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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预审

“钱,二位?好吧,我懂,这是应该的。我纳闷的倒是你们怎么早先不问。反正我哪儿也不可能去,一直坐在你们眼皮底下。这是我的钱,请点一下,拿去吧,好像就这些了。”

“这一切我们还要核实一下,在讯问证人的时候我们还要提到这些情况,当然,讯问时将有您在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这次审讯告一段落。“现在请您把身边所有的东西都放到桌子上,特别是您身上带着的钱。”

他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包括零钱,从背心边兜里还掏出两枚二十戈比的硬币。经清点,总共八百三十六卢布四十戈比。

他谈了,这里不必照录。米嘉的叙述只是浮光掠影,一点也不生动。有关他自己沐浴在爱河中的狂喜心情只字不提。不过他谈到“由于出现了新的情况”,他已打消自杀的念头。他不说来龙去脉,也不谈细节。两位办案人这一回也不打扰他,因为事情很清楚,对他们来说,现在关键并不在这上头。

“都在这里?”

“哦,这些你们可以去问这里随便什么人。不过,要我谈也可以。”

“就这些。”

“那就劳驾叙述一下:您是怎样到这里来的?到了这里以后您都做了些什么?”

“刚才您供述时说过,在普洛特尼科夫铺子里留下三百卢布,还给别尔霍津十卢布,给马车夫二十卢布,在这里打牌输掉二百卢布,然后……”

“可能说过。够了,二位,我不想告诉你们有多少钱。”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一切都反复计算过了。米嘉也主动帮着算。花掉的钱每一戈比都回想起来算入总账。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得出了总数。

“您好像曾对别尔霍津先生说过,那是您从霍赫拉科娃太太那里得到的三千卢布?”

“加上这剩下的八百多,这么说,最初您只有一千五左右?”

“这我也不能说。”

“是这样,”米嘉断然说。

“至少您能不能告诉我们:您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走进别尔霍津先生的家,那笔钱大概是什么数目,究竟有多少卢布?”

“那怎么人人都说远远不止这些?”

话已经说绝。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不再坚持,但他从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目光一眼就看出,检察官还不死心。

“由他们说去。”

“决不,到此为止[2],别费心了。犯不着弄脏我自己。跟你们打交道我已经蹭了不少油污。你们都不配,无论你们还是别人……。够了,二位,我就此打住。”

“连您自己也说过。”

“您不想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性质的耻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口齿不清地问。

“我自己也说过。”

“关于‘耻辱’的话,你们最好别记。我这是纯粹出于好心才对你们说的,本来我可以不说,就像是白送的一样,可你们马上就记下来。那就写吧,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最后他表示对此不屑一顾,“我不怕你们……在你们面前我也有我的自尊。”

“这一切我们要向尚未问过的其他人取证加以核实。关于这些钱,请您放心,一定会保存好的,目前这一切……还刚刚开始,到结束的时候,如果发现或者证明您对这些钱拥有无可争议的权利,会还给您的。好了,现在……”

“是的,我们要记下来,”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支支吾吾地说。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忽然站起来,神态坚决地向米嘉宣布不得不对他进行一丝不苟的仔细搜查,“包括您身上的衣服和其余的一切……”

“我的心肠比你们想象的软得多,二位,我可以告诉你们为什么,也会给你们这样的暗示,尽管你们不值得我这样做。你们要问: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回答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乃是奇耻大辱,即使我杀了父亲,盗走了他的钱,也不能和那样的耻辱相比。所以,我不能说。因为受不了这份耻辱。你们要干什么,二位,想要记录下来?”

“请吧,二位,如果你们认为有必要,我可以把所有的衣兜都朝外翻过来。”

米嘉若有所思地凄然一笑。

他果然动手把衣兜一个个翻过来。

“既然您决意规避最关键的问题,那么,在丝毫不违背这一前提的同时,您能不能给我们一点点暗示:究竟是什么强大的力量促使您交代到这个节骨眼上竟然保持沉默而不顾这对您有多么危险?”

“还必须把衣服脱下来。”

米嘉黯然沉默下来。

“什么?脱衣服?见鬼!你们可以就这等搜我的身嘛!难道这样不行?”

“听着,二位,咱们把玩笑撂在一边,”米嘉举目正视着他俩。“从一开始我就预感到咱们会在这个问题上相撞。但起初我开始交代的时候,这一切还在远处雾中漂浮,我甚至头脑简单到提议先建立‘咱们之间的相互信任’。现在我看清楚了,这种信任根本不可能,因为咱们迟早要走到这块该死的绊脚石前!现在已经到了!没办法,只能到此为止!不过,我并不责怪你们,你们当然也不可能凭空相信我的话,这一点我能理解!”

“绝对不行,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得把衣服脱下来。”

“要知道我们不会有什么损失,这事对于我们并没有利害关系,对您却有利害关系。您这样做只会自己害自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焦躁地指出。

“随你们的便,”米嘉黯然从命。“不过请不要在这里进行,到布幔后面去。由谁来检查?”

“……等等,等等。够了,二位,这番大道理我以前也听到过!”米嘉又把对方的话打断,“我明白事关重大,而这又是关键的关键所在,可我就是不说。”

“当然在布幔后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略一点头表示同意。他的面部表情显得格外庄矜。

检察官也介入对话,他再次提醒米嘉,受审者如果认为这样对自己最为有利,当然可以不回答问题,但考虑到疑犯保持沉默可能对自己造成多大的危害,尤其当问题的重要性……

六 检察官把米嘉逼到了死角

底下发生的事完全出乎米嘉的意料之外,令他惊愕不已。过去,甚至直到一分钟以前,他绝对想不到有人竟会这样对待他米嘉·卡拉马佐夫!尤其糟糕的是,他们对他采取了“侮慢和鄙视”的姿态,使他深感屈辱。脱去常礼服还不打紧,但他被要求继续脱。其实也不是要求,干脆就是命令;这一点他十分清楚。出于傲气和轻蔑,他一声不吭地全部照办。到布幔后面去的除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还有检察官,另外有几个精壮汉子也在场,“不用说,是为了必要时使用武力,”米嘉忖道,“也许还有别的目的。”

“我明白,可我还是不说。”

“怎么样,衬衫也要脱吗?”他没好气地问,但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没有回答:他和检察官正专心致志地在检查上衣、裤子、背心和短檐帽,他俩显然都对这次搜查寄予厚望。“他们已经撕下脸皮,”米嘉在想,“连起码的礼貌也不顾了。”

“您要明白,卡拉马佐夫先生,我们务必了解钱是哪儿来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心平气和地说。

“我第二次问你们:要不要脱衬衫?”他更加没好气、更加恼火地问。

两位审案人沉默片时。

“您不用管,要做什么我们会告诉您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俨然是训人的口吻。至少米嘉觉得如此。

“……需要十卢布而用手枪作抵押向别尔霍津告贷,后来去找霍赫拉科娃借三千卢布,可是她不借,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米嘉遽然接过话茬,“是的,二位,我正愁没钱,而一下子有了上千卢布,可不是吗?我看你们二位这会儿都慌了神:‘万一他不肯交代钱是哪来的怎么办?’还真让你们给猜着了,我就是不说,你们没法知道,”米嘉横下一条心,吐字特别清晰地宣布。

其时预审推事和检察官正压低嗓门认真进行磋商。原来在常礼服上——特别是右边后襟上——发现大块大块已经凝滞、板结的血迹,虽经揉压却还不太漫漶。裤子上也有。此外,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当着见证乡民的面还亲手摸遍领子、袖口和上衣、裤子的所有线缝,显然是在寻找钞票。特别可气的是:他们并不向米嘉掩饰他们怀疑米嘉可能把钱缝在衣服夹层里。

“那么请允许我把问题重复一遍,”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十分审慎地继续说。“您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弄到这样一大笔钱,而根据您本人供认,当天傍晚五点钟您还……”

“这简直是把我当做小偷,而不是当做军官对待,”他在心中嘀咕道。

“是的,我没有回家去过,”米嘉回答时的神态显然非常平静,但是眼睛瞧着地上。

搜查者当着他的面彼此交换意见同样坦率得出奇。例如,那名文书也来到布幔后面帮忙,他提请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注意也已经被仔细摸过的短檐帽。

检察官听到这样单刀直入地提问不禁稍稍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并没有打断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话。

“您还记得那个叫格里坚卡的录事吗?”文书说。“夏天他去领机关全体工作人员的薪水,回来后说是喝醉了酒把钱丢失了,——后来找到了,您猜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就是在帽子的这些滚边里,一张张一百卢布的钞票给卷成细条缝在滚边里。”

“现在有一个问题。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此刻的语气特别柔和,“您一下子哪来这么多钱?从实际情况分析,甚至从时间上来推算,都说明您没有回到自己家里去过,那么钱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

格里坚卡那件事预审推事和检察官都记忆犹新,所以他们把米嘉的帽子另置,认为这些都得在以后认真检查,包括所有的衣服。

“对,二位,记得是这样的。”

“请问,”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突然说,他发现米嘉衬衫右袖往里塞的袖口上全是血迹,“这是什么?是血?”

“别尔霍津先生告诉我们,您上他家去的时候,手里……沾着血的手里拿着……钱……很多钱……一沓都是一百卢布面值的钞票,连他家的一名小厮也看见了!”

“是血,”米嘉生硬地回答。

“什么疑心?疑心也罢,不疑心也罢,无所谓,反正我要赶奔到这里来,五点钟开枪自杀,别人来不及把我怎么样。要不是父亲出了事,你们什么也不会知道,也不会上这儿来,不是吗?噢,这一定是魔鬼干的,魔鬼杀了父亲,你们是通过魔鬼才这么快知道这一切的!你们上这儿怎么来得这样快?真够稀奇的,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血?……袖口为什么往里塞?”

“您甚至到了别尔霍津先生家里还不想洗洗手吗?这么说,您并不怕引起疑心?”

米嘉说这是他蹲下去察看格里果利时蹭在袖口上的,后来在别尔霍津家里洗手的时候就把袖口塞到里边去了。

“夜里请客狂欢。唉,我说,二位,快点儿结束吧。我连自杀的地方也选定了,就在镇外不远,我会在清晨五点钟把自己解决,兜里已准备好一张字条,那是在别尔霍津家里装弹药时写的。字条在这里,拿去看吧。我可真不想对你们讲这些!”他以轻蔑的口吻补上这一句,同时从背心小兜里取出那张字条往桌上一扔;审案人颇感兴趣地读了以后,照例把它夹入卷宗。

“您的衬衫也得带走。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物证。”

“可是夜里还开门请客大狂欢?”

米嘉脸涨得通红,他怒不可遏。

“无非决定自杀呗。何必再留在世上?这个问题很自然地摆到我的面前。从前伤害过她的那个人,事隔五年之后远道赶来重叙旧情,准备通过合法婚姻弥合往日的创痕,他的权利是无可争议的。我明白对我来说一切都完了……。可是我对自己干下的事又不堪回首,那里只有耻辱,还有一条人命——格里果利的命……。何必再活下去?我就去把抵押的手枪赎回来,准备装上弹药,到黎明时分把一颗铅丸崩进自己的脑袋……”

“那我怎么办?光着身子?”他吼道。

但是底下该谈到米嘉突然决定“引退”和“为幸运者让路”这段情节了。他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无保留地解剖自己的灵魂,谈论“自己心中的女皇”。在这两个“像臭虫一样吸他血的”冷酷的人面前他已经不胜其烦。因而当他们反复提问时,他想来个快刀斩乱麻:

“别操心……。我们会安排的,眼下劳驾把袜子也脱了。”

“确实没注意到,检察官,您说得对,”米嘉也表示赞同。

“您不是开玩笑吧?真的非这样不可吗?”米嘉的眼睛里快冒出火星了。

“这倒是可信的,确实有这样的事,”检察官说着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没心思开玩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铁铮铮地反唇相讥。

“当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沾着血!”米嘉答道。

“好吧,既然必须……我……”米嘉嘀咕着坐到床上,开始脱袜子。他窘得无地自容:别人都穿衣服,就他光着身子,而且,说来奇怪——脱光了衣服,他在他们面前好像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罪了,差不多承认自己确实一下子比他们都矮了一截,好像他们现在已有充分的权利瞧不起他。

“您的双手和脸上都沾着血,您是怎么跑去见女用菲妮娅的?”

“如果大家都脱光,那并不难为情;可是单单一个人脱光,而别人都瞅着——实在丢人!”这个想法在他头脑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就像在做梦,我在梦中有时也看到自己这样丢人现眼。”

米嘉痛苦地继续交代。但是他的话马上又被打断了,这回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提出疑问:

但是,脱袜子对他来说简直痛苦不堪,因为袜子很脏,而且贴身的内衣同样如此,现在这让别人都看在眼里。再者,他一向不喜欢自己的脚,一辈子都认为自己的两个大脚趾长得很难看,特别是右脚上又粗又扁、趾甲朝下弯曲的那个,现在这些都将暴露在他们眼前。由于羞愧难当,他一下子好像故意似的变得更加粗鲁。他自己遽然脱下了衬衫。

然而检察官仅仅得出一条结论:此人“在这样的时刻,处于这样仓皇的情势下”跳回去,仅仅为了确定唯一目击他所犯罪行的见证是否还活着。由此可见,此人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也是何等厉害、果决、头脑冷静和老谋深算等等,等等。检察官感到满意:“我用‘细枝末节’刺激这个有些病态的人,他就走嘴了。”

“如果你们不害臊的话,那就说吧:你们还想搜什么地方?”

咳!米嘉虽然记得,却根本没想到告诉他们,他是由于感到遗憾才跳回去的,他站在以为被自己打死的格里果利面前,甚至还说过几句表示遗憾的话:“活该你这个老头儿倒霉,有什么办法呢,你就躺着吧。”

“不,暂时没有必要。”

“好极了,”末了检察官说。“谢谢。我只需要了解这一点。请继续谈吧。”

“怎么?就让我这样光着身子?”他狂怒地再问一遍。

“我不是医生,我没法断定。我就跑了,以为他已被我打死,没想到他醒过来了。”

“是的,暂时只能这样……。劳驾暂时在这里坐一会,您可以拿床上的被子裹在身上,我……会做出一切必要的安排。”

“这么说,您是想确定一下?结果呢?”

所有的物件一一都让见证乡民过目,然后造出搜查清单,最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走了出去,米嘉的衣服也随之被带走。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也出去了。和米嘉一起留下的只有几条大汉,他们默默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米嘉裹在被子里,他觉得冷。他的光脚露在外面,他怎么也没有办法把被子往下扯低些,去遮住双脚。不知为什么久久不见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回来。

“我不知道是否抱有这样的希望。我只是想确定他是否还活着。”

“这么拖拖拉拉,简直是存心折磨人,把我当一条小狗捉弄,”米嘉气得咬牙切齿。“那个狗屁检察官也走了,八成是鄙视我,瞧我光着身子觉得恶心。”

“我们看到了您的手帕。您是不是希望能使被您击倒的人苏醒过来?”

米嘉满以为他的衣服在那边什么地方给仔细检查过后会拿回来。可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回来时,跟在他后面的一名壮汉拿着的根本不是米嘉自己的衣服,此时米嘉有多么愤慨也就可想而知了。

“噢,不,完全没有失去知觉,我什么都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起来。我跳下围墙看了看,用手帕给他擦了血。”

“这是给您的衣服,”预审推事满不在乎地说,显然对自己此次出马的成绩非常满意。“这是卡尔甘诺夫先生在目前的特殊情况下拿出来的,包括一件干净衬衫。很凑巧,这些他都带在手提箱里。内衣和袜子您可以保留自己的。”

“您记不清自己在做什么?也就是说,您处于某种失去知觉的状态?”

米嘉火冒三丈。

“哪里谈得上救护?……不过也可能想帮一把,我记不清了。”

“我不要别人的衣服!”他吵得很凶。“把我的衣服拿来!”

“却想要救护他?”

“不可能!”

“是的,是很慌张,而且正欲逃跑。”

“把我的衣服拿来,让卡尔甘诺夫见鬼去,让他的衣服和他自己统统去见鬼!”

“别忘了当时您是那样慌张,正欲逃跑。”

劝说花了不少时间。别人总算勉强使他平静下来。米嘉被告知,他的衣服因为沾有血迹,必须“和其他物证放在一起”,“考虑到本案可能的结果,他们现在甚至没有权利让他继续穿这些衣服”。米嘉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他不再说什么,阴着脸开始匆匆穿上衣服。不过,穿衣时他只是指出这料子比他的旧衣服贵,他可不想“趁机捞一把”。另外,他还说:

“真是见鬼!……我跳下去看看倒下的老仆……我也说不上有什么目的!”

“太窄了,绷在身上真丢人。看来我得穿这身衣服扮小丑……让你们开心!”

“谢谢!现在是否可以麻烦您解释一下:您为什么又跳回到花园里去?有什么目的?打算做什么?”

旁人又说他过于夸大了,卡尔甘诺夫先生虽然身材比他高,但只高那么一点点,只是裤子看上去稍稍长了点儿。但是上衣的肩部确实太窄。

“就这样砸下去!就这样把他击倒了!还要怎样?”

“活见鬼,连扣子也很难扣上,”米嘉又发牢骚,“费心代我立刻转告卡尔甘诺夫先生,就说不是我向他讨衣服,是别人要把我改扮成小丑。”

米嘉动作像抽风似的把身体转过去,骑坐在椅子上,抡起一条胳臂,说:

“这一点他完全理解,并且表示遗憾……不,他不是为自己的衣服感到遗憾,而是对整个事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哩哩啰啰说了一通。

“您是不是在拿我开心?”米嘉问,同时倨傲地向审讯者瞥了一眼,但后者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我才不管他遗憾不遗憾!好了,现在上哪儿去?还是一直待在这里?”

“您能不能按当时在围墙上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向我们演示一下您往哪儿抡臂,朝哪个方向?”

他被要求回到“那间屋子”里。米嘉因为窝火而板着脸走出去,尽可能不看任何人。穿着别人的衣服,他甚至在那些乡下人和特里方·博里塞奇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店家的脸只是在门口倏地一闪又不见了。

“想必劲儿不小,您问这干嘛?”

“准是来瞅瞅化了装的小丑,”米嘉心想。

“不在兜里?这一点您是否记得清楚?那么,您抡臂使劲砸了下去?”

他在原先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他有一种在做噩梦的怪诞感觉,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杵子握在手中。”

“现在干什么?你们是不是要开始用树条抽我?否则再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了,”他向检察官说这话时把牙咬得咯咯直响。至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那边,米嘉连头也不愿向他扭过去,好像不屑与之交谈似的。

“杵子呢?”

“刚才他把袜子检查得也太仔细了,这混蛋还让人把袜子里外翻个遍,他这是故意让大家瞧瞧我的贴身衣物有多脏!”

“当时就这样坐着,像骑马那样,一条腿在那边,一条腿在这边……”

“现在要开始讯问证人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这好像是在回答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问题。

米嘉要求休息一下。两位官员客客气气地表示同意。稍事休息之后,米嘉继续交代。但他显然很沮丧。他疲惫不堪,自尊心受到伤害,精神上震荡剧烈。加之检察官好像故意和他过不去,无时无刻不在挑他的刺儿。米嘉刚讲到自己骑在墙头上用铜杵打了抓住他左脚的格里果利的脑袋,随后又马上跳到被击倒的老仆那儿去,检察官就打断他的话,要他把坐在墙上的情形描述得更具体些。米嘉莫名其妙。

“对,”似在沉思的检察官说,心中也在盘算着什么。

“关于这一事实我们以后再讨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决定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一放。“现在您是否愿意继续您的供述?”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我们为了您的利益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继续说,“但由于您断然拒绝向我们说清楚您那些钱的来历,现在我们……”

“那么杀父亲的只能是魔鬼!”米嘉冲口说出这句话,好像他直到即时即刻为止一直在问自己:“究竟是不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

“您那只戒指是什么宝石?”米嘉冷不丁打断对方的话,他似乎正在从冥想中走出来,用手指着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右手三枚大戒指中的一枚问。

“您什么都可以问,”检察官神情冷峻地答道,“凡是有关此案的事实部分都可以问,而我们,我再说一遍,甚至有义务回答您的每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您所问的斯乜尔加科夫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可能已经是连续第十次羊痫风发作,而且非常厉害。和我们一起的一位医生对病人作了检查后,甚至对我们说,他也许活不到天明。”

“戒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下子愣住了。

“斯乜尔加科夫对你们二位怎么说?”米嘉顿了一下后忽然提出。“我可不可以这样问你们?”

“是的,就是……中指上有纹理的那枚,那是什么宝石?”米嘉固执地问,口气还挺不耐烦,像个任性的孩子。

他几乎感到窒息。审讯开始以来,他还不曾有过哪一次激动到这个程度。

“那是茶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微微一笑,“想看看吗?我可以取下来。”

“您这是施放冷箭!一支恶毒、可鄙的冷箭!我不怕!噢,二位,你们冲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卑鄙了!之所以卑鄙,因为这是我主动向你们交代的。我不但想,而且有可能杀他,我还要往自己头上揽事:我差点儿杀了他!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杀他,是我的守护天使救了我——偏偏这一点你们不予考虑……。所以说你们的做法太卑鄙,太卑鄙!因为我没有杀人,没有杀,没有杀!听见没有,检察官:我没杀!”

“不,不,别取下来!”米嘉恶狠狠地喊道,他一下子如梦初醒,对自己大为恼火。“别取下来,不用……。我又活见鬼了……。你们二位在我的心上拉了屎!要是我真的杀了父亲,难道你们以为我会向你们隐瞒,躲躲闪闪、撒谎赖账?不,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不是这号人!我可受不了。要是我有罪,我发誓,决不会等你们来到这里,也决不会像原先打算的那样等到日出,早就一枪崩了自己!现在我有了亲身体会。我活了二十多年学到的东西也没有这该死的一夜知道的多!……如果我真是杀父的凶手,这一夜我难道会是这样的吗?此时此刻我和你们坐在一起,难道会这样说话,这样动作,这样瞧着你们和整个世界?我以为自己打死了格里果利,尽管不是故意的,尚且整整一夜不得安宁,——倒不是害怕,哦,决不是害怕你们的惩罚!真丢人!你们变着法儿拿我开心,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相信,难道你们还指望我会向你们这等瞎眼的鼹鼠、捉弄人的缺德鬼交代我的另一桩丑事,暴露我的又一大耻辱,哪怕这样做可以使我免受你们的惩罚?我宁可充军西伯利亚!有人打开了通往父亲那边的门,并且从这门里进去,就是这个人要了他的命,盗走了他的钱。那人是谁——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决不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这一点你们必须记住,——这就是我能告诉你们的一切,到此为止吧,别再烦我了……。充军也罢,处决也罢,就是别再惹我发火。我不说了。把你们的证人叫来吧!”

“我们听说过这段传奇故事。然而,您不是令尊的儿子吗?可您自己不是向所有的人说过想杀死他吗?”

米嘉说完了这一大段出人意料的独白,仿佛已下定决心从此缄口不语。检察官一直在观察他;米嘉刚沉默下来,他立刻带着极其冷漠、极其平静的神态接着说,就像在说稀松平常的事:

“凭信念。凭印象。因为斯乜尔加科夫是个极端卑贱的人、胆小鬼。还不是一般的胆小鬼,他是集世上所有卑怯本性之大成的两脚动物。他生下来就胆小如鼠。他跟我说话时,每次都不停地哆嗦,生怕我宰了他,其实我从来没有打过他一下。他会趴在我脚下哭鼻子,吻我的这双靴子,一点不假,哀求我‘别吓唬’他。你们听听:‘别吓唬’他——这算什么话?有时我还赏他几个钱。这是一个害羊痫风、弱智低能的可怜虫,一个八岁的孩子也能把他打一顿。这哪儿能算个人?不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二位,他也不贪财,我给他的赏钱他也不拿……。再说,他有什么理由要杀老头儿?他也许还是老头儿的儿子——非婚生儿子,这事你们知不知道?”

“您刚才提到了那扇开着的门,我们现在正好也可以告诉您一个非常有意思而且对您、对我们都至关重要的情况,那是被您打伤的老仆格里果利提供的。他醒过来以后,在回答我们的讯问时一再明确地告诉我们,他走到台阶上听到花园里有动静,决定通过这扇开着的门到花园里去;据您所述,当时您看见令尊在开着的窗户里边,格里果利进了黑暗的花园,还在他发现您从窗边逃跑之前,他先朝左边看了一眼,发现窗确实开着,同时也在离自己近得多的地方注意到那扇门洞开着,而您却声称,您在花园里的那段时间门一直是关着的。我不想瞒您,格里果利本人坚持并且愿意作证:您必定是从那扇门里跑出来的,虽然他没有亲眼看见您从门里跑出来,因为他第一次发现您的时候已经跟他有一段距离,那时您正穿过花园中央往围墙的方向逃跑……”

“为什么您如此坚决、如此固执地认为不是他呢?”

米嘉听到一半已经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不知道,也许是别的什么人,也许是天意或魔鬼,但……不是斯乜尔加科夫!”米嘉说得斩钉截铁。

“胡说八道!”他顿时咆哮如雷。“赤裸裸的谎话!他不可能看到门开着,因为当时门明明关着……。他在骗人!……”

“那么您是否怀疑其他什么人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义务向您重申,他坚持自己的证词。他毫不动摇。我们曾反复问过他好多次,他始终不改口。”

“好吧,玩笑到此为止,”他阴郁地说。“听着:一开始,几乎还在我从这布幔后面向你们跑出来的时候,我就产生过这个念头:‘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我坐在这里桌子旁边,叫喊没有杀人,心里也一直在想:‘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斯乜尔加科夫的影子老是压在我心上。直到刚才我还认为是他干的,但只有一秒钟的工夫,紧接着我再一想:‘不,不是斯乜尔加科夫!’这不是他干的,二位!”

“正是这样,我反复问过好多次!”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激奋地加以证实。

米嘉垂目看着地上。

“瞎说,瞎说!这要么是对我的诽谤,要么是疯人的幻觉,”米嘉继续大叫大嚷,“他流了好多血,伤得不轻,昏迷中产生了幻觉,醒过来以后以为这些都是真的……。他是在撒呓挣。”

“我们也怀疑过他。”

“不错,他是伤得不轻,但他发现门开着并不在受伤以后,而是在受伤之前刚从侧屋走进花园的时候。”

“你们怀疑不?”

“反正是瞎说,瞎说,这根本不可能!他是因为恨我才这样诽谤我……。他不可能看到……。我没有从门里跑出来,”米嘉气急败坏地否认。

“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他?”

检察官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转过脸去,郑重其事地对他说:

“您错了,我不会大叫‘斯乜尔加科夫是凶手’!”米嘉说。

“出示吧。”

但检察官没有承认。他默默地等着。

“您见过这东西吗?”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一个寄公文用的厚纸大信封放到桌上,信封上还保留着三个火漆封印。信封的一边已撕开,里面是空的。米嘉冲它瞪圆了眼睛。

“您又逮住了狐狸!”米嘉终于说道。“把那鬼东西的尾巴夹住了,是不是?嘿嘿!我把您看透了,检察官!您以为我会马上蹦起来,抓住您向我暗示的机会,扯开嗓子大叫:‘对呀,准是斯乜尔加科夫,他是凶手!’承认吧,您正是这样想的。您承认了,我就说下去。”

“这……想必就是父亲的那个信封,”他嗫嚅道,“就是放那三千卢布的信封……对,上面写着:‘给……小乖乖’……还有‘三千卢布’,”他大声惊呼,“看见没有,上面写明三千?……”

米嘉用饱含讥讽、满怀憎恨的目光看着他,默默地看了很久,致使检察官眨巴起眼睛来了。

“我们当然看见,但我们发现里面的钱已经不翼而飞,信封是空的,被扔在屏风后面的床边地上。”

“既然斯乜尔加科夫也知道这些暗号,而您又断然拒绝一切指控,否认对令尊之死负有罪责,那么会不会是他使用约定的暗号敲窗,让令尊为他开了门,然后进去……作案?”

有几秒钟米嘉站着呆若木鸡。

如此重要的情况当然要记录在案,但这时检察官一下子像有什么新发现似的突然说:

“二位,这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他突然拼命叫喊起来。“人是他杀的,钱是他拿的!只有他知道老头儿的信封藏在什么地方……。这是他干的,现在清楚了!”

“是的,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和老天。你们把老天也记下来;这不会是多余的一笔。何况你们自己也用得着上帝。”

“但是您也知道有这么个信封,而且知道它放在枕头底下,难道不是吗?”

“知道这些暗号的只有已故的令尊、您和仆人斯乜尔加科夫?再也没有别人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又问了一遍。

“过去我根本不知道;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现在是第一次看见,只是听斯乜尔加科夫说过……。只有他晓得老头儿把它藏在哪里,我不晓得……”米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现在你们可以放手建造通天塔了!”米嘉说罢,重又轻蔑地侧过身去。

“然而,您刚才自己向我们供称,信封放在令尊枕头底下。您正是这样说的:枕头底下。可见您知道放在什么地方。”

检察官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他迫不及待地一心想知道这一新的事实。米嘉准确而详尽地向他们介绍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为斯乜尔加科夫设计的一整套暗号,在说明每一种敲窗的暗号代表什么意思时,他甚至在桌上一一加以演示。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米嘉在老头儿屋外敲窗使用的是不是表示“格露莘卡来了”的暗号?米嘉明确回答说,他敲的正是那个暗号,告诉老头儿:“格露莘卡来了。”

“我们也正是这样记录下来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进一步证实。

“敢情你们还不知道!”米嘉向他了一下眼睛,现出带有嘲弄和报复意味的一笑。“要是我不说呢?你们上哪儿打听去?知道暗号的只有死者、我和斯乜尔加科夫,此外只有天知道,可是老天不会说话。这个事实很有意思,鬼知道可以把什么样的推测建立在这一事实之上,哈哈!放心吧,二位,我会说出来的,你们头脑里有些糊涂观念。你们太小瞧坐在你们面前的人了!你们是在和一个不怕跟自己过不去的被告打交道!是的,因为我是重人格的君子,而你们不是!”

“胡说,瞎编!我根本不知道在枕头底下。或许压根儿不在枕头底下……。我是蒙的,随口说了在枕头底下……。斯乜尔加科夫怎么说?信封放在哪儿你们问过他没有?他怎么说?这是关键……。刚才我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我连想也没想便向你们瞎说信封在枕头底下,可你们现在……。知道吗,有时候一不留神就会说错话。可是知道这事的只有斯乜尔加科夫,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别人谁也不知道!……他对我也没有透露信封放在什么地方!这是他干的,他干的;人一定是他杀的,现在我心里已经透亮,”米嘉越说越愤激,越来越狂躁,语无伦次,翻来覆去。“你们必须明白这一点,快把他抓起来,快……。正是他在我逃跑以后,格里果利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杀了人,现在已经一清二楚……。他打了暗号,父亲给他开了门……。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暗号,不听到暗号父亲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暗号?什么暗号?”检察官被激起了强烈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好奇心,转眼间把一直端到现在的架子全丢了。他问话的口气像是在谨慎地爬向目标。他嗅到了一个他还不知道的事实,但随即感到忧心忡忡,唯恐米嘉不愿把事实和盘托出。

“但是您又忘了一个事实,”检察官还是那样沉稳地说,不过看得出他已经胜券在握,“既然当您还在花园里的时候门已经打开,那就没有必要使用暗号了……”

“这根本不可能,二位!”他完全给闹糊涂了。“我……没有走这道门……我绝对肯定、毫不含糊地对你们说:我在花园里以及我逃出花园的时候,门一直关着。我只站在窗外,隔着窗户看见他,仅此而已,仅此而已……。整个过程我都记得。即使不记得我也知道,因为暗号只有我和斯乜尔加科夫知道,还有死者本人,不听到暗号,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开门!”

“门,门,”米嘉嗫嚅道,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检察官,他重又瘫倒在椅子上。所有的人都不吭声。

米嘉的震惊非同小可。

“是的,门!……这是一场噩梦!上帝跟我作对!……”米嘉说这话时对自己眼前的一切都已经视而不见。

“门是开着的,杀死令尊的凶手无疑从这道门进去,作案后又从这道门出来,”检察官说得很慢,每一个字发音都十分清晰。“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根据现场勘查、尸体位置等各种迹象完全可以肯定,凶杀显然发生在室内,而不是隔窗作案。这一点不可能有任何疑义。”

“瞧,事情明摆着,”检察官神态庄重地说,“现在您不妨自己来评评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方面,有人证明门是开着的,您从这扇门里逃跑了,这一点您老是想不通,我们也觉得不好办。另一方面,您莫名其妙地、简直是顽固不化地拒不交代一下子到您手里的那么多钱的来路,而仅在这笔钱出现前三个小时,为了弄到区区十卢布,据您自己供称,还曾把手枪抵押出去!鉴于上述种种情况,试问:叫我们怎么相信您?怎么能够到此为止?奉劝您别再埋怨我们是‘冷血动物,捉弄人的缺德鬼’,埋怨我们不懂得尊重从您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崇高激情……。反过来请您也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

“如果不是你们开的门,那么谁会把门打开呢?”米嘉感到大惑不解。

米嘉的激动已非言语所能形容,他面色煞白。

“开着。”

“好吧!”他突然说。“我向你们说出我的秘密,我交代钱是哪儿来的!……我把我的耻辱抖出来,免得将来责怪你们,也免得责怪我自己……”

“门是关着的,谁会把门打开?对了,那扇门,等一下!”他似乎猛然想起了什么,还几乎打了个寒战。“难道你们发现门开着?”

“请您相信,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马上以近乎欢欣雀跃的语调表示鼓励,“您在此时此刻所作的任何真诚、彻底的交代,都可能对您今后的命运产生大大有利的影响,另外……”

“没开?”

但检察官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他一下,预审推事及时住了口。反正米嘉并不在听他。

“不,门没开。”

七 米嘉的大秘密。遭嘘

“二位,”米嘉依然那样激动地开始说,“这钱……我想彻底坦白……这钱是我的。”

“您是否注意到,”检察官忽然问道,他好像根本不理会米嘉的愤激心情,“当您从窗前跑开的时候,侧屋另一头通花园的门是不是开着?”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脸都拉长了,他们期待听到的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交代。

他坐在椅子上把整个身躯猛地转过去,那把椅子竟发出几乎要断裂的响声。

“怎么是您的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嘀咕道。“根据您本人供认,下午五点钟还……”

“我所说的你们一个字也不信,所以你们在耻笑我!我当然明白已经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如今老头儿脑袋被砸碎倒在那里,可是我把曾经想杀他的心态作了一番悲剧色彩很浓的描述之后,连铜杵也已经拔了出来——突然又从窗前逃跑了……。简直是神话故事!天方夜谭!只能骗三岁小孩!哈哈!你们二位就是在这样耻笑我!”

“什么下午五点钟,什么本人供认,统统不相干,现在问题不在这上头!这些钱是我的,我的,偷来的……应该说不是我的,而是偷来的,是我偷来的,有一千五百卢布,钱一直在我身边……”

“您为何这样想?”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

“那么您是从什么地方拿的呢?”

“你们二位此刻在耻笑我!”他蓦然中断了叙述。

“从脖子上拿的,二位,就是从我的这个脖子上拿的……。钱挂在我的脖子上,缝在一块布里套在脖子上,我把这钱连同羞愧和耻辱挂在脖子上已经很久,有一个月了!”

米嘉这才举目观看听者的反应。那两位官员似乎全然不动声色,只是聚精会神注视着他。米嘉心中掠过一阵愤激的痛楚。

“可您又是从什么人那里把这钱……据为己有的呢?”

“按我的说法,二位,按我的说法是这样的,”他不紧不慢地说,“不知是谁的眼泪,也许是我母亲的眼泪感动了上帝,就在那一瞬间天使吻了我——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恶魔给打败了。我扭头离开窗前,拔腿就往围墙那儿跑……。父亲大吃一惊,他这才第一次认出了我,立即大叫一声,急忙从窗边往后退——这我记得很清楚。我穿过花园直奔围墙……就在我爬上围墙已经骑在墙头上的时候,格里果利追上了我……”

“您是想说‘偷来的’吧?现在您可以直话直说。是的,我认为这等于是我偷的,用您的说法也可以,确实是被我‘据为己有’的。但我认为是偷的。可到昨天晚上就完完全全是偷的了。”

米嘉低下头来,半晌不吭声。

“昨天晚上?而您刚才说您……弄到这钱已有一个月了。”

“按我们的说法?”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不自觉地跟着重复一遍。“那么按您的说法呢?”

“是的,但不是从父亲那里弄到的,请放心,不是从父亲那里偷的,而是从她那里。让我慢慢说,不要打断我。这事说起来是很痛心的。是这么回事:一个月以前,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维尔霍夫策娃要我去……。你们也许知道她是我以前的未婚妻……”

米嘉的眼睛顿时射出凶光。刚要熄灭的怒火一下子又在他心中腾起熊熊烈焰。

“当然。”

“接下来?接下来杀人呗……照准他的头颅一家伙砸下去,把他的脑壳砸破了……。按你们的说法不正是这样吗?”

“我知道你们了解此事。她是一位品德高尚的小姐,是高尚中最高尚的,但她痛恨我已经很久,哦,已经很久很久……她恨得对,完全有理由恨我!”

“继续谈吧,”预审推事说,“您拔出了武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预审推事感到很惊讶。检察官也瞪圆了眼睛。

他讲到自己决定向父亲发出表示“格露莘卡来了”的暗号,想让父亲开门,这时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对“暗号”一语却根本没有注意,似乎完全不理解这两个字有什么意义,这反倒引起了米嘉的注意。再往下终于讲到那短短的一瞬间:只见父亲探头到窗外,此刻米嘉的仇恨已达到沸点,他从兜里拔出杵子……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卖关子。他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墙壁,可是知道别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他。

“喔,请不要随便说出她的名字!我是个混蛋,我把她牵扯进来已经够混的了。是的,我看得出她恨我……已有很久……从第一次开始,那还是在我的寓所里……。不提了,不提了,你们甚至不配了解这些,也完全没有必要了解……。我只要告诉你们,一个月以前她把我叫去,交给我三千卢布,要我替她汇到莫斯科去给她的姐姐和另一个亲戚(真要命,当时为什么她不自己去汇呢),可我……那正是我一生命中注定的关键时刻,当时我……总之,我刚爱上另一个,现在的她此时就待在这儿楼下,也就是格露莘卡……当时我把她带到莫克罗耶这儿来,两天内就把那该死的三千卢布花掉一半,另外一半即一千五百,我留着当护身符挂在脖子上,昨天我把它打开来花了。剩下的八百卢布如今在你们手中,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那就是昨天的一千五花剩的。”

“他们恼火了还是怄气了?”他思量着。“由他们去!”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一个月以前您在此地花掉了三千卢布,而不是一千五,这是人人知道的事。”

五 磨难之三

米嘉虽然板着脸继续交代,但看得出比先前更加留神,力求不要遗忘或忽略所述经过的任何细节。他讲了如何翻围墙跳到父亲家花园里,如何走到窗前,自己在窗外都干了些什么。他一字一句清晰、准确地追述在花园里那段时间心中跌宕起伏的感受,当时他急切地想知道:格露莘卡是不是在父亲那里?说来也稀罕,这一回检察官和预审推事都听得出奇地沉着,神情淡漠,极少提问。从他们脸上米嘉看不出丝毫端倪。

“谁知道?谁计算过?我请谁算过这笔账?”

“可以,请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答道。

“明明是您自己对所有的人都这么说:当时您花掉了整整三千卢布。”

怎么样,继续吧?”他悒郁地问。

“不错,我说过,我对城里所有的人都说过,满城的人也这么说,人人都以为如此;在莫克罗耶这里,同样人人以为花了三千。可事实上我花掉的不是三千,而是一千五,另外的一千五我缝在护身符里了。就这么回事,二位,昨天的钱就是从这里来的……”

忍气吞声,低头认命!

“这有点像是奇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嘀咕道。

心儿啊,还是

“请问,”检察官终于开口了,“以前您有没有对什么人说过这件事……说您一个月前留下了那一千五百卢布?”

“很恰当,二位,很恰当!”米嘉又发火了,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得到宣泄以后,他心头倒轻松了些,然后往下说时便重新变得越来越和顺。“你们可以不信被你们问得心烦意乱的罪犯或被告,但是,二位,你们不该不信一个君子,不该不信一颗赤诚的心的崇高激情!我敢大声疾呼,对此你们不该不信……你们甚至没有权利不信……但是——

“我对谁也没有说过。”

“您的比喻并不恰当……”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异常温和地刚要说些什么。

“这就怪了。难道真的对谁也没有说过?”

“现在可不是梦!是现实,二位,是活生生的现实!我是一只狼,你们是猎人,你们在追逐一只狼。”

“绝对没有。没对任何人说过。”

“不,这不用记下来,不过您的梦挺有意思。”

“这样守口如瓶为什么?是什么原因促使您把此事瞒得这样紧?我来把这件事说得更准确一些:您好不容易向我们交代了您的秘密,用您的说法是‘奇耻大辱’,尽管实际上——当然,这仅仅是相对而言——这一行为,就是说挪用别人的三千卢布,毫无疑问,仅仅是暂时挪用而已,至少据我个人看来,这一行为充其量只是一种十分轻率的行为,谈不上什么奇耻大辱,尤其是考虑到您的性格……。退一步说,就算是一种极不体面的行为吧,我也同意,但不体面毕竟不等于奇耻大辱……。我的意思是说,关于您擅自花掉维尔霍夫策娃小姐交给您的三千卢布这件事,一个月以来不用您承认也有很多人已经猜到,我本人就听说过这段传闻……再比如,米哈伊尔·马卡雷奇也听到过。到后来这差不多已经不是什么传闻,而是全城街谈巷议的题目了。何况,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有迹象表明您自己也曾向别人承认这一点,即承认那笔钱是维尔霍夫策娃小姐的……。因此我感到非常惊讶,到目前为止,也就是直到此时此刻,您还把您所谓的一千五百卢布另置的钱搞得这样神秘,甚至伴有一些恐怖气氛……。很难相信,公开这样一个秘密能给您带来偌大的痛苦……因为您刚才甚至大叫大嚷宁可充军西伯利亚也不愿说出来……”

“是的,我常做这样的梦……。难道你们也想记录在案?”米嘉现出一丝苦笑。

检察长至此打住。他发火了。他并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乃至恼怒,把胸中的块垒一齐抖了出来,连词藻也顾不上了,所以说得不大连贯,近乎东拉西扯。

“您常做这样的梦?”

“耻辱不在于一千五百卢布,而在于这一千五是我从那三千卢布中抽出来的,”米嘉还嘴硬。

“是这么回事,二位,”他勉强克制住自己又开言道,“是这么回事。我听着你们的提问,老是产生一种幻觉……我有时候好像在做梦……经常会走进这样一个梦境,像是有人在追我,那人我怕得要命,他在黑夜里追我,找我,我躲着他藏在门后、柜后的什么地方,反正非常狼狈,可更糟的是他明明知道我藏在什么地方,却故意装作不知道我蹲在哪儿,为的是让我受更长时间的折磨,他可以拿我的恐惧开心。你们现在就是这样干的!很相像!”

“这怎么说得通呢?”检察长面有愠色皮笑肉不笑。“您已经不体面地、或者按您自己的说法已经可耻地拿了人家的三千卢布,您自作主张从中抽出一半,这又算什么耻辱呢?重要的是您挪用了三千卢布,而不是怎么个用法。您不妨说说为什么要这样处置,也就是为什么要抽出一半来?您这样做为了什么?目的何在?您能把这个问题向我们解释一下吗?”

他把胳膊肘放到桌上,一只手托住脑袋。他侧对他们坐着,眼睛望着墙壁,竭力按捺心中的怒火。其实他真想站起来宣布再也不说一句话,“你们把我押赴刑场也不说”。

“喔,二位,关键就在于目的!”米嘉立刻大声回答。“我抽出这笔钱是个卑鄙的阴谋,就是说另有打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另有打算本身就是卑鄙的阴谋……。这阴谋已进行了整整一个月!”

“那好吧,二位!不错,我拿了杵子……。在这种情况下把一件东西拿在手里做什么用?我说不上究竟做什么用。我抓起杵子就往外跑。就这么回事。太丢人了,二位,饶了我吧[1],否则我发誓再也不谈了!”

“令人费解。”

“我们完全明白,您刚才这样的供述是出于对我们的恼恨,因为您觉得我们向您提的问题无关紧要,而实质上却至关重要,”检察官绷着脸给他一个钉子碰。

“您怎么还不明白?不过,我会解释的,或许的确令人费解。请跟着我的思路听下去:我把别人相信我的人格交给我的三千卢布当成自己的,纵酒作乐花个精光,到明天我去见她,说:‘卡嘉,对不起,我把你的三千卢布全花了,’——这样好吗?当然不好,这是不名誉的、卑怯的行为,我是畜生,是个不懂得控制自己而沦为畜生的人,是不是这样?但毕竟不是贼吧?不是彻头彻尾的贼,你们必须同意!钱被我花了,但我没有偷!现在再说另一种更为有利的办法,请注意听,因为我也许又会语无伦次。我好像有点儿头晕。好,另一种办法是:我在这儿只花掉三千卢布中的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第二天我去见她,把剩下的一半带去,说:‘卡嘉,我是个可恶的、没头脑的混蛋,因为一半我已经花掉了,这一半你拿回去吧,否则这剩下的一半也会被我花光的,你还是让我少造点儿孽吧!’这办法怎么样?当然我仍是畜生和混蛋,但已经不是贼,绝对不是贼。如果是贼,肯定不会把剩下的一半送回去,而是同样据为己有了。这样她就会看到,既然我把一半还给她,另外一半——就是花掉的一千五——我也会还的,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哪怕干一辈子活也要还她。这样一来,尽管是混蛋,但不是贼,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说我是贼!”

“你立刻记下来……快写……‘我抓起一根杵子,准备跑去杀死我的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砸他的脑袋!’现在你们满意了吧,二位?这下该称你们的心了!”说着,他以挑战的目光直盯着预审推事和检察官。

“就算有某些差别,”检察官冷冷地一笑。“但您认为其间的差别大得不得了——我仍然感到奇怪。”

“哎,真见鬼,呸!二位,跟你们简直没法说话!”恼火到了极点的米嘉终于咆哮起来,他转身面对文书,气得面红耳赤,用狂怒的口气冲他说:

“是的,我认为其间的差别大得不得了!每个人都可能是混蛋,恐怕也确实都是混蛋,但不是每个人都可能做贼,只有大混蛋才可能。当然,我不善于十分精确地表达……。反正贼比混蛋更混蛋,我就认这个死理儿。请继续听我说。我把钱带在身上足足有一个月,每天都打算第二天送回去,那样我就不算太混蛋了,可总是下不了决心。虽然天天有这样的打算,虽然天天在催促自己:‘下决心吧,混蛋,下决心吧,’——但是整整一个月下来,还是老样子。你们认为这样好吗?”

“如果您这样怕黑,那么过去你夜间离家外出是否也携带什么武器?”

“这样自然不太好,这我完全能理解,在这一点上我没有异议,”检察官相当克制地回答。“我们还是别再讨论这些细微的差别,最好请您重新回到正题上来。正题是这样的——虽然我们问过,您还没有向我们解释清楚:您最初把这三千卢布一分为二,一半胡乱花掉,一半藏了起来,究竟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把一半藏起来?这一千五百卢布您想派什么用场?这个问题我坚持要您回答,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我拿着对付狗的。天那么黑……。我带着防身。”

“对,当然要回答!”米嘉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说。“对不起,我让你们不耐烦了,主要问题却不交代,否则你们一下子就明白了,因为耻辱就在用途上!这事都跟死去的老头儿有关,他老缠着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很忌妒,当时我以为格露莘卡在我和他之间拿不定主意。我每天在想:假如有朝一日她作出决定,假如她对于继续折磨我感到厌烦了,忽然跟我说:‘我爱的是你,不是他,你带我远走高飞吧。’可我只有四十戈比,叫我拿什么带她走?那怎么办?岂不全完了?当时我对她还不了解,不太清楚她的底细,以为她要钱,要是我一无所有,她是不会原谅的。所以我耍了个阴谋诡计,从三千卢布中抽出一半,脸不红、心不跳地用针线缝起来,缝的时候就有这打算,那还在纵酒作乐之前;缝好了以后才用另外一半到乡下来买醉狂欢!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卑鄙的阴谋!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可是……”

检察官放声大笑,预审推事也笑了。

“杵子的事别再问了!”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依我说,您留有余地,没有把钱全花光,这样做还是明智而且合乎道德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忍俊不禁地说,“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窝在米嘉心中的火气又在上升。他凝神瞧着“小青年”,作了一个不祥的冷笑。他越来越觉得羞耻,刚才竟如此真诚、如此推心置腹地向“这等人”倾诉自己沉沦醋海的心态。

“因为我偷了钱,问题就在这里!噢,上帝啊,你们怎么这样不开窍哇!我把这一千五百卢布缝起来挂在胸前的这段时间,每天每时都在对自己说:‘你是个贼,你是个贼!’这一个月我之所以动不动就大发雷霆,之所以在酒店里跟别人打架,之所以殴打父亲,就因为我觉得自己做了贼!我甚至不敢把这一千五的秘密向我的弟弟阿辽沙透露,因为我深感自己是个混蛋加骗子!但是,请你们理解,只要我把这护身符带在胸前,我就每天每时也可以对自己说:‘不,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你或许还不算贼。’为什么?因为你明天就可以去把这一千五百卢布还给卡嘉。直到昨天我从菲妮娅那儿去别尔霍津家的时候,才决定从脖子上扯下我的护身符,而在那时以前一直没有勇气;可是一旦扯了下来,我立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地地道道的贼,永生永世是一个贼,一个无耻之徒。为什么?因为我在撕破护身符的同时也撕破了我去向卡嘉说‘我是混蛋,可我不是贼’的幻想!现在你们该明白了!”

“没有目的为什么要拿走?”

“为什么您恰恰在昨天晚上决定这样做?”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问。

“什么目的?没有目的!我抓到手里就往外跑。”

“为什么?问得真可笑:因为我已决定清晨五点在此地对自己执行死刑。我心想:‘作为一个混蛋死去和作为一个君子死去反正一码事。’不料并非如此,两者还真不是一码事!信不信由你们,这一夜最令我难以忍受的并不是我打死了老仆以及面临充军西伯利亚的危险,而且这一切偏偏发生在我终于圆了我的爱之梦,天空重又雾消云散的时候!喔,这些确实很难忍受,但都比不上最终不得不承认我把这笔该死的钱从胸前扯下来花了,而且这样一来,我已经无可挽回地成了一个贼!喔,二位,我心中流着血向你们再说一遍:这一夜我明白的道理太多了!我明白了不但做一个混蛋活着不可能,而且做一个混蛋死去也不可能……。不,二位,死必须死得清白!……”

“您把这样一件武器带在身边有什么目的?”

米嘉显得非常苍白。尽管他激奋达于极点,他的脸色却疲惫不堪,痛苦无比。

米嘉讲了他怎样拿起杵子就往外跑。

“我开始理解您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检察官慢悠悠地说,口气是温和的,好像还带一点同情的意味,“但是,我不揣冒昧说一句,这一切只是个神经问题……您的神经太紧张了,才有如此病态的反应。比方说,为了摆脱持续近一个月的折磨,您为何不去找托您寄钱的那位小姐,把一千五百卢布还给她?为何不把情况向她解释清楚?考虑到您当时的处境——从您的描述中可以想见那是很可怕的处境,——您为何不试试这样一个谁都会信手拈来的主意:先向她坦白承认您的错误,然后向她商借对付您的花销所需的一笔款子?凭她的慷慨大度,看到您如此沮丧,她无疑是不会拒绝您的。特别是在有产权文件作保证的情况下,您不妨把曾经向商人萨姆索诺夫和霍赫拉科娃太太提过的建议向她提出来嘛!您不是直到如今还认为这项保证是有价值的吗?”

“好吧,我来谈一下,二位。”

米嘉骤然涨红了脸。

“麻烦您详细谈谈您怎么会把这件东西当武器的。”

“难道您认为我这个人竟卑鄙到这种程度?您一定是在拿我开心!……”他愤愤然说着直视检察官的眼睛,似乎无法相信刚才所听到的话。

“该死!我可没打算向你们隐瞒,这一点明明是绕不过去的,你们以为如何?我不过是一时忘怀罢了。”

“请相信我是认真的……。为什么您认为我在开玩笑?”现在轮到检察官犯迷惑了。

“您忘了提到这件东西,”预审推事指出。

“喔,那样可太卑鄙了!你们二位可知道,你们是在折磨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算了,向你们彻底交代,我到底是怎样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但是,为了也让你们能够良心发现,请领略一下在各种欲望交迫下人会落到何等卑劣的地步,你们简直难以相信!其实,检察官,刚才您提到的那个主意我已经想到过了!是的,二位,在这该死的一个月内,我也想到过这个主意,差不多已经决定去见卡嘉了,瞧,我有多么卑鄙!但是,去向她宣布我决定背叛她,并且为了实现这种背叛,为了对付这种背叛所需的费用,还向她,向卡嘉要钱(听着,是要钱),然后马上跟另一个女人,跟一向憎恨她、曾经侮辱她的情敌一起逃之夭夭,——我说,检察官先生,您一定疯了!”

“啊,当然!”米嘉惨然一笑。“怎么不认识!让我瞧瞧……。不必了,让它见鬼去吧!”

“是不是疯了姑且不论,但我一时莽撞没有考虑到……女人的嫉妒心,这倒是事实……如果真像您所说这会触发醋劲的话……是的,这里头可能有类似的纠葛,”检察官淡然一笑。

“您认识这件东西吗?”他向米嘉出示此物。

“但是那样的做法太让人恶心了,”米嘉用拳头狠狠捶了一下桌面,“这种馊主意简直臭不可闻,我已经不知该怎么说才恰当!要知道她有可能给我这笔钱,真的有可能,一定会给。出于对我进行报复从中得到满足的愿望,她会给;出于对我的蔑视,她会给;因为她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个女人发起火来可没法收拾!我会把钱收下,收下来以后那就一辈子……哦,上帝啊!请二位原谅,我这样大叫大嚷是因为我产生这念头还没多久,也就是在前天夜里我面对里亚加维束手无策的时候,接着昨天也考虑过,昨天考虑了整整一天,我记得,直到出那件事……”

谈到霍赫拉科娃的时候,米嘉又活跃起来,他甚至想讲一件关于这位太太的新鲜事,但因为与案情无关,预审推事没让他说下去,并且很有礼貌地要他转入“实质性”的题目。米嘉描述自己当时走投无路的心情,谈到离开霍赫拉科娃家的那个时刻他甚至想过“哪怕把什么人宰了也要弄到三千卢布”,于是审案人又要他停一下,把“想要杀人”的话记录下来。米嘉默许他们记下。及至讲到他突然获悉格露莘卡骗了他,她明明说要在萨姆索诺夫家待到午夜,其实在米嘉把她送到那里以后仅一会儿就离开了老头儿家,此时他竟脱口说出这样一句话:“二位,当时我没把那个菲妮娅杀死,只是因为没有时间。”这话也被仔细记录在案。米嘉阴着脸等候片刻,接着刚要开始叙述他怎样跑到父亲家的花园里去,预审推事骤然让他暂停,随即打开放在身旁沙发上的一个大公文包,从中取出一根铜杵。

“出哪件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好奇地插话,但是米嘉没有听清。

“仅仅几天前我还跟这个小青年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胡侃女人来着;还有这个检察官,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痨病鬼。我跟这些人说心里话实在不值得,真丢人!”他无可奈何地暗自思量。“忍气吞声,低头认命,”他用这八个字结束自己的怅想,重新打起精神来把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我向你们作了可怕的自白,”临了他黯然说。“你们二位应当给予公允的评价。这样还不够,不光说公道话,还必须充分认识它的价值,如果不能做到,如果你们听了这样的自白照样无动于衷,那就是对我缺乏最起码的尊重,那么,我可以告诉二位,我会为自己向你们这样的人袒露隐私而羞死的!哦,我一定开枪打死自己!我现在就看得出,看得出你们不相信我!怎么,你们连这也要记录在案?”他吓得叫了起来。

两位官员默默地听他述说,特别深入地了解如下一个事实:米嘉在邻居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家后院早已设有一个观察哨,用于监视格露莘卡是否去找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并且由斯乜尔加科夫向他通风报信——这一点格外受到注意并被记录在案。米嘉关于自己的妒意谈得很激动,也很详尽,尽管内心为把自己的隐私端出来“示众”而感到羞耻,但显然硬着头皮含垢忍辱,以求做到老老实实。听他叙述时,预审推事和检察官——特别是检察官——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他们不动声色的严肃神态使他窘得要命。

“我们要记录您刚才说的话,”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诧异地瞧着他,“就是您直到最后一刻还打算去向维尔霍夫策娃小姐要这笔钱……。请您相信,这段供词对我们非常重要,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不,我是说对整个案子都很重要……特别是对于您,对您更加重要。”

就这样,他讲述了前天萨姆索诺夫“耍”他的经过。(现在他已充分意识到自己被愚弄了。)为了弄到车钱把一块表卖了六卢布这件事预审推事和检察官还不知道,现在立刻引起他们的高度重视,却使米嘉无比恼怒:他们认为有必要把这一事实详细记录在案,因为它再次证实米嘉在案发的前一天就几乎已经身无分文。渐渐地,米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接着,他讲了出城去找里亚加维、在乡下小屋里过夜差点儿煤气中毒的经过;故事讲到回城以后,这时在别人并没有提出特别要求的情况下,他自己开始详细描述因格露莘卡而生的醋意如何令他痛苦不堪。

“二位行行好吧,”米嘉举起两手拍了一下说,“这就别记下来吧,你们也该有点儿良心!我简直把自己的灵魂在你们面前撕成了两半,可你们竟趁机用手在两边的伤口上乱抓乱挠……。哦,上帝啊!”

这里当然没有必要再详细实录他的叙述,因为读者已经知道。米嘉急急乎把所有的细节一五一十都交代完,同时也想尽早了结。但是,在他的供述被记录下来的过程中,他却不可避免地一再被要求停下来。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讨厌这样做,但是服从了;尽管很生气,不过暂时还忍着。诚然,他有时也大声嚷嚷:“二位,这样会把上帝也逼疯的。”或者嚷道:“二位,你们可知道,你们只是在无端惹我恼火?”但在发牢骚的同时,他眼下尚未改变那种熟不拘礼的基调。

他绝望地把脸埋在手中。

“二位,我并不是生气……我……”米嘉嗫嚅道,他被训得有些尴尬,“是这么回事,二位,我去找的那个萨姆索诺夫……”

“不必这样紧张,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检察官说,“现在记录下来的一切以后会读给您听的,如果有什么地方您不同意,我们再根据您的说法修改。现在我要第三次向您重提一个小问题:您把钱缝在护身符里这件事难道真的没有人听您谈起过?真的没有任何人听说过?我可以告诉您,这几乎无法想象。”

“如果您还不知道的话,先生,那么请允许我向您提出警告并再次提醒您,”检察官说时态度特别慎重、十分严肃,“您有充分的权利不回答现在向您提出的问题,反过来说,如果出于这样或那样的考虑您本人避而不答,我们也没有任何权利硬要您回答。这是该由您自己考虑决定的事情。但我们的责任是: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必须向您晓以利害,让您充分认识到,拒绝回答某个问题对您自己会造成什么样的危害。然后再请您继续谈。”

“我说过没有人知道,谁也不知道。要是不信,那你们完全是泥塑木雕!别再烦我了。”

“悉听尊便。尽记无妨:不说就是不说。请你们写上,二位,我甚至认为说出来是不名誉的。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记这记那!”

“对不起,这件事必须解释清楚,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时间。现在请您自己来分析一下:我们也许有几十条证据可以证明,您本人曾散播甚至到处嚷嚷您花掉了三千卢布,是三千而不是一千五;现在,自从您昨天有了钱以后,您也向许多人表示过,这回又带来了三千……”

“我们要把这话记录在案。”检察官说。

“你们掌握的证据不是几十条,而是几百条。至少有二百人听到,也许有一千!”米嘉说。

“这个问题我坚决拒绝回答,二位!知道吗,并不是我不能或不敢回答,也不是我害怕回答,而是因为这太无聊,是地地道道的鸡毛蒜皮。我之所以不回答,是因为问题涉及一条原则:这是我的私生活,我不允许干涉我的私生活。这就是我的原则。你们的问题与案件无关,凡是与案件无关的一切都属于我的私生活!我要还债,还一笔名誉攸关的债,至于还给谁——我不说。”

“您瞧,所有的人都可以作证。‘所有的人’几个字难道不说明任何问题?”

“还给谁?”

“什么也不说明,我撒了谎,所有的人都跟着我撒谎。”

“派什么用场?那是为了这个……为了还债。”

“那您为什么要撒谎而且乐此不疲呢?”

“我完全接受您明智的忠告,”检察官忽然插进来对米嘉说,“可是我不撤回我提的问题。我们必须了解:您要这笔钱派什么用场?为什么恰恰需要三千卢布?这一点极其重要。”

“鬼知道。也许是为了夸耀……吹嘘我花了这么多钱……。也许是为了忘掉缝起来的钱……对,正是这个缘故……见鬼!……你们已经是第几次提这个问题了?我承认撒了谎,不就结了?一旦撒了谎,就不愿改口。为什么人有时候会撒谎?”

“可是,二位,这些强人所难的细节就免了吧,”米嘉情绪高涨地说,“否则鬼知道会纠缠到何时是了,你们说对不对?”

“人为什么会撒谎,这很难说,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检察官语气深沉地说。“不过,请您说说,您脖子上那个您称为护身符的东西大不大?”

“正相反,您说得很好,”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郑重其事地表示同意。

“不大。”

“我明白,我理解,也领情;你们二位此刻对我的这份无与伦比的善意确实够得上君子风度,我更加领情。咱们仨在这里是君子相聚,但愿咱们能把一切都建立在有教养的体面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之上,因为咱们都出身贵族,有共同的荣誉观。至少请允许我在自己一生的这个时刻,在我的人格蒙受屈辱的时刻,把你们看作我最好的朋友!二位不见怪吧?我是不是太冒昧了?”

“比方说有多大?”

“不过,我们正是这样开门见山跟您谈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道出他的看法时并没有敛容止笑,“我们没有插问:您早上什么时候起床?吃了什么?我们倒是一开始就接触实质性问题。”

“把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对折起来,就这么大。”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听着也笑了。检察官没有跟着笑,他始终目不转睛警觉地注视着米嘉,似乎不愿放过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小小的动作,哪怕是他脸上任何一根线条最细微的颤动。

“您最好把剩下的布片拿给我们瞧瞧。您大概放在什么地方。”

哈哈!不过,我知道,二位,我在你们面前说俏皮话暂时还不大得体,就是说,在把问题解释清楚之前还不合适。同时也请允许我维护我的自尊。我自然明白目前存在的区别:在你们面前我毕竟是个罪犯,与你们有天壤之别,你们有责任监督我,为了格里果利的事我不可能指望得到你们的赞扬,砸了老头儿的脑袋,当然要受惩罚。为了格里果利,你们必须让我吃官司,把我送教养所关上一年半载,这要看法院究竟怎么判了,虽然不会剥夺权利,检察官,我不会被剥夺权利的,不是吗?所以,二位,我明白公事还得公办……。但是,你们也得承认,你们提这些没完没了的问题:这一步是在什么地方跨的?是怎么跨的?什么时候跨的?跨到了哪里?——即使上帝也会给闹得晕头转向的!这样下去我可能糊里糊涂捅出什么娄子来,你们马上就把我的话记录在案,结果会怎么样呢?什么结果也不会有!所以,既然我信口开了河,那就干脆全抖出来算了。你们二位都是极有学问的君子,请原谅我说话不知深浅。我最后对你们有个请求:二位,你们的审讯别再做老一套的官样文章,无非是一开始从无关紧要的小事入手,问道:什么时候起床?吃了什么?怎么啐了一口唾沫?等到把案犯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不相干的细节上去,乘其不备,提一个能把他吓懵的问题:‘杀了什么人?抢了谁的钱?’哈哈!这就是你们的官样文章,可以说是老套子了,你们的招数全在这上头!要知道,你们耍这些花招只能麻痹小小老百姓,可骗不了我!这一套我懂,我自己担任过公职,哈哈哈!请别生气,二位,原谅我这样放肆!”他说这话的同时,几乎是和颜悦色地瞧着他们,这实在令人费解。“反正是米嘉·卡拉马佐夫说的话,你们不必太认真。有些话如果是聪明人说的,那是不可原谅的;如果是米嘉说的,就可以原谅!哈哈!”

“活见鬼!……太荒唐了!……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喝醉了,该糊涂了——其实变聪明了。

“那么请问:您是在何时何地把它从脖子上扯下来的?您自己供称当时没有回到家里去过?”

清醒了,该明白了——其实反倒傻了。

“我从菲妮娅那儿出来往别尔霍津家走去,路上我从脖子上扯下那东西,把钱取了出来。”

“诸位,”他似乎一下子若有所悟,“请不要抱怨我的犟脾气,我再次请求你们再相信我一次,我对二位怀有充分的敬意,我也明白目前的事态。别以为我喝醉了。我现在已经清醒。即使醉了也不碍事。我这人就是这样:

“在黑暗中?”

米嘉说这番话的态度看来充满诚意,愿意道出全部真相,显得很随便,熟不拘礼,但是不耐烦。

“难道还要蜡烛?我用一个手指头很快就取出来了。”

“哎,诸位,最好别提细枝末节:什么时候啦?为什么啦?为何这样而不是那样?为什么钱偏偏是这个数目而不是那个数目?这些都是不相干的废话……这样下去,即使记上三大卷也记不完全,还非得加一段尾声不可!”

“不用剪子,在街上?”

“请允许打断一下您的话,”检察官很有礼貌地插言道,“为什么您突然需要用钱?为什么需要这样一笔款子,具体说,就是为什么恰恰需要三千卢布?”

“好像在广场上,干吗要剪子?布已经很旧,一下子就撕开了。”

“那你们一开始就该这样问嘛,”米嘉放声大笑,“既然你们想了解,那么事情不能从昨天谈起,而是必须从前天一早谈起,那样你们便能明白我包括步行和坐车去过哪些地方,找过何许人,为了什么事情。诸位,前天上午我曾步行去找本城的商人萨姆索诺夫,以提供极其可靠的保障为条件向他借三千卢布,——因为有紧急的用途,诸位,一下子有急用……”

“后来您把它放到哪儿去了?”

“这样吧,您能不能把您昨天的全部经历从早上开始按先后次序讲述一遍?比方说,我们需要了解:您出城干什么去了?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以及有关的全部事实……”

“就在那里扔了。”

检察官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彼此看了一眼。

“具体些,扔在什么地方?”

“去过,诸位,赶了四十多里路,你们不知道?”

“在广场上呗,反正扔在广场上!鬼知道在广场上什么地方?你们要这东西干吗?”

“您是出门回来?您到城外去过?”

“这件东西极为重要,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这是对您有利的物证,您怎么不愿明白这个道理?那么一个月以前是谁帮您把钱缝起来的?”

“是的,诸位,我抵押了十卢布,那又怎么样?就这么回事。我回到城里,就去借了这笔钱。”

“没人帮我,我自己缝的。”

“好极了。谢谢您。但在我们听取您的陈述之前,您得允许我先认定另一个我们很感兴趣的、小小的事实,具体说就是:昨天五点钟左右,您曾经用您的手枪作抵押向您的朋友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借过十卢布。”

“您会用针线吗?”

“诸位,只要让我自己说,不要用无关紧要的小节打断我的话,我很快就能把一切都向你们交代清楚,”米嘉热切地恳求。

“当兵的应该会用针线,何况这又不需要什么技巧。”

笔者要一劳永逸地指出一点:刚刚来到本城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上任便对我们的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非常尊敬,几乎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可以说没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绝对相信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口才和心理学方面的才能,绝对相信我们的检察官“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还在彼得堡的时候,他已听说过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其人。反过来说,年轻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是我们这位“怀才不遇的”检察官在整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喜欢的人。在坐马车到这里来的路上,他们就眼前这件案子已经在某些方面取得共识并达成默契。此刻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思想敏捷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能捕捉到这位年长的同事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只要对方说出只言片语,甚至只要递一个眼色、一下眼睛,马上就心领神会。

“您是在哪里取的材料,也就是说,从什么地方拿来旧布把钱缝进去的?”

“噢,毫无疑问,”检察官表示赞同,不过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热情相比显得稍稍冷淡一些。

“您是不是在捉弄我?”

四 磨难之二

“您也许不会相信,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其实您这种合作的态度也使我们增强信心……”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兴冲冲地开始说,他在一分钟以前刚摘下眼镜,从那双近视得厉害的浅灰色暴突大眼睛可以明显地看出他很满意。“您刚才指出这一点有道理,信任必须是相互的,否则类似的重大事情简直无法进行;我指的是:即使疑犯确实愿意证明、希望证明而且有可能证明自己无罪,缺乏相互信任也是办不到的。就我们这方面而言,我们一定竭尽全力,您自己也能看到我们是怎么办理此案的……。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您赞成我的说法吗?”他忽然转向检察官问。

“绝对不是,我们根本顾不上开玩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米嘉这样表示。审讯继续进行。

“记不得从什么地方拿的旧布,反正是在某一个地方拿的。”

“好了,诸位,现在我听候你们安排,完全听候你们安排。要不是这些琐碎的小事,咱们很快就把什么都谈妥了。我又提到小事。我听候你们安排,诸位,但是,我发誓,信任必须是相互的——你们信任我,我信任你们,——否则咱们永远完不了。我这样说也是为你们。干吧,诸位,干吧,特别要请你们别再这样在我心灵深处乱挖一气,别再用琐事折腾我的心灵,请你们只问正题和事实,我一定立刻使你们满意。让鸡毛蒜皮的细节见鬼去吧!”

“连这也记不得了?”

然后他倒在椅子上,双手掩面号啕大哭。但这已是幸福的眼泪。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老警察局长非常满意,而且看来两位司法官员也很满意:他们觉得审讯接下来就会进入一个新阶段。米嘉把警察局长送走后,还真显得挺开心的样子。

“真的不记得,或许是从内衣上撕了一块。”

“宽恕我,诸位,让我讲几句,让我讲几句!”他气急败坏地说,“您有一副天使的心肠,米哈伊尔·马卡雷奇,我替她谢谢您!我一定安静,一定,我会开心的,请本着您无限善良的心肠转告她,我挺开心,挺开心,我马上就会笑起来,因为我知道有您这样的天使在保护她。我很快把这儿的事情结束,一抽出身子,我就上她那儿去,她便能见到我了,让她等着!诸位,”他立刻转身面向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现在我把整个灵魂都向你们敞开,把什么都说出来,咱们很快把事儿办完,开开心心地办完——临了咱们一起哈哈大笑,好不好?诸位,这个女人是我心中的女皇!喔,请允许我这样说,我这是对你们说掏心窝话……。我看得出,诸位都是品德高尚的君子。你们必须知道:她是我的光明,我的神灵!你们听到了,她刚才这样叫喊:‘我愿意跟你一起上刑场!’可是我又给了她什么?我一无所有,我是个穷光蛋,她这样爱我为了什么?我配吗?我这样一个笨口拙舌的丑八怪哪儿配得到这样的爱情?怎么能让她跟我一起去服苦役?她是个有骨气的女人,而且是完全无辜的,可是为了我,刚才她就趴在你们脚下!我怎么能不把她当做神灵崇拜?怎么能不大叫大嚷往她那儿直奔,就像刚才那样?喔,诸位,请原谅!不过现在我宽心了!”

“这很有意思:明天可能在您的住所里找到被您撕去一块布的那件衬衫。那块布是什么料子:粗麻布还是细麻布?”

这个老好人说了一大堆多余的话。格露莘卡的悲哀,正像任何别人的悲哀一样,一直渗透到他善良的心灵深处,甚至使他热泪盈眶。米嘉立刻站起来跑到他跟前。

“鬼知道是什么料子。等一下……。我好像没有从什么衣服上撕过。那是一块细棉布……。我好像是把钱缝在房东太太的帽兜里的。”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听着,先生,”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开始对米嘉说,他激动的面部表情洋溢着一片恻隐之心,一份近乎父爱的热忱,“我亲自把你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带到楼下去交给了店家的女儿,现在那个姓马克西莫夫的小老头儿和她寸步不离,我对她劝说了一阵,——你听见没有?——我劝说了一阵,已经使她平静下来。我使她明白,你必须为自己辩护,证明自己无罪,所以她不该妨碍你,不该让你心烦,否则你可能给搅得头昏脑涨,在供词中出纰漏,懂吗?总而言之,我给她讲道理,她明白了。老弟,她很聪明,心地善良,她再三亲我这个老头儿的手,求我帮助你。是她自己要我到这儿来捎话给你,要你别为她担忧,而且,亲爱的,我还得去告诉她,你已经平静下来并且为她感到安慰。就这样吧,你别烦躁,你得明白这道理。过去我对她不公正,她有一颗基督徒的心,是的,诸位,这是一个非常温顺、完全无辜的女人。你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吗,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你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好吗?”

“房东太太的帽兜?”

“请吧,米哈伊尔·马卡雷奇,”预审推事答道,“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我们毫无异议。”

“对,我从她那儿拿的。”

“她被带走了,现在楼下,我可不可以对这个不幸的人说几句话,就当着你们的面?”

“怎么拿的?”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劝他不要激动。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大约有十分钟,刚才走开的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匆匆走进房间来,用他那风风火火的大嗓门对检察官说:

“想起来了,有一次我确实拿了一只帽兜当抹布用,也许是为了擦笔尖。我悄悄拿了,因为那是无用的破布,我把它撕成布条扔在一边,后来我就把那一千五用它缝起来……。好像就是用这布条缝的。那是很旧的细棉布,洗过不知多少回了。”

“你们要拿她怎么样?你们干吗要难为她?她是无辜的,无辜的!……”

“您记得很清楚吗?”

说到这里,米嘉一下子变得异常哀伤。早在此前不少时间他在回答预审推事的提问时即已越来越趋于郁悒。恰恰就在这一瞬间又出现了始料不及的一幕。事情是这样的:刚才格露莘卡虽已被带走,但是并不太远,只不过被带到与现在正进行审讯的蓝色房间仅一室之隔的第三间屋子。这是一个仅有一扇窗户的小房间,紧挨着夜里跳舞狂欢的那个大房间。她就坐在那里,和她在一起的目前只有马克西莫夫,他受惊不小,简直吓破了胆,此刻便死缠住她,似乎想从她身上获得安全感。门口站着一个胸前佩戴警徽的汉子。格露莘卡一直在哭,到了心中的悲哀满极而溢的时候,她猛地跳起来,双手一拍,号叫一声:“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哇!”冲出房间向她的米嘉那儿跑去,因为事情太突然,谁也没来得及拦住她。米嘉听到了她的号哭,先是一阵哆嗦,随即一跃而起,也狂叫着迎着她冲出去,仿佛失去了理智。虽然他们已经彼此看见,可还是不让他们待在一起。米嘉被牢牢抓住双手;他拼命挣扎,需要三四个人方能把他制伏。格露莘卡也被抓住了,米嘉看见格露莘卡被带走时叫喊着向他伸出双手。这一幕结束以后,米嘉镇定下来时发现自己又坐在桌旁预审推事对面的老位子上,他大声质问那些执法人员:

“我说不准。好像是帽兜。我才不管呢!”

“不,倒不是后悔,请不要这样记录下来。我自己就不是东西,诸位,正好比我自己不是美男子,所以我没有资格说他丑,是这么个意思!这话你们不妨记录下来。”

“如果真是这样,您的房东太太至少该想得起丢了这样一件东西吧?”

“您觉得后悔了?”

“不,她根本没有发觉。那是块破布,我对您说了,那是块破布,一文不值的。”

“并不是完全改变,而是觉得没必要这么恨他。”

“那么针线是从什么地方拿的?”

“怎样改变?”

“我停止回答,不想再说了。够了!”米嘉终于恼火了。

“可以写下来,诸位,我自然懂得这又是对我不利的事实,但我不怕事实,我要自己来说对自己不利的话。听着,我自己来说!诸位,你们好像把我当做了另一个人,一个和我不同的人,”他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阴郁、凄凉。“跟你们说话的是一个君子,一个正人君子,最主要的是——请不要忽略这一点——此人干了无数卑鄙的勾当,却始终不失为一个君子,不失为一个在内心深处……总而言之,我不知该如何表达……。此人折腾了一辈子,就因为一心想做个君子,可以说是个君子风度的受难者,老是打着灯笼在寻觅君子风度,其实一辈子干的尽是坏事,正像我们大家一样,诸位……不,只有我一个人和他一样,诸位,不是所有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我说错了,只有我一个人,一个人!……诸位,我头疼,”他痛苦地皱眉蹙额,“我可以告诉诸位,我一向讨厌他的样子,讨厌他的厚颜无耻,自我吹嘘,什么神圣,他就践踏什么,总是嘲笑别人,目无神明,真让人恶心,恶心!但是现在他死了,我的想法却有所改变。”

“同样奇怪的是,您已经完全忘了把这个……护身符扔在广场上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再谈,”预审推事立即表示,“现在您是否同意我们指出这一点并且把它记录在案:您认为信封里那笔钱好像是您自己的财产?”

“明天你们可以命人把广场打扫一遍,或许能找到,”米嘉淡然一笑。“够了,二位,够了,”他的声音相当疲乏。“我看得很清楚:你们不信我的话。半句也不信!都怨我,不怨你们,我不该自作多情。我何苦暴露我的秘密落一身膻!你们觉得挺可笑,我从你们的眼神看得出来。检察官,是您把我弄到了这般田地!你们可以庆祝胜利了……。你们这班该死的害人精!”

检察官和预审推事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检察官还偷偷地向预审推事挤了挤眼。

他低下头来,双手捂住面孔。检察官和预审推事都不作声。过了片刻,他抬起头,视而不见地望着他俩。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彻底的、无可挽回的绝望,他反倒安生了,默默地坐着,好像浑然无知无觉。其时审讯必须告一段落,接下来得马上讯问证人。时间已是上午八点。蜡烛早已吹灭。审讯过程中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和卡尔甘诺夫曾多次进进出出,现在两人都走出了房间。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样子也十分疲惫。这是个阴暗的早晨,天空乌云密布,下着倾盆大雨。米嘉还是那样视而不见地望着窗户。

“哪里止三千!不止,不止,”米嘉立刻激动起来,“六千也不止,恐怕一万也不止。我向所有的人说过,向所有的人嚷过!但是我已经拿定主意,只要三千就算了!我急需这三千卢布,急得简直想上吊……因此,我知道他在枕头下信封里藏有准备给格露莘卡的三千卢布,我认为那等于是他从我这里偷去的,诸位,我把这笔钱看做是我自己的,等于是我的财产……”

“我可以朝窗外瞧瞧吗?”他忽然问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

“好像争议涉及三千卢布,据说他少付给您三千卢布遗产?”

“哦,请便,”后者答道。

“是的,也为钱的问题。”

米嘉站起来走到窗前。雨抽打着带点儿绿色的小块玻璃窗。窗下就是泥泞的大路,稍远处秋雨溟濛中可以看到一排排污黑寒碜的农舍,在大雨下似乎显得更黑、更穷了。米嘉想起了“金色鬈发的福玻斯”,想起自己原先打算当太阳射出第一道霞光时便开枪自杀。他莞尔一笑,举起一只手自上而下突然一甩,向“害人精”转过身来。

“在钱的问题上有争议?”

“二位,”他大声说。“我知道自己完了。可是她呢?求求你们告诉我,她会怎样?难道她要和我一起完蛋?要知道她是无辜的,昨天她大喊大叫自己是罪魁祸首——那是神经错乱。她没有罪,她什么罪也没有!我坐在你们面前整整一夜都在为她担忧……。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现在打算拿她怎么样?”

“说得对,是争风吃醋,还不光是争风吃醋。”

“关于这一点您完全不必担心,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检察官显然很乐意回答。“目前我们没有太大的必要去打扰您如此关心的那位女士。但愿随着案情的发展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必要……。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会做到力所能及的一切。您可以完全放心。”

“我们继续谈,”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把话题拉回到审讯上来。“那么,当时您的憎恨是由什么引起的?您好像曾经公开宣称是争风吃醋?”

“谢谢二位,我知道不管怎样,你们毕竟是正直无私的人。你们让我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下面咱们该做些什么?我乐于从命。”

“这很可怕,诸位!”米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用胳膊肘抵着桌面,右手捂住面孔。

“的确,得抓紧时间。必须立即开始讯问证人。这事必须有您在场,所以……”

“我们发现他仰面倒在他的书房里地板上,头部被砸碎,”检察官说。

“是不是先喝点儿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建议。“我想我们也该喘口气了!”

“有什么可解释的,诸位?”米嘉阴着脸耸耸肩膀,低下头来。“我并不隐瞒自己的感情,这事全城都知道,酒店里人人都知道。前不久我在佐西马长老的修室内也公开说过……。当天晚上我打过父亲,差点儿没把他打死,而且我发誓还要去杀了他,这话有很多人听到……。喔,要证人能找到一千个!我公开大叫大嚷已有整整一个月,谁都可以作证!……事实明摆着,事实本身会说话,但是感情——诸位,感情是另一码事。我认为,诸位,”米嘉皱起了眉头,“感情的事你们没有权利问我。尽管你们在执行公务,这我理解,但这是我的私事,是我的隐私,不过……由于我过去并不隐瞒自己的感情……比如在酒店里我对每一个人都说,所以……现在我也不想保密。我明白,诸位,在这件事上有很多对我很不利的事实:我对谁都说过要杀他,而他突然被杀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我还能是谁?哈哈!我能谅解,诸位,我完全能谅解。老实说,我自己也震惊得头皮发麻:既然不是我干的,那么到底是谁杀了他呢?这很正常嘛!既然不是我,那么是谁,是谁干的?诸位,”他骤然提高嗓门,“我要知道,我甚至要求你们告诉我:他是在什么地方被杀的?凶器是什么?怎样死的?告诉我,”他很快提出质问,目光扫视着检察官和预审推事。

鉴于米哈伊尔·马卡雷奇显然到楼下饮茶去了,两位审案人决定,如果楼下有现成的茶,那就先喝一杯再“接着干”。至于带点心的正式早茶等一会觑个空儿再喝。楼下果然有茶,很快就送上楼来。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很客气地问米嘉要不要来一杯,起初他加以拒绝,但后来主动要了一杯咕嘟咕嘟喝了下去。他看上去疲乏困顿得出奇。按说,凭他这样壮士般的体魄,纵酒作乐闹上一宿,就算后来又经过跌宕起伏的感情波澜,应该不在话下。可是他自己却觉得现在连坐着都很勉强,有时甚至所有的东西都会在他眼前走动起来并且开始打转。“再过一会儿我没准儿会撒呓挣说胡话,”他心中这样想。

“您想过。您是否愿意解释一下,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您如此憎恨您的父亲?”

八 证人之言。娃子

接下来开始传讯证人。不过笔者不打算继续按迄今为止那样的方式详细实录。因此这里就略去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如何要求每一个被传讯的证人必须根据事实和良心作证,告诉他们这些证词以后还要在法庭上正式宣誓重述。然后每一位证人都在自己的证词笔录上签字画押,等等。这里只指出办案者注意力集中的焦点所在还是关于三千卢布的那个老问题:一个月前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第一次来莫克罗耶寻欢作乐花掉了三千还是一千五;昨天第二次来纵酒狂欢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带来三千还是一千五。天哪,结果每一份证词无例外地都对米嘉不利,没有哪一个证人之言对他有利。某些证词甚至提供了新的惊人事实足以把他的供词推翻。

“我说过这话?哦,这是可能的,诸位!是的,不幸的是,我确实想杀他,想过好多次……很不幸,真是不幸!”

第一个被问的是特里方·博里塞奇。他站到审案人面前时毫无惧色,相反还摆出一副对疑犯义愤填膺的样子,从而显得异常正直、庄重。他说话不多,沉着稳重,总是等对方提问后经过思考再明确回答。他毫不犹豫地断然声称,一个月前花掉的钱不可能少于三千,并称此地所有的乡民都可以证实,他们曾听“米特里·费尧多雷奇”亲口说过那次的花销是三千。

“请安静一下,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预审推事似乎在提醒对方,他显然想以自己的镇定来制伏情绪亢奋的疑犯。“在继续审讯之前,如果您愿意回答的话,我想听到您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您好像不喜欢已故的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经常和他发生争吵……。一刻钟前,您好像在这里说过,您甚至想杀他,您是这样说的:‘我没有下手,但是我想杀他!’”

“光是在吉卜赛姑娘们身上就不知扔了多少钱。光她们就赚了恐怕一千也不止。”

“记录下来?您要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可以,记下吧,我同意,完全同意,诸位……。只是……请等一下,等一下,请在记录上这样写:‘他承认自己行为放纵,把可怜的老仆打成重伤。’另外,我在内心深处还承认自己有罪——不过这不用记录下来,”他迅即转向文书,“这是我的私生活,诸位,这跟你们没有关系,我是说这些属于心灵深层的事情跟你们无关……。但是要说杀死自己的父亲——我不承认!这太荒唐了!这个想法荒唐透顶!……我可以向你们证明,你们很快就能相信。你们会发笑的,诸位,你们会觉得这样的怀疑简直太可笑了!……”

“也许还不到五百,”米嘉针对这一说法阴着脸辩解道,“只是当时没仔细数,我喝醉了,很遗憾……”

“那么,我们暂且记录下来:您断然拒绝对您的指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郑重其事地说,然后朝着文书把脸转过去,压低嗓门向他口述该记下的词句。

茶后米嘉背向布幔坐在一侧,悒郁地听着,他那忧伤、疲倦的神态仿佛在说:

米嘉说得很快,话很多,有点神经质和松弛过了头,委实把听他说话的人统统当做知心朋友。

“你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现在反正都一样!”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我看得出,您是一位十分高明的审案人,”米嘉一下子笑得十分爽朗,“不过我现在可以帮您一把。噢,上帝啊,我复活了……我这样像随便拉家常一样跟你们说话,请不要见怪。再说,我有点儿醉了,我可以向你们坦白承认这一点。我好像曾有幸……跟您见面,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我的亲戚米乌索夫家里……。诸位,诸位,我不指望跟你们平起平坐,我当然明白自己此刻坐在你们面前是什么身份。我有……既然这是格里果利提供的证词……那么——我当然有重大嫌疑!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完全理解!现在进入正题吧,诸位,我准备好了,这事咱们很快就能解决,因为,请听我说,诸位,请听我说……既然我知道自己没有罪,那么当然很快就能解决!难道不是吗?你们说是不是?”

“您在吉卜赛人身上花掉一千多,米特里·费尧多雷奇,”特里方·博里塞奇坚决反驳道,“您乱扔乱撒,他们一个劲儿地捡。要知道吉卜赛人都是些小偷、骗子、盗马贼;可惜他们从这儿给赶走了,不然他们自己也会说出到底从您身上发了多少横财。那时我亲眼目睹您手里拿着一大把钞票——我没有数过,您并没有交给我,这完全正确,——我记得看上去比一千五多得多……远远不止一千五!我们也见过大钱,估得出来……”

米嘉把手从脸上挪开,接着竟笑出声来。他的眼睛有了神,转瞬间好像换了个人。他的举止言行全都变了样:此刻坐在那里的已经又是跟大家一样的人,跟所有这些他以前的熟人又处于平等的地位,仿佛他们在昨天还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时候相遇在某个社交场合。不过,顺便要提一下,米嘉刚回到我城来的时候,在警察局长家是受欢迎的客人,但后来,尤其是最近一个月,米嘉几乎没上过他家的门,而警察局长要是在街上遇见他,也会紧皱双眉,纯粹出于礼貌略一颔首,这情形米嘉看得很清楚。和检察长的关系就更疏远了,可是米嘉有时候却会恭而敬之地去拜访检察官的太太,连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去找那位神经兮兮的古怪女士,但她总是很亲切地接待米嘉,而且直到最近一直很关心他,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跟预审推事他还没有结交,不过也见过面,甚至交谈过一两次,谈的都是女人。

至于昨天的钱数,特里方·博里塞奇直接指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下马车就亲口向他表示,这一次带来了三千卢布。

“我建议您再喝点儿水……”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说得又轻又含糊。

“您说过,米特里·费尧多雷奇。是当着安德烈的面说的。安德烈就在这里,他还没走,可以把他叫来。后来在大房间里您请大家看歌舞表演的时候,还大声嚷嚷要在这儿花掉六千,——我想这话的意思是连以前的也算在一起。斯捷潘和谢苗恩都听到,当时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站在您旁边,他或许也记得……”

“对不起,诸位,请再等一小会儿,”米嘉打断了他的话,把两只胳膊肘搁在桌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让我定一定神,喘口气儿,诸位。这一切对我的震动非常剧烈,实在太厉害了,人可不是一张鼓皮,诸位!”

有关六千卢布的证词引起了两位审案人的高度重视。他们很欣赏这一新的提法:上一次三千加这一次三千,总共六千,这不是很清楚吗?

“那么您……”预审推事刚要开口。

特里方·博里塞奇提到的人——两个乡民斯捷潘和谢苗恩、马车夫安德烈,还有彼得·福米奇·卡尔甘诺夫——都被传讯了。乡民和马车夫都不假思索地证实了特里方·博里塞奇的说法。此外,安德烈的证词还被特别记录下来,那就是米嘉和他在路上曾有一段对话,当时米嘉说过:“我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不知死后会到哪里去——进天堂还是下地狱?在另一个世界我能不能得到宽恕?”

“诸位,真遗憾!我只想上她那儿去一小会儿……我想告诉她,压在我心上整整一夜的一条人命血债已经一笔勾销,我不是杀人凶手了!诸位,她可是我的未婚妻啊!”他激奋而又虔诚地说着扫视所有在场的人。“噢,谢谢你们,诸位!噢,你们才一眨眼的工夫就让我死而复生!……要知道,诸位,我三岁那年谁也不管我的时候,这个老人经常把我抱在手里,在木盆里给我洗澡,他就像是我的亲爹!……”

“心理学家”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听了这些,露出微妙的笑容,最后他郑重推荐把有关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将去何处的一段证词也“记在档案里”。

“对不起!这个时候绝对不行!”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几乎失声尖叫,他也霍地站了起来。胸前佩戴警徽的两个人立即把米嘉抱住,不过他已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被传讯的卡尔甘诺夫进来时不大愿意,面有愠色,态度别别扭扭,跟检察官和预审推事谈话的神情仿佛与他们素昧平生,实际上他们早就相识,天天见面。他一开始就表示“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但是六千卢布这一说法他倒确实听说过,而且他承认当时正好站在旁边。当时米嘉手里拿着多少钱,他认为凭目测“很难说”。有关两个波兰人在玩牌时作弊一事,他作了肯定的回答。在一再盘问下,他还谈到波兰人被驱逐后,米嘉在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心目中的地位的确大有起色,她自己也说,她爱米嘉。在提及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的时候,他措辞谨慎,态度恭敬,甚至一次也没有随随便便称她格露莘卡,好像她是一位极有身份的贵妇。尽管这位年轻人对传讯显得非常反感,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却问了他很长时间,而从他那里了解到的,仅仅是这天夜里米嘉的“罗曼史”否极泰来的诸多细节。卡尔甘诺夫作证时一次也没有被米嘉打断。当审案的官员终于让这位年轻人走的时候,他毫不掩饰地愤然离去。

“等一下,诸位,看在上帝分上,请等一分钟:我上她那儿去一趟……”

两个波兰人也被传讯。他们在自己房间里虽然上了床,但一宿没睡着,而官员们来到以后,他们赶紧穿好衣服,做好准备,知道肯定会被叫去。他们走进来时犹自功架十足,但不免有些情虚。两人中主要的一个即小个儿波兰人,原来是个退职的十二等公务员,在西伯利亚当兽医,姓穆夏洛维奇。符鲁布列夫斯基则是个私人开业的牙医。两人到了房间里以后,虽然由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提问,他们却总是面向站在一旁的米哈伊尔·马卡雷奇答话,因为不明真相而把他当作在此指挥一切的头头,每句话里都夹入“上校先生”一语称呼他。如此扑了好几次空,让米哈伊尔·马卡雷奇本人训了一通,他们才明白应当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答话。其实他们的俄语说得很准确,仅个别词的发音有些别扭罢了。谈到与格露莘卡过去和现在的关系,穆夏洛维奇刚开始慷慨陈词,米嘉马上沉不住气,厉声表示决不允许这个“混蛋”当着他的面如此说话。穆夏洛维奇立即吁请注意“混蛋”一语并要求把它记录在案。米嘉怒不可遏。

“我们恰恰从这个格里果利那儿获得非常重要的证词,他说您……”检察官正欲说下去,但米嘉蓦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是混蛋,混蛋!你们尽管记下来。你们就这样写:我不顾有人记录,照样大骂混蛋!”

“活着?他还活着!”米嘉两手一拍顿时大叫起来。他脸上的乌云一扫而光。“主啊,感谢你听了我的祈祷为我这样罪孽深重的恶人创造如此伟大的奇迹!……是的,是的,上帝听见了我的祈祷,我整夜都在祈祷!……”说着一连在自己胸前画了三个十字。他激动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虽然记下此话,但在这一不愉快的插曲中表现了值得称道的处事才干和务实精神:在对米嘉严加申斥后,他立刻停止涉及情爱纠葛的一切盘问,迅即转入实质性侦讯。在实质性侦讯中,波兰人有一条证词特别引起办案人注意,那就是米嘉曾在那个小房间里收买穆夏洛维奇,表示愿付给他三千卢布作为补偿,其中七百卢布当场现付,其余的两千三百“明天上午在城里付清”,并以人格担保说他在莫克罗耶这里没有那么多钱,钱在城里。米嘉气冲冲地表示,自己没说过第二天在城里一定能付清,但是符鲁布列夫斯基证实了穆夏洛维奇的说法,而米嘉自己稍加考虑后也皱着眉头承认事情想必正如两个波兰人所说的那样,因为那时他头脑发热,确实可能这样说过。

“您不必为老仆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的生命担忧。可以告诉您,他活着,醒过来了,尽管根据他以及您刚才所说的情况,他被您击成重伤,但是看来肯定没有生命危险,至少大夫的看法是这样。”

检察官紧紧抓住这条证词不放,因为办案人认为很清楚(后来就是这样下的结论),米嘉到手的三千卢布中的一半或一部分的确有可能藏在城里,甚至有可能藏在此地莫克罗耶的某个地方。这样一来,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从米嘉身上只找到八百卢布这一令办案人感到棘手的情况——这一点虽说没什么了不起,却毕竟是迄今为止唯一多少对米嘉有利的事实。而现在这唯一对他有利的情况也站不住脚了。检察官问:既然他声称总共只有一千五,那他到哪儿去弄其余的两千三付给波兰人?何况他还以人格向波兰人担保。米嘉坚决辩称自己准备在第二天给“波兰矮小子”的不是现金,而是证明自己对切尔马什尼亚拥有产权的文件,也就是曾向萨姆索诺夫和霍赫拉科娃兜售的产权证明。对于这种天真的诡辩伎俩,检察官甚至觉得可笑。

“是啊,谁会杀他……”预审推事刚要开口,但是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应该是助理检察官,但为了简便起见就称他为检察官)向预审推事递了个眼色后,对米嘉说:

“难道您以为人家会同意接受这些‘产权证明’抵充两千三百卢布现金?”

“不负罪责!我对另一条命负有罪责,那是另一个老人,而不是我父亲。为此我深感悲痛!我杀了那个老人,杀了他,把他击倒在地……。但是,我犯下这一命案,不能要我为不是我犯的另一命案承担罪责……。这是可怕的罪名,诸位,简直是当头一棒!可是究竟谁杀了父亲?究竟是谁?既然不是我,谁会杀死他?怪事,荒唐,不可思议!……”

“肯定会同意的,”米嘉热切地断然说。“请想一想,他从这上头可以捞到的岂止两千,而是四千甚至六千!他会立刻招来一帮恶讼师,波兰律师和犹太律师,别说三千卢布,他们会把整个切尔马什尼亚从老头儿那里一锅端走。”

“如此说来,您一口咬定您对令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死不负罪责?”预审推事口气温和、但态度坚决地问。

不言而喻,穆夏洛维奇的证词被十分详尽地记录在案。两个波兰人至此也被放行。关于牌赌作弊一节几乎只字未提。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对他俩已经感激不尽,不想用无关宏旨的细节去跟他们纠缠,况且这无非是喝多了酒打牌时无聊的吵架,何必深究。这天夜里酗酒胡闹的事也不止发生这一起……因此那作弊赢来的二百卢布就留在两个波兰人的腰包里了。

“我喝过了,诸位,喝过了……可是……你们瞧着办吧,诸位,你们可以把我踩扁,可以把我处死,随你们怎么决定我的命运!”米嘉说时瞪出眼睛直勾勾地瞧着预审推事。

随后传讯的是小老头儿马克西莫夫。他有些害怕,走路踏着碎步,模样相当狼狈,神情非常忧郁。他一直待在楼下格露莘卡身边,默默地陪她坐着,据米哈伊尔·马卡雷奇事后描述,“时不时地为她抽抽搭搭哭上一阵,并且用一块蓝色方格手帕擦眼睛”。后来格露莘卡自己不哭了,反过来开始安慰他。小老头儿马上流着眼泪向办案人承认有罪,说他因为囊中羞涩向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借了十卢布,现在愿意归还……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直接问他是否注意到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手中究竟有多少钱,因为他从米嘉那里借到十卢布的时候,有机会比谁都真切地看到他手中的钱。马克西莫夫竟然毫不含糊地回答说“有两万”。

“喝点儿水!”预审推事心平气和地说了大约已经有十来次。

“以前某个时候您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两万卢布?”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微微一笑问道。

米嘉左侧,在晚会开始时马克西莫夫坐的地方,现在坐着检察官;米嘉右侧,原先格露莘卡坐的地方,则是一位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他的面前出现了墨水缸和纸。原来这是预审推事带来的一名文书。警察局长此时站在房间另一端的窗前,卡尔甘诺夫也坐在那个窗户旁的一把椅子上。

“当然见过,不过不是两万,而是七千,那是我妻子把我的一个小村庄抵押出去的时候。她只远远地让我看了一眼,在我面前炫耀一番。那是厚厚的一沓,全是闪色的一百卢布钞票。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拿着的也全是闪色的……”

米嘉记得自己当时突然被他手上巨大的戒指强烈地吸引住了,其中一枚是紫晶戒,另一枚不知是什么宝石,色泽杏黄、透明,光彩夺目。事后他久久不能忘怀,甚至在接受审讯的那些可怕的时刻,他的视线也总是不可抗拒地被那几枚戒指吸引住;就他当时的处境而言,完全不应该注意这些不相干的东西,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法不去看那些戒指,没法把它们忘掉,他一直感到诧异。

他很快就被打发走了。接着终于轮到格露莘卡。审案人显然担心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对她的出现可能作出的反应,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甚至悄悄告诫了他几句,但米嘉只是默默颔首作答,表示“不会出乱子”。米哈伊尔·马卡雷奇亲自去把格露莘卡带来。她带着严肃、沉郁的神色走进房间,看上去已近乎平静,并且按照示意在正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一把椅子上不慌不忙坐下来。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好像身上觉得冷,所以用一方很漂亮的黑色披巾紧紧裹住自己。当时她的确感到轻微的恶寒——这是她从那天夜里得病的最初症状,这场病后来拖了很长时间。她严肃的神情、认真专注的目光和安详的举止给在场所有的人留下相当不坏的印象。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一下子甚至有点儿“走神”了。事后他曾在一些场合承认,这一次才真正体会到这个女人是“天生尤物”,虽说以前也见过几回,但总把她当做“小县城里靠阔佬养着”的一类女子看待。有一次他在女士圈子里一时忘其所以竟说漏了兜:“她的举止不亚于上流社会的名媛淑女。”这话激起了不小的公愤,他立即被女士们斥为“淘气鬼”,这倒令他得意非凡。

“这样能使您头脑清醒,定下神来,别害怕,别紧张,”预审推事的态度特别客气,极有礼貌。

格露莘卡刚进来时仅向米嘉瞥了一眼,米嘉也不安地瞅着她,但看到她的神情后立刻放心了。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作了最初的一些例行提问和告诫后,尽管稍稍有些迟疑,但还是保持着很有礼貌的态度问她与退役中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什么关系。格露莘卡沉着而又坚定地答道:

事后米嘉回忆,有几个人把他从格露莘卡身边强行拖开,而格露莘卡则被突然带往别处,他自己苏醒过来时已坐在桌旁。他身边和背后都有佩戴警徽的人站着。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隔着桌子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一再劝他从放在桌上的一只杯子里喝几口水。

“他是我相识的熟人,最近一个月我常把他作为这样一个熟人接待。”

“格露莘卡,我的生命,我的宝贝,我的神灵!”米嘉也跪倒在她旁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你们别信她的话,”他声嘶力竭地说,“她什么罪也没有,任何血案都跟她不相干!”

对于进一步探究的提问,她直截了当、极其坦率地表示自己虽然“有些时候”也喜欢米嘉,但并不爱他,只是“为了出出我的这口恶气”迷住他的心,对他的老子亦然如此。她看到,米嘉为了她十分忌妒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以及其余的人,但她反而觉得挺有趣。她从来不曾想过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里去,只是拿他开开心罢了。

“干脆对我们俩一起审判!”格露莘卡仍跪在地上继续狂叫乱嚷。“把我们俩一道处死算了,我愿意立刻跟他一道走向刑场!”

“这一个月里我对他们爷儿俩都没有兴趣,我在等另一个人,等那个对不起我的人……不过,我认为,”她临了说,“你们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问长问短,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们,因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

“必须采取措施!必须采取措施!”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大为恼怒。“否则根本没法办事!……”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立刻如她所请,再次在“罗曼蒂克”情节上刹车,直接转入要害问题,也就是三千卢布的来龙去脉。格露莘卡证实一个月前在莫克罗耶的确花掉三千卢布,钱虽然她自己没有数过,但她听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本人说过数目是三千卢布。

“这样岂不全乱了套吗,米哈伊尔·马卡雷奇?”他大声喝道。“您是在不折不扣地妨碍侦查……简直败事有余……”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话他是对您一个人还是有别人在场时说的?或者您只是听他当着您的面跟别人说的?”检察官当即插问。

“是的,你有罪!你是主犯!你丧心病狂,你道德败坏,你是罪魁祸首,”警察局长指着她咆哮如雷,但他很快就被坚决遏制住了。检察官甚至把他抱住。

格露莘卡答道,她在有别人在场时听到过,米嘉跟别人说的时候听到过,只有他俩时也听到过,都是米嘉自己说的。

“都怪我,我该死!”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泪流满面地向所有的人伸出双手。“他是为了我才杀人的!……是我把他逼到了这个地步!可怜那死去的老头儿也被我折磨得够呛,是我因为憋着一股怨气才把这爷儿俩逼到了这个分儿上!都是我的罪过,我是罪魁祸首!”

“您只听到过一次他单独告诉您,还是不止一次?”检察官又提出问题。

但是,他的话音未落,格露莘卡就已经从布幔后面冲出来,啪的一声扑倒在警察局长的脚边。

格露莘卡回答说不止一次。

“不是我干的!这命案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杀我的父亲!……我想杀他,但是没有下手!不是我干的!”

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对这条证词非常满意。从进一步的讯问中还了解到,格露莘卡知道这钱的来路,是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里拿来的。

三 灵魂的磨难历程。磨难之一

言归正传,米嘉坐在那里,瞪出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把在场的人一个个依次看遍,不明白他们在对他说些什么。忽然他站起来,举起双手大声疾呼:

“您有没有听到过,哪怕只是一次,说一个月前花掉的钱不是三千,而是大大少于三千?您是否听说过,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把其中一半藏起来了?”

笔者作了这一番冗长的、但似乎是必不可少的交代之后,让我们回到本书上一卷结束时中断的那条线上来吧。

“不,这我从来没听说过,”格露莘卡答道。

“连续两天两夜的癫痫反复发作,来势如此之猛,持续时间如此之长,实属罕见,这在科学上是值得研究的课题,”他在送牌友们上马车时兴奋地对他们说,他们则笑着祝贺他有重大发现。临行时检察官和预审推事记得十分清楚,大夫曾以极其肯定的语气说,斯乜尔加科夫活不到天明。

不但如此,接下去还查明,米嘉在这个月内甚至经常对她说自己身无分文。

就这样,无论米嘉还是别人,都不知道有人在监视;他的装手枪的匣子早已被特里方·博里塞奇悄悄取走,藏在安全的地方。直至清晨四五点钟,天都快亮了,所有有关官员才分乘两辆三驾马车到达莫克罗耶,包括警察局长、检察官、预审推事。大夫留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因为翌晨将对死者进行尸体解剖,但是他更感兴趣的倒是仆人斯乜尔加科夫的病情。

“他一直指望从父亲那里得到钱,”格露莘卡说。

然而,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进行初步调查和搜索,办各项必要的手续——这一切都需要时间,结果把大家都拖住了,因而过了两点钟只得把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史梅尔卓夫先行遣往莫克罗耶。(这位警官碰巧在头天上午进城来领薪俸。)给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的指令是:到了莫克罗耶先勿打草惊蛇,在有关当局的官员到达前要严密监视“案犯”的行动,同时预先找好作见证的乡民,召集乡警等等,等等。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遵命照办,到了莫克罗耶没有亮出身份,只向自己的老相识特里方·博里塞奇稍稍透露此行的秘密使命。这一番部署与米嘉在黑暗的木廊上遇到正在找他的店家时间上正好一前一后,当时米嘉也曾注意到特里方·博里塞奇的脸上和话中骤然起了变化。

“他有没有在您面前说过……或者只是一言带过,或者在发火的时候,”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忽然想到,“说他想要结果他父亲的性命?”

“诸位,你们还记得杀死商人奥尔苏菲耶夫的那个小伙子吗?他杀了人,抢劫了一千五百卢布,马上去烫头发,然后甚至没好好把钱藏起来,几乎也是攥着钞票就去找姑娘们了。”

“哦,说过!”格露莘卡叹道。

彼得·伊里奇介绍了米嘉在食品铺里乱买糖果酒类的情况,这番话只能使检察官更加急不可耐。

“一次还是好几次?”

“事情很清楚,事情很清楚!”检察官异常激动地连声说道。“这类破罐破摔的疯子正是这样做的:明天自杀,临死前先尽情狂欢一番。”

“好几次提到过,都是在火气很大的时候。”

彼得·伊里奇的证词中有一个情况给检察官和预审推事的印象特别深刻,那就是他估计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天明前一定会开枪自杀,这是他自己决定,也是他亲口告诉彼得·伊里奇的,并且当着他的面往手枪里装了弹药,写了便条放在背心小兜里,等等,等等。当时彼得·伊里奇一方面仍然不愿相信他真会干蠢事,一方面曾扬言要去报警,以制止自杀,米嘉听了以后咧着嘴回答说:“你来不及了。”由此可见,必须抢在米嘉也许真的想要自杀之前火速赶赴莫克罗耶把他逮住。

“您相信他真会这样干吗?”

笔者只想简单交代一下: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已气绝身亡。他的头部被击碎,凶器是什么?极可能就是接着用来击倒格里果利的同一凶器。格里果利在得到当时条件下可能的治疗包扎后,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但相当连贯地讲述了自己被击倒的经过。警方听了老仆提供的情况,提着一盏风灯开始在围墙附近寻找,发现了扔在花园小径上最显眼处的一根铜杵。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仰天倒毙的房间里并未发现特别纷乱的迹象,但在屏风后面他的床边,勘查人员从地上捡起一个寄公文用的厚纸大信封,上面写着:“薄礼一份,计三千卢布,给我的天使格露莘卡,只要她愿意光临”,在“天使”下面还有“和小乖乖”几个字,显系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本人后来添加上去的。信封上有三个很大的红色火漆印戳封口,但是信封被撕开了,里边是空的,钱已被取走。地板上还发现一条原先扎在信封上的粉红色丝带。

“不,从来不信,”格露莘卡的回答很干脆。“我认为他是个君子。”

这几个人决定果断地行动起来。当即委派副局长先去找四个居民充当见证,然后所有这些执法人员严格按法定手续(这里就不一一缕述了)进入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中作了现场勘查。地方自治局的大夫是个热心的新手,他几乎是自告奋勇随同警察局长、检察官和预审推事一起前往的。

“二位,”米嘉突然激动地恳求,“请允许我当着你们的面对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一句话。”

两个女人和福马这才向正屋走去。进了花园,这次不但看见窗户开着,连正屋通花园的门也豁然洞开,而整整一周以来老爷每天夜里总是从傍晚开始便把自己紧紧关闭在里面,甚至不准格里果利以任何理由敲门叫他。看见这道门开着,他们——两个女人和福马——立刻害怕起来,谁也不敢走进老爷屋里去,“免得以后有什么好歹”。他们回到格里果利这边,老仆让他们马上去找警察局长。就这样,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跑到警察局长家来惊动了所有的人。她比彼得·伊里奇才早到五分钟,因此后者带来的已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猜测和推理,他是作为见证人,以其讲述的经过情形证实了大家关于罪犯是谁的一致推断(不过,直到这最后的一分钟之前,彼得·伊里奇内心深处一直不愿相信事实果真会是这样)。

“说吧,”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表示同意。

“老爷有没有给杀死?”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米嘉从椅子上欠身道,“相信上帝,相信我:在父亲昨天给人杀死这桩命案中我是无罪的!”

他们跑到格里果利躺着的地方,两个女人在福马的帮助下把格里果利抬进侧屋。及至点亮了灯,只见斯乜尔加科夫还在他的斗室内抽风打滚,两眼歪斜,口吐白沫。他们用加醋的水给格里果利清洗了头部,老仆经水一冲已经恢复知觉,他立刻问道:

说完,米嘉又在椅子上坐下。格露莘卡欠身面朝神像虔诚地在自己胸前画一个十字。

“有个人喊叫起来以后一下子不作声了,”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一边跑一边说。

“主啊,荣耀归于你!”她热诚、动情地说了一句,然后,还没有落座就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接着说:“刚才他说的话你们应当相信!我了解他:说话口没遮拦,有时是逗个趣儿,有时是生性倔强,但是决不会昧着良心骗人。他一定会说实话,你们尽可信得!”

但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仍一个劲儿地嚷着,她突然看见老爷屋里一扇窗开着,而且窗内有灯光,便跑过去开始呼叫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但是,她朝窗内一看,竟见到一幅可怕的景象:老爷仰天倒在地板上一动也不动。浅色睡袍和白衬衫胸前鲜血淋漓。桌上一支蜡烛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血和真正“死板”的脸照得很亮。惊恐到了极点的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连忙逃离窗口,奔出花园,拔去门闩,拼命向邻居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家后院跑去。邻家母女俩当时都已安寝,但被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的呼喊和使劲猛敲窗板的响声所惊醒,赶忙跑到窗前。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夹着尖叫和呼喊语无伦次地说了个大概,并请她们帮忙。经常在外流浪的福马这天夜里恰好回来住在她们院内。他立刻被叫起来,于是三人一起奔赴案发现场。路上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想起,刚才八点多钟的时候她曾听到一声可怕和刺耳的喊叫从他们花园里传出,声震街坊四邻。毫无疑问,这正是格里果利双手死死抓住已经骑在墙头上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只脚时喊出的一声:“杀父的逆子!”

“谢谢,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你给我鼓了气!”米嘉的声音在发颤。

“他杀了……杀了父亲……你嚷什么,蠢婆娘……快跑去叫人……”

当问到昨天的钱时,她说不准究竟有多少,但她曾听见米嘉昨天多次向别人表示这一回带来三千卢布。至于钱是哪来的,米嘉曾经只告诉她一个人,说是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儿“偷”的,当时她曾对米嘉说这不是偷,不过钱明天就得还给人家。检察官穷追不舍地问:米嘉所说从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那儿偷来的钱,是指昨天的还是一个月前在此地花掉的三千卢布?对此格露莘卡回答道,米嘉说的是一个月以前的钱,她是这样理解的。

“上帝啊,你可要保佑我们别遭什么灾祸,”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赶紧循声跑去,就这样找到了格里果利。但不是在围墙旁他被击倒的地方找到的,而是离围墙已有二十步左右。事后才弄清楚,格里果利悠悠苏醒后开始在地上爬行,无疑爬了很久,曾好几次失去知觉重又昏死过去。玛尔法当即发觉他身上全是血,立刻没命地大叫起来。格里果利却不太连贯地低声嘟哝道:

格露莘卡终于可以走了,与此同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相当热心地表示,她即使立刻要回到城里去也可以,如果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话,比方说是否需要马车,比方说要不要派人护送等等,他……可以尽力……

“上帝啊,就像当年发臭的黎萨维塔一样!”她纷乱的头脑里顿时浮起这一联想。她胆怯地走下台阶,看到花园门开着。“老头儿一定在那里,”她这样想着走到门旁,忽然清清楚楚地听到格里果利在呼唤她,叫着她的名字:“玛尔法,玛尔法!”——声音微弱、痛苦,令人心惊肉跳。

“太感谢了,”格露莘卡向他行了个礼,“我准备和那个小老头儿马克西莫夫先生一起走,我送他回家。暂时我在楼下等你们如何发落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

倒在围墙旁的格里果利的老伴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尽管在床上睡得很熟,本来也许会一直睡到天亮,却突然醒了过来。她是被躺在隔壁斗室里不省人事的斯乜尔加科夫的惨叫惊醒的——这样凄厉的号叫照例意味着他的羊痫风又开始发作了,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一辈子对此总是怕得要命,深感痛苦。她始终没能对这种现象习惯下来。她从睡梦中跳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斯乜尔加科夫的小房间里。但是那里黑咕隆咚的,只听得病人开始抽风并发出可怕的呼哧声。于是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自己也叫了起来,开始呼唤老伴,但猛想起格里果利应该在床上,可是她起来的时候好像格里果利不在那儿。她赶紧回到床前又摸索一遍,床上果然空无一人。这么说,老头儿出去了,上哪儿呢?她跑到台阶上,从那里轻声呼叫,当然没有得到回答。但在夜间的寂静中,她听到远远地好像有呻吟从花园中什么地方传来。她再凝神谛听,呻吟又起,而且很清楚确实是从花园里传来的。

她走了出去。米嘉态度平静,看上去甚至精神振奋,但只是昙花一现。他仍然被一种奇怪的精力不济所困扰,而且越来越不济。他的眼睛因疲劳而不断地合拢来。传讯证人总算结束了。审案人员着手对笔录作修订定稿。米嘉站起来,走到布幔前的一个角落里,在店家的一只铺着毡毯的大箱柜上躺下,转眼便睡着了。

彼得·伊里奇走进警察局长家中,简直惊呆了:他忽然发现那里的人已全知道了。的确,牌局已经停止,大家都站着谈论此事,甚至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也离开了小姐们跑来,完全是一副随时准备采取行动的神态。彼得·伊里奇听到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老头儿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果然当天晚上在自己家里被杀,是谋财害命。此事是刚刚才获悉的,经过情况如下:

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这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是个淘气逗趣的能手,城里的女士们干脆送给他一个“淘气鬼”的徽号,他好像颇为得意。其实他所属的社会层次相当高,他的出身、教养、品格都很不错,虽然奉行享受人生的信条,却从不出格或流于恶俗。他身材矮小,看上去体格比较单薄。他纤细苍白的手上总是闪耀着好几枚非常大的戒指。在执行公务时,他就变得异常严肃,俨然把自己的身份和职责看得十分神圣。他尤其擅长在审讯时令出身下层民众的凶手或其他案犯陷入困境,确实使他们对他即便不怀敬意,也不得不感到惊讶。

梦中的时间和地点与此时此地风马牛不相及。他好像坐车行进在大草原上,很久以前他服役的部队曾驻扎在那里。他坐的是一个乡下人赶着两匹马拉的大车,路上雨雪泥泞。米嘉似乎有点儿冷,时值十一月初,潮湿的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般落下来,着地即化。车把式挥鞭的动作挺精神,他蓄着一部浅褐色的长髯,还算不上老汉,也就五十岁上下,穿一件灰色的土织粗呢外套。前边不远有个村落,可以看见几座黑不溜秋的农舍,有一半已毁于火灾,只剩下烧焦的原木。村口路上站着许多村妇,排成长长一列,一个个面黄肌瘦。尤其是最边上的一个女人,骨瘦如柴,个儿挺高,看上去有四十岁,其实也许才二十,长长的脸上几乎没有一片肉,手里抱着个在哭的孩子,她的乳房那么干瘪,里边一滴奶也没有。那孩子哭得厉害,伸出两条光胳臂,小小的拳头冻得发青。

隔壁房间里和小姐们坐在一起的还有我们年轻的预审推事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涅柳多夫,他是两个月前才从彼得堡来的。过后我们谈起此事甚至感到纳罕,正当案发的那天晚上,这几个人好像是故意聚集在执法人员家中的。其实事情非常简单,也极其自然: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的太太闹牙疼已是第二天,这位检察官需要逃到一个听不见她哼哼的地方去;瓦尔文斯基大夫的习惯则是每天晚上除了打牌,不干别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涅柳多夫三天前就打算在这天晚上装作纯属偶然的样子来到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家中,目的是想耍一点诡计让警察局长的大小姐奥尔加·米哈伊洛芙娜大吃一惊——他知道大小姐的秘密,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故意向外界隐瞒是不想请城里的诸多朋友来跳舞。可以想象今晚那里一定谈笑风生,对她的年龄大可调侃一番,她似乎怕人家知道,但预审推事既然已经掌握了她的秘密,明天势必逢人便说,等等,等等。

“他们哭什么?他们哭什么?”米嘉问,马车飞也似的打他们身旁驶过。

彼得·伊里奇拿得准,这天晚上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家中肯定有客人,但不知究竟是谁。事实上此刻在他家打牌的恰好是检察官和本城地方自治局的大夫瓦尔文斯基——刚从彼得堡来的一位年轻人,毕业于彼得堡医科大学的高材生。检察官——确切地说,是助理检察官,但在我们城里都管他叫检察官——伊波里特·基里洛维奇是个特殊人物,年纪不大,才三十五岁左右,但有明显的痨病倾向,偏偏娶了一位痴肥的太太,至今没有儿女。检察官很爱面子,容易发火,不过人相当聪明,心地挺善良。看来他性格上的毛病全在于,自视稍稍高于他的真才实学。正因为如此,他经常显得心犹未甘的样子。他身上也确有某些层次较高、甚至颇具艺术性的倾向,例如对心理学,对人类心灵的专门研究,对掌握认识罪犯及其罪行的特殊本领他很感兴趣。从这一意义上说,他有怀才不遇之感,始终坚信上峰不器重他,有人跟他作对。心境不好的时候,他甚至扬言要改行去当刑事诉讼的律师。突然发生的卡拉马佐夫杀父案仿佛使他全身心振作起来了。“这案件可能轰动全俄国。”不过这是后话。

“娃子,”车把式答道,“娃子在哭。”

“诸位,我的天性担任军职比在地方上担任文职更合适,”这是他自己对自己的评价。甚至有关解放农奴等改革措施的基本原则,他好像也还没有最终形成明确的观念,只是年复一年不自觉地通过实际知识的积累,才有了一知半解,顺便提一下,他本人就是个地主。

令米嘉感到惊异的是,车把式说了个他们乡下人土话中的词儿“娃子”,而不是孩子。他喜欢车把式说娃子:这两个字包含的怜悯更多些。

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工作能力不算强,但他担任这个职位并不比别的好多人差。直截了当地说,他这个人没有多少教养,对于如何理解自己的职权范围甚至有些大大咧咧,界限不清。他倒不是不能充分理解本朝政府所推行的某些改革,但在理解上存在着某些错误,有时是十分明显的错误,其原因完全不是他特别无能,而纯粹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使然,因为他老是没工夫认真钻研。

“他干吗哭?”米嘉像个傻子似的随口穷究。“干吗光着胳臂?干吗不把他裹起来?”

进门第一间屋子里摆着台球桌,布置也很得体,墙上用黑色镜框挂着不少英国赛马的图片,这是时下一个单身汉的台球室里不可或缺的陈设。这里每天晚上都有牌局,至少一桌。但本城名流带着妻女来此聚会跳舞的次数也不少。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虽然死了太太,家里人却不少,他的一个已经做了寡妇的女儿自己也有两个女儿,也就是米哈伊尔·马卡雷奇的外孙女。姑娘都已经长大,完成了各自的学业,相貌也不坏,性格开朗。尽管大家知道,她们不会得到什么嫁妆,可还是吸引了本城不少青年常去她们的外公家。

“娃子冻坏了,衣服冰冷冰冷的,穿在身上不暖和。”

二 案发

我们的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马卡罗夫是位鳏居的退役中校,现为七等文官,人挺好。他来到本城才三年,却已经赢得大家的好感,主要因为他“广结善缘”。他家总是客人不断,好像没有客人他自己就没法过。每天都有客人在他家吃饭,至少也得有一两位,否则他家是不开饭的。他家也举行宴会请客,有时甚至到了巧立名目的地步。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却颇丰盛,鱼馅长饼做得很可口;席间固然绝少高档名酒,但能以量取胜。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直冒傻气的米嘉仍不罢休。

笔者本不想缕述这些无关宏旨的细枝末节,然而刚才所写一位年轻公务员和一位风韵犹存的寡妇之间这次极不寻常的会面,以后将奠定这位办事能干和有条有理的年轻人毕生腾达的基础,回忆起这件事来我们城里至今还有人啧啧称奇,笔者在结束关于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长篇故事时,也许将另行赘言几句。

“穷呗。房子烧了,面包没有了,只得指着火场要饭。”

至于霍赫拉科娃太太本人,她简直给这个年轻人迷住了。“如今这样的年轻人办事如此能干、如此有条有理真是难得,而且还有这样的风度和仪表。对于当代的年轻人往往说他们什么也不会,该让说这话的人瞧瞧这个榜样”等等,等等。关于那个“可怕的事件”她简直给忘了,直到上床睡下的时候才忽又想起“性命处于千钧一发之际”这回事,她自言自语道:“这太可怕,太可怕了!”但她旋即睡得又香又熟。

“不,不,”米嘉好像还是不开窍,“你说:为什么房屋被烧的那些母亲站在那里?为什么人们那样穷?为什么娃子那么可怜?为什么草原上光秃秃什么也没有?为什么不见她们互相拥抱、亲吻,唱欢乐的歌?为什么她们一个个满脸晦气?为什么不给娃子喂奶?”

彼得·伊里奇早已下楼去了,要不然女主人还会把他拖住好长时间。不过,霍赫拉科娃太太给他的印象相当不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为自己卷入这桩糟心事而产生的紧张心理。人们的审美观真是千差万别,这是众所周知的。“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上了年纪,”彼得·伊里奇想起来还真有回味,“我差点儿把她当做她的女儿。”

他内心感觉到,虽然他问得很愚蠢,毫无意义,但他就是想这样问,而且就得这样问。他还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恻隐之心在他胸臆中油然而生,他想哭,他想为所有的人做点儿什么,让娃子再也不哭,让又黑又瘦的母亲再也不哭,让每一个人从这一刻起都不掉眼泪。他想马上行动,马上着手做这件事,拿出不可阻挡的卡拉马佐夫精神来,什么也不顾忌,说干就干。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您无法相信,现在我对您有多么感激,因为您首先来找我。过去我们怎么一直无缘相遇?今后要是还能在舍间接待您,我将深感荣幸。听到您在本地任职真是太高兴了……您处事这样准确,这样有主见……。噢,我非常热爱青年!我钟爱青年。青年人是我们灾难深重的俄罗斯的支柱,是她的全部希望所在……。噢,快去吧,去吧!”

“我也跟你在一起,从此我不再离开你,我这辈子就跟你走,”他身边响起了格露莘卡亲切的、热情洋溢的话语。他的心整个儿都热了起来,向往着光明。他想活下去,一直活下去;他要往前走,走上一条大路,直奔充满希望、焕然一新的明天。快,快,立即开始,马上就干!

她为客人画了三次十字,还特地跑出来送客到过道里。

“干什么?去哪儿?”他呼喊着睁开眼睛,在箱柜上坐起来,犹如从晕厥中苏醒,可是脸上却泛起坦荡的笑容。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正站在他面前,请他去听一下审讯笔录,然后签字。米嘉估计自己睡了一个小时或更多时间,但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在说些什么,他充耳不闻。他忽然惊诧地发现,他脑袋底下多了个枕头,刚才他累倒在箱柜上的时候明明没有枕头。

“我就写这么一张字条吧!”她迅即转过身来面对彼得·伊里奇。“您快去救人。您这样做真是功德无量。”

“是谁在我脑袋底下塞了个枕头?这样的好心人是谁?”他满怀感激之情大声问道,声音像是在哭,仿佛别人对他施了不知什么大恩大德似的。这个好心人以后始终没有谁知道,可能是某一个见证乡民,也可能是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的年轻文书出于同情心给他垫了个枕头,但在热泪盈眶之余,他的整个灵魂都为之震荡。他走到桌子跟前,表示愿在任何文件上签字。

霍赫拉科娃

“我做了个好梦,二位,”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儿古怪,同时容光焕发,喜形于色。

本人平生从未借钱给不幸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目前毕竟是不幸的),今天未曾给他三千卢布,也从未给他任何其他钱款!我凭着世上一切神圣的事物起誓。

九 米嘉被押走了

口供笔录签署后,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庄严地面朝被告,向他宣读决定,称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专区法院预审推事对被控犯有这个罪那个罪(所有的罪名都一一列入)的某某人(即米嘉)进行审讯后,鉴于被告否认犯有上述罪行又提不出为自己辩护的正当理由,而证人(某某、某某)及种种事实(这些,那些)均可充分证明他有罪,根据《处罚条例》第几条第几款决定:为防止被告逃避罪责及法律制裁,将被告囚禁于某某监狱,特此知照被告,本决定副本交予助理检察官等等,等等。总而言之,预审员向米嘉宣布,从此时此刻起他已是一名囚犯,将立刻被押解到城里关进一个非常不愉快的去处。米嘉注意听完后,只耸了耸肩膀。

她一边还在说话,一边已经在半张信笺上很快地写下如下几行大字:

“好吧,我不责怪你们二位,我准备好了……我明白你们只得这样做。”

“一定照办!”霍赫拉科娃太太兴奋地跳到书桌旁。“说真的,您的足智多谋委实令我惊叹,我真佩服您处理这些事情的本领……。您在本地任职?听到您在本地担任公职真让人高兴……”

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挺温和地向他说明,恰巧在这里的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马上会把他带走……

“不必了。不过,着眼于有备无患,您若是现在亲笔写个字条,说明您不曾给过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任何钱款,也许会用得着的……有备无患嘛……”

“等一下,”米嘉突然打断他的话,带着遏制不住的感情向房间里所有的人说。“诸位,我们人人都残酷,我们个个是恶魔,老是让人们、母亲和婴儿痛哭流涕,但在所有的人中间我是最卑鄙的混蛋!就让这一点从此成为定局吧!我不否认!我一生中每天都捶着自己的胸膛保证要痛改前非,却每天在干同样没人味的勾当。如今我明白了,对于像我这样的人需要一次打击,需要命运的狠狠一击,才能把我这号人像套野马那样套住,借用外力把我捆绑起来。单靠自己我是永远爬不起来的,绝对爬不起来!这下雷声响了。我愿意忍受当被告、为千夫所指的耻辱,我愿意经历苦难,通过受苦受难使自己得到净化!或许还真能得到净化,诸位认为如何?然而,请你们再听最后一次:对于我父亲的死,我是无罪的!我甘愿受罚并非因为我杀了他,而是因为我曾想杀他,并且本来可能真的把他杀了……但我还是打算跟你们斗,现在就向你们宣布这一点。我要跟你们斗到底,然后由上帝来裁决!再见了,诸位,请别为我在受审讯时冲你们吼叫而生气,哦,那时我真愚蠢……再过一分钟我就是囚犯,现在,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作为一个尚未失去自由的人,最后一次向你们伸出自己的手。向你们告别,向大家道声再见!……”

“请您记住,请您记住,”她喋喋不休地叮嘱再三,“您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请来告诉我……我还想知道以后有什么发现……以及对他如何进行审讯,作出什么判决,发配到什么地方,等等。我们不是没有死刑吗?请务必来,哪怕在夜里三点钟,四点钟,甚至四点半……。请吩咐用人叫醒我,如果我还不起床,就吩咐用人使劲推……。噢,上帝啊,看来我是睡不着的了。您说,要不要我跟您一起去?……”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果然伸出手来,但离他最近的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突然像抽风似的把自己的手藏到背后。米嘉立刻注意到这个动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马上把伸出去的手放了下来。

“其实我自己跟警察局长也很熟,”彼得·伊里奇说。他仍站着,显然想尽快摆脱这位容易冲动的女士,而女主人偏偏不让他告辞离去。

“侦查尚未结束,”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有些不好意思地嗫嚅道,“到了城里还将继续,从我这方面来说,当然祝您一切顺利……希望您能证明自己无罪……说实在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我素来倾向于把您看做……怎么说呢……与其把您看做一个罪人,不如把您看做一个不幸的人……如果我斗胆代表这里所有的人说话,我们大家都愿意承认您基本上是一位年轻的君子。可惜啊!在某些欲望的驱使下有些过分……”

“啊,那是一位出色的人物,我认识米哈伊尔·马卡雷奇。对,您务必去找他。您很有主见,彼得·伊里奇,您把这一切都考虑得十分周到。知道吗,要是我处在您的位置,我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

在这番话行将告终时,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矮小的身量把庄重的功架最充分地表现出来了。米嘉骤然产生一个想法:这个“小青年”马上会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另一个角落里去继续他们不久前有关“妞儿”的谈话。这也不足为怪,有时甚至被押赴刑场的罪犯头脑里也会冒出一些毫不相干和完全不合时宜的想法。

彼得·伊里奇站起来,说他现在直接去找警察局长,把一切都告诉他,警察局长知道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措施。

“诸位,你们有善心,你们讲人道——我可以见一面,最后一次向她告别吗?”米嘉问。

“您也许很难想象,这一切我都有预感!我天生具有这种特性:凡是我想象中出现的情景都会在现实中发生。我曾对这个可怕的人观察过不知多少次,每次我都这样想:这个人最终会把我杀死。事情果真发生了……。确切些说,这一回他杀的不是我,而只是自己的父亲,那无疑是上帝的手在冥冥之中保护我,此外,他毕竟下不了这毒手,因为我曾在此地亲手把一个从圣女瓦尔瓦拉遗体上摘下来的微型神像套在他脖子上……。当时我的性命其实处于千钧一发之际,我一直走到他紧跟前,他向我伸出了整个脖子!知道吗,彼得·伊里奇(请原谅,您刚才好像说过这是您的大名)……知道吗,我并不相信奇迹,但是这个小小的神像以及现在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一明明白白的奇迹——这不能不使我震惊,我又开始什么都信了。您听说过有关佐西马长老的事吗?……不过,我自己越说越糊涂了……。请您想一想,他竟戴着这个神像冲我啐了一口……。当然,只是啐了一口唾沫,没把我杀死,然后……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可是我们该怎么办?您认为现在我们该做些什么?”

“当然可以,不过考虑到……总之,现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是不行的……”

其时她已让彼得·伊里奇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彼得·伊里奇要言不烦、但相当清楚地向她概述事情的经过,至少把他自己今天亲眼目睹的那一部分都作了介绍,还谈了刚才去找菲妮娅以及有关铜杵的情况。所有这些细节对这位心烦意乱的女士造成的震撼之剧烈简直无以复加,她频频尖声惊叫,用手捂住眼睛……

“那就在场好了!”

“啊,我的上帝,说得对呀!那我们该做些什么?该怎么办呢?依您看,现在我们必须做些什么?”

格露莘卡被带来了,但这次告别为时很短,言语极少,尼古拉·帕尔菲诺维奇有些败兴。格露莘卡向米嘉深深鞠了一躬。

“但如果他已经把老人杀了呢?”

“我已经对你说过,我是你的人,也一定要成为你的人;不管把你判到什么地方,我也永远跟你走。再见吧,你这个无端毁了自己的人!”

“没给过,没有提供!我拒绝了他,因为他不听金玉良言。他是暴跳如雷离开此地的,还跺了几脚。他向我扑过来,我闪开了……。我还可以告诉您,因为现在我什么也不想对您隐瞒了,他甚至冲我啐了一口唾沫,您能想象吗?对了,我们干吗这样站着?啊,请坐……。请原谅,我……。不过您最好还是快跑,快跑,您得跑去搭救那个不幸的老人免遭惨死!”

她的嘴唇发颤,眼泪夺眶而出。

“等一下,夫人,这么说,您没有给过他钱?您记得很清楚,没有向他提供任何款项?”

“原谅我对你的爱,格露莎,原谅我爱你却把你也给毁了!”

“上帝啊!他准是杀了自己的老父!”她双手一拍,失声惊呼。“我没有给过他任何钱,绝对没有!噢,快跑,快跑!……一句话也不用多说了!快跑去找他父亲,救救那老头儿,快跑!”

米嘉还想说些什么,但突然主动结束这次会面走了出去。他立刻被人群围住,他们一眼不眨地瞅着他。昨晚他坐安德烈执鞭的三驾马车声势浩大地直抵楼下的台阶前,此刻那里已停好两辆准备就绪的马车。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不知为什么火气挺大,好像对骤然出现的某种混乱局面很生气,正在大声嚷嚷。这人矮壮敦实,有一张橘皮脸,他让米嘉登上马车时的态度也好像太不客气了。

霍赫拉科娃太太脸上顿时现出异常激动和痛苦的表情。

“以前我在酒店里请这人喝一杯的时候,他的脸可完全不是这样的,”米嘉上车时如是想。

“夫人,请您少安毋躁,听我把话说完,我尽可能用三言两语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别尔霍津的回答相当坚决。“今天下午五点钟,卡拉马佐夫先生向我情商借了十卢布,我知道他没有钱;可是十点钟他来到舍间,手里拿着一沓都是一百卢布面值的钞票,估计有两三千卢布之数。他的手上和脸上都是血,神态失常,像个疯子。我问他哪来这么多钱,他回答得很明确,说是刚刚从您这里得到这笔钱,您向他提供了三千卢布,要他去开采金矿……”

客栈大门外麇集了好多乡民,有男人,有女人,也有赶车的,他们都直盯着米嘉。

“难道他已经杀了什么人?”霍赫拉科娃太太迅即问道。

“再见了,上帝的人们,宽恕我吧!”米嘉忽然从车上向人群喊道。

“杀您?!这么说他也想杀您?”

“希望你也宽恕我们,”有两三个人作出反应。

“为了这个可怕的人,简直把我烦死了,这样的折磨究竟有完没完?”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先生,这般时刻您怎么可以到一个不相识的女士家中来惊扰人家……居然来找我谈这人的事。仅在三小时前,此人就在这间客厅里曾经想要杀我,还连连顿足,最后走的时候还没有任何人是像他那样从一个体面人家中离开的。告诉您,先生,我要控告您,我不会放过您的,请立刻出去……。我是一个母亲,我马上……我……我……”

“也请你宽恕,特里方·博里塞奇!”

“夫人,我决定来打扰您,因为事关我们共同的相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别尔霍津开始说明来意,但他刚说出这个名字,女主人就面有愠色。她立刻怒气冲冲打断对方的话,还差点儿发出一声尖叫。

可是特里方·博里塞奇头也不回,或许他正忙得不可开交。他也在大声嚷嚷,东奔西跑。原来是这么回事: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和米嘉坐一辆车,应该有两名乡警坐另一辆车紧随其后,现在这第二辆车还有些问题。被指定赶第二辆三驾马车的车把式一边穿上土织粗呢外套,一边骂骂咧咧地说这趟车不该由他,而应该由阿基姆赶。但是阿基姆不知哪儿去了,已经有人跑去寻找。在场的车把式不肯出发,他坚持要求再等一会。

“有什么事?”

“您瞧瞧,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乡下人就这德性,一点儿不害臊!”特里方·博里塞奇说,然后冲着那车把式吆喝:“前天阿基姆给了你二十五戈比,你买酒喝了,这会儿又吵吵嚷嚷。”接着他又对派出所长说:“看到您对咱们这班混账乡巴佬这样客气,我还真纳闷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我就说这一句话!”

侍女用惊异的目光把他打量了一番,然后第二次进去通报。霍赫拉科娃太太颇为震惊,她考虑了一会,详细问过侍女来者是什么模样,了解到来客“衣着非常体面,年纪还轻,彬彬有礼”之后,她才决定出去。这里要简短地插上一句:彼得·伊里奇是位眉目相当清秀的年轻人,而且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霍赫拉科娃太太已经穿上睡袍和趿着拖鞋,但她往肩上盖了一方黑色披巾。她请公务员到客厅里去,也就是白天她接待米嘉的地方。女主人是板着脸、带着诘问的神态出来会客的,所以也不请客人坐下,一开始就问:

“咱们干嘛要两辆车?”米嘉插嘴道。“坐一辆不就得了,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甭担心我会造反,也甭担心我会从你手中逃跑,干嘛要那么多人押送?”

“当时我豁出去了,”事后他向别人述说时曾这样描摹自己的心态。

“先生,要是没人教过您,您还得学学怎么跟我说话!别跟我‘你’呀‘你’的套近乎,也用不着您出什么主意……”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劈头给了米嘉一顿抢白,好像很高兴得到一个撒气的机会。

侍女进去了。他在过道里等候。霍赫拉科娃太太虽然尚未安寝,但已经进了自己的卧室。刚才米嘉来访弄得她很不愉快,她预感到夜里少不了又要犯偏头痛——通常碰到这种情况她总要犯病。听了侍女的通报,她很纳罕;虽然她不认识的一名“本地的公务员”夤夜来访引起了她这样一个女人极大的好奇心,然而她却火气挺大地拒不见客。偏偏彼得·伊里奇这一回犟得像头骡子:听了侍女转达的逐客令,他十分固执地请她再次通报,并要求“用原话”转告,就说他此来有“非同小可的要事,如果太太现在拒不见面,将来也许会后悔的”。

米嘉旋即噤若寒蝉。他满脸通红。过了片刻,他一下子觉得非常冷。雨停了,但是阴沉的天空依然乌云密布,只觉得寒风割面。“我恐怕是感冒了,”米嘉猛地抽动一下肩膀自思自量。后来,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终于也上了车,他体重本来就不轻,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旁若无人地把米嘉挤得够呛。诚然,他心情不好,因为对于派给他的这份差使非常讨厌。

彼得·伊里奇到了楼上,事情却没那么顺利。一名男仆不愿通报,最后把一名侍女叫来。彼得·伊里奇很有礼貌、但也很执著地请她向太太通报,就说本地的公务员别尔霍津有要事求见,若非事关重大,决不敢来打搅——他要求侍女“照这样的说法通报”。

“再见,特里方·博里塞奇!”米嘉又叫了一声,他自己也感觉到这一声并非出于宽容大度,而是憋着怨气违心地喊出来的。但是特里方·博里塞奇两手放在背后倨傲地站着,用严厉的目光怒视着米嘉。米嘉没有任何反应。

“您上去以后自报姓名:如果太太愿意,她会接见的;如果不愿意,那就不接见了。”

“再见,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再见!”忽然响起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卡尔甘诺夫的声音。他跑到马车旁边向米嘉伸出一只手。他头上没戴帽子。

他来到霍赫拉科娃太太家时恰好十一点整。门房倒是很快就让他进了院子,但问到太太是否已经安寝时,门房说不准,不过通常这时候太太已经睡下。

米嘉赶紧抓住他的手握了一下。

这里很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一个年轻人在将近十一点钟的深夜到一位素昧平生而且有身份的太太家去,没准还得从床上把她叫起来,就为了向她提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这样的做法成为笑柄的可能也许比去找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要大得多。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尤其逢到与此类似的情况,一些思维极其缜密、从不感情用事的人作出的决定往往如此。而此时此刻的彼得·伊里奇已绝非冷静得一点不会冲动!事后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焦虑逐渐把他抓住,使他不能释怀,后来竟搅得他十分苦恼,于是就身不由己地跟着这种感觉走。不言而喻,一路上他仍然在骂自己冒冒失失去找这位太太,但他咬咬牙暗暗重申——大概已经是第十次——一个决心:“我得打破沙锅璺到底!”还真的做到了——问到了底。

“再见,亲爱的朋友,我忘不了你的宽宏大量!”米嘉激动地大声说。

然而,缠住他不放的那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他狠狠地跺了跺脚,又把自己骂了一通,马上重新出发,但不是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而是去找霍赫拉科娃太太。他是这样考虑的:他要向霍赫拉科娃太太打听,今天某段时间是不是她给了德米特里·巴甫洛维奇三千卢布?如果回答是否定的,他不用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立刻就去找警察局长;万一回答是肯定的,那便把一切搁到明天再说,先回自己家里去。

但是车已起步,他俩的手也分开了。铃铛响起来了——米嘉给押走了。

看起来,最便捷的做法是他现在就上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出事,如是,那么究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在确信无疑的情况下再去找警察局长——这是彼得·伊里奇的既定方针。但这天夜里很暗,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大门相当牢固,又得使劲敲门,而他跟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却不熟——等到他敲开了大门,万一那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好挖苦人的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明天就会满城当笑话讲:一名与他素无交往的公务员别尔霍津半夜三更闯到他家打听是否有人把他杀了。这样岂非授人以笑柄?!而彼得·伊里奇最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成为笑柄。

卡尔甘诺夫跑进过道,在一个角落里坐下,低下头双手掩面哭了起来。他这样坐着哭了很长时间,好像还是个小孩,而不是已经二十岁的年轻人。哦,他几乎确信米嘉有罪!

“他回来时,”菲妮娅激动地补充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我还问过他:‘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的两只手上怎么都是血?’他回答说这是人的血,他刚杀了一个人,——他马上就什么都承认了,还当场向我忏悔,然后像个疯子似的突然跑了出去。我坐下来寻思:他现在发狂一般会跑到哪儿去呢?我想他要去莫克罗耶杀我家太太。我赶紧跑去求他别杀太太;我本想上他的住所去,可是经过普洛特尼科夫铺子的时候一看,只见他正准备坐马车出发,他手上的血已经没有了(菲妮娅注意到并且记住了这一点)。”菲妮娅的老奶奶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证实了孙女儿所说的全部经过。彼得·伊里奇又问了一些情况后,比进来的时候更为激动、更加焦虑地走出宅院。

“这都是些什么人哪?!从此还有什么人要得?!”他陷入了痛苦的沮丧之中,几乎绝望地发出令人费解的哀叹。此刻他简直不愿活在世上。

但是,沾血的手彼得·伊里奇自己也看到了,尽管并没有血滴落下来,而且是他自己帮助米嘉冲洗的。问题并不在于血在手上是否很快就干了,问题在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拿了铜杵究竟跑到哪儿去过?是否肯定去了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根据什么可以如此肯定地得出这个结论?彼得·伊里奇就这一点不厌其详地问之再三,虽然没有问出任何过硬的理由,但还是接近于认定,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除了奔向他父亲家中,不可能去别的地方,由此可见那里一定出了事

“何苦呢?何苦呢?”这年轻人痛心地一再发问。

“血从他手上还在往下掉,滴滴答,滴滴答!”菲妮娅说得活龙活现,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显然是她自己在紊乱的想象中创造出来的。

[1] 原文为法文。

一 别尔霍津腾达之始

我们与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分手时,他正在全力猛敲商人遗孀莫罗佐娃宅院上了锁的坚固大门,当然,最后他还是敲开了。两小时前受惊不小的菲妮娅,由于惊魂未定,加上心乱似麻仍未睡下,这时又被吓得几乎歇斯底里发作:她以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又来了(尽管菲妮娅亲眼目睹他已坐上马车离去),因为除了他,没有人会这样“穷凶极恶地”敲门。她赶紧跑去找门房,求他不要开门,此时门房已经闻声正向大门口走去。但门房经盘问了解到叩门者是何许人,他有至关重要的事要找菲妮娅,最后还是决定开门。还是在那间厨房里,彼得·伊里奇见到了菲妮娅,那侍女因为心存疑虑,恳求他允许门房也到场,然后彼得·伊里奇开始询问菲妮娅,很快就抓到最关键的疑点,即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匆匆离开格露莘卡的住所去找她,临走时曾从研钵中拿了一根杵子,而回来时铜杵已不见,手上却满是血。

[2] 原文为法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