬空提着一只很沉的口袋。郭立亚尽管一直在等阿加莎,却没有中断演出,让别列兹汪装死的姿势保持一定时间,然后向它吹哨。那狗一跃而起,又蹦又跳,因为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而乐不可支。

“您这样说的时候自然已经喜欢我了!”阿辽沙笑得欢快、爽朗。

“有什么办法呢?只好请别列兹汪帮忙。喂,别列兹汪!”郭立亚开始向狗发出指令。

“喜欢,甭提多喜欢了,我喜欢您,也想望您!您怎么总是预先就知道?啊,大夫来了。上帝啊,不知他会说些什么,瞧他的那张脸!”

“您叫别列兹汪装死好吗?”果斯佳提出请求。

七 伊柳沙

大夫从屋里出来时已经重又裹在裘皮大衣里,戴上了帽子。他几乎是满面怒容,一派鄙夷不屑的神气,仿佛生怕在哪儿蹭一下弄脏了自己。他向过道里扫了一眼,板着脸瞧了瞧阿辽沙和郭立亚。阿辽沙从门内向车夫招招手,刚才把大夫载来的马车移到了大门前。上尉跟在大夫后面跑出来,点头哈腰留住他,想最后再搭上几句话。这可怜的人目光惊恐,神色沮丧。

“哦,孩子们,孩子们,你们这年龄真让人不放心。没办法,小东西,只得陪你们不知待到什么时候。可时间不等人哪,要命,真要命!”

“阁下,阁下……难道就?……”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绝望地双手一拍,尽管还望着大夫作最后的哀求,好像此刻大夫的一句话真的能改变可怜的孩子的命运。

“会哭的,一定会哭的!”娜斯佳也做出很害怕的样子急忙附和。

“有什么办法?!我不是上帝,”大夫漫不经心地回答,虽则语气照例很有分量。

“会——哭——的,”果斯佳拉长调子已经准备哭出来了。

“大夫……阁下……是不是快了?”

“我知道,不过这样说起来好听罢了。你们什么时候都不能欺骗妈妈,除了这一回——到我回来为止。好了,小不点儿,我可以走了吗?你们不害怕吧?不会哭起来吧?”

“应当做好一切准备,”大夫每一个字都加以强调,说得清清楚楚,然后目光下垂,准备迈出门去登上马车。

“妈妈从来不用树条抽我们,”娜斯佳立刻指出。

“阁下,看在基督分上!”上尉震骇之余再次把他留住。“阁下!……难道一点办法也没有?难道已经什么也救不了他?绝对没有希望了?……”

“我可以送几颗弹丸给你,拿去,不过,在我回来以前可不能让你妈妈瞧见,万一她以为这是火药,非吓得半死不可,还会用树条把你们俩抽一顿。”

“现在我决定不了他的命运,”大夫不耐烦地说。“不过嘛,”他骤然顿了一下,“如果您有条件……比方说,您有条件把……您的病人……立刻而又毫不耽搁地(大夫说立刻而又毫不耽搁这几个字的语气非但严厉,而且近乎愤怒,简直把上尉吓一大跳)送往锡拉库扎[7]……换一种有利的气候环境……或许有可能出现……”

“你送几颗弹丸给我,”他以央求的声调说。

“锡拉库扎?”上尉似乎还莫名其妙。

“弹丸不会着火。”

“锡拉库扎在西西里岛,”郭立亚忽然大声插话向他解释。大夫对他瞧了瞧。

“弹丸不会着火吗?”他问。

“去西西里岛!我的爷!”上尉茫然不知所措。“阁下,您已经看到了!”他向周围摆动双手,示意家里的境况如此这般。“孩子他妈怎么办?一家人怎么办?”

两个小孩诚惶诚恐地端详着郭立亚掌上的火药,唯其惶恐才更觉得有意思。但果斯佳更喜欢弹丸。

“不,不必全家去西西里岛,可以在早春季节去高加索……您的女儿最好去高加索,而您的太太……考虑到她的关节炎,也应当在高加索接受一个疗程的矿泉治疗……然后立即送往巴黎精神病专家勒佩尔蒂埃博士的疗养院,我可以为您向他写一封介绍信,那样的话……或许有可能出现……”

“不过千万不能近火,要不然会把咱们统统炸死,”克拉索特金大惊小怪地告诫道。

“大夫,大夫!您也看到了!”上尉又摆动双手,绝望地指着过道里光秃秃的原木墙壁。

克拉索特金又把手伸进书包,从中掏出一支小玻璃管,里面的确装着一些真的火药,一个纸卷里还有几颗弹丸。他甚至拔去塞子把少许火药倒在手掌上。

“这就不是我的事了,”大夫笑了笑,“我所说的只是从医学角度回答您提出的问题,也就是所能采取的最后手段,至于其他……我很遗憾……”

“您把火药也让我们瞧瞧,”她笑着请求。

“不用担心,郎中,我的狗不会咬您,”郭立亚很不客气地大声说,他注意到大夫投向站在门口的别列兹汪的眼神有些不安。他故意不称“大夫”而称“郎中”,据他自己事后解释,“就是为了气气他”。

“有。”

“什——么?”大夫抬起头来,愕然瞪着郭立亚。“这人是谁?”他向阿辽沙问道,仿佛在向他兴师问罪。

“您有火药吗?”娜斯佳问。

“我是别列兹汪的主人,郎中,其余的您不必知道,”郭立亚又抢白了他几句。

于是克拉索特金向他们讲解该往哪儿装火药,怎样把炮弹滚进去,指给他们看一个火门模样的小窟窿,告诉他们放炮时会产生后坐力。姐弟俩听得出了神。特别能激发他们想象的是它还会产生后坐力。

“兹汪?”大夫不明白别列兹汪是指什么。

“只要瞄准了,能打死所有的人。”

“说话的时候也不瞧瞧自己在什么地方。再会,郎中,咱们锡拉库扎见。”

“能打死人?”

“这是什么人?什么人,什么人?”大夫勃然大怒。

“我就知道你们喜欢!瞧,它架在小轮子上,”郭立亚让玩具炮在桌上滚动起来,“还可以放炮。装上弹药就可以放。”

“是本地的一名学生,大夫,他很淘气,您不必介意,”阿辽沙皱着眉头匆忙说。“郭立亚,住口!”他向克拉索特金喝道。“大夫,您千万别介意,”他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克拉索特金伸手从书包里取出一尊青铜铸成的小炮,把它放在桌上。

“该揍,该好好揍一顿!”大夫连连跺脚,不知为什么他的脾气发得也太大了。

“把小炮让我瞧瞧,”笑逐颜开的果斯佳说。

“知道吗,郎中,我的别列兹汪也不是吃素的!”郭立亚的声音开始发颤,面色煞白,目露凶光。“喂,别列兹汪!”

两个小孩的脸顿时豁然开朗。

“郭立亚,您要是再说一句话,我就和您永远绝交!”阿辽沙厉声叱喝。

“只要你们答应做到,我可以给你们瞧一件好东西——一尊小小的铜炮,能用真的火药让它开炮。”

“郎中,天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向尼古拉·克拉索特金发号施令,这个人就是他,”郭立亚指了指阿辽沙,“我听他的,再见!”

两个小孩脸上显得万分沮丧。

他迈步向前,打开房门,很快走进屋里去。别列兹汪跟在他后面。大夫又站了五秒钟左右,瞧着阿辽沙直发愣,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快步向马车走去,一边大声重复着:“这简直……简直……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简直!……”上尉急忙跑过去扶他上车。阿辽沙随郭立亚走进屋里。郭立亚已坐在伊柳沙病榻旁。伊柳沙拉着他的手,向门外呼唤爸爸。过一会上尉也回来了。

“我不在家,你们别淘气,好不好?别爬到柜子上去,行不?别因为家里没人吓得哭鼻子,知道不?”

“爸爸,爸爸,到这儿来……咱们……”伊柳沙异常激动,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但显然说不下去,突然向前伸出两条皮包骨的胳膊,尽所有的力气同时把两个人——郭立亚和爸爸——紧紧搂住,自己和他们抱成一团。上尉在无语的抽泣中浑身哆嗦,郭立亚的嘴唇和下巴开始发颤。

姐弟俩紧张地面面相觑,他们笑嘻嘻的脸庞现出不安的表情。他们还不完全明白郭立亚对他们有什么要求。

“爸爸,爸爸!我真舍不得你呀,爸爸!”伊柳沙发出伤心的哀叹。

“小不点儿,我有件为难事,”克拉索特金正经八百地开始说,“你们得帮帮我。阿加莎肯定折了腿,因为她到现在还不来,这是没有疑问的,我又非出去不可。你们能不能放我走?”

“伊柳沙……宝贝……大夫说……你会好起来的……咱们会幸福的……大夫……”上尉还想往下说。

“别列兹汪也跟您来了?”果斯佳咧嘴笑了,他开始打榧子把狗叫过去。

“啊,爸爸!我知道那个新大夫对你怎么说我……。我都看见了!”伊柳沙说着又使出所有的力气把他俩和自己紧紧搂在一起,把自己的脸藏在爸爸肩窝里。

“嗨,小家伙,”郭立亚跨进房间对他们说,“我看得出,你们实在让人不放心!”

“爸爸,别哭……我死了以后,你另外要一个好男孩……你自己从他们所有的人中间挑一个好的,就叫他伊柳沙,就像爱我那样爱他……”

“恐怕只能是这样,”完全给打败的果斯佳表示同意,“以前你可没有这样说过,我又怎么能知道?”

“别说了,老伙计,你会好的!”克拉索特金猛然叫了一声,听起来就像生了气似的。

“或许是这么回事,”娜斯佳马上又说,把刚才的假设干脆抛开,忘得精光,“她没有丈夫,这你说得对,可是她想嫁人,一个劲儿地老是想怎么嫁人,怎么嫁人,结果丈夫没有得到,却得到一个小孩。”

“爸爸,你可永远不要把我忘了,”伊柳沙还在说,“要到我的坟上来……听我说,爸爸,你就把我埋在咱俩经常散步走到那里的一块大石头旁边,傍晚你和克拉索特金一起到那边去看我……。还有别列兹汪……。我会等你们的……。爸爸,爸爸!”

“难道她的丈夫在蹲大狱?”丁是丁卯是卯的果斯佳煞有介事地问。

他已泣不成声,三人抱在一起默默无言。尼娜也在自己的扶手椅上暗暗落泪;疯妈妈看到大家都哭,也悲从中来。

“你什么也不懂,”她气呼呼地说,“她也许有过丈夫,可是在蹲大狱,所以她生小孩了。”

“伊柳沙!我的小伊柳沙!”她哭喊着。

娜斯佳大为恼火。

克拉索特金突然从伊柳沙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娜斯佳,你真笨,”他终于说,口气很坚决,可是不急躁,“凯瑟琳没结过婚,怎么会有小孩呢?”

“再见了,老伙计,母亲在等我回去吃饭,”他匆忙说道。“可惜我没有预先通知她!她会非常着急的……。饭后我马上来看你,整个下午、整个晚上都陪着你,我要给你讲好多好多有趣的事情!我把别列兹汪也带来,现在我得带它一起走,因为我不在,它会叫个不停,吵得你受不了;再见!”

果斯佳凝视着娜斯佳,一边听,一边作深刻的思考。

他跑到过道里。在屋里他不愿哭出来,可是到了过道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随后出来的阿辽沙发现他正处在这样的状态。

“或者这么着:接生婆会从什么地方把小孩抱来,可是只给结过婚的女人。”

“郭立亚,您一定得履行诺言再来,否则他会伤心死的,”阿辽沙叮嘱再三。

郭立亚暗暗吹了一声口哨。

“一定!哦,我真该死,为什么早不来,”郭立亚哭着嘟哝道,他已不为哭泣而感到尴尬。

“我怎么也不信,”娜斯佳激动地说,“怎么也不信接生婆会在菜园子里的一畦畦卷心菜中间找到小孩。现在是冬天,菜园子里没有卷心菜,接生婆不会给凯瑟琳送女儿来。”

正在这个当口,上尉从屋里飞奔出来,并且马上把门关上。他脸上神情狂乱,嘴唇在哆嗦。他站到两个年轻人面前,高高地举起双手。

但今天郭立亚无心做游戏。他要去办一件自己的事,那件事至关重要,表面看来甚至还挺神秘,而时间却在流逝,本来可以把小孩托付给阿加莎照看,可是她买菜还不想回来。他已好几次跨越过道,打开医生太太家的门,关切地看看听他的话坐在那里读书的“两个小不点儿”。每次他开门的时候,姐弟俩就咧着嘴冲他默默地笑,期待他进去和他们一起做开心有趣的游戏。但是郭立亚心神不定,没有走进去。直到钟敲十一点,他坚决拿定主意,要是再过十分钟“该死的”阿加莎还不回来,他不等了,非出去不可,当然先得要“两个小不点儿”保证他不在时也不害怕,不淘气,不吓得哭起来。郭立亚这样思量着穿上他的猫皮领冬季棉大衣,挎上书包,虽然母亲曾多次恳求他“天气这样冷”出门一定得穿上套鞋,可他经过门厅时只是对套鞋轻蔑地瞅了一眼,仅穿靴子就走出去。别列兹汪见他穿好外衣,使劲用尾巴拍打地板,整个身子猛抽乱扭,还怪可怜地叫了几声。郭立亚见它如此请战心切,认为这会破坏纪律,仍让它待在板凳底下,尽管为时仅仅一分钟;等到打开了过道门,才突然吹哨子向它发出召唤。狗发疯似的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跑在他前头。穿越过道后,郭立亚打开“两个小不点儿”的房门。姐弟俩仍坐在小桌旁,但已不在读书,而是在热烈地争论什么事情。这两个小家伙经常争论生活中各种引起他们兴趣的问题,娜斯佳作为姐姐总是占上风,果斯佳如果不同意,差不多每次都向郭立亚·克拉索特金讨救兵,郭立亚的意见对争论双方都是最终裁决。这一回,“两个小不点儿”的争论有点儿吸引克拉索特金,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小家伙见他在听,争得更来劲了。

“我不要什么好男孩!我不要别的男孩!”他咬着牙喃喃地说,声音很轻,像是疯疯癫癫的自言自语。“我若把你忘记,耶路撒冷,让我的舌头粘……”

看守这座房子郭立亚并不怕,再说还有别列兹汪和他在一起,他命那条狗趴在门厅板凳下“不许动”,正因为如此,每当在一间间屋子里巡行的郭立亚走进门厅时,它的狗脑袋便会一晃,狗尾巴便会在地上干脆地拍打两下以示讨好,遗憾的是没有召唤的哨声。郭立亚向可怜兮兮的狗狠狠瞪了一眼,它又乖乖地趴着不动了。要说有什么事令郭立亚伤脑筋,那就只有“两个小不点儿”。对于凯瑟琳的突发事件他自然不屑一顾,可是他非常喜欢两个小不点儿,他已经给他们拿去一本小人书。大的一个是女孩,叫娜斯佳,已经八岁,能认字;小的一个是七岁的男孩果斯佳,他特别喜欢娜斯佳给他念书上的故事。当然,克拉索特金本来可以为他们提供更有趣的娱乐:让他俩并排站在一起,和他们玩当兵游戏,或者在整个宅子内玩捉迷藏。以前他曾不止一次这样做,并不以为“跌份”,以致有一次班上同学中间甚至纷纷传说,克拉索特金在家里和小房客一起玩赶车,他弯下头来一蹦一跳当拉边套的马。但克拉索特金骄傲地反驳这种嘲讽,认为“在我们的时代”如果和十三岁的同龄人玩赶车确实丢人,然而他是为“两个小不点儿”这样做,因为他喜欢他们,别人根本无权干涉。为此,“两个小不点儿”都无比热爱这位大哥哥。

他因哽咽而说不下去了,便颓然跪在一条木凳前。他握着两个拳头紧紧夹住自己的脑袋,想要号啕大哭,又怕被屋里的人听见,便竭力把哭声压下去,结果发出的是一种怪诞刺耳的尖叫。郭立亚冲出过道,跑到街上。

二 小家伙

在那个朔风凛冽、天寒地冻的十一月上午,郭立亚·克拉索特金待在家里。那天是星期日,不上学。但是钟已敲十一点,他必须出去“办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可是整座房屋只留下他一个人看家,因为意外地发生了特殊情况,比他年长的人全出去了。在寡妇克拉索特金娜宅内,与她家的住房隔一条过道还有唯一的一套住房出租给人家,共两个小房间,房客是一位医生太太带着两个幼儿。这位医生太太与安娜·费尧多罗芙娜同岁,她俩是好朋友。医生本人出门已近一年,先是去奥伦堡,后来又去了塔什干,已经半年音信全无,要不是与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情深谊长,多少缓解了被撇下的医生太太的痛苦,她肯定会把眼泪都哭干的。偏偏残酷的命运还要雪上加霜,就在从星期六到星期日的这天夜里,医生太太唯一的女仆凯瑟琳突然向毫无思想准备的女主人宣布,她早晨要分娩了。这事以前居然谁也没有看出来,所有的人都认为简直是个奇迹。医生太太震惊之余,认为还来得及把凯瑟琳送到本城一个接生婆办的产房去。由于她很重用这名女仆,所以马上把自己的方案付诸实施,不但把女仆送到产房,还留在那里陪她。第二天早晨,不知为什么需要克拉索特金娜太太亲自出马帮忙,因为逢到这种事情她可以去向什么人求情给予照顾。这样一来,两位太太都不在家,克拉索特金娜太太自己的女仆阿加莎买菜去了,郭立亚临时当上了门神兼“两个小不点儿”的守护神,也就是说,还得照看医生太太的一双儿女,因为家里一个大人也没有。

“再见,卡拉马佐夫!您自己还来不来?”他用生硬的语调大声问阿辽沙。

对了,笔者忘记交代,这里补上一笔。退役上尉斯涅吉辽夫的儿子伊柳沙读者已经认识,因为同学们用他父亲的绰号“澡擦子”取笑他,伊柳沙一怒之下把削笔刀扎入一名同学的大腿,郭立亚·克拉索特金正是大腿上给戳了一刀的那个学生。

“晚上一定来。”

母亲仍旧心惊胆战,日坐愁城,而达尔达涅洛夫的希望却随着她的恐慌一道增长。必须指出,郭立亚能明白和猜透达尔达涅洛夫的心思,当然也非常瞧不起他的这种“感情”;以前郭立亚甚至曾在母亲面前贸然道出自己的这种态度,向她暗示自己明白达尔达涅洛夫在打什么主意。但在铁路事件之后,他在这个问题上的举止言行也有所转变:他不允许自己再作哪怕是极其委婉的隐射,当着母亲的面提到达尔达涅洛夫时也比较恭敬了,敏感的安娜·费尧多罗芙娜立刻无限感激地心领神会。但是,只要郭立亚在场,如果某一位客人即便是无意间有只言片语涉及达尔达涅洛夫,安娜·费尧多罗芙娜的脸一下子就会羞得像玫瑰花一般绯红。逢到这样的时刻,郭立亚或者皱眉蹙额望着窗外,或者仔细察看靴子是不是有了窟窿,或者大声呼唤“别列兹汪”——那是一条粗毛蓬乱、来路不明的大癞皮狗的名字,一个月前郭立亚把它牵回家来,不知为什么,神秘兮兮地养在屋里,不让任何一个同学瞧见。他对别列兹汪进行近乎严酷的训练,教它各种游戏和本领,把这条可怜的狗折腾得够呛。现在,当郭立亚上学去不在家的时候,它老是狂吠乱叫;当郭立亚回来时,它就尖声欢呼,疯疯癫癫地跳来蹦去,前足腾空作人立状,倒地装死等等,总之把郭立亚教它的花样统统搬出来表演,但已经不是奉命照办,而纯粹是出于欢欣雀跃和一片感激之情。

“他干吗说起耶路撒冷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错,大约一个半月后他又卷入了一桩淘气事件,连本城的调解法官也知道了他的大名,不过这一桩淘气事完全属于另一种性质,甚至滑稽可笑,而且后来查明并不是他干的,只是跟他有些牵连。但这是后话。

“这是《圣经》上的话:‘我若把你忘记,耶路撒冷,让我的舌头和上颚粘连在一起[8]。’意思是说:倘若忘记我最珍爱的一切,倘若让别的东西来替代,宁愿遭到天谴……”

铁路上那件事过后,郭立亚对母亲的态度起了某种变化。安娜·费尧多罗芙娜(即克拉索特金娜太太)在获悉儿子的惊人举动之初,险些吓得神经错乱,连续几天出现可怕的歇斯底里间歇性发作,致使郭立亚向妈妈庄严保证,以后决不再发生类似的淘气事件,——这回他可真的害了怕。他跪在神像前,按照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本人的要求,凭着父亲在天之灵起了誓。当时“浑身是胆的”郭立亚“动情地”哭得像个六岁的娃娃,整整一天母子俩不断地互相扑向对方,紧紧拥抱在一起号啕大哭。第二天醒来,郭立亚依旧“毫无感情”,不过比以前话少了些,文静了些,多了几分严肃和沉思。

“我明白了,那就到此为止吧!您也一定来!喂,别列兹汪!”他向狗发出一声凶得可怕的呼唤,然后很快迈着大步向家里走去。

这件事没有马上传开,而是在郭立亚回到我们城里以后,消息才渐渐渗透到中学里并为校方所知。郭立亚的妈妈立刻去向校方为儿子求情,最后还是颇有人望的达尔达涅洛夫老师出面力保,此事才被遮盖过去,就像没有发生过似的。这位达尔达涅洛夫是个中年单身汉,他热烈爱慕克拉索特金娜太太已有多年;有一次,大约在一年前,他尽管因为害怕碰壁,又担心失礼而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还是鼓足勇气,恭恭敬敬地向克拉索特金娜太太正式求婚。然而,她却断然加以拒绝,原因是她认为同意了,就等于背叛自己的儿子。事实上,达尔达涅洛夫根据若干微妙的迹象有理由相信,这位年轻貌美、但过于贞淑的寡妇对他也不无好感。郭立亚这次疯狂的举动似乎打破了坚冰,达尔达涅洛夫因为保了他而得到可以抱有希望的暗示,不过仅仅是朦胧的暗示,而达尔达涅洛夫也是个高洁而知趣的模范,暂时这已足够使他飘飘欲仙。他喜欢郭立亚,但认为讨好孩子有失身份,所以在课堂上对他要求很严。郭立亚也和他保持相当距离;他平时成绩优异,在班上名列第二,对待达尔达涅洛夫则态度冷淡。全班同学坚信,郭立亚在世界史方面棒得甚至能“盖过”达尔达涅洛夫。确实,郭立亚有一次曾向他提问:“特洛伊城是什么人创建的?”——达尔达涅洛夫对此只是泛泛回答,他谈到各民族的流动和迁移,谈到邈远的古代,谈到神话传说,可是对究竟何人创建特洛伊城这个问题本身却答不上来,甚至不知为什么认为这问题并无意义。但学生们从此认定,达尔达涅洛夫不知道特洛伊城是谁创建的。郭立亚从父亲遗留下来的一柜藏书中发现了一本斯马拉格多夫的《世界通史简编》,关于特洛伊城系何人创建他就是在这本书里读到的。后来,学生们简直人人都关心起这个问题来了:究竟什么人创建了特洛伊城?可是克拉索特金对他的秘密守口如瓶,于是博学便成了他不可动摇的美名。

[1] 当时俄国使用以法国物理学家列奥米尔(1683—1757)命名的列氏温标,以80°R为沸点,0°R为冰点。将列氏度换算成摄氏度的公式为1°R=1.25℃。据此,-11°R已接近-14℃。下同。

“快跑,快离开铁轨!”吓得半死的孩子们从灌木丛中向郭立亚喊叫,但已经来不及了:火车如离弦之箭直冲上来,飞驶而过。孩子们赶紧向郭立亚跑去,只见他趴着纹丝儿不动。他们扯他的胳膊和腿,想把他扶起来。他忽然自己站了起来,默默地走下路基。到了下面,他说自己故意装作失去知觉的样子吓唬吓唬他们。其实,他确实在短时间内吓昏了,那是他自己在很久以后才向妈妈承认的。从此以后,“不要命”的盛名便与他结下不解之缘。他返回车站县城时面无人色。第二天发了一次小小的寒热,主要是神经性的,但他精神异常兴奋,对自己大为满意。

[2] 旧俄的小学是四年制,上中学预备班的学童一般仅10岁上下,有的才8岁。

他们决定晚上出发走到离车站一里地外,好让火车出站后到那里已进入高速状态。孩子们都到了。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不光是暗,简直一片漆黑。到了预定的时间,郭立亚在路轨之间躺下。其他参与打赌的五个孩子屏息静候在路基下面的灌木丛中,先是心跳得厉害,其后越想越害怕,这才懊悔起来。远处终于传来火车出站的隆隆响声。黑暗中亮起两道红光,那巨大的怪物吼叫着越来越近。

[3] 应为sine qua non——拉丁文,先决条件。

这年七月放暑假的时候,妈妈带儿子到七十里(约七十四公里)外另一个县城亲戚家去小住一星期,这家远亲的男主人在火车站供职(也就是离我们的小城最近的车站,一个月以后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便是从那里搭火车前往莫斯科的)。郭立亚先是仔细研究铁路上行车的种种规律,包括了解行车时刻,知道回去以后可以在同学们中间炫耀一下这些新学来的知识。恰巧当时他还结识了一些男孩,其中有几个住在车站小城,另几个家也在附近——一共有六七个人,都在十二至十五岁之间,从我们城里去的有两人。这些男孩在一起玩耍、嬉闹,到了郭立亚去那儿做客的第四或第五天,这帮愣小子之间竟以两卢布为注打起赌来,可算是件再荒唐不过的蠢事。郭立亚几乎是其中年纪最小的,因而稍大的几个有些瞧不起他,由于死要面子或者胆大包天,他表示敢在夜里十一点那趟火车来的时候俯卧在路轨之间,一动不动地趴着让火车在他头上全速飞驶过去。虽说预先经过仔细研究,了解到确实可以挺直身躯平伏在铁轨之间,火车驶过时不会碰到趴着的人,但躺在火车底下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郭立亚坚持说能行。别的孩子起初都笑他,说他是吹牛大王,但这样越发刺激了他的好胜心。因为那几个十五岁的大男孩在他面前鼻子翘得太高,开始时甚至不愿把这个“毛孩子”视为伙伴,实在欺人太甚。

[4] 指拉丁文和古希腊文。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郭立亚虽然仍不喜欢淘气过头,却出现了一些新动向,把母亲吓得魂不附体,——诚然,这并非什么不道德的恶作剧,但那简直是不顾死活的玩命。

[5] 原文为法语。

父亲留下的柜子里有一些藏书;郭立亚喜欢看书,私下里已读了其中的几本。母亲并不反对,只是有时暗暗纳罕,这孩子怎么不出去玩,却常常在书柜前拿着一本书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就这样,郭立亚读了一些在他这年龄一般不让读的书。

[6] 亦称暗探局,是沙皇尼古拉一世于1826年设立的秘密警察机关。下文“铁索桥旁那座楼”即该局设在彼得堡的总部。

不过,郭立亚也不是好惹的。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在班里有“力气大得要命”的名声并且很快通过事实得到确认;他相当敏捷,性格顽强,敢想敢做。他学习成绩很好,据说他在算术和世界史方面甚至要强过达尔达涅洛夫老师。郭立亚尽管翘着鼻子,好像老是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瞧人,却并不目空一切;同学们尊敬他,他认为理所当然,但与他们相处得挺好。主要是他有分寸,懂得适时地控制自己,在对尊长的关系上从不越过最后的警戒线,否则行为失检便会不可容忍,变成胡作非为、犯上作乱、无法无天。然而,只要有机会,他非常喜欢淘气,简直像个最调皮的顽童。其实,与其说是淘气,不如说他喜欢想些歪点子,出些怪主意,造成“轰动效应”,以达到“露一手”的目的。主要原因在于他很爱面子。他有本领把自己的妈妈也置于唯他之命是从的地位,俨然是个小皇帝。做母亲的确实对儿子百依百顺,而且由来已久,她只有一件事情绝对受不了,那就是不敢想象儿子对她“爱得不怎么样”。她老是觉得郭立亚对她“毫无感情”,有时她会歇斯底里地痛哭流涕,埋怨儿子冷漠。郭立亚不喜欢这样,妈妈越是要他作出更多亲昵的表示,他就像故意似的越是犟头倔脑。其实他并非存心如此,而是不由自主——这也是性格使然。母亲并不理解,郭立亚非常爱他的妈妈,只是不喜欢——用他的语言叫做——“肉麻当有趣”。

[7] 意大利的港口城市。

一 郭立亚·克拉索特金

十一月初。我们城里的气温降至零下十一度[1],这段时间地面覆着冰层。夜里有少许干雪落在冻硬的地上,如刀的朔风把干雪卷起来,沿着小城寂寞的街道,尤其是沿着集市广场一路刮去。到早晨天空灰暗,但雪停了。离广场不远,就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附近,有一座不大的房屋,里里外外都非常整洁,房主是公务员的遗孀克拉索特金娜。十二等文官克拉索特金本人已去世很久,有将近十四年了,但他的遗孀才三十多岁,至今风韵犹存,就住在这座整洁的小屋里,过着“经济上独立”的生活。她安分守己,性情温柔,却相当活泼。她跟丈夫只共同生活了一年左右,刚为他生了个儿子,丈夫便去世了,那时她才十八岁。打从成为未亡人的那天起,她就一心扑在抚养这个宝贝儿子郭立亚上,十四年来虽然爱子如命,但是为他吃的苦无疑远远多于做母亲的欢乐,因为差不多天天提心吊胆,怕得要死,唯恐郭立亚害病、感冒、淘气、爬到椅子上摔下来,等等,等等。后来郭立亚开始上学了,先是小学,继而初中,做母亲的便认真学习所有与儿子相同的课程,以便帮他温习功课,还设法结识老师以及老师的妻子,甚至巴结郭立亚的同学,但求他们别打她的郭立亚,不要捉弄和欺负他。结果那些学生反而因此嘲笑他是妈妈的宝贝儿子,拿他开心。

[8] 这是被掳往巴比伦的古代犹太人思念故土发誓报仇所唱哀歌中的词句,见《旧约·诗篇》第137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