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牌?”
“听季莫菲说,那里全是爷们:从城里去了两位,究竟是谁——不知道,季莫菲只说是本地的;有两位好像是外地来的。也许另外还有什么人,我没仔细问他。季莫菲说他们在玩纸牌。”
“所以说既然在打牌,也许还没睡。现在大概将近十一点钟,不会超过。”
“知道;你说那里人很多?都是些什么人?”米嘉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非常紧张。
“快跑,安德烈,快!”米嘉又焦躁地高声说。
“不是官驿,是普拉斯图诺夫客栈,那里有私人拉脚的驿站。”
“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我的爷,”安德烈顿了一下又开言道,“可我就是怕惹您发火,大爷。”
“驿站上?”
“你想说什么?”
“说不定还没有睡,”安德烈沉默片时后改口说。“刚才季莫菲说那里人很多……”
“刚才菲妮娅趴在您脚下,求您别伤害她家太太,也别伤害别的什么人……可是您瞧,大爷,赶车送您上那儿去的是我……。所以,大爷,请您原谅,别让我的良心……也许我说的全是蠢话。”
“加油,安德烈,赶紧,安德烈,快!”他发疯似的连声催促。
米嘉一下子从后面抓住他的双肩。
米嘉痛苦地皱紧眉头:说实在的,他赶到那边去——这算什么事儿呢?……怀着这样的感情……而人家已经睡了……她也睡了,或许就在一起……。一团怒火开始在他心中燃烧。
“你是车把式,对不对?”他气势汹汹地问。
“想必已经睡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是车把式……”
这个念头是他冷不丁产生的,在这以前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你该懂得让路的道理。要是对谁也不让路,压死人也不管,只是扯开嗓子大叫:我来了!这算什么车把式?不,车把式,不能横冲直撞!不能压死人,不能搅乱别人的生活;要是破坏了别人的生活——你得惩罚自己……只要你破坏了别人的生活;要是伤害了谁的性命——你得处治自己,彻底滚开。”
“安德烈!他们会不会已经睡了?”
这番话像是米嘉处在十足歇斯底里状态中冲口说出的。安德烈尽管感到惊诧,却表示赞同。
马车已将近跑了一个小时。米嘉不吭声,安德烈虽然是个健谈的汉子,却也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好像不敢打开话匣子,只是一味猛赶他那三匹样子干瘦、但很善跑的枣红马。焦躁不安的米嘉骤然喊道:
“完全正确,大爷,您说得对,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不能横冲直撞压死人,同样也不能残害随便什么生灵,因为每一个生灵都是上帝创造的。就拿马来说吧,有的人无缘无故把马弄伤致残,其中也有我们车把式……。这等人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知道蛮干硬闯,一直闯……”
“我宁可消失!”在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喜冲动中,他蓦地这样说。
“一直闯进地狱?”米嘉忽然插进来说,接着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突兀、短促。“安德烈,你这个憨小子,”他又紧紧抓住车把式的双肩,“你说: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会不会入地狱?你看会不会?”
从他的胸臆中还从未涌起对这个致命地影响了他命运的女人这么多的爱,这么多他从未体验过的新感受,这么多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柔情,一种近乎向她膜拜、不惜自我消失的柔情。
“不知道,亲爱的,这要看您自己,因为您的脾性……。您瞧,大爷,当初上帝的儿子在十字架上被钉死以后,他从十字架上直接来到地狱里,解救了所有在那里受惩罚的罪人。地狱的魔王开始叫苦,再也没有罪人到他那里来了。当时上帝对他说:‘不用叫苦,地狱的魔王,因为今后各种王公贵族、当官的、大法官和大财主都会到你那里来,你那里会像千百年来一样爆满,一直到我下次再来为止。’真是这样,这是他的原话……”
“如今她和那个人在一起,我真想瞧瞧现在她和那个人,和她过去的恋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所要的仅此而已。”
“好一段民间传奇,很精彩!抽一鞭左边那匹马,安德烈!”
途中,曾经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要命令安德烈停车,然后自己跳下车去,取出装好弹药的手枪,不等到次日黎明就一了百了。但这一瞬间却像一颗火星倏然飞逝。而奔驰的三驾马车“大口大口地吞噬着空间距离”,随着目的地的临近,对她的思念,仅仅对她一个人的思念,使米嘉越来越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把其余的魑魅魍魉从他心中悉数赶走。喔,他多么想看看她,哪怕只看一眼,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您瞧,大爷,地狱是给什么人准备的,”安德烈往左边一匹马身上抽了一鞭,“可您的脾性,大爷,就跟小孩子一个样……我们都这样看您……。您虽然是火爆性子,大爷,这不假,但是冲您的直肠子上帝会宽恕您的。”
如果米嘉还能有条有理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他的自述跟上面那段话想必八九不离十。目前他的整个行动计划是在刹那间产生的,未经深思熟虑,是刚才在菲妮娅那儿听她说了开头的几句话一下子定型,并被他连带后果一股脑儿接受下来的。尽管决心已经下定,他心中还是很乱,乱得近乎痛苦:决心定了,心神并没有定。他不堪回首的事情太多了,这令他芒刺在背。他时不时地感到奇怪:明明已经白纸黑字自己写好了对自己的判决书——“我要处治自己,”——这张纸就揣在他的背心小兜里,明明枪里已经装好弹药,明明已经决定翌日他将第一个迎接“金色鬈发的福玻斯”,迎接第一道炽热的霞光,然而,他仍然不能和整个不堪回首、令他芒刺在背的过去一刀两断,对此他有切肤之痛,这个想法深深刺进他的灵魂,把他逼到了绝境。
“那么你会不会宽恕我,安德烈?”
“这没有什么可争论的,这是他俩的权利;这是她的初恋,是她在五年里头没有忘却的第一个恋人,我干吗要去横插一杠子?我算老几?这跟我有什么相干?闪开,米嘉,给人家让路!再说,如今我又怎样呢?如今即使没有这名军官,也全完了,即使他不来也一样,反正什么都完了……”
“您有什么要我宽恕的?您又没对我干过什么。”
虽然米嘉心中很乱,乱得很,虽然有许多事情撕扯着他的灵魂,但此刻他只有一个目标,他正全身心地向着他的女皇飞去,为的是最后再看她一眼。只有一点笔者敢于断言:他的心连一分钟也没有提出争议。人们也许不相信我的说法:对于他的新情敌,对于这个从地下冒出来的“军官”,善妒的米嘉却没有丝毫醋意。如果挡道的是其他任何人,米嘉马上会醋劲勃发,他那双可怕的手也许会再度沾满鲜血;但是对于这一位,对于“她的头一个”,米嘉此时身在风驰电掣般的三驾马车上,非但不感到势不两立的妒恨,甚至没有什么敌意——诚然,他还没有见过此人。
“不,你一个人代表所有的人,就现在,此时此地,在大路上,你能不能代表所有的人宽恕我?说,你这颗小百姓的脑袋!”
六 我来了!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马车正在大路上飞奔。到莫克罗耶有二十多里地,但是安德烈的三匹马能在一小时零一刻钟内跑完全程。惊人的车速似乎令米嘉头脑清醒了些。空气新鲜,有点儿冷,洁净的天空中闪耀着好些巨大的星星。正是在这天夜里,也许正是在这一时刻,阿辽沙趴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永生永世热爱大地。
“噢,大爷!给您拉脚真让人害怕,您的话实在奇怪……”
“我非敲开大门不可,非敲开不可!”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随着每一下敲门声自己恼恨自己的火气也越来越大,于是就更加拼命地猛敲大门。
但米嘉没认真听。他狂热地做着祈祷,翕动嘴唇在默念着什么,样子很古怪。
“我在这里同样会闹得人心惶惶!”他这一回如此考虑时心中已生出某种痛苦的感受。但是结果非但没有就此离去,反而重又开始敲门,而且是拼命地敲。响声惊动了整整一条街。
“主啊,接受我这颗无法无天的灵魂吧,但不要审判我。你高高手放我过去算了……。你不用审判我,因为我自己给自己定了罪;你不要谴责我,因为我爱你,主啊!我生性顽劣,可我爱你。即使你把我投入地狱,我在那里照样爱你,还要从那里大喊大叫:我生生世世永远爱你……。可你也得让我了却情缘……在这个世界上了却,立刻了却,离你射出炽热的第一道霞光总共只剩五个小时了……。因为我爱我心上的女皇。我爱她,我没法不爱。你对我看得一清二楚。我要赶到那里去,跪在她面前说:‘你不要我,你做得对。永别了,忘了为你牺牲的痴心汉,永远不要挂在心上!’”
他心中顿时燃起一种强烈的愿望,迫不及待地想找菲妮娅谈谈,从而了解一切;于是半道上来了个急转弯,折向格露莘卡在那里赁居的莫罗佐娃宅院。到了宅前他开始叩门,而夜阑人静中响起的叩门声又仿佛既使他猛醒,又令他恼火。再说也没有人应门,宅院里的人都睡了。
“莫克罗耶!”安德烈用鞭子指着前方喊道。
“我真糊涂!其实刚才就应该好好问她,”他非常懊恼地自责,“那就什么都知道了。”
透过灰蒙蒙的夜色,骤然显现黑压压一大片房舍的轮廓,它们分布在十分广袤的空间。莫克罗耶是个有两千人口的小镇,但此刻它已入睡,黑暗中只有某些地方还闪烁着零落的灯火。
他在情绪糟不堪言的状态下直接往自己家里走去,忽然他想起了菲妮娅。
“快,快,安德烈,我来了!”米嘉像在发烧似的嚷着。
“也许这一切完全是捕风捉影,我这样冒冒失失去惊动人家,岂不闹得人心惶惶?呸,活见鬼,我又不是人家的跟班!”
“还没睡!”安德烈又说,同时用鞭子指着就在镇口的普拉斯图诺夫客栈,那里临街的六扇窗户灯火通明。
第三盘台球开杆了,关于米嘉的议论渐渐沉寂下来。但是,打完了第三盘,彼得·伊里奇不想再玩了,便放下球杆,晚饭也不吃(原先他打算在这里用餐)就走出酒店。走到广场上,他莫名其妙地站住,自己对自己纳起闷来。他猛地想起,刚才自己打算去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打听一下是否出了什么事。
“没睡!”米嘉高兴地跟着说。“把声势造大,安德烈,快马加鞭,让铃铛响起来,玩它个惊天动地。让所有的人都知道谁来了!我来了!我来了!”米嘉惊喜欲狂。
彼得·伊里奇听着大家的议论,对于别人的提问一下子变得不大乐意回答。关于米嘉脸上和手上沾上血的情况他只字不提,而在来酒店的路上他是想谈这件事的。
安德烈驱策累得够呛的三匹马舍命冲刺,果然以惊天动地的声势让车直冲到高高的台阶前,然后勒住大汗淋漓、差点儿背过气去的马匹。
“他曾公开扬言要杀老子,这儿大家都听见的。而且恰恰提到过三千卢布……”
米嘉跳下马车,正要去安寝的店家刚巧走到台阶上,想看看是什么人来势如此吓人。
“三千!这事儿不大对头!”
“特里方·博里塞奇,是你吗?”
“会不会他抢劫了自己的老子?”
店家弯腰仔细一瞧,赶紧奔下台阶,满脸堆笑,兴高采烈地迎着客人跑过来。
人们提出不少疑问。对于钱来自霍赫拉科娃的说法听者表示怀疑。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又见到您啦?”
“三千?他哪儿来三千卢布?”
这位特里方·博里塞奇是条壮实的汉子,中等个儿,胖胖的脸,样子十分严厉,对莫克罗耶的泥腿子们尤其不客气。但他有一手绝招:只要嗅到什么好处,一张脸能在刹那间换上巴结得让你不好意思的表情。他的衣着是俄罗斯式的,穿斜领衬衫和窄腰外衣。此人攒下的钱着实不少,却一直梦想爬到很高的地位。半数以上的乡民都捏在他手心里,周围没有人不欠他钱的。他承租地主的土地,自己也买地,乡民为他耕种这些土地抵债,而他们的债是永远还不清的。他是个鳏夫,有四个成年的女儿,其中一个也已经死了男人,带着两个小孩——管该店主叫外公的——住在他这里,像雇工一样为他干活。另一个给他当雇工的女儿嫁了个当过多年文书熬过来的小公务员,在客栈的一间房里墙上挂着的几帧家人留影中,可以看到一张尺寸极小的相片,照的就是这名穿制服、佩肩章的小公务员。最小的两个女儿逢到教会的节日或上哪家去做客,就穿上时新款式的浅蓝色或湖绿色连衣裙,背后裹得很紧,拖着一尺(约七十厘米)长的裙裾;可是第二天早晨又像平日里任何一天那样,一大早起床,拿着桦树条扫帚打扫客房,清除垃圾,倒掉脏水。
彼得·伊里奇走到酒店时心情简直糟透了,他当即开始打一盘台球。一盘打下来,他的情绪好多了。接着又打了一盘,无意间他跟一位对手谈起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又有钱了,恐怕有三千之多,他亲眼看见的,而且又上莫克罗耶跟格露莘卡一起寻欢作乐去了。听到这消息的人几乎无不深感意外和诧异。大家议论纷纷,没有人嬉笑,气氛严肃得出奇。甚至台球也不打了。
特里方·博里塞奇的家财尽管已经成千上万,他还是特别喜欢从寻欢作乐的客人身上捞一把。他记得不到一个月以前,那时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带着格露莘卡来此纵情狂欢,他曾在一昼夜内从米嘉那儿赚了不说三百至少也有二百多卢布。这位店家现在欢欢喜喜、忙不迭地上前迎接米嘉,因为仅从马车冲到他台阶前的声势即已嗅出财神爷又来了。
“他是个十足的傻瓜,尽管人不坏……”彼得·伊里奇一路喃喃自语。“关于格露莘卡‘以前的’那个军官我也听说过。既然这个人来了,恐怕……。唉,那两支手枪!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又不是他的跟班!随它去吧!不会出什么事的。无非是一对嗓门大、胆儿小的空心好汉。喝醉了打上一架,打完了又重归于好。根本不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他说的‘引退’、‘处治自己’又是什么意思?大概不会出什么事!他以前在酒店里喝醉后也这样大叫大嚷过上千次。现在他又没喝醉。‘精神上醉了,’——那些浑人就爱说些花里胡哨的话。难道我是他的跟班?他不可能没打过架,要不然怎么满脸是血?就是不知道跟什么人打架。到酒店里我去打听一下。他的手帕也全是血迹……。呸,见鬼!那方手帕还在我家的地板上呢……呸!”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又光顾小店啦?”
“他没有醉,可是尽说些疯疯癫癫的话!”彼得·伊里奇思忖着目送马车远去。他本想留下来监督店伙把其余的货物和酒类装车,因为预感到他们会耍花招欺骗米嘉,但骤然间自己对自己发起脾气来,便啐了一口,径自到酒店里打台球去了。
“等等,特里方·博里塞奇,”米嘉开门见山,“先说最要紧的:她在哪儿?”
“向你告别了,彼得·伊里奇!最后的眼泪为你而洒!……”
“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店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用敏锐的目光注视着米嘉的脸。“她……也在这儿……”
安德烈扬鞭出发,铃铛随之响了起来。
“跟谁在一起?跟谁?”
“枪?别急,亲爱的,待会儿我会在路上把枪扔进水坑里去,”米嘉答道。“菲妮娅,起来,别趴在我面前。米嘉再也不会伤害别人,这个蠢材今后不会伤害任何人了。我想起来了,菲妮娅,”米嘉已经在车上坐好,忽然向她喊道,“刚才我倒是伤害了你,你就原谅我吧,行个好,原谅我这个混蛋……。你要是不原谅,那也无所谓!因为现在反正都一样!出发,安德烈,打起精神来飞吧!”
“一些外地客人……。一位吃公家饭的先生,听口音大概是波兰人,是这位先生从这里派专差去接她来的;另一位是他的同事,也许只是同路的,谁闹得清?他们都穿便服……”
“啧啧啧,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下到那边去可要把事儿闹大了!”彼得·伊里奇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全明白了,这下全清楚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马上把枪交给我,如果你还想做一个人的话,”他冲米嘉大声说,“听见没有,德米特里?”
“怎么?他们来狂欢?阔佬?”
“我的大爷,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可别伤害我家太太!是我把什么都告诉了您!……您也别伤害以前的那一位,他是最早的!如今他要娶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为了这个才从西伯利亚回来……。大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可别伤害别人的性命!”
“狂什么欢哪!小儿科,没戏,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米嘉又从兜里掏出那一沓钞票,数了三张百卢布大钞往柜台上一扔,急忙走出铺子。全体店员都跟在后面鞠躬相送,欢迎下次再来。安德烈刚喝下一小杯白兰地,干咳了几声爬到驭者座上。但是,米嘉刚要上车,冷不防菲妮娅出现在他的面前。那侍女跑得气喘吁吁,喊叫着把两只手握在一起跪倒在他脚下。
“小儿科?还有谁?”
“噢,对了,账单!当然!”
“还有两位先生是当地城里人……。他们从切尔尼回城里去,在这里住下。年轻的一位,论起来是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只是什么姓名让我给忘了……另一位想必您也知道:地主马克西莫夫。他说顺道上你们那儿的修道院去朝拜了一次,眼下正和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那位年轻人——搭伴同行……”
“您是不是现在把账付了?”一名伙计赶紧过来问。
“就这些?没有别的客人了?”
“当然。”
“就这些。”
“明天你不是还要回来吗?”
“等一下,你听着,特里方·博里塞奇,现在说最重要的:她怎么样?她好吗?”
“齐了吗?这就来!”米嘉立刻紧张起来。“还得交代最后一件事……出发前让安德烈喝一杯伏特加!除了伏特加,再给他一小杯白兰地!这匣子(装手枪的)放在车上我的座位底下。向你告别了,彼得·伊里奇,别太记恨我。”
“她刚到不久,正和他们一起坐着。”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是不是快一点出发吧?”安德烈从铺子门口喊了一声。
“她快活吗?笑不笑?”
“偷了母亲二十戈比,那时我九岁,三天后交了出去。”说完,米嘉从座位上站起来。
“不,好像不怎么笑……。看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可以说不大开心,刚才在给年轻人梳头来着。”
“偷过什么?”彼得·伊里奇倒被激起了好奇心。
“给那个波兰人?那个军官?”
“偷过,”米嘉狡黠地挤挤眼。
“他怎么能算年轻人?他也不是什么军官。不,大爷,不是给他,是给米乌索夫的远亲,那才是年轻人……只是我忘了姓什么。”
“自然给揍了一顿。你怎么?你自己有没有偷过?”
“卡尔甘诺夫?”
“后来又怎么样?”
“对,正是卡尔甘诺夫。”
“也没怎么样。我藏了三天,觉得怪难为情的,就承认了,交了出去。”
“好吧,我会弄清楚的。他们玩牌不?”
“后来怎么样呢?”
“玩过,后来不玩了,喝了点儿茶,那位吃公家饭的要了果子露酒。”
“有一回我偷了母亲二十戈比,那时我九岁,是从桌子上偷的。我悄悄拿了一枚硬币握在手心里。”
“等一下,特里方·博里塞奇,等一下,亲爱的,我会弄清楚的。现在再回答我一个问题:能不能弄到吉卜赛人?”
“我是说私人的东西:直接从别人兜里、钱包里拿的,有没有?”
“现在没听说哪儿有吉卜赛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全给官府赶跑了,不过这里倒有几个犹太人能弹扬琴,拉提琴,就在圣诞村,马上可以派人去把他们叫来。他们准来。”
“去你的。”
“派人去,一定要派人去!”米嘉立刻吩咐。“你还可以像上一回那样把姑娘们都召来,特别是玛丽娅,还有斯捷芭尼达、阿丽娜。二百卢布搞一支合唱队!”
“没什么,随便问问。比如,有没有掏过别人兜里的东西?我不是说公家的财产,公家的财产人人都拿,你当然也拿……”
“有这么多钱我能把全镇的人都给您召来,虽然这会儿都已经睡下。可是,我的爷,您这样抬举那些乡巴佬和姑娘们值得吗,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在这帮不识好歹、不懂礼貌的贱骨头身上花这么多钱!那些泥腿子哪儿配抽雪茄,可是您给他们抽。要知道这班强盗身上有股臭味!还有那些乡下妞儿,一个个都长虱子。我可以把自己的女儿给你召来,还要不了这么大价钱,只是她们这会儿都睡了,我去踢她们的背脊,让她们起来给您唱歌。上一回您让乡巴佬喝香槟来着,咳!”
“你问这干什么?”
别瞧特里方·博里塞奇那么心疼米嘉的钱,那一回他自己就把米嘉的香槟偷偷藏起来半打左右;他还在桌子底下捡到一张一百卢布的钞票,攥在拳头里私吞了。
“我见过一条跟它一样的……在团里……”米嘉在遐想中沉吟道,“不过它折了一条后腿……彼得·伊里奇,我想顺便问问你:你一生中是否偷过什么东西,有没有?”
“特里方·博里塞奇,那一回我在这儿总共花掉不止一千卢布。你还记得不?”
“这是我们老板娘瓦尔瓦拉·阿列克塞耶芙娜的哈巴狗,”伙计答道,“白天她带来后忘记在店里了。还得把它送回去。”
“怎么不记得,亲爱的?您在这儿花掉的恐怕有三千。”
“你们这条狗是哪儿来的?”米嘉发现角落里有一条挺好看的黑眼珠小哈巴狗,漫不经心地问伙计。
“好,这一回我又带来了那么多,瞧见没有?”
彼得·伊里奇听着,并不说话,米嘉也不说了。
说着,他掏出一沓钞票,一直把它塞到店家鼻子底下。
“将来他会记住的,”米嘉说。“我喜欢女人,我喜欢!女人是什么?地上的女皇!我心中闷哪,闷得慌,彼得·伊里奇。还记得哈姆雷特是怎么说的吗?‘我心中闷哪,闷得慌,霍拉旭……啊,可怜的约里克!’[7]也许我就是约里克。现在我正是约里克,以后是骷髅。”
“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过一小时会把酒送来,还有下酒菜、馅饼、糖果——所有这一切立刻搬到那边楼上去。安德烈那里的一只箱子也立刻搬到那边楼上去,开箱后马上把香槟拿出来……。重要的是姑娘们,姑娘们,一定要把玛丽娅叫来……”
米沙喝了一杯,行个礼,就跑了。
他向马车转过身去,从座位下面取出装手枪的匣子。
“唉!”
“安德烈,你把钱收下!这十五卢布是车钱,这五十卢布是酒钱……谢谢你这样卖力气,也谢谢你的爱……。记住卡拉马佐夫大爷!”
“你就让他喝吧,我乐意。”
“我害怕,大爷……”安德烈有点儿犹豫,“您赏五卢布小费够了,多我不要。请特里方·博里塞奇作证。请原谅我的蠢话……”
“你干吗这样?”彼得·伊里奇悻悻地说。
“你怕什么?”米嘉把他打量了一番,“既然这样,那就见你的鬼去吧!”说着,他扔了五卢布给车把式。“现在,特里方·博里塞奇,你悄悄地带我进去,头一桩事情是,先让我对他们所有的人瞧上一眼,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他们在哪儿?是不是在蓝色房间?”
“米沙……进来的是你的米沙吗?米沙,亲爱的,过来,你把这一杯喝了,为了金色鬈发的福玻斯,为了明天的……”
特里方·博里塞奇带着几分疑虑看了看米嘉,但旋即遵命照办:他小心翼翼地把米嘉带到过道里,自己走进第一个大房间,客人们就坐在隔壁的一间。他从里面拿了一支蜡烛出来,然后悄悄地带米嘉走进去,让他坐在角落里暗处,从那里可以挺自在地看清楚坐在隔壁交谈的客人而自己不被他们发觉。但是米嘉没瞧多久,他也无心细看,因为他见到了格露莘卡,他的心怦怦直跳,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两人各喝了一杯。虽说米嘉情绪亢奋,注意力也不集中,但总是带着一点儿忧郁,好像有什么无法排遣的烦恼沉甸甸压在他心上。
她侧着身子坐在桌旁一把扶手椅上,她旁边沙发上坐着相貌英俊、还很年轻的卡尔甘诺夫;格露莘卡握着他的一只手,好像在笑,而卡尔甘诺夫眼睛并不看她,似乎老大不高兴地在向隔着桌子坐在格露莘卡对面的马克西莫夫大声说话。马克西莫夫则笑得挺欢,不知笑些什么。那一位坐在沙发上,沙发旁边靠墙一把椅子上坐着另一个陌生人。那一位大模大样地靠在沙发背上抽烟斗,米嘉只得到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人有点儿发胖,宽脸盘,身量大概不高,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他的同伴、另一个陌生人给米嘉的印象却非常高大;但是别的他什么也没有看清楚。他只觉得呼吸困难。他站着连一分钟也耐不住,就把手枪匣子放在一只箱柜上,带着冰凉的感觉和一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径直向蓝色房间里正在交谈的那一群走去。
“为生命,也为你的女皇干杯。”
“啊!”最先注意到他的格露莘卡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枪也不值一提!喝吧,别胡思乱想。我爱生活,我太热爱生活了,爱得出了格。够了!为生活,亲爱的,为生活干杯!我为什么自得其乐?我浑,但我自得其乐。不过,我也苦恼,因为我浑并且自得其乐。我为造化之功祝福,我愿意为上帝和他的创造祝福,但是……必须消灭一条可恶的虫子,不许它再爬,不许它败坏别人的生活……。为活着干杯,亲爱的老弟!没有比活着更可贵的了!没有,不可能有!为生命,为一个女皇中的女皇干杯。”
七 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
米嘉迈着又快又大的步子一直走到桌子跟前。
“说实话,我老是不放心你的那两支枪。”
“诸位,”他大声开始说,几乎像在叫喊,但每一句话都结结巴巴,“我没什么,没什么,”他忽然转过去面对格露莘卡,后者向着卡尔甘诺夫那一边往扶手椅背上一靠,并且紧紧抓住卡尔甘诺夫的一只手。“我……也是路过。我只待到天明。诸位,可不可以让一个过路人……跟你们一起待到天明?只待到天明,这是最后一次,就在这间屋子里,可不可以?”
“我怎么冷不丁提到他?没什么!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扯平了,统统一笔勾销。”
他说末了那几句时,已经面向坐在沙发上抽烟斗的那个胖胖的男人。后者煞有介事地取下叼着的烟斗,不客气地说:
“你怎么冷不丁提起他来?”
“先生,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客店里还有别的客房。”
这诗是过去某个时候从我心窝里冒出来的,这不是诗,是眼泪……是我自己做的……但不是在我揪住上尉的胡子把他拖出酒店的那阵子……”
“原来是您啊,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干吗这样见外?”不料卡尔甘诺夫却答话道。“请和我们一起坐吧,您好!”
我心上的主啊,赞美你!
“您好,亲爱的……无价的朋友!我一向很尊敬您……”米嘉高兴地迅速作出反应,并且马上隔着桌子向他伸过手去。
“天上的主啊,赞美你!
“嚄,您的手劲儿真大!简直把我的手指头握骨折了,”卡尔甘诺夫笑了起来。
“你是在说胡话,不是怪话。”
“他握手一向这样,一向这样!”格露莘卡强作欢颜插了一句,尽管面带胆怯的微笑,但从米嘉的神态一下子断定他不会闹事,所以极其好奇、不过还有些不安地注视着他。米嘉身上有某种令她十分震惊的迹象,她决计没有料到,米嘉这个时候会这样走进来,用这样的方式开口说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指的是精神状态。我的内心世界一片混沌,完全是一团乱麻……。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用不着再烦恼。太晚了,随它去吧!我的整个生活都是乱糟糟的,必须结束这种局面。我是不是尽说些没头没脑的怪话,啊?”
“您好,”地主马克西莫夫从左边和颜悦色地与他招呼。米嘉赶紧向他走过去。
“谁喜欢啦?买三打香槟请乡巴佬!这不是明摆着当冤大头嘛!”
“您好,您也在这里,我太高兴了,您也在这里!诸位,诸位,我……”米嘉重又面对那位抽烟斗的先生,显然把他视为这里最主要的人物,“我飞一般地赶来……我想在这间屋子里度过我的最后一天和最后一小时,就在这间屋子里……我曾在这里像敬女神一样爱过……我的女皇!……对不起,先生!”他狂热地拔高嗓门。“我飞奔而来的时候发过誓……。噢,请不必害怕,这是我的最后一夜了!先生,让我们共饮一杯和睦酒吧!酒马上就会端来……。我带来了这些,”他不知为什么目的掏出了那一沓钞票。“冒昧了,先生!我要音乐,我要热闹、喧嚷,凡是上一回有的,这一回都要……。但是一条虫子,一条无用的虫子将在地上爬过去,以后没有了!我要在自己的最后一夜纪念我快乐的一天!……”
“牡蛎没时间吃了,”米嘉说,“这会儿也没有胃口。知道吗,朋友,”米嘉忽然动情地说,“我实在不喜欢这一团乱麻。”
他几乎上气不接下气;他有许多许多话想说,结果却尽发出一些奇怪的惊叹。波兰先生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望着他手中的一沓钞票,望着格露莘卡,显然莫名其妙。
“去你的牡蛎,我不吃,我什么也不要,”彼得·伊里奇气呼呼地回绝了。
“如果我的牛黄不反对……”他刚开口。
米嘉在一张小得可怜的桌子旁边的藤椅上坐下,那块桌布肮脏的程度简直无以复加。彼得·伊里奇将就着坐在他对面,香槟转眼就送来了。伙计问二位爷要不要来一点儿牡蛎,“绝对是极品的牡蛎,刚刚到的货”。
“什么‘牛黄’,您是说‘女皇’吧?”格露莘卡立刻把他的话打断。“您老是这样说话,真逗。坐下,米嘉,你在说什么呀?请不要吓我。你不要吓人,好不好?你要是不吓唬人,我欢迎你……”
“来,我的大总管,来吧,别生气,”米嘉把他拉到店堂后面的一间屋里去。“他们马上会送一瓶酒来,咱们喝一杯。跟我一起去吧,彼得·伊里奇,因为你够朋友,我喜欢这样的人。”
“我吓唬人?”米嘉高高举起双手惊呼。“喔,请放心走你们的路,我决不挡道!……”接着,他的举动完全出乎大家所料——当然也出乎自己意料——他倒在一把椅子上,把脸扭过去朝着对面的墙壁,两手紧紧搂住椅背作拥抱状,哭了起来。
“你们统统去见鬼我也不管!”彼得·伊里奇仿佛一下子想通了。“关我什么事?你自己的钱就自己扔吧,反正来得容易!”
“哎呀,瞧,瞧,你呀!”格露莘卡用责备的口吻大声说。“他过去常这样来找我,——说些没头没脑的话,我一点也听不懂。有一次他也这样哭了起来,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真丢人!你为什么要哭?这有什么可哭的?”她神秘兮兮地补充一句,还带着几分恼怒在这句话上特别加重语气。
“乳脂糖倒也罢了。可是香槟干吗要四打?一打足够了,”彼得·伊里奇简直要生气了。他让铺子里的伙计削减购货数字,还要他们出示账单,总之不肯就此罢休。然而费了不少口舌他也仅仅为米嘉省下一百卢布。最后双方商定发送的全部货物不超过三百卢布。
“我……我不哭……。晚上好!”霎时间他在椅子上转过身躯,一下子笑了起来,但这并不是他那种短促的干笑,而是一种持续、震颤、神经质的轻笑。
“不得超过,不得超过一小时,果汁糖和乳脂糖尽量多装些;那里的女孩子都爱吃,”米嘉头脑发热地坚持着。
“瞧,又来了……。喂,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格露莘卡在向他劝说。“我很高兴,你来了我很高兴,米嘉,我很高兴,你听见没有?我要他跟我们大家坐在一起,”她以命令的口气表面上对所有在座的人说话,其实她的话很明显是说给坐在沙发上抽烟斗的那人听的。“我愿意,我要这样!要是他走,我也走,就这样!”她添上末了那几句时目光如炬。
忙忙碌碌的店员立刻鼓动如簧之舌解释说,这只是第一箱,里边仅装半打香槟和“各种一开始就少不了的”熟菜、糖果等等。但主要的部分打包后,将和上一回一样另外装运,马上发送,也是一辆三驾马车,保证及时到达,“顶多只比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晚一个小时就能送到”。
“我的女皇爱怎么样——那就是法律!”波兰先生说着潇洒地吻了一下格露莘卡的手。“请先生加入我们的小聚!”他殷勤地向米嘉发出邀请。
“你要这么多干嘛?等等!”彼得·伊里奇急得直嚷。“这箱子是怎么回事?里边有些什么?难道这些东西值四百卢布?”
米嘉又蹦了起来,看样子打算再次大发宏论,结果却并非如此。
“匡四百卢布,不得少于四百卢布,得跟上一回一模一样,”米嘉在发号施令。“四打香槟,一瓶也不能少。”
“咱们来喝一杯,诸位!”他没有滔滔不绝,只是蓦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家都笑了。
米嘉尽管吩咐这样那样好像挺忙活,但他说话和下命令有点儿奇怪,东拉西扯,没有条理。一件事情开了个头忘了收尾。彼得·伊里奇认为有必要插手帮他一把。
“上帝啊!我以为他又要说个没完了,”格露莘卡也有点儿神经兮兮地说。“听着,米嘉,”她坚决提出要求,“可别再蹦起来了。你带来了香槟,这好得很。我也想喝,可我讨厌果子露酒。最妙的是你亲自赶来了,要不,简直无聊透了……。你是不是又想来狂欢?把钱藏到兜里去!你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时间我敢担保,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别说一个钟头,我看他们连半个钟头也早不了!”
米嘉手里还抓着一把揉作一团的钞票,吸引了在座所有人的注意,特别是那位波兰先生;米嘉不好意思地忙把钱塞在兜里,脸都红了。就在这一时刻,店家把一瓶去了塞的香槟放在托盘里,连同几只杯子一起端进来。米嘉拿起酒瓶,但一时慌得忘了该怎么做。卡尔甘诺夫从他手中把瓶子拿过来斟酒。
“只要晚到不超过一个钟头,给你五十卢布买酒喝。”
“再来一瓶!”米嘉吩咐店家。刚才他曾郑重邀请那位波兰先生一起喝杯和睦酒,可现在竟忘了和他碰杯,甚至没有等任何人举杯就把自己的一杯酒全干了。他的脸顿时整个儿变了样:刚才进来时那种正经八百的悲剧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婴儿般的天真。他仿佛一下子显得温顺和谦恭了。他胆怯而快活地看着大家,不时露出神经质的嬉皮笑脸,活像一条犯了过失的小狗重新得到抚爱,重又得以进门,所以整个神态洋溢着感激之情。他似乎忘记了一切,带着稚气的笑容欣喜地环视所有的人。他不停地笑着,频频把目光投向格露莘卡,并且把自己的椅子挪到她坐的扶手椅紧跟前。渐渐地,他对两个波兰人的相貌也看清楚了,虽然对他们还很不了解。
“他们顶多比咱们早到一个钟头,没准儿连一个钟头也早不了!”安德烈忙不迭应道。“季莫菲的车是我帮着套的,能跑多快我知道。他们的车跟咱们的不能比,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他们早到不会超过一个钟头!”安德烈劲头十足,这是个年纪不大的车把式,红头发,瘦瘦的,身穿紧腰长外衣,左胳膊上搭着一件粗呢大褂。
沙发上的那位最引起他注意的是好大的架子和波兰口音,尤其是那只烟斗。“这没什么奇怪,他抽烟斗没什么不好,”米嘉这样想。那波兰人皮肤已有些松垂的脸看上去几乎有四十岁,很小的鼻子底下蓄着两撇稀稀拉拉、翘着尖角的小胡子,虽然抹上了染色膏显得相当狂妄,暂时也还没有激起米嘉半点疑心。他的假发是在西伯利亚做的,实在蹩脚透顶,加上朝前梳的鬓角样子愚蠢极了,但这也没有使米嘉产生太大的反感。“既然他戴假发,那就说明有这必要,”他继续以好好先生的态度看待一切。
“我在跑到你家来的路上遇见了他——就是那个安德烈,——我让他直接把车赶到这儿铺子门口。时间一点也不能浪费!上一回是季莫菲赶的车,这一回季莫菲已经在我之前载着一个魔女先走了。安德烈,咱们大概晚到多少时间?”
坐在靠壁的另一位波兰先生比沙发上的年轻些,他毫不掩饰地傲视在座所有的人,现出一脸轻蔑的表情默默听着大家的谈话,而他给米嘉留下的突出印象仍然只是:他那高得出奇的身材与坐在沙发上那个波兰人简直不成比例,仅此而已。在米嘉头脑里闪过的想法是:“他站直了恐怕有十一寸(即俄尺二尺十一寸,约合一米九〇)。”他也想到,这位高个儿波兰先生一定是沙发上那位波兰先生的朋友和跟班,类似后者的保镖,抽烟斗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当然能指挥高个儿波兰先生。这一切在米嘉看来都非常美好,理所当然。小狗身上已找不到半点与对手一比高低的冲劲。对于格露莘卡的心思以及她说某几句话时的神秘口吻,米嘉还一点儿也不明白。他那颗颤栗不已的心只明白一点,那就是:格露莘卡对他挺亲热,已经宽恕了他,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看到格露莘卡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酒,他就乐不可支。不过,他骤然觉得大家的沉默怪别扭的,便怀着殷切的期望把在座的人一个个巡视过来。
“你怎么连三驾马车也搞来了?”
“诸位,咱们干吗这样干坐着?你们怎么不来点儿什么?”他那乐不可支的眼神仿佛在说。
米嘉和彼得·伊里奇走近铺子时,发现门口已备好一辆马车,毡毯覆盖的车前套着三匹马,还挂着铃铛,车把式安德烈正等着米嘉。铺子里差不多已完全“配置好”一大箱货物,只等米嘉来到便可钉上箱板装车。彼得·伊里奇大为惊讶。
“刚才他老是在那里胡说八道,我们老是笑个不停,”卡尔甘诺夫好像猜到了米嘉的心思,指着马克西莫夫打破了沉默。
铺子里的人正焦急地等候米嘉光临。这家铺子记得太清楚了,大约三四个星期以前,他也曾这样一下子买走各种食品和酒类价值达几百卢布,付的是现金(当然,对他决不会赊账)。他们记得,那一回他手里也跟今天一样握着厚厚一沓百卢布大钞,花起钱来真是挥金如土,连价也不问,根本不考虑、也不愿考虑他要那么多的食品、酒类以及其他东西干什么。后来全城议论纷纷,说那一回他带着格露莘卡去莫克罗耶,“一夜之间加上随后的一个白天一下子花掉三千卢布,狂欢归来连一个子儿也不剩”。那一回米嘉雇了一大帮子吉卜赛人(当时正在我们那一带安营),他们在两天内从醉醺醺的米嘉那里连诓带榨弄走了数不清的钱,喝掉了数不清的昂贵好酒。人们嘲笑米嘉,说他在莫克罗耶用香槟猛灌那些泥腿子庄稼汉,请乡下姑娘和娘们吃糖果、法国鹅肝酱馅儿饼。在我们城里,尤其在酒店里,人们也拿米嘉的不打自招开心(不是当面笑他,当面取笑他可不是闹着玩的):当时他曾在公开场合坦白承认,格露莘卡为那次“惊天动地之举”对他的嘉奖,只是“让他吻了一下她的脚,其余什么也不让”。
米嘉迅即把目光投向卡尔甘诺夫,随后又立刻转到马克西莫夫脸上。
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坐落在街角上,与彼得·伊里奇家几乎只隔一栋房屋。那是本城最大的食品店,老板是富商,店铺本身也相当不错。凡是首都任何一家店里有的这里都有:各类食品、“叶里塞耶夫兄弟公司分装”的瓶酒、水果、雪茄、茶叶、食糖、咖啡等等。店堂内经常有三个人站柜台,另有两名小伙子送货。虽然我们那一带变穷了,大地主们纷纷外迁,贸易衰落,可是食品行业依旧繁荣,甚至有一年比一年红火的趋势,因为需要这类商品的顾客有增无减。
“胡说八道?”米嘉马上捕捉到了什么可乐的事情,又发出他那短促的干笑,“哈哈!”
“来不及了,亲爱的,咱们去喝一杯,走!”
“是的。试想,他硬说我国的骑兵在二十年代尽娶波兰女人做老婆;这难道不是胡说八道?”
“我一定得去报警,我马上就去,”彼得·伊里奇看过后说。
“娶波兰女人?”米嘉再次接过话茬,这下他可真的乐了。
我要为一生处治自己,我要处治自己的一生!
卡尔甘诺夫非常了解米嘉对格露莘卡的态度,也猜得到波兰先生是什么角色,但他对这一切并不太感兴趣,甚至可能毫无兴趣,他最感兴趣的是马克西莫夫。他和马克西莫夫来到这里纯属偶然,在客栈里与两个波兰人也是萍水相逢。他以前认识格露莘卡,还和什么人一起到她家去过,当时他就对这个女人没有好感。但在这里格露莘卡向他频送秋波,在米嘉来到之前还向他献过殷勤,不过他好像无动于衷。这个年轻人还不满二十岁,衣着时髦,有一张很可爱的小白脸和一头漂亮、浓密的棕发。这张小白脸上一双俊美的碧眼表情相当聪明,有时还很深沉,甚至与年龄不相称,虽然这年轻人说话、看人完全像个孩子,并且一点也不为此感到难为情,甚至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总的说来,他是个颇有主见的人,喜欢自行其是,尽管一贯平易近人。他的面部表情间或流露出某种凝滞、固执的神态:他会瞧着您,听您说,而心中照样我行我素。一会儿蔫头蔫脑打不起精神,一会儿又会突然激动起来,原因却往往显然不值一提。
米嘉把刚才那张纸从背心小兜里取出来,展开后递给他看。纸上用很大的字体清楚地写着:
“您想想,我带着他已经坐车转了几天,”他还在说,吐字稍显得懒散拖拉,但没有任何做作的意味,十分自然。“您可记得,几天前他曾被令弟推下马车摔得老远?为了那个缘故,当时他引起我很大兴趣,我就把他带到乡下来,从那时起我们俩一直在路上。现在他老是胡说八道,跟他待在一起我都害臊。眼下我正送他回去……”
“可以。”
“这位先生没见过波兰女人,所以说话不切实际,”抽烟斗的波兰先生向马克西莫夫说。
“没时间上酒店,还是在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喝吧,那儿店堂后面有间屋子。要不要我让你猜个谜语?”
其实,抽烟斗的波兰先生俄语说得不坏,至少比他装出来的德性好得多。他使用的俄语词句故意被他扭曲成波兰腔。
“可以上酒店去喝,咱们这就走,我自己也要上那儿去。”
“我自己娶的就是波兰女人,”马克西莫夫嬉笑着答道。
“听着,要是你愿意,我马上开一瓶,咱俩为活着干一杯!我想喝,特别想跟你一块儿喝。我从没跟你一起喝过酒,不是吗?”
“唔,难道您曾经在骑兵部队服役?您不是在说骑兵吗?莫非您当过骑兵?”卡尔甘诺夫立刻插话。
“我去那儿干吗?”
“问得对,难道说他是骑兵?哈哈!”米嘉也跟着起哄。他听得津津有味,只要谁开口,他就把疑问的目光投向谁,好像可以从每一个人那里听到不知多么有趣的新鲜事。
“听着,亲爱的朋友,咱们一块儿去莫克罗耶好吗?”
“不,听我说,”马克西莫夫转身面对着他,“我是说,那些个波兰姑娘……长得挺水灵的……只要跟我们的枪骑兵跳上一曲玛祖卡舞……一个波兰姑娘只要跟枪骑兵跳上一曲玛祖卡舞,马上会像只小猫那样跳到他的大腿上……像一只雪白的小猫……她的波兰父母看见了也不管……由着他们……到明天枪骑兵便会登门求亲……就是这样……会登门求亲,嘻嘻!”马克西莫夫临了吃吃地笑起来。
“不准您这么干!”彼得·伊里奇厉声说。“在我家里不准这么干,再说,这会把他惯坏的。把您的钱藏好,放在这里,干吗胡花乱扔?到明天钱不够了,又会来向我借十卢布。您干吗全塞在边兜里?哎,这样会丢失的!”
“这人是骗子!”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波兰先生忽然嘀咕一句,并且架起了二郎腿。米嘉只瞥见他的一只柏油面漆皮大靴子厚厚的靴底上沾着泥巴。那两位波兰先生的着装总的说来很不讲究,衣服上沾了不少油污。
米沙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把破开的钞票,他报告说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已“大起忙头”,正在张罗酒、鱼、茶——很快便可一切就绪。米嘉拿起一张十卢布的钞票还给彼得·伊里奇,还把另一张十卢布的钞票扔给米沙。
“嗐,骂人家是骗子!他怎么可以骂人?”格露莘卡一下子发起脾气来了。
“谢谢你,老弟。你说我野性未脱。野性,野蛮人的脾性!这正是我一向所说的:到处是野蛮人,野蛮人!啊,米沙回来了,我已经把他给忘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这位先生在波兰看到的是农家女,不是大家闺秀,”抽烟斗的波兰先生向格露莘卡指出。
“听着,您虽然野性未脱,可我一直喜欢您……所以我才担心。”
“一定是这样!”坐在椅子上的波兰先生不屑地断言。
“那儿有个女人,一个女人,你知道这一点已经足够了,彼得·伊里奇,别的什么也不要问!”
“还那么神气!该让人家说话嘛!干嘛打扰人家说话?我就爱听,有他们做伴蛮开心的,”格露莘卡把他们顶回去。
“说真的,我要去报警,”彼得·伊里奇望着他说,“要他们阻止您出城。您这会儿去莫克罗耶干嘛?”
“我不想打扰,女士,”戴假发的波兰先生意味深长地说着,对格露莘卡注视良久;他摆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架势沉默片时之后,又开始抽他的烟斗。
“到此为止,咱们走吧。”
“不,不,刚才这位波兰先生说得有理,”卡尔甘诺夫又激动地发表意见,仿佛此刻所谈的内容天知道有多么重要似的。“他并没有到过波兰,他怎么能对波兰的事情说三道四?您又不是在波兰结的婚,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您怎么样?”
“的确,我是在斯摩棱斯克省结的婚。可是在这以前是一个枪骑兵把她——我未来的太太——带到了那边,还有她的母亲、姨妈以及另一个亲戚连同她的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这些人都是从波兰来的,是地道的波兰人……枪骑兵把她让给了我。他是我们的一名中尉,是个非常好的年轻人。原先他自己想娶那波兰姑娘,可是没有娶,因为姑娘是个瘸子……”
“让路。给可爱的人和可恨的人让路。使可恨的也变成可爱的,——这便是让路!并且对他们说:上帝保佑你们,走吧,打旁边走过去吧,而我……”
“这么说,您娶了个瘸子?”卡尔甘诺夫失声惊呼。
“引退?”
“不错。这事儿当初他们俩的确稍稍骗了我,隐瞒了实情。我以为她喜欢跳跳蹦蹦……她走路老是一跳一蹦,我还以为这是她开心的缘故……”
“子弹的事你别当真!我要活下去,我爱生活!这一点你可记住了!我爱金色鬈发的福玻斯和他火辣辣的光明……。亲爱的彼得·伊里奇,你懂得引退吗?”
“因为要嫁给您觉得开心?”卡尔甘诺夫竟高喊道,他的嗓音像童声一般清脆。
“去哪儿?不,等一下……。您大概想要把那颗子弹送进自己的脑壳……”彼得·伊里奇心神不宁地说。
“对,因为开心。不料却是另有原因。后来我们结了婚,当天晚上她就坦白承认,怪可怜地请求原谅,说她少女时代,有一次在跳过一个水塘的时候,把脚给崴了,嘻嘻!”
“现在走吧,”他说。
卡尔甘诺夫放开他那童声一般脆亮的嗓子笑得前俯后仰,差点儿跌倒在沙发上。格露莘卡也纵声大笑。米嘉更是乐得忘其所以。
米嘉从桌上拿起一支墨水笔,很快地写了两行,把一张纸对折再对折后塞进背心小兜。他把两支枪放进匣子锁好,双手捧起匣子。然后对彼得·伊里奇看了一眼,露出持续很久、若有所思的笑容。
“知道吗,知道吗,这一回他倒是说了真话,这一回他没撒谎!”卡尔甘诺夫大声告诉米嘉。“还有,您可晓得,他结过两次婚:他说的波兰女人是第一个太太;而他的第二个太太跟人私奔了,至今还活着,这事您可知道?”
“不,要平整、干净、可以写字的。对。”
“真有这等事?”米嘉很快转过去面对马克西莫夫,脸上现出非常诧异的表情。
“给你纸。”
“是的,私奔了,这确实是我一件不愉快的遭遇,”马克西莫夫谦虚地加以证实。“是跟一位法国先生私奔的。最糟糕的是,她预先把我小小一个村子的产权全部转到她自己名下。她说:‘你是受过教育的,你能够自食其力。’就这样让我签了字。一位受人尊敬的主教有一回对我说:‘你的一位太太是个瘸子,而另一位太太的腿又利索过了头,嘻嘻!’”
“它要钻进我脑壳里去了,看看它是什么样子不是挺有意思吗?……不过,我这是瞎说一气,一时的胡想。现在干完了,”他把子弹推入弹膛,再用填絮塞紧。“亲爱的彼得·伊里奇,那是胡话,全是胡话,可惜你不知道这有何等可笑!现在给我一张纸。”
“听我说,诸位,听我说!”卡尔甘诺夫简直欲罢不能。“他这个人经常撒谎,不过他撒谎的唯一目的是让大家开心。这应该说没有恶意吧,是不是?说实在的,有时候我还真喜欢他。他脸皮非常厚,但他是天生的厚脸皮,懂不懂?某些人干不要脸的事是有目的的,为了谋取私利,可是他,他是出于天性……。举个例子说,他自称(昨天一路上老是跟我争论)果戈理的《死魂灵》写的就是他。记得吗,书中有个地主也姓马克西莫夫;诺兹德辽夫揍了他一顿被告到法院里,罪名是‘酒醉后用树条抽打地主马克西莫夫对之进行人身侮辱’——这情节诸位还记得吗?好,现在请你们想想,他硬说那个马克西莫夫就是他,是他挨了揍!这怎么可能?乞乞科夫到各地旅行最迟也不会晚于二十年代初,年代根本对不上号。那时候挨揍的不可能是他。这不可能,你们说是不是?”
“干吗要看它?”
很难想象卡尔甘诺夫为什么这样激动,但他的激动是由衷的。米嘉的情绪也受到卡尔甘诺夫强烈的感染。
“没什么。好奇罢了。要是你忽发奇想准备把这颗子弹射进自己的脑壳,你在装弹药的时候就不想看看它吗?”
“要是真的挨了揍才有趣呢!”他大笑着高声叫道。
“您看子弹做什么?”彼得·伊里奇好奇而又不安地注视着他的举动。
“并不是真的揍了,而是……”马克西莫夫忽然插进来说。
的确,米嘉打开匣子取出手枪,再打开牛角火药筒,把火药很仔细地抖进去并且塞紧。然后他取一颗子弹,在推入弹膛之前,先夹在两个指头中间对着烛光举起来。
“究竟怎样?是揍了还是没有揍?”
“给枪装上弹药。”
“几点了?”抽烟斗的波兰先生一脸百无聊赖的样子操着波兰语问坐在椅子上的高个儿。后者耸耸肩膀代替回答,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表。
“您这是干什么?给枪装上弹药?”
“你们不爱听?让别人也说话嘛。难道你们觉得无聊,别人也就不能说话了?”格露莘卡又冲他发脾气,显然是存心找碴儿。米嘉脑子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想法。这一回波兰先生回答时已明显有了火气:
“我精神上醉了,彼得·伊里奇,精神上醉了,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女士,我并没有反对什么,我可什么也没说。”
“没醉,可是比喝醉更糟。”
“那就好,你讲吧,”格露莘卡向马克西莫夫说。“你们干吗都不吭声了?”
“难道我喝醉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讲的,尽是些无稽之谈,”马克西莫夫马上响应,他显然得其所哉,虽然有那么一点儿忸怩作态,“事实上这一切在果戈理笔下都是以隐喻方式出现的,因为所有的姓名都有隐喻性。书中的诺兹德辽夫实际上并不姓诺兹德辽夫,而是姓诺索夫;库夫申尼科夫甚至一点也不像他的原型,因为他姓史克沃尔涅夫。不过费纳尔迪倒的确是费纳尔迪,只是并非意大利人,而是俄国人。费纳尔迪小姐很漂亮,紧身衣裹着美妙的双腿,短短的裙子缀有闪光的亮片,她很能打转,不过不是连转四小时,总共才四分钟……已经把所有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我不懂您的意思!”
“可是你为什么挨揍?你究竟为了什么挨揍?”卡尔甘诺夫一个劲儿地追问。
我同意尤利西斯[6]的话,这是他说的。”
“为了皮隆,”马克西莫夫答道。
女人女人,难改劣性。
“哪个皮隆?”米嘉问。
女人善变,女人轻信,
“著名的法国作家皮隆。当时我们很多人在一起喝酒,就在那个广场上一家酒店里。我是应邀去的,我一开始就念讽刺诗:‘是你吗,布瓦洛?多么滑稽的服装!’可是布瓦洛回答说,他要去参加假面舞会,不,他要去澡堂子,嘻嘻,他们以为我是在影射他们。我赶紧念另一首讽刺诗,那是有教养的人都非常熟悉的,很辛辣:
“我说的不是钱。让钱见鬼去吧!我说的是女人心:
我无疑是法奥,你当然是萨孚,
“怎么能说一场空呢?兜里揣着好几千,还说一场空?”
但我心中在暗暗叫苦:
“想当初兴冲冲,到如今一场空!”米嘉没头没脑地说。
你不认得通大海的路。
“去莫克罗耶?现在是夜里!”
不料他们更加恼火,为此开始用不堪入耳的话骂我,偏偏我想挽回局面,当场讲了一个关于皮隆的故事:他没有被法兰西学院接纳为院士,于是他出于报复心为自己的墓碑写了一条铭文:
“去莫克罗耶。”
皮隆在此安息,他什么也不是,
“我不了解你们的关系……既然您说得这么肯定,这表明她确实给了……。钱您已经到手,可是您不去西伯利亚找矿,却在这儿乱花那三千卢布……。现在您到底要上哪儿去,啊?”
连院士也不是。
“明天,当太阳飞起来,永远年轻的福玻斯[5]飞起来赞颂上帝的时候,您去找她,找霍赫拉科娃,您自己问她:她是不是给了我三千卢布?您可以去打听。”
这明明是一个很有书卷气的故事。不料弄巧成拙,他们竟把我揍了一顿。”
“不熟,可我听说过,也见过。难道是她给了您三千卢布?有那么大方?”彼得·伊里奇不大相信。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掘矿?金矿?”米嘉扯开嗓子高喊,并且放声大笑。“别尔霍津,您愿意去找矿吗?本地有一位太太马上可以拿出三千卢布,只要您去。她还把这笔钱给我,一个劲儿地劝我去,她简直迷上了金矿!知道霍赫拉科娃吗?”
“为了我的书卷气。要把人揍一顿还怕找不到理由?”马克西莫夫得出一条简短而颇有警世意味的结论。
“这样会丢失的。莫非您掘到了金矿?”
“嗳,够了,这些太没意思,我不想听,我估计马上就有开心的事儿了,”格露莘卡打断了原来的话题。
“大概有三千,”米嘉笑了起来,同时把钱往裤子的边兜里塞。
米嘉给吓了一跳,立刻不笑了。高个儿波兰先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摆出一副在非我族类的圈子里闷得慌的架势,傲慢地反剪着双手,从屋子的一个角落走到另一个角落。
“您自己放在桌上的……不是在这儿吗!难道已经忘了?您也太不把钱当回事儿了。这是您的枪。真奇怪,傍晚五点多钟您还用它们押了十卢布,可现在您一下子就有了好几千。恐怕有两三千吧?”
“又坐不住了!”格露莘卡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米嘉倒觉得不大自在,加上他注意到,沙发上的那位波兰先生不时向他投来怒气冲冲的目光。
“着哇!现在把枪拿来!我真的没有时间。很想跟你聊聊,亲爱的,实在没有时间。再说,今天已经太晚,不该聊了。啊!我的钱呢?我把钱放哪儿了?”他惊叫一声,开始掏身上的一个个衣兜。
“先生,”米嘉叫了他一声,“咱们一起喝,先生们!请另一位先生也一起喝。来,二位波兰先生,一起喝!”
“我是劝您不要动不动就跟人家干起来……那回跟上尉也是为了一点点小事闹得不可开交……。今天您又跟什么人打架了,现在又急着去寻欢作乐——这就是您的全部性格。三打香槟——带这么多要上哪儿去?”
他很快把三只杯子移过来,往杯子里倒了香槟。
“我们讲和了。先是吵了起来——后来讲和了。在一个地方。客客气气分了手。一个傻瓜蛋……他饶了我……现在肯定已经饶了我……。要是他站得起来,恐怕饶不了我,”米嘉冲他挤了挤眼,“不过我对您说,甭再提了,听见没有,彼得·伊里奇,甭再提了!……这会儿我不想谈这事儿!”米嘉坚决刹住这个话题。
“为波兰,先生们,我建议为你们的波兰喝一杯,为波兰这地方!”米嘉说。
“唉,见鬼,一会儿压死老婆子,一会儿压死老头儿……。您是不是杀了什么人?”
“我很高兴,先生,我们来喝一杯,”沙发上的波兰先生以庄矜和俯就的姿态说着拿起他的一杯酒。
“老头儿!”米嘉直盯着彼得·伊里奇的脸,像对聋子那样冲他大叫,一边笑着。
“另一位波兰先生,不知该如何称呼;喂,尊贵的先生,来一杯!”米嘉邀请道。
“压死了?老婆子?”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沙发上的波兰先生在一旁提示。
“别瞎猜,”米嘉说着,忽然淡淡地一笑。“刚才我在广场上把一个老婆子压死了。”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大摇大摆地走到桌旁,站着接过自己的一杯酒。
“什么胡思乱想?”
“为波兰,先生们,乌拉!”米嘉举杯高呼。
“胡思乱想!”米嘉说。
三人都喝了。米嘉拿起瓶子来,立刻又斟满三杯。
“现在告诉我,您究竟闯了什么祸?是不是跟谁打架了?又是在酒店里,像上回那样?莫非又是跟那个上尉,像上一回那样打了他,还揪住胡子把他拖到门外?”彼得·伊里奇带着埋怨的口吻回忆道。“这回又揍了谁?……或者杀了什么人?”
“现在咱们为俄罗斯干杯,先生们,这样咱们就成兄弟了!”
“没时间。我可以这么办,您瞧……”米嘉仍然显得那样天真而又毫无戒心,他用毛巾擦干了脸和手,正在穿上常礼服,“我可以把袖口翻上去,穿在上衣里面就看不出了……您瞧!”
“给我们也斟上,”格露莘卡说,“为俄罗斯我也要喝一杯。”
“把内衣换了吧。”
“我也要,”卡尔甘诺夫说。
“对,是血,”米嘉瞧着衬衫的袖口说。
“我也想……为俄罗斯老奶奶喝一杯,”马克西莫夫吃吃地笑着附和道。
“瞧,指甲下面没有洗干净;行了,现在擦您的脸,这儿:两边鬓角,耳朵旁边……。您就穿这件衬衫出去?您要上哪儿?瞧,右边的袖口上全是血。”
“大家一起喝,一起喝!”米嘉兴致勃勃地建议。“店家,再拿酒来!”
两人站在洗手盆前。彼得·伊里奇提着水壶给他倒水。米嘉一味匆忙,也没好好用肥皂先在手上搓出泡沫。(他的手在发抖,这是彼得·伊里奇事后追忆起来的。)彼得·伊里奇马上要他多抹些肥皂好好擦洗。在那一时刻,他好像拥有某种影响米嘉的力量,这种影响越来越明显。这里不妨提一下:这位年轻的公务员不是胆小怕事之辈。
店家把米嘉带来的香槟中余下的三瓶都拿来了。米嘉给每人都斟了酒。
“您准是闯了什么祸;八成是跟什么人打了一架,”他嘀咕道。
“为俄罗斯,乌拉!”他再次高呼。
“不……没那么多。只是袖子上有一点点……。还有这儿放手帕的地方。那是从兜里渗出来的。刚才我在菲妮娅那儿坐了一会,正好坐在手帕上,所以血渗了出来,”米嘉当即作了解释,那种天真单纯的样子着实令人费解。彼得·伊里奇听了以后直皱眉头。
除了两位波兰先生,大家都喝了,而格露莘卡更是把她的一杯一饮而尽。两位波兰先生则连杯子都不碰一下。
“瞧,您的上衣也全是血!”
“你们怎么啦,二位先生?”米嘉惊问。“你们怎么不喝?”
他动手帮米嘉脱下常礼服,忽然又惊呼起来:
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举起酒杯,用洪亮的嗓音说:
“行了,现在我带你去洗一下,”彼得·伊里奇正色道。“您先把钱放一放在桌上,或者揣在衣兜里……。对,跟我来。把上衣脱掉。”
“为一七七二年版图扩大以前的俄罗斯[8]!”
“请您听我说!”彼得·伊里奇已经不耐烦了。“我说:让他去跑一趟,把钱破开,再关照他们别关门,旁的您自己对他们说去……。把您的钞票交给他。走,米沙,快去!”彼得·伊里奇似乎故意尽快把米沙打发走,因为那小厮站在客人面前,瞪出一双眼睛瞅着他血迹斑斑的脸和手,还有握在他哆嗦的手中的一沓钞票,又纳罕又害怕,张开嘴巴站在那里直发呆,对于米嘉吩咐他的那么多名堂,恐怕没听懂多少。
“说得好!”另一位波兰先生喝彩道,随后两人都把各自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会把话传错,我看也是,会传错的!喂,米沙,我还想为差你办这件事吻你呢……。只要你不把话传错,我赏你十卢布,快去……。香槟,要紧的是让他们把香槟搬出来,还有白兰地,还有红葡萄酒、白葡萄酒,什么都要,跟上回一样……。他们知道上一回都有些什么。”
“你们是一对蠢货,先生们!”米嘉忽然脱口说出这话。
“等一下,”彼得·伊里奇插话了,他一直在观察米嘉的举止言行,越来越感到不安,“您最好还是自己去告诉他们,要不然他会把话传错的。”
“先——生!!”两位波兰先生一起以威胁性的口吻喊叫起来,同时像两只好斗的公鸡向米嘉瞪出眼睛。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更是火冒三丈。
“去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妙极了!”米嘉欢呼雀跃,似乎想到了一个什么主意。“米沙,”他转向走进来的小厮说,“你到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去告诉他们,就说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向他们致意,待会儿他自己也要去的……。对了,听着,听着,吩咐那边在他去之前准备好香槟,要三打吧,就像那一回去莫克罗耶一样装好……。那一回我向他们要了四打,”他忽然转过来对彼得·伊里奇说,“他们知道,你放心,米沙,”他又转向小厮。“听着,还要干酪、法国鹅肝酱馅儿饼、熏鲑鱼、火腿、鱼子酱,反正什么都要,他们那儿有什么全要,就匡那么一百卢布或者一百二十,跟上回一样……。还有,听着,别忘了零嘴甜食,糖果啦、梨子啦,西瓜要两三只,或者四只——不,西瓜一只够了,可是巧克力、果汁糖、乳脂糖——总之,那时候他们装在我坐的马车上送到莫克罗耶去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还要三百卢布的香槟……。这一回要跟那时完全一样。你得记住,米沙,如果你叫米沙……他不是叫米沙吗?”他又转而面向彼得·伊里奇。
“一个人难道可以不爱自己的祖国?”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宣称。
“您哪儿来这么多的钱?”彼得·伊里奇问道。“请等一下,我打发我的小厮上普洛特尼科夫的铺子里去跑一趟。那家铺子很晚才闭市,问问他们能不能把钱破开。喂,米沙!”他向前厅里叫了一声。
“别说了!不许吵架!我不愿看到任何人吵架!”格露莘卡俨然在发布命令,还用脚在地板上跺了一下。她面红耳赤,双目炯炯。刚喝下去的一杯香槟已开始显示酒力,米嘉可吓坏了。
“没有,”米嘉说,同时又看了看那一沓钞票,好像究竟有没有票面小一点的他自己也不太有把握,还用手指捻开上面的几张验证一下,“没有,全是这样的,”他补上一句后又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彼得·伊里奇。
“先生们,请原谅!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了。符鲁布列夫斯基,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我再也不了!……”
“我可拿不出这么多的找头,”彼得·伊里奇说,“您有没有小一点的票面?”
“你就别说了成不成?坐下,你这个笨蛋!”格露莘卡把一肚子气全撒在他头上。
说着,他从一沓钞票中取出上面的一张百卢布大票,把它递给那位公务员。
大家都坐了下来,噤若寒蝉,彼此面面相觑。
“揣在衣兜里?对,揣在衣兜里。这样很好……。不,听着,这些都无关紧要!”他大声说,好像一下子从心不在焉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听着:咱们先把这件事了结,就是有关手枪的事,您把那两支枪还给我,这是给您的钱……因为我非常非常需要……而且时间,时间一点也没有了……”
“诸位,都是我不好!”米嘉又开口了,他竟浑然不解格露莘卡话中的意思。“咱们干吗这样干坐着?咱们该找点儿消遣……让大家开心,跟原先一样开心!”
“揣在衣兜里,或者先放在这儿桌子上,丢不了。”
“是啊,的确一点儿也不开心,”卡尔甘诺夫懒洋洋地嘟哝道。
“洗手盆?好……可是这东西我该搁哪儿呢?”他现出古怪透顶的困惑表情,向彼得·伊里奇示意自己指的是手中的一把百卢布大钞,同时用疑问的目光望着主人,仿佛彼得·伊里奇应当决定米嘉该把自己的钱放在什么地方。
“来玩押宝吧,就像刚才那样……”马克西莫夫吃吃地笑着突然建议说。
“这么说,您只是蹭了什么地方的血,您自己没受伤吧?那么最好还是洗一洗,”彼得·伊里奇说。“那儿有洗手盆,我给您倒水。”
“押宝?妙极了!”米嘉响应道,“只要两位波兰先生……”
“唉,真是见鬼!您这儿有没有什么布条之类的东西……让我擦一下……”
“太弯了,先生!”坐在沙发上的波兰先生似乎不太乐意。
“唉,见鬼!好像还乱得不够似的,”他愤愤然嘟哝道,同时很快把钞票从右手换到左手,抽风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但手帕上也全是血(这正是他用来给格里果利擦脸的那方手帕),几乎没有一处是白净的,并且不单单已开始变干,而是被揉做一团板结后展不开了。米嘉气呼呼地把它扔在地上。
“是啊,”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表示附和。
他抓住米嘉的胳膊肘,让客人站到镜子前面。米嘉看见自己脸上满是血污,打了个寒颤,恼怒地沉下脸来。
“太弯了?‘弯了’是什么意思?”格露莘卡问。
“您到底是怎么回事?您究竟出了什么事?”彼得·伊里奇大惊失色地打量着这位客人,再次问他。“您这样浑身是血,是不是摔伤了?您自己瞧瞧!”
“就是太晚了,诸位,太晚了,时间太晚了,”沙发上的波兰先生解释说。
事后过了很久,有人曾问过彼得·伊里奇,当时米嘉手里拿着多少钱?这位公务员回答说,当时光凭目测很难说出个准数,可能有两千,也可能三千,反正那一沓子“相当厚”,当不在少数。“至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本人,”彼得·伊里奇同样在事后提供的证词中说,“也像掉了魂儿似的,但没有喝醉,而是处于一种狂喜的状态;他非常心不在焉,同时又像聚精会神的样子,这话怎么说呢?他似乎在思索,想要解决什么问题,却无法作出决定。他非常匆忙,答话生硬,极其反常,好几次在短时间内给人的印象好像他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不幸,反倒挺高兴的样子。”
“照他们说来,这也太晚,那也不行!”格露莘卡气得几乎尖叫起来。“他们自己坐着无聊,那就别人也得陪着受罪?米嘉,你来以前他们一直这样不吭声,绷着脸冲我端架子……”
彼得·伊里奇越来越纳罕:他忽然看到米嘉手中握着一大把钱,特别奇怪的是他拿着钱走进来的那副神态,任何人都不会这样拿着钱走到别人家里去:右手握着所有的钞票举在自己面前,仿佛要让所有的人看到。公务员雇用的一名小厮在前厅遇见了米嘉,据这名小厮后来说,他就是这样拿着钱走进前厅来的,可见在街上他也一直这样右手拿着钱举在自己面前。钞票都是面值一百卢布的闪色纸币,他却用血迹斑斑的手拿着。
“我的女神!”沙发上的波兰先生大声叫屈。“我看得出您心境不好,所以我也闷闷不乐。先生,我奉陪,”末了那句话他是对米嘉说的。
“我来取回我的枪,”米嘉说得很快,“我把钱带来了。非常感谢。我要赶时间,彼得·伊里奇,请快一点。”
“开始吧,先生!”米嘉当即来劲,并且从兜里掏出钞票,把两张一百卢布的大钞放在桌上。
“上帝啊!您怎么啦?”
“先生,我愿意输给你很多。拿牌吧,你坐庄!”
十分钟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来到年轻的公务员彼得·伊里奇·别尔霍津家里,白天米嘉用手枪作抵押就是向他借的钱。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半,彼得·伊里奇在家里喝足了茶,刚刚重新穿上常礼服,准备去“京都酒店”玩一会台球。米嘉在门口抓住了他。他见米嘉脸上沾着好多血,惊呼道:
“应该用店家的新牌,先生,”小个儿波兰先生正经八百地坚持说。
说完这番话,他便走出厨房。可是菲妮娅见他这样出去,几乎比刚才他杀气腾腾闯进来的时候更加害怕。
“那是最好的办法,”符鲁布列夫斯基在一旁附和。
“这是血,菲妮娅,”他说时露出奇特的表情望着那名侍女,“这是人的血,上帝啊,为什么要流血?可是……菲妮娅……那儿有一堵围墙,”他眼睛盯着那侍女,好像在出一道谜题让她猜,“一道高高的墙,样子非常可怕,不过……明儿天一亮,‘太阳飞起来’的时候,米剑卡会跳过这堵围墙……。菲妮娅,你不明白那是一堵什么墙,这不要紧……反正明天你会听说的,那时就全明白了……现在让我们道别吧!我不打搅你们了,我要引退了,我懂得怎么引退。好好过吧,我的欢乐……既然爱过我一个小时,那就永远记住米剑卡·卡拉马佐夫……。她不是一直管我叫米剑卡吗?你可记得?”
“用店家的新牌?好,我懂了,那就用店家的,你们说得对,先生们!拿纸牌来!”米嘉吩咐店家。
米嘉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店家拿来一副没有拆过封的纸牌,同时告诉米嘉,姑娘们已陆续前来,弹扬琴的犹太人大概也快来了,送货的三驾马车还没有到。米嘉从桌旁跳起来,跑到邻室去着手张罗。但是姑娘们仅到了三人,玛丽娅还没来。米嘉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张罗的,不知道自己跑来干什么,于是只得吩咐从货箱里把果汁糖、乳脂糖之类的东西拿出来分送给姑娘们。
“大爷,您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菲妮娅再次指着他的手说,——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仿佛此时她是最体贴米嘉及其不幸的人。
“把伏特加给安德烈拿去,伏特加给安德烈!”他匆忙关照说。“刚才我对不起他!”
他重又陷入沉思默想。他闯进来以后已经二十分钟过去了。刚才他惶惶不可终日的那份恐怖渐渐消散,但是看得出,他已被一种全新的、不可动摇的决心所控制。他霍地站起来,若有所思地一笑。
这时,马克西莫夫跟着跑来拍拍米嘉的肩膀。
“是的,”米嘉茫然答道,心不在焉地看看自己的双手,旋即忘了此事,也忘了菲妮娅的问话。
“给我五卢布,”他悄悄对米嘉说,“我也想押宝碰碰运气,嘻嘻!”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的手上全是血!”
“很好,好极了!拿十卢布去,给!”他又从兜里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从中挑了十卢布。“要是输了,你再来拿,再来拿……”
米嘉顿时莞尔一笑,他惨白的两颊泛起了一点血色。这时,菲妮娅已经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好奇会引起什么后果,她对米嘉说:
“好的,”马克西莫夫高兴地低声说,又跑回隔壁屋子里去。米嘉也随即回来,并且道歉说让大家久等了。两位波兰先生已经坐好,拆开了那副新牌。他们的神态比先前和气多了,可以说近乎友好。小个儿波兰先生开始抽新装的一斗烟,准备亮牌,他脸上甚至现出一种郑重其事的表情。
但是他忽然像个斯文懂事的孩子,温和柔顺地跟菲妮娅交谈起来,似乎完全忘了刚才是自己把她吓成这样,还说了那么多伤害人家的话。他甚至开始盘问菲妮娅,并且问得异常精细,就他目前的状态来说实在令人惊异。而菲妮娅虽然慌乱地看着他沾满了血的双手,却也爽快得出奇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甚至有点急于把“千真万确的实情”向他和盘托出。渐渐地,菲妮娅开始欣然坦陈所有的细节,完全不想折磨他,而是由衷地竭力想讨好他。菲妮娅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统统告诉了他,包括拉基津和阿辽沙的来访,包括她菲妮娅奉命一直在放哨守候,包括太太出门的全过程乃至她开窗喊话要阿辽沙向他米剑卡致意,要米剑卡“永远记住我爱过他一个小时”。
“诸位,请就位!”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宣布。
他坐下来不是思前想后,而是因震惊而发呆,像得了破伤风似的肢体强直。一切都已明白如昼,他明明知道那个军官是怎么回事,是格露莘卡自己告诉他的,知道一个月以前那军官曾寄来一封信。就是说,此事滴水不漏地瞒着他已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直至那个新角登场,可米嘉对他连想也没去想过!怎么能连想也不去想呢?为什么他竟把这名军官给忘了?为什么听说这个人以后立刻把他抛在脑后?这便是摆在他面前的问题,真是怪事!此刻他回顾这一咄咄怪事,反倒禁不住后怕而手足冰凉。
“不,我再也不玩了,”卡尔甘诺夫表示,“刚才我已经输了五十卢布。”
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松开扼住她喉咙的手。他站在菲妮娅面前,面无人色,一声不吭,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别人刚一开口他就全明白了,连每一个细枝末节都能猜到。当然,可怜的菲妮娅此刻根本顾不上去观察他明白没有。米嘉闯进去时,菲妮娅坐在一只箱柜上,现在仍坐在那里,浑身瑟瑟发抖,两只手举在自己面前,像是在保护自己,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敢动弹,睁大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米嘉。那时米嘉的两只手都沾满了血。在跑到这儿来的路上,他的手大概碰到了自己的脑门,想擦擦汗,所以前额和右颊上留下了殷红的血迹。菲妮娅可能马上就会歇斯底里发作,老厨娘则跳起来直勾勾地瞪着他,几乎失去了知觉,那神态活像个疯婆子。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下意识地在菲妮娅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下。
“先生刚才不走运,先生也许会时来运转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向着他那边说。
“她以前的那个军官,就是五年前扔下她一走了之的那个军官,”菲妮娅还是像念绕口令似的说得飞快。
“庄家有多少钱?下注有没有限制?”米嘉激动地问。
“哪个军官?”米嘉问。
“要看怎么个玩法,先生,也许一百,也许二百,要看你下多少注。”
“嗳,我说,嗳,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我全告诉您,什么也不隐瞒,”吓得死去活来的菲妮娅简直像在念绕口令。“她上莫克罗耶的军官那儿去了。”
“一百万!”米嘉哈哈大笑。
两名女仆尖声大叫。
“上尉先生,也许听说过波德维索茨基先生的故事吧?”
“快说,她在哪儿?她去了莫克罗耶,这会儿跟什么人在一起?”米嘉暴跳如雷。
“哪个波德维索茨基?”
五 突然的决定
菲妮娅和奶奶在厨房里,两人正准备就寝。由于已经关照了纳扎尔·伊万诺维奇,这一回她们又未从里面锁上门。米嘉闯进去直扑菲妮娅,把她的喉咙紧紧掐住。
“在华沙有人坐庄不限下多少注。波德维索茨基见庄上有一千金币,便下注说:‘押全庄。’庄家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你是用现金下注还是信用担保?’波德维索茨基说:‘信用担保,先生。’‘那更好,先生。’于是庄家亮牌。波德维索茨基赢了,便准备拿庄家桌上的一千金币。这时庄家拉开抽屉取出一百万,说:‘等一下,先生,把这些都拿去,先生,这是你的!’原来庄家有一百万赌本。波德维索茨基说:‘我原先不知道。’庄家说:‘波德维索茨基先生,你以信用担保下注,我也是讲信用的。’波德维索茨基收下了一百万。”
米嘉不再理他,像个疯子似的径自闯进去找菲妮娅。
“这不是真的,”卡尔甘诺夫说。
“这我可不晓得,好像到一位军官那儿去了,是那位军官从莫克罗耶派车来接她的。”
“卡尔甘诺夫先生,在体面人之间不兴说这样的话。”
“去干嘛?”米嘉大声问。
“鬼才相信一个波兰赌棍会付一百万!”米嘉不假思索地说出这句话,但马上发觉自己说走了嘴。“请原谅,先生,对不起,我又走嘴了,会付的,会付一百万的,信用担保,以波兰信用担保!瞧,我都说起波兰话来了,哈哈!我在J上押十卢布!”
“大约两个钟头前坐季莫菲赶的车去莫克罗耶了。”
“我在红心Q上押一卢布,瞧这张Q真漂亮,像一位波兰小姐,嘻嘻!”马克西莫夫笑着抽出一张Q,然后像要瞒着大家似的挨到桌子紧跟前在桌下匆匆画了个十字。米嘉赢了。马克西莫夫押的一卢布也赢了。
“她在哪儿,普罗霍尔?”米嘉骤然止步。
“一角[9]!”米嘉大声说。
米嘉重又奔向莫罗佐娃的宅院。刚才他一离开那里,菲妮娅马上去找门房领班纳扎尔·伊万诺维奇,求他“看在基督分上,看在上帝分上,千万别再让大尉进门,不管今天还是明天”。纳扎尔·伊万诺维奇听了以后一口答应。但事不凑巧,女东家忽然叫他上楼去;他必须走开一会儿,这时正好遇见不久前刚从乡下来的外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便命他替一下班,却忘了叮嘱有关大尉的事。米嘉跑到宅院前敲门。小伙子立刻认出了大尉,因为米嘉曾不止一次给他小费。他当即开门让大尉进来,并且笑容可掬地赶紧告诉米嘉,说:“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这会儿不是不在家吗?”
“我再押一卢布,不折角,我是不折角的小注,”马克西莫夫幸福地嘀咕着,他赢了一卢布简直乐极了。
说完,他一下子奔向围墙,翻过墙头跳到胡同里,拔腿便跑。浸透鲜血的手帕揉做一团握在他左手的拳头里,他一边跑一边把手帕塞进常礼服的后兜。在他头也不回地朝前狂奔的路上,黑暗中经过城里几条街道与他偶遇的少数几个行人,事后都记得起来,说他们在那天夜里曾碰见一个狂奔的男人。
“输了!”米嘉说。“我押7,赌注加倍!”
“上帝啊,我这是干的什么呀?”米嘉突然如梦初醒。“要是我砸碎了他的头颅,现在又怎能知道?……。再说,现在反正都一样!”他绝望地添上一句。“要是真的打死了,那也没有办法……。也是这老头儿合该倒霉,只得委屈你躺着吧!”他大声自言自语。
这加倍的赌注又输了。
米嘉又跳回到花园里,向倒地的老仆俯下身去。米嘉手中还拿着铜杵,他下意识地把这东西往草丛中一扔。铜杵掉在离格里果利仅两步的地方,但没有扔进草丛,而是落在花园小径上最显眼的地方。他向躺在他面前的格里果利看了有好几秒钟。老仆的脑袋全是血;米嘉伸出手去摸了一会。事后他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当时他拼命想“百分之百地确定”,他用铜杵砸碎了老仆的头颅呢,还是仅仅把老头儿打得“昏了过去”。但是血还在往外冒,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热乎乎的细流转眼便湿透了米嘉哆嗦的手。他记得当时自己从兜里掏出一方新的白手帕——那是他去见霍赫拉科娃时特地带在身边的,——把它按在老仆的头上,徒然想抹去额上和脸上的血。但是手帕也立刻浸透了血。
“别赌了,”卡尔甘诺夫突然说。
“杀父的逆子!”老仆的叫喊霎时间声震街坊四邻,但再也没有第二声了;他像遭雷击一般猝然倒下。
“加倍,加倍,”米嘉一次次把赌注加倍,结果一次次都输了。而一卢布的小注却一赢再赢。
果不其然,预感没有欺骗他,格里果利认出了那人,正是他,正是那个“杀父的恶魔”!
“加倍!”米嘉火了。
“老天爷!”格里果利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忘了自己的腰痛,冲上前去拦截那个正在逃跑的黑影。他选择的路线较短,显然他比逃跑者更熟悉这个花园;黑影向澡堂子的方向逃去,到了澡堂子后面便直奔围墙……。格里果利盯着那人,不让他从视野中消失,一边拼命地追。他赶到围墙下面时,正好逃跑者已经在翻越围墙。格里果利大喝一声,冲上去双手死死扯住那人的一条腿。
“你已经输了二百,先生。再押二百吗?”小个儿波兰先生问道。
“为什么窗开着?现在又不是夏天!”格里果利想了想,就在这一瞬间,只见他正前方的花园里有什么异物倏地晃动起来。黑暗中好像有人正在他前面四十步左右的地方跑过去,这个黑影动作非常迅速。
“什么,已经输了二百?那就再押二百!反正赌注加倍!”米嘉从兜里掏出钱来把二百卢布扔在Q上,不料卡尔甘诺夫突然用一只手把牌捂住。
夜里,格里果利忽然醒来,经过片刻的思考,尽管马上又觉得腰椎一阵剧痛,但还是在床上坐起来。接着他又想了想,下床穿好衣服。也许他隐隐感到一阵内疚,因为宅院“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候”无人值夜,而他却在睡大觉。因癫痫发作而病倒的斯乜尔加科夫躺在隔壁斗室里毫无动静。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则纹丝儿不动。“老婆子受不了这酒力,”格里果利向她看了一眼作如是想,然后呼哧呼哧勉强走到门外台阶上。当然,他只想从台阶上察看一下,因为还走不动,腰部和右腿疼痛难忍。但是恰恰在这个时候,他想起自己今天晚上没有把花园门上锁。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一套一成不变的规矩和许多年如一日的老习惯。于是他忍着痛一瘸一拐下了台阶向花园走去。不出所料,园门果然洞开。他下意识地跨进花园:可能他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头,可能听到了什么声音,但朝左边一看,却发现老爷卧室的窗户开着,此时已没有人从窗户里边向外张望。
“够了!”他扯开清脆的嗓子喊道。
事后米嘉本人说:“当时上帝在守护着我。”正好在那个时候,病中的格里果利·瓦西里耶维奇在床上醒了过来。当天傍晚,他对自己实施了斯乜尔加科夫曾向伊万·费尧多罗维奇讲过的那种治疗手段,就是在老伴的帮助下,用一种极浓的秘方药汁掺上伏特加擦遍全身,剩下的则在老伴冲他念念有词地做“某种祈祷”声中喝下去,然后躺下睡觉。玛尔法·伊格纳启耶夫娜也尝了几口,由于她不会喝酒,在老伴身旁睡得极沉。
“您这是干什么?”米嘉冲他睁大眼睛问。
…………………………………………………………………………………
“够了,我不愿您下注!您别再赌了。”
恶心的感觉在加剧,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米嘉已失去自持,忽然从兜里拔出那根铜杵……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有把握,”当时他说,“可能不杀,也可能杀。我担心的是,他的那张脸正好在那一瞬间突然使我怒火中烧。我恨他的喉结、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那无耻的奸笑。我甚至觉得恶心。这便是我所担心的,我会控制不住自己……”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您赌!我劝您别理他们,一走了之,我不让您再赌了!”
老头儿朝有门通向花园的右边张望,拼命想看清黑暗中有没有人,几乎从窗户里边爬了出来。即使等不到格露莘卡的回答,只要一眨眼的工夫他也一定会跑去开门。米嘉躲在一旁窥视,身体纹丝儿不动。令他如此憎恶的老头儿的侧面轮廓、下垂的喉结、钩状的鼻子、冲着邪念奸笑的嘴唇——这一切都被室内从左边斜着射出的灯光所照亮。米嘉骤然觉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瞧,他就是你的情敌,就是一直在折磨你、逼得你生不如死的那个人!”——这是一阵强烈憎恨的冲动,四天前[4]他在亭子里跟阿辽沙谈话,阿辽沙问:“你怎么能说要杀父亲?”他回答时似乎有所预感地曾向阿辽沙提到这种来势凶猛、渴望报复的憎恨。
米嘉莫名其妙。
“你到底在哪儿啊?……是不是在门口?我这就来开门……”
“算了,米嘉,他说得也许有道理;你已经输了不少,”格露莘卡也说,她好像话中有话。
“他指的是信封里的三千卢布,”米嘉想起来了。
两位波兰先生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现出一副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的样子。
“你在哪儿?”老头儿又问道,同时脑袋向前伸得更远,连肩膀也探出了窗外;他朝窗外左右两边都仔细看了。“快来,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薄礼,来,我给你瞧!……”
“你是在开玩笑吧,先生?”小个儿波兰先生板起面孔打量着卡尔甘诺夫问道。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米嘉终于断定。
“你好大的胆,先生!”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也冲着卡尔甘诺夫怒吼。
“格露莘卡,是你吗?你来了吗?”他的声音近似耳语,而且在颤抖。“你在哪儿啊,我的姑奶奶,我的天使,你在哪儿?”他激动得异乎寻常,差点儿背过气去。
“不许吼叫,不许吼叫!”格露莘卡喝道。“我看你们简直像斗红了眼的雄火鸡!”
他顿时下了决心,伸出一只手在窗框上轻轻叩了几下。他用的是老头儿与斯乜尔加科夫约定的暗号:先是较慢的两下,然后三下较快——表示“格露莘卡来了”。老头儿愣了一下,把头一抬,很快地跳起来跑到窗前。米嘉闪到暗处。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开了窗子把整个脑袋探到窗外。
米嘉依次瞧着他们每一个人,但是格露莘卡脸上有某种表情令他颇为震惊,一个新的念头当即在他脑中一闪——这是一个新的、奇怪的念头。
“她究竟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这个疑团简直快把他炸飞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气得涨红了脸的小个儿波兰先生刚欲开口,米嘉突然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据米嘉事后追忆,当时他的头脑异常清晰,他把最不足道的细节都考虑在内,任何微末小处都不放过。但是苦于情况不明,难以决断的烦闷情绪却在他心中以惊人的速度滋长。
“尊贵的先生,有两句话想对你说。”
“不,不是因为她不在这里,”米嘉经过思考,马上自己作出回答,“而是因为我怎么也拿不准她究竟是不是在这里。”
“什么事,先生?”
说来也奇怪:一种莫名其妙的懊恼突然在米嘉心中沸腾起来,好像为她不在这里而懊恼。
“到那个房间里去,我有两句金玉良言想对你说,你一定会满意的。”
“就他一个人,没有别人!”米嘉越来越有把握。“如果格露莘卡在里边,他不会是这样一张脸。”
小个儿波兰先生感到奇怪,他怀着戒心看了看米嘉。不过他马上就同意了,但附带一个条件:一定要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和他一起去。
米嘉立即蹿过去,重又往窗内窥视。老头儿已坐在一张小桌前,显得满怀愁绪的样子。后来他把胳膊肘搁在桌上,用右手掌托住腮帮子。米嘉贪婪地盯着他瞧。
“保镖?让他也去,我本来也要叫他!甚至非他不可!”米嘉表示。“走,先生们!”
“老头儿向窗外张望是在守候格露莘卡,可见她不在屋里;要不然外面黑糊糊的,他干吗要往外瞧?……这就是说,他等得实在不耐烦了……”
“你们去哪儿?”格露莘卡惊慌不安地问。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从窗前走开。
“一会儿就回来,”米嘉答道。他脸上意想不到地现出一股勇气,一种自信,已不是一小时前他走进这间屋子时的面孔。他把两位波兰先生带到右边一间屋子,不是去姑娘合唱队集合和正在布置餐桌的那间,而是一间卧房,里边放着一些大小箱柜和两张大床,每张床上都堆着一摞带印花布套的枕头。角落里一张薄板小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小个儿波兰先生和米嘉在这张小桌旁面对面坐下,大个儿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反剪着手站在他们一侧。两位波兰先生都沉着脸,但显然很想了解米嘉的意图。
“她或许在屏风后面,或许已经睡了,”米嘉心中像是被扎了一下。
“先生有何见教?”小个儿波兰先生问。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从镜子前面走开,忽然朝窗子这边转过身来向窗外一看。米嘉赶紧一闪身躲回暗处。
“听着,先生,我不想多说。这钱给你,”他把钞票掏了出来,“只要你愿意,可以得到三千卢布,你拿了钱就走人。”
“他一个人在屋里,”米嘉认为,“显然只有他一个人。”
小个儿波兰先生目不转睛地直盯着米嘉的脸。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站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看得出在沉思的样子;忽然,他仰起头来,仔细听了一会,没听见什么,便走到桌子旁边,从一只细颈玻璃瓶里倒了半杯白兰地喝下去。然后他用整个胸部深深地舒一口气,又站了一会,心不在焉地走到挂在窗间墙壁上的镜子前面,右手把红丝巾从额前往上提起一点点,开始察看还没有消肿的淤斑和伤口。
“三千,先生?”他和符鲁布列夫斯基互相看了一眼。
“打扮得够讲究的,”米嘉在想。
“三千,先生,三千!听着,先生,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头脑的人。你拿了钱就给我滚蛋,把你的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带走——听见没有?但必须马上走,立刻走,永远离开,懂吗,先生?就从这扇门里出去永远离开。隔壁还有你的什么东西?大衣,外套?我去拿给你。很快会给你备好三驾马车,咱们就此再见,先生!怎么样?”
他等了有两分钟,但是心跳得厉害,有几个瞬间简直快要窒息死去。“不行,心还是怦怦乱跳,没法再憋在这里等下去。”他站在一丛灌木后面的阴影中;灌木的前半边被窗内的灯光所照亮。“佛头花,红莓花,花儿红,果儿大!”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翕动嘴唇无声地唱着。他悄没声儿地一步一步走到窗户跟前,抬起脚跟。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卧室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这是一间不很大的屋子,用红色屏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称之为中国屏风——隔成两半。米嘉头脑里偏偏浮起“中国屏风”这一细节。“那后面定是格露莘卡。”他开始仔细观察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后者身穿新的条纹绸睡衣(米嘉还从未见他穿过),腰间束一条带穗子的丝绦。从睡衣领子里边露出挺花哨的干净内衣——钉着镀金饰扣的荷兰府绸衬衫。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头上系着阿辽沙看到过的那条红色丝巾。
米嘉信心十足地等着答复。他很有把握。小个儿波兰先生脸上现出某种当机立断的表情。
“现在必须沉住气等上一阵子,”他心想,“万一他们偶然发觉我的脚步声,此时在进一步静听,就得让他们相信并没有人……所以千万不能咳嗽,不能打喷嚏……”
“钱呢,先生?”
他站了一分钟左右,然后悄悄地踩着园中地上的草走了好些时候,尽可能绕过树和灌木丛,每一步都鬼鬼祟祟,还得倾听自己的脚步声。约莫花了五分钟才挨近有灯光的窗户。他记得那里窗下有几丛高大茂密的接骨木和佛头花。房屋正面左侧通花园的门是上了锁的,他在走过那边时特意仔细察看过了。他终于走到灌木丛后面,躲在那里,连大气也不敢喘。
“钱的事这么办,先生:五百卢布我现在就给你,算是车钱和定金;其余的两千五明天在城里付清——我以名誉担保。哪怕上天入地也一定给你凑齐!”米嘉说得斩钉截铁。
“只有寂静在说悄悄话,”这诗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但愿没有人听见我翻墙进来,大概没有。”
两位波兰先生又交换了一个眼色。小个儿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了。
米嘉从墙上跳到花园里。虽然他知道格里果利在生病,斯乜尔加科夫或许也真的病了,没有人会听见他发出的声响,可他还是本能地隐藏起来,屏息凝神侧耳谛听。然而到处是一片死寂,像是跟他过不去似的,静悄悄声息全无,连一丝儿风也听不见。
“七百,七百,而不是五百,马上现付!”米嘉觉得事情不妙,当即加码。“你犹豫什么,先生?你不信?我总不能一下子把三千卢布全给你吧。我给了钱,可你明天又回到她身边……。再说,现在我手上也没有三千卢布,钱在城里我家中,”米嘉嗫嚅道,可是越说心越虚、气越短,“真的,我有,我藏着……”
“不出所料,老头儿卧房里有灯光,她在那里!”
转眼间,小个儿波兰先生脸上又显得神气十足,可以看出此人妄自尊大到何等地步。
果然,他纵身一跃,一下子攀住了围墙的上沿,然后把身体使劲往上提,一只脚翻了过去,人就骑在墙上。在这里附近的园中有一个澡堂子,但从墙头上还看得见宅内亮着灯光的窗户。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用讽刺的口气问。“可耻!丢脸!”他啐了一口唾沫。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也啐了一口。
“既然她能爬过去,”天晓得为什么他头脑里会出现这样的想法,“我怎么就爬不过去?”
“先生,你这样无非想从格露莘卡身上榨取更多好处,”米嘉不顾一切地说,他明白一切都完了。“你们可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你们俩是一对阉鸡!”
他采取了另一条行动路线:他多走好长一段路穿越小巷,绕过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宅子,经德米特罗夫斯基街,然后过小桥直抵背街处一条冷僻的胡同,那里空荡荡无人居住,一边是邻家菜园子的篱笆,另一边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花园四周又高又坚固的围墙。米嘉选择了一个地点翻过围墙,相传当年发臭的黎萨维塔正是从那里爬过去的,而米嘉也知道这一传说。
“我受到的侮辱已忍无可忍!”小个儿波兰先生一下子脸红得像蒸熟的龙虾,他怒火中烧,似乎再怎么说他也不愿听了,便从屋里走出去。符鲁布列夫斯基也大摇大摆跟在他后面,再后面则是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的米嘉。他是怕格露莘卡,他预感到波兰先生马上就会大叫大嚷。不出所料,小个儿波兰先生走到隔壁,做功十足地站到格露莘卡面前。
四 黑暗中
他跑哪儿去了?可想而知:此时格露莘卡除了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那儿,还能在什么地方?“她是从萨姆索诺夫家直接跑去的,这一点此时已经很清楚。整个阴谋、整个骗局现已真相大白……”这一切在米嘉的头脑里飞舞旋转。他没有折入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家的院子。“不要到那里去,绝对不要……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她们马上就会跑去报信……。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显然参与了阴谋,斯乜尔加科夫也一样,他们都被收买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我受到了忍无可忍的极大侮辱!”他操着波兰语刚开始说,但是格露莘卡好像被触到了最敏感的痛处,顿时再也没有任何耐性。
“啊,我的上帝,他要杀人!”菲妮娅两手一拍,说了这么句话。
“讲俄国话,讲俄国话,不要夹一个波兰词儿!”格露莘卡冲他大声说。“以前你明明会说俄国话,难道这五年内全忘了?”她气得满面通红。
他跑了出去。惊魂未定的菲妮娅庆幸自己捡了便宜,但她十分清楚,米嘉只是没有时间,否则的话她恐怕在劫难逃。但米嘉临去时还是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令菲妮娅和老玛特辽娜大为惊讶:当时桌上放着一只铜的研钵,研钵中有一根杵子,那是一根并不大的铜杵,才四寸(合十七八厘米)长。米嘉跑出去的时候,一只手已把房门打开,跑动中另一只手忽然从研钵中抓起那根杵子,把它塞进外衣口袋,就这样带着它走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
“撒谎!”米嘉厉声说。“瞧你吓得魂灵出窍的德性我就知道她去哪儿了!……”
“我叫阿格拉菲娜,也叫格露莘卡,你得讲俄国话,否则我不想听!……”
“亲爱的,她没来过,我可以向上帝发誓,她没有来过!”
波兰先生自尊心又受到了伤害,他呼哧呼哧用蹩脚的俄语张大其词地说得很快:
“她回来了!……”
“阿格拉菲娜女士,我来是想忘掉过去,宽恕过去,忘掉到今天为止的一切……”
“大爷,我什么也不知道,亲爱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哪怕您杀了我,我也不知道,”菲妮娅不住口地赌神罚咒,“刚才是您自己和她一起走的……”
“什么?还说宽恕?你是来宽恕我的?”格露莘卡打断他的话,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
“菲妮娅,看在咱们的主基督分上,告诉我她在哪儿?”
“正是这样,小姐,我并不胆小怕事,我是宽宏大量的。但我看到你有这么多情夫,不能不感到惊讶。米嘉先生刚才在那个房间里说他愿意给我三千卢布,要我离开此地。我冲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但是吓得面如土色的菲妮娅连半句话都没来得及回答,米嘉已经趴倒在她脚边:
“什么?他愿意为我付钱给你?”格露莘卡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这是真的吗,米嘉?你怎么敢做这样的事?!难道我是可以花钱买的吗?”
“你喊什么?”米嘉把她喝住。“她在哪儿?”
“先生,先生,”米嘉急得直叫。“她是清白的,她是透亮的,我从来也不是她的情夫!你在胡说……”
他拼命往莫罗佐娃的宅子那儿奔跑。那正是格露莘卡已经坐车前往莫克罗耶的时候,离她动身的时刻不超过十五分钟。“大尉”闯进去时,菲妮娅和她奶奶——厨娘玛特辽娜——正坐在厨房里。菲妮娅一看见他,立刻没命地狂叫起来。
“谁要你在他面前为我辩护?!”格露莘卡把米嘉喝住。“我不是为什么人守节,也不是怕库兹马,而是为了在他面前昂首挺胸,为的是有朝一日再遇见他时有资格骂他卑鄙小人。难道你给他钱他不要?”
“哎呀!”老婆子吓得半死,但米嘉已经连影儿也没有了。
“他要的,要的!”米嘉急忙说。“只是他要三千卢布一下子全部到手,可我只同意预付七百。”
“你胡说,该死的!”米嘉怒喝道。
“现在明白了。他听说我有了几个钱,所以来跟我结婚!”
“差不多一来就走了,只在我们那儿待了一小会儿。她给库兹马·库兹米奇讲了个故事,把他逗乐以后就跑了。”
“阿格丽品娜女士,”波兰先生又嚷道,“我是讲究骑士风度的,我是波兰贵族,我不是骗子!我来是要娶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看到的是另一个女人,跟以前完全不同,我看到的是一个任性而无耻的女人。”
“什么?走了?”米嘉失声惊呼。“去哪儿了?”
“你从什么地方来,就滚回什么地方去!我要叫人把你赶出去,立刻赶走!”格露莘卡大发雷霆。“我是个傻瓜,整整五年一直在自己折磨自己,真是傻到家了!我也不是为了他而折磨自己,我是憋着一肚子的气才折磨自己!再说,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他!他以前哪是这样的人?这个人八成是他的老子!你在哪儿给自己定做了这么个头套?你当年是雄鹰,可如今成了一只公鸭。当年的那个人笑口常开,不时给我唱歌……。我太傻了,我该死,五年来一直在暗中以泪洗面,我太下贱了,太无耻了!”
“她来过,大爷,坐了一会儿以后又走了。”
她倒在扶手椅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就在这个当口儿,左边房间里响起了歌声。原来莫克罗耶的乡下姑娘合唱队终于凑齐了,并且开始唱一支欢快活泼的舞蹈歌曲。
“请问,老妈妈,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这会儿在你们那儿吗?”米嘉说这话的时候紧张得已近乎神经错乱了。“刚才是我自己送她上那儿去的。”
“简直成了疯人院!”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忽然暴跳如雷。“店家,把那些不要脸的给我赶走!”
“正是,大爷,我刚上普罗霍雷奇那儿去了一趟……。我怎么认不出您是哪一位呀?”
店家已经在门那边好奇地张望了半天,此刻听到喊声陡起,料定客人们吵起来了,立刻来到大房间里。
“您不是住在库兹马·库兹米奇家伺候他的吗?”
“你扯开嗓子嚷什么?”他冲符鲁布列夫斯基很不客气地说,其无礼的程度委实令人费解。
“您是哪一位,大爷?”老太婆立刻换一种语气问道。“黑灯瞎火的,我可认不出您来。”
“畜生!”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正欲咆哮。
“怎么,是您哪?”米嘉意外地叫出声来,他在黑暗中终于看清了那个老太婆的脸。这正是伺候库兹马·萨姆索诺夫的那个老妈子,昨天米嘉在他家中已经记住了她的模样。
“畜生?你刚才用什么牌赌钱来着?我给了你一副新牌,可是你把它藏起来了!你用的是有暗记的郎中牌!就为你用郎中牌骗钱,我可以把你送到西伯利亚去充军,这一点你知道,因为这跟假钞票没什么两样……”
“我的上帝啊,你这人险些没把我撞死!有这样走路的吗,愣头青?”
说到这里,店家走到沙发前,把手插进靠背和靠垫之间,从那里取出一副没有拆封的纸牌。
米嘉狠狠地啐了一口,快步走出房间,走出住宅,冲到街上,冲向黑暗!他像个疯子边走边捶自己的前胸,两天前的晚上,最近一次与阿辽沙在黑暗的路上见面时,他也曾当着阿辽沙的面捶自己的胸膛,捶的正是同一个地方。他捶击自己胸前的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动作究竟何所指——暂时还是个秘密,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当时他甚至向阿辽沙也没有透露。但这个秘密所包含的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耻辱,还包含着毁灭和自戕。他已经决定,如果弄不到那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以洗刷他胸前“那个地方”的耻辱,他就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胸前一直悬挂着这份耻辱,而这份耻辱始终沉重地压迫着他的良心。关于这一切,读者在以后会见分晓的,但此时,他最后的希望破灭了,离开霍赫拉科娃的住宅后才走了几步,他,体格如此强壮的一条汉子,竟像个小孩子一般泪流满面。他一边走,一边无意识地用拳头抹去眼泪,就这样走到广场上,突然觉得自己与什么东西撞了个满怀。只听见一个老太婆发出一声尖叫,原来米嘉差点儿把她撞倒。
“这副牌是我的,还没有拆过封!”他把那副牌举起来让周围所有的人都看得见。“我从门那边看见他把我的牌塞进夹缝,偷偷换上自己的一副。你是个骗子,不是先生!”
“哎——呀!”霍赫拉科娃吓得没命地叫起来,向客厅的另一端直飞过去。
“我看到那位先生还偷换过两张牌,”卡尔甘诺夫大声补充道。
“噢,真他妈的活见鬼!……”米嘉突然咆哮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用拳头在桌面上猛击一下。
“啊,真是丢人现眼,真是丢人现眼!”格露莘卡双手一拍,放声号叫,并且的确羞得面红耳赤。“上帝啊,一个人竟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
“噢,如果您指的是钱,我没有。现在我根本没有钱,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目前我正跟我的财务总管在吵架呢,前几天我自己刚向米乌索夫借了五百卢布。不,不,钱我没有。老实对您说,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即使有钱我也不给您。首先,我向来不借钱给任何人。借钱给别人就意味着吵架。而且我尤其不借给您,我是出于对您的爱护才不借,是为了拯救您所以不借给您,因为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去找金矿、金矿、金矿!……”
“我也想不到,”米嘉说。但他这句话才出口,老羞成怒的符鲁布列夫斯基先生朝着格露莘卡转过身去,冲她扬扬拳头,发疯似的大声骂道:
“那么钱呢?三千卢布呢?”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的大喊大叫荒唐可笑。
“你这臭婊子!”
“噢,不,您误解了我的意思,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既然您这么说,那么您没有理解我的精神。我说的是矿藏……。的确,我向您许诺的更多,比三千卢布多得不可以道里计,现在我全记起来了,可我指的只是矿藏。”
但是话音未落,米嘉已向他扑过去,用双手把他抱住后提起来,才一眨眼的工夫便把他弄到刚才曾和两位波兰先生谈话的右边那间屋子里去。
“您怎么?……刚才……您说……您还说过这样的话:这笔款子等于已经在我口袋里……”
“我把他放在那边地板上了!”米嘉旋即回来,激动得气喘吁吁地宣布。“这混蛋一个劲儿地挣扎,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不会来了!”
“三千卢布?您是说三千卢布?喔,不,我没有三千卢布,”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得镇定自若,只是稍稍有些纳闷。米嘉一下子傻了眼……
米嘉把分成左右两扇的门扉关上一扇,让另一扇敞开,然后高声问小个儿波兰先生:
“您答应的三千……您如此慷慨地……”
“尊贵的先生,要不要也到那边去?那就请吧!”
“什么款子,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我的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称,“你得要他们把你输给他们的钱吐出来!他们这样干跟偷你的钱没什么两样。”
“可您也得让我说几句,”米嘉蓦地吼了起来,“我最后一次恳求您说说清楚,今天您能不能把答应的款子给我?如果不能,我究竟什么时候可以来取?”
“我的五十卢布不想要回来了,”卡尔甘诺夫突然表示。
“那您就哭吧,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哭吧!这是美好的感情……此一去,路途遥远。眼泪多少能减轻一点跋涉之苦,将来您回来了,快活的日子还在后头。您得专程从西伯利亚赶来看看我,让我和您一起分享快乐……”
“我的二百卢布也不要了!”米嘉宣布。“绝对不要,也算是让他得到一点安慰吧。”
“夫人,”米嘉终于一跃而起,两只手掌合在一起向她苦苦哀告,“您快要迫使我哭出来了,夫人,如果您再拖延把您如此慷慨地答应借给……”
“漂亮,米嘉!好样的,米嘉!”从格露莘卡的喝彩声可以想见她对旧情人已是何等痛心疾首。
“这恰恰是您所需要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正是您渴望得到的,只是您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罢了。我完全不反对目前的妇女运动,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妇女的发展以及妇女在最近的将来登上政治舞台——这便是我的理想。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我自己也有一个女儿,外界对我的这一面知之甚少。我曾就这一问题写信给作家谢德林。这位作家跟我交换过有关妇女使命的意见,给了我很多很多的教益,去年我给他寄去一封匿名信,只有短短两行字:‘我代表现代女性拥抱和亲吻您,我的作家,请坚持下去。’署名是:‘一个母亲。’我本想署上‘一个现代母亲’,但有些犹豫,最后只署上‘一个母亲’,这样更突出了心灵美,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再说,‘现代’两个字会使他联想起《现代人》杂志[3]——对他来说真有些不堪回首,那是如今的书刊检查制度造成的……。哎呀,我的上帝,您怎么啦?”
小个儿波兰先生狂怒的脸上红一阵紫一阵,可是还死要面子,他向门那边走去,但是迈了几步又站住,蓦地面对格露莘卡说:
“夫人,这不是我所指的意思,我需要的不是……”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两手握在一起作恳求状。
“女士,你要是愿意跟我走——那咱们就一起走;要是不愿意——就此分手!”
“您得把一切都撇下,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打断他的话,完全是没商量的口气。“您得撇下,尤其是女人。您的目标是金矿,把女人带到那里去完全没有必要。将来您衣锦荣归以后,您可以在社会的最上层为自己找一个与您心心相印的伴侣。那将是一位现代女性,有学识,不受陈腐观念的束缚。目前刚刚兴起的妇女运动到那时也将趋于成熟,新女性将要出现……”
说罢,在交织着气愤和狂妄的呼哧声中,他端着架子走出房门。这是个颇有性格的人: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他仍抱有希望,认为格露莘卡可能会跟他走——足见此人自负到什么程度。米嘉等他走出去以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夫人,我深受感动……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的深情厚谊,可是……您不知道现在时间对于我有多么宝贵!……我正等着您慷慨地把那笔款子……。噢,夫人,既然您对我这么好,这么慷慨,”米嘉忽然心潮澎湃,“我实在太感动了,请允许我向您坦白……其实您早就知道……本地有我心爱的一个人……。对卡嘉……不,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我已经变心。噢,我对她太没有心肝,完全丧失人格,但我在本地爱上了另一个……女人,您也许瞧不起她,夫人,因为您已经全知道,但我怎么也撇不下她,怎么也不行,所以现在,这三千……”
“用钥匙把他们锁起来,”卡尔甘诺夫说。但是,只听得从他们那一边发出喀哒一声,他们自己把门锁上了。
“现在您可以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说道,同时庄严地重又回到她的座位上。
“好极了!”格露莘卡又大声喝彩,显然她已铁了心。“好极了!他们就该滚到那边去!”
她真的把神像套在米嘉脖子上,还要让它直接贴身。米嘉感到十分尴尬,只得微微低头帮她一起把神像塞到领结和衬衫领子里边去挂在胸前。
八 撒呓挣
一场人人参加、百无禁忌的狂欢豪饮开始了。格露莘卡第一个大叫要酒:“我要喝,喝他个酩酊大醉,跟上一回一样,记得吗,米嘉?记得吗,咱们正是在此地结交的!”米嘉则像撒呓挣似的,已经在预先品尝“属于自己的幸福”。不过,格露莘卡不断把他从自己身旁赶开:“走开,去快活快活,叫他们跳起舞来,让大家都快活,都开心,像上一回那样,闹他个‘房屋走路,炉子跳舞’!”
“这是从基辅带来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她虔诚地继续说,“是从圣女瓦尔瓦拉的遗体上取下来的。让我亲自给您戴在脖子上,作为对您走向新生活、建立新业绩的祝福。”
她不住口地嚷着,情绪亢奋得厉害。米嘉急忙跑去照办。合唱队聚集在邻室。客人们一直坐着的那个房间里转悠不开,还被布幔隔成两半,布幔后面又是一张大床,铺着松软的被褥,同样堆着一摞印花布套枕头。这客栈的全部四间“洁净客房”到处是床。米嘉为格露莘卡把扶手椅挪到门口,让她坐在那儿,当初他们第一次在此地纵酒作乐,她也坐在这老地方观看歌舞表演。今天来的姑娘全都是上一回来过的那些,拉提琴、弹扬琴的犹太人也到了,盼望已久的三驾马车装载着酒类和各种食品终于把货送到。
这是一件穿在细绳上的微型银质神像,往往有人把它和小十字架贴身佩戴在一起。
米嘉忙得不亦乐乎。闲人纷纷到房间里来张望,那些男男女女的乡巴佬其时已经睡下,但被惊醒后预感到又能像一个月以前那样白吃白喝,所以劲头十足。米嘉和熟人们互相招呼、拥抱,他还记得好多人的面孔,同时接连不断地开瓶给所有的人斟酒。对于香槟只有姑娘们兴致勃勃,汉子们则更喜欢朗姆酒和白兰地,尤其是热的混合酒。米嘉关照煮巧克力让所有的姑娘们喝,并要求三个茶炉子内的茶和混合酒彻夜保持沸腾,任何人都可以来享用。
“找到了!”霍赫拉科娃太太欢呼着回到米嘉这边。“我找的就是这个!”
总而言之,一种混乱而又荒唐的局面由是而始,但是米嘉却如鱼得水,而且局面越是荒唐,他就越是来劲儿。如果有哪个乡巴佬在这个当口儿向他要钱,他会掏出大把钞票来胡乱分发。很可能正是为了保护米嘉,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几乎与他形影不离,到处跟着他转,看来这一宿他是干脆不打算睡觉了,不过很少喝酒(总共才喝了一小杯混合酒),用他独特的方式警惕地监护着米嘉的利益。必要的时候他会笑容可掬地制止米嘉,劝阻他像上一回那样用雪茄和葡萄酒招待乡下人,特别不让米嘉送钱给他们,对于姑娘们喝甜酒、吃糖果非常恼火。
“三千!”米嘉心想,他连大气也不敢喘,“当场给钱,不要任何借据,不办手续……噢,这才是绅士风度!了不起的女人,要是不那么饶舌该有多好……”
“她们身上尽是虱子,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他说,“我用膝盖在她们随便哪个屁股上垫一下,还要说一声这是我抬举她们呢——跟这路货不能讲客气!”
“等一下!”霍赫拉科娃太太猛然想起什么,急忙站起来一个箭步蹿到有无数抽屉的一张精美书桌前,开始一只又一只地拉开抽屉找什么东西,动作匆忙至极。
米嘉又一次想起了安德烈,吩咐给他送些混合酒去,并一再低声细气地自责:“刚才我对不起他。”卡尔甘诺夫本不想喝酒,对于姑娘们的合唱,起初也很不喜欢,但又喝了两杯香槟以后,竟乐得一发而不可收,只见他在各间屋子里走来走去,笑个不停,对于唱歌、舞蹈什么都说好,对什么人都夸。幸福而微醺的马克西莫夫与他寸步不离。格露莘卡也开始有点儿醉了,她指着卡尔甘诺夫对米嘉说:“这孩子多么可爱,太招人喜欢了!”米嘉马上喜滋滋地跑去跟卡尔甘诺夫、马克西莫夫亲吻。
“去,夫人,以后我一定去……。您要我去哪儿都行,夫人……但是眼下……”
噢,令米嘉销魂的预感实在太多了!到目前为止,格露莘卡还什么也没对他说,显然是故意拖延作这样的表示,只是偶尔以亲切而热情的目光瞅他一眼。后来,她忽然紧紧抓住米嘉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旁。当时她坐在门口的扶手椅上。
“够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够了!”霍赫拉科娃太太坚决不让他说下去。“我的问题是:您去不去开矿,是否下定决心,明确回答我。”
“刚才你进来的时候是一副什么样子,你知道不?你进来时那个模样……可把我吓得半死。难道你愿意把我让给他?你就忍心这样做?”
“夫人,夫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已感到事情不妙,再次打断对方的话,“我或许会非常非常认真地听从您的忠告,遵照您的金玉良言去做,夫人,可能真的会出发到那里去……找矿……将来还会来找您谈这件事……甚至要来好多次……但眼下这三千卢布……您刚才如此慷慨地……。哦,这笔钱可以使我摆脱束缚,如果今天就能……。是这样的,您瞧,我现在没有时间,实在没有时间……”
“我不愿毁了你的幸福!”已经飘飘然的米嘉嗫嚅着对她说。但是格露莘卡并不需要他回答。
“不会亏待您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霍赫拉科娃太太立刻把他刹住,“这三千卢布等于已经在您口袋里,不是三千,而是三百万,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只消极短的时间便可实现!您应该有什么样的抱负,我来告诉您:您找到了金矿,赚了好几百万,回来后成为名人,您可以带动我们兴业创业。为什么要把所有的肥水都拱手让给犹太人?您将建造高楼大厦,兴办各项实业。您将帮助穷人,而他们将为您祝福。如今是铁路时代,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的名声将传到财政部,少不了要您排忧解难,而眼下这个部的状况却是够糟的。我们的卢布不断贬值,使我睡不安稳,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外界对我的这一面知之甚少……”
“好了,去吧……好好乐一乐吧,”她又把米嘉赶走,“可不许哭鼻子,我还会叫你的。”
“可是夫人,刚才您如此慷慨地答应借给我的这三千卢布……”
米嘉跑开去了,而她又开始听唱歌,看跳舞,但不管米嘉走到哪儿,她的目光总是盯到哪儿。一刻钟后,格露莘卡又会向他招手示意,他又会跑过来。
“当然,也根据步态作出判断。难道您否认看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能推断他的性格,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自然科学同样确认步如其人。哦,如今我是现实主义者,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从今天开始,在修道院发生的事搅得我心烦意乱之后,我百分之百地站在现实主义这一边,我要投身到讲究实效的事业中去。我的病已经治好。够了!就像屠格涅夫所说的那样。”
“来,就坐在我身边,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到这里来的?第一个告诉你这消息的是谁?”
“根据步态,夫人?”米嘉微微一笑。
于是米嘉一五一十地开始讲述,讲得很不连贯,杂乱无章,却充满激情。不过,说也奇怪,在他讲述的过程中曾多次突然皱起眉头,中断话头。
“可是我为您考虑了!非但考虑了,而且是反反复复地考虑过多次。我为此目的对您观察已经有整整一个月。我对您走路的姿势看过上百次,总是暗暗对自己说:这样富有毅力的人应该去找金矿。我甚至研究了您的步态并且得出结论:这个人定能找到很多金矿。”
“你干吗皱紧眉头?”格露莘卡问。
“金矿,夫人?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没什么……我把一个病人撂在那儿。但愿他能康复,但愿我能知道他会好起来的,我愿意立刻匀出自己的十年寿命!”
“别说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事情就这么定了,”霍赫拉科娃太太说得斩钉截铁,显示了一位务实的慈善家助人为乐的胸怀。“我答应了要救您,就一定把您救出来。我要像救别尔梅索夫那样拯救您。您对金矿有什么想法,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让上帝保佑他吧,既然他是个病人。刚才难道你打算明天自杀?你也真够傻的,为什么?我就喜欢像你这样不顾一切的莽汉,”她由于舌头稍稍变得不听使唤而口齿不清地对米嘉说。“你为了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是吗?难道你这个傻瓜当真想在明天自杀?!不,先别急,明天我也许会对你说一句话……今天不说,明天说。你今天就想知道?不,今天我不想说……。好了,去吧,去吧,玩儿去吧。”
“多得没法比?要不了那么多。对我来说,只需要这性命攸关的三千卢布,我来的目的是要在无限感激的同时向您提供归还这笔款子的保证,我有一个计划要对您……”
然而,有一次格露莘卡似乎感到困惑和忐忑不安,她把米嘉叫到身边。
“我准备给您的远远超过三千,多得没法比,没法比!”霍赫拉科娃太太瞧着米嘉喜出望外的样子,自己脸上也漾开了笑容。
“你干吗愁眉不展的?我看得出你有心事……。你不用瞒我,我看得出来,”她敏锐地谛视着米嘉的眼睛继续说。“尽管你在那边跟乡下人亲吻,咋咋唬唬的,可是我看得出来。听着,你应当开心。我开心,你也应当开心……。这儿有我爱的一个人,你可猜得出是谁?……哎呀,瞧:我的大男孩睡着了,他醉了,我的宝贝。”
“夫人,您的心肠简直太好了!”他的感奋之状溢于言表。“上帝啊!夫人,您救了我的命。一个人本来可能死于非命,可是您把这个人从枪口下救了出来……。您的恩情我将永志不忘……”
格露莘卡说的是卡尔甘诺夫:他果然醉醺醺地坐在沙发上一眨眼就睡着了。他之所以蒙眬入睡并不单纯由于酒醉,他不知何故一下子觉得心中郁闷,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感到无聊”。姑娘们唱的歌到后来令他十分沮丧,因为随着酒越喝越多,这些歌曲逐渐变得越来越下流,越来越放肆。她们的舞蹈同样如此:两个姑娘扮作两只狗熊,一个名叫斯捷芭尼达的胆大姑娘手执木棍扮做耍把戏的,在那里“耍狗熊”。
米嘉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多卖点儿力气,玛丽娅,”斯捷芭尼达大声喊道。“小心我用棍子揍你!”
“这些您以后再说,以后再说!”霍赫拉科娃太太则冲他连连甩手。“不管您说什么,我都预先知道,这一点刚才我已经对您说过。您要借一笔款子,您需要三千卢布,但我可以给您更多,多得没法比;我要拯救您,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但您必须听我的!”
两只“狗熊”终于在地上打起滚来,那样子实在不成体统,而男男女女前来瞧热闹的乡下人把屋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这些观众发出的哄堂大笑震天价响。
“一窍不通,夫人;啊,夫人,真的一窍不通!”米嘉的叫喊已经有点神经兮兮,他实在不耐烦了,甚至要从座位上站起来。“我只恳求您听一听我的话,夫人,只要给我两分钟,不要打断我,让我先向您介绍我带来的设想。再说,我需要赶时间,我急得要命!”米嘉歇斯底里地嚷道,因为他觉得女主人又要开口,所以想先发制人,把嗓门扯得比她更高。“我来是出于无奈……实在到了万般无奈的最后阶段,目的是向您商借三千卢布,但有可靠的抵押,绝对可靠的抵押,夫人,您有万无一失的保障!只是您得容我说明……”
“让他们乐去吧,让他们乐去吧,”格露莘卡脸上带着大发慈悲的表情用智者的口吻说,“他们难得有这么一天开心,难道还不让人家痛痛快快乐上一乐?”
“您不必说明,这是次要的。至于帮助,您不是我给予帮助的第一个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您想必听说过我的表妹别尔梅索娃,她的丈夫要垮了,用您很有特色的语言来表达就是——完蛋了,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可是我给他指出了办养马场这条路,如今他春风得意。您对养马有没有研究,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卡尔甘诺夫眼瞅着此情此景,仿佛自己身上给什么东西弄脏了似的。
“夫人,如果您是一位有经验的医生,那么我是一个有经验的病人,”米嘉硬着头皮与之寒暄,“我预感到,既然您如此关注我的命运,您一定能在我的命运面临灭顶之灾的时刻伸出援助之手,但为此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斗胆带来的计划……并说明我期望从您这里得到什么……。我是来……夫人……”
“恶俗不堪,这些民间娱乐太不像话,”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这是他们在整夜亮如白昼的夏季做的游戏。”
“我知道,我知道您在发烧,全知道,您不可能处在另一种精神状态;不管您说什么,我预先都已知道。我早就在为您的命运着想,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我关注您的命运,研究您的命运……。哦,请您相信,我是个有经验的心灵医生,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
但是他特别讨厌一首带有欢快的舞蹈性曲调的“新”歌,唱的是一位绅士在试探姑娘们的心:
“夫人,”米嘉打断她的话头,“我只能想象自己处于山穷水尽的状态,如果您不帮我一把,那就什么都完了,而我将第一个完蛋。请原谅我谈吐不雅,但我在发热,在发烧……”
东家来试姑娘们的心,
“昨天夜里死的,您想象不到……”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没有,夫人,我这是第一次听说,”米嘉略感惊异。他头脑里浮现出阿辽沙的形象。
但是姑娘们觉得东家靠不住:
“对,这才是现实主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现在我完全拥护现实主义,我在奇迹问题上得到的教训太深刻了。佐西马长老去世了,您听说没有?”
东家打人心肠狠,
“现实生活本身有不可抗拒的法则,夫人,这就是现实主义!不过请允许我说明一下……”
怎么能爱这样的人?
“我知道您是为一件再重要不过的事情而来,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这并不是什么未卜先知,不是向崇尚奇迹的时代倒退(佐西马长老的事您听说没有?),这是数学:自从发生了有关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这一切之后,您不可能不来,这是数学,您非来不可,不可能不来。”
接着来了个吉卜赛人,他也来试探:
“夫人,这确实让人惊奇,”米嘉说着,动作不太利索地坐下,“但是……我来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可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了,当然指对我而言,夫人,仅仅对我个人而言,而且我急得很……”
吉卜赛人来试姑娘们的心,
“我在等您,我在等您!尽管我没有理由指望您会来找我,这您也知道,然而今天我真的在等您。您可以对我的直觉表示惊讶,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整个上午我一直相信今天您会来。”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起初命运女神似乎露出了微笑:仆人一通报他的姓名,主人立刻有请,速度异常之快。“简直像在等我,”这个想法在米嘉头脑中掠过。接着,他刚被引入客厅,女主人即以近乎奔跑的步态走进来,一开始便告诉米嘉自己正在等他……
但是吉卜赛人也要不得:
以上是米嘉的推论。至于“计划”本身仍和原先一样,即出让切尔马什尼亚的所有权,——但不像昨天向萨姆索诺夫提出时那样带有商业性目的,他不想对这位太太诱之以利——付出三千,有可能捞回六七千云云,——仅仅作为借款的正当担保。米嘉在为这个新主意作细节加工时愈想愈得意,每当他有什么新招时,每当他突然作出什么决定的时候,他照例会欣喜若狂。对于自己的每一个新主意,他总是全身心地投入。不过,当他踏上霍赫拉科娃太太家的台阶时,骤然感到一阵恐怖的寒栗直透脊髓:就在这一秒钟内,他才充分而且如数学一般明确地意识到,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万一这一招也失灵,那么这世界上再也没有路可走了,“除非为了三千卢布去谋财害命,别无他法……”他拉动了铃绳,这时是晚上七点半。
吉卜赛人要偷东西,
但是,必须指出,最近一个月来,米嘉跟霍赫拉科娃太太几乎成了陌路之人,而且过去交往也很少,此外米嘉还深知这位太太看他极其不顺眼。从一开始霍赫拉科娃太太便憎恶米嘉,无非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未婚夫,而她不知何故一心希望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甩掉米嘉,嫁给“风度翩翩、又有教养的儒雅骑士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她十分讨厌米嘉的举止。米嘉甚至取笑过她,有一次谈到她时曾说,这位女士“开朗豪放与缺乏教养的程度旗鼓相当”。今天上午[2]在马车上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既然这位太太如此反对我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且对此反感到这样的程度(米嘉知道这种反感已近乎歇斯底里),那么,如果我能放弃卡嘉,用这位太太借给我的三千卢布永远离开此地,她岂有不愿借这笔钱给我的道理?这些娇生惯养的贵妇人一旦产生某种愿望,只要能称心如意,她们是什么都不吝惜的。何况她那么有钱。”
可不能和他做夫妻。
他飞也似的跑回家去梳洗一番,把衣服刷干净,穿戴好以后前往霍赫拉科娃太太家。天哪,原来这便是他的“新计划”!他决定向这位女士借三千卢布。他忽发奇想地产生一种异乎寻常的信心,认为对方决不会拒绝他。读者也许会感到不解:既然这样有把握,他为什么早不来,何况这里还在他的社交圈子之内,却去求助于萨姆索诺夫这样根本不是一路的圈外人,米嘉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之交谈。
就这样前前后后有很多人来试探姑娘们的心,有一个还是士兵:
米嘉开始急切地询问邻家母女:昨晚她们是否注意到什么动静?对方清楚地知道他要了解什么,所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他:没有人去过,只有伊万·费尧多罗维奇在那里过夜,“一切都很正常”。米嘉犯了难。毫无疑问,今天还得守候,但在哪里守候:在此地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门口?他决定两处都得监视,可目前,目前……。问题在于,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认为万无一失的新计划,这是刚才他在马车上想好的,而且已不可能推迟执行。米嘉决定在这上头花一个小时。“一小时内我将了解所有的情况,解决所有的问题,然后首先去萨姆索诺夫家侦察一下格露莘卡是不是在那里,接着马上赶回来,在此地待到十一点,然后再上萨姆索诺夫家接格露莘卡,把她送回家。”他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当兵的也来试姑娘们的心,
“他应该在我之前经过沃洛维亚驿站,”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忖道,但斯乜尔加科夫发病的事令他忧心如焚。“现在怎么办?谁来担任守卫?谁能为我通风报信?”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玛丽亚·康德拉企耶芙娜(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的近邻)告诉米嘉一个令他大为震惊而且慌乱的消息:斯乜尔加科夫病了。他听到斯乜尔加科夫跌进地窖,接着癫痫发作,接着请来了大夫,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关怀备至等经过情形;他还颇感兴趣地了解到,二弟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今天上午已动身前往莫斯科。
但是士兵也被轻蔑地拒绝了:
米嘉心里很急,他赶紧奔向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家后面他的“守望亭”,打算尽快把斯乜尔加科夫叫出来。但这样一来又确定了一个事实:在下文我将讲述的变故发生之前才三四小时,米嘉身无分文,他用自己心爱之物作抵押借得十卢布,然而三小时后他手里竟有成千卢布……。我又太性急了,暂且按下不表。
当兵的打起背包就要出征,
在“京都酒店”他和一名年轻的公务员早就有泛泛之交,他也是从那家酒店里听说,这位单身而又相当富裕的公务员有收藏武器的癖好,买下了各种手枪、匕首,把它们陈列在家里墙上供熟人观赏。此人喜欢夸耀自己的收藏,对于左轮手枪的构造,如何装弹药,如何发射等等,讲起来头头是道。米嘉没有多加考虑,马上去找那人,提出用这一对枪作抵押借十卢布。那名公务员很高兴地开始劝说米嘉干脆把枪卖给他,但米嘉没有同意,于是他便借给米嘉十卢布,并且表示决不收取利息。双方很友好地分了手。
教我如何……
所以,他这只坛子里的醋又沸腾起来了。不管怎么样,必须赶快行动。第一件事是要设法借一点钱。昨天的九卢布几乎全花在路上了,而尽人皆知,没有钱是寸步难行的。刚才在回城的马车上他已经和新计划一起想好了用什么办法去借钱。他有一对决斗用的好枪,还附带子弹,他之所以至今没有把它抵押出去,是因为他所有的东西中最钟爱的便是这一对手枪。
这里是一句极其下流的歌词,居然堂而皇之唱了出来,而且在听众中引起轰动。最后轮到了商人:
米嘉一看见格露莘卡便醋意全消,他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心胸开阔,相信自己所爱的人,甚至自己也瞧不起自己的那份德性。但这仅仅意味着他对这个女人的爱包含着比他自己的想象要高尚得多的内容,而不仅仅是情欲,不仅仅是他曾向阿辽沙谈到的“身体的曲线”。但是,只要格露莘卡不在眼前,米嘉马上又开始疑心她在干下流的勾当,搞不忠的阴谋。与此同时他决不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买卖人来试姑娘们的心,
奥赛罗不是不能宽恕不忠,而是绝对不可能与不忠妥协,尽管他不是一个狠毒的人,他的心与婴儿的心一样纯洁无邪。而真正善妒的人则不然:某些善妒者竟能委曲求全、姑息宽容到难以置信的地步!善妒者是最能姑息宽容的,这一点凡是女人都知道。善妒的男人宽恕得特别快(最初自然免不了要大闹一场),他们能宽恕例如几乎已经坐实的不忠,宽恕他们亲眼目睹的拥抱和接吻,只要他们同时能够相信这是“最后一次”,相信他们的情敌从此将到海角天涯去销声匿迹,或者他们自己将把女的带往可怕的情敌再也去不了的地方。当然,这种委曲求全的妥协只是暂时的,因为即便情敌真的销声匿迹了,他们明天又会心造出另外的、新的情敌来作为自己忌妒的对象。人们不禁要问:需要这样监视的爱情还有什么意思?必须如此严加防范的爱情还有什么价值?但这一点恰恰是真正善妒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而在他们中间又确实会有心灵高尚的人。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这些心灵高尚的人躲在某个斗室旮旯偷听和窥探的时候,虽然凭着“高尚的心灵”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自愿陷入的境地有多么丢人,然而至少在他们藏身斗室旮旯的那个时候,是决不会问心有愧的。
不知哪一个和他有缘分?
忌妒!普希金说过:“奥赛罗并不善妒,他是相信人的。”单是这一句话即已足证,我们这位大诗人的智慧异常深邃。奥赛罗的心灵已遭粉碎,他眼睛里看到的整个世界已变成一片混沌,只因为他的理想破灭了。但奥赛罗不会躲起来采取监视、窥探的做法,因为他相信人。相反,必须花大力气加以诱导、推动、煽惑,才能使他疑心有人对他不忠。真正善妒的人不是这样的。善妒的人什么恬不知耻和道德沦丧的事都干得出来,而且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真难以想象。倒不是说这些人一个个都是品行猥琐、灵魂肮脏。相反,胸怀高尚的感情和纯洁的爱心、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人,照样可能藏在桌子底下,买通卑鄙小人,干窥探和偷听之类令人齿冷的勾当。
原来姑娘们非常喜欢商人,因为:
他还没有跑回自己的寓所,忌妒的虫豸又在他不得安宁的心中蠢蠢欲动。
买卖人有能耐日进斗金,
“只是我得尽快向斯乜尔加科夫打听:昨晚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她是不是去找过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天哪!”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掠过。
姑娘这辈子如意又称心。
他把格露莘卡送到了目的地,赶紧回家。哦,今天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但至少心上的一块石头已经落地。
卡尔甘诺夫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米嘉正是这样一种类型的醋坛子,只要心爱的女人不在身边,马上就疑神疑鬼,天晓得她会出什么乱子,大概这时候正在“背叛”他;就这样吓得魂不附体、沮丧万分,无可挽回地认定女的已经背叛了他。及至重又跑到这个女人跟前,刚向她含笑盈盈、蔼然可亲的脸蛋儿看上一眼——顷刻间他便在精神上死而复生,顷刻间便把一切疑团抛在脑后,并且怀着愉快的愧疚痛责自己妒心太重。
“如今还唱这样的歌!”他说得别人都能听见。“这是什么人为她们写的词儿?要是一个铁路大王或犹太银行家什么的来试姑娘们的心,还不把其余的统统打败?!”
三 金矿
米嘉这次去找格露莘卡,正是她后来告诉拉基津时犹有余悸的那一次。当时她正盼着“快马专差”,而米嘉昨天和今天都没有来,这使她非常高兴,但愿上帝保佑在她出发之前米嘉不要来,可他偏偏闯来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为了摆脱他的纠缠,格露莘卡旋即要米嘉送她去库兹马·萨姆索诺夫家,推说她非到那里去“算账”不可。米嘉马上送她前往;在库兹马家门口分手时,她要米嘉保证午夜时分再来接她回家。米嘉对于这样的安排也很满意,心想:“她待在库兹马那里,这就是说不会去找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了……”再一想,又有些不放心,“除非她向我撒谎。”但是,据米嘉目测,她不像在撒谎。
他简直如同受了侮辱一般当即表示这一切令他感到无聊,便坐到沙发上,脑袋往靠垫上一仰,他的俊脸庞显得有些苍白,不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驿车终于到了城里,米嘉当即直奔格露莘卡家。
“你瞧,这大男孩长得有多俊,”格露莘卡说着把米嘉带到卡尔甘诺夫面前。“刚才我给他梳头来着,他的头发颜色跟亚麻似的,而且那么浓密……”
要不是魂牵梦萦始终惦着格露莘卡,担心她会出什么事,那么米嘉也许又变得非常快活。但是对格露莘卡的悬念每时每刻都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扎入他的心窝。
格露莘卡满怀柔情俯身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卡尔甘诺夫立刻睁开眼睛朝她看了一下,惊慌不安地坐起来问:马克西莫夫哪儿去了?
“想不到这区区三千卢布之数竟能把一个人的命运给毁了,真想不到!”他心中发出轻蔑的感慨。“我今天就把这个问题解决!”
“瞧他惦着的原来是这么个主儿!”格露莘卡笑了起来。“你跟我一起坐一会儿。米嘉,你去找一找他的马克西莫夫。”
一辆出租马车载送一位小个子老商人沿着乡间小路经过此地,救了米嘉。当人车相遇时,米嘉上前问路,正巧马车也去沃洛维亚驿站。经过一番磋商,他们同意米嘉搭乘。大约三小时后到达目的地。到了沃洛维亚驿站,米嘉立刻吩咐驿车送他进城,这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饿得不得了。就在套车的当口儿,一份煎鸡蛋已经给他做好。他在刹那间把煎鸡蛋送入腹中,还吃了一大块面包和不知哪来的一条香肠,喝了三小杯伏特加。有了这些东西下肚,他精神好多了,心情又趋于明朗。他一路催促车把式加快赶车,同时一下子想好了一个新的、这回已是“决不变更”的计划,最迟在今天晚上弄到“这笔该死的钱”。
原来马克西莫夫已经舍不得离开姑娘们,只偶尔跑去给自己倒一杯甜酒,而巧克力他已经喝了两杯。他的脸通红通红,鼻子简直红得发紫,眼睛湿漉漉,一副馋涎欲滴的丑态。他跑来宣布,他马上要跟着一首小曲的节拍跳木屐舞。
“光秃秃荡然无存,静悄悄一片死寂!”他反复念叨着不停步地向前,向前。
“要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人教我,这些高雅体面的舞蹈我全会……”
他心中没有任何报复的想法,即使对萨姆索诺夫也不存此念。他顺着一条狭窄的林中小道无意识地走着,失魂落魄,脑袋里空空如也,根本不在乎走向何方。任何一个小孩都能把他打倒,可见他在身心两方面殚竭交瘁的程度。他好赖总算走出了树林,一下子呈现在眼前的是收割后裸露的田野,茫茫然一眼望不到边。
“你跟他一起去吧,米嘉,去吧,我就从这儿瞧瞧他究竟跳得怎么样。”
乡巴佬坐在那里,瞅着他,暗暗发笑。如果在另一种场合,米嘉一怒之下保不住会杀了这个笨蛋,但眼下他自己软瘫无力,简直像个小孩。他灰溜溜地走到自己的长凳旁,拿起自己的外衣穿上后走出屋子。在另外半边屋子里他没有找到管林人,一个人也没有。他从衣兜里掏出五十戈比零钱放在桌上作为住宿、灯烛和打扰的费用。出了木屋,只见周围全是树林,旁的什么也没有。他漫无目标地胡乱走去,记不得出了木屋往哪儿拐弯——往右还是往左;昨天夜里和神父一起匆匆忙忙赶来,也没留意路径。
“我也去,我也去瞧瞧,”卡尔甘诺夫立刻响应,从而十分自然地拒绝了格露莘卡跟他一起坐一会的建议。于是大家一起走过去观看。马克西莫夫还真的跳了舞,不过,除了米嘉,谁也不怎么欣赏他的表演。整个舞蹈无非是跳跳蹦蹦加上踢腿动作,每踢一次腿马克西莫夫便用手掌拍一下鞋底。卡尔甘诺夫大不以为然,而米嘉却吻了这位舞者。
“这是个醉鬼,醉得天昏地黑,而且还会没日没夜地喝上一星期。我还待在这儿等什么?莫非萨姆索诺夫故意打发我上这儿来?万一她……。喔,上帝啊,我这是干的什么事啊!……”
“谢谢,辛苦了,你往这边瞧什么?要糖果吗?还是来一支雪茄?”
米嘉挂着一脸晦气退后几步,突然,正如事后他自己说的那样,他“脑门上好像挨了重重的一拍”。霎时间他头脑里大放光明,仿佛“有一支火炬点亮,我一下子全明白了”。他站着呆若木鸡,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毕竟是个有头脑的人,怎么会干这样的蠢事,钻进这样的死胡同,差不多整整一昼夜全泡在这上头,围着这个里亚加维团团转,用湿布敷在他头上……
“还是烟卷吧。”
“不,你得指给我瞧:你得给我指出哪一条法律是允许拆烂污的!听见没有?你是个骗子,你懂不懂?”
“要不要喝点儿什么?”
“请相信我,您弄错了!”米嘉拼命扭绞着双手。乡巴佬不断捋着胡须,忽然狡狯地把眼睛眯缝起来。
“我这儿有甜酒……。您那儿有没有巧克力糖?”
“不,你订了承包合同,结果又耍赖。你是个骗子!”
“桌上要多少有多少,尽管挑,亲爱的!”
乡巴佬倨傲地捋了捋自己的胡须。
“不,我要那种带香草味……适合老头儿们吃的……嘻嘻!”
“行行好吧,我是卡拉马佐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我有一个建议要向您提……一个有利可图的建议……十分有利……恰恰是有关矮树林的。”
“不,老哥,这样特别的可没有。”
“你是漆匠!”
“听着!”小老头儿忽然凑到米嘉耳边说。“瞧,那个叫玛丽娅的小妞,嘻嘻,我想……要是可能的话,我想和她认识一下,您行行好帮个忙……”
“我求求您,这可不是开玩笑!您也许多喝了酒。您终于能说话了,能明白我的意思……要不然……要不然我真的什么辙也没有了!”
“原来你打起她的主意来了!不行,老哥,你在做梦。”
米嘉只觉得两条腿变得冰凉。
“我又不招谁惹谁,”马克西莫夫沮丧地嘀咕道。
“你胡——胡说!”里亚加维再次斩钉截铁地表示。
“那好吧,好吧。老哥,她们只是来唱歌跳舞的。不过,管它呢!你先等一下……。你先吃点儿,喝点儿,玩儿得开心。钱要不要?”
“矮树林,您不是要向他买矮树林的木材吗?喂,您醒醒,好好想一想。是伊林斯科耶的巴维尔神父送我到这儿来的……。您给萨姆索诺夫写过信,他让我来找您……”米嘉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待会儿也许要,”马克西莫夫咧嘴笑了。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什么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乡巴佬说话时转动舌头好像怪费力的。
“好吧,好吧……”
“我怎么胡说?您知不知道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
米嘉的脑袋在发烧。他走到外面的木廊上,这回廊从院子这边兜住整座房屋的内沿。新鲜的空气使他清醒过来。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零星散乱的断想一下子连接起来了,各种感觉汇集到一处,使他心中顿时一亮。多么可怕、多么恐怖的光亮!“如果要自杀,此时不死,更待何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现。“去把手枪拿到这里来,就在这又脏又暗的角落里一了百了。”他举棋不定地站着有一分钟左右。几个小时以前飞车赶到此地来的时候,留在他背后的是耻辱,是一个窃贼的骂名,还有血,血!……。但那时心中反而比较轻松,噢,轻松得多!因为那时反正一切都完了:他失去了格露莘卡,他已把格露莘卡拱手相让,对他来说,格露莘卡已经消失,化为乌有——喔,那时死刑判决在他心目中并不太可怕,至少好像是别无选择和无法避免的,因为那时他留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胡说!”乡巴佬忽然坚定而又沉着地说。
可是现在!现在和那时怎么能相提并论?现在至少一个幽灵、一个鬼怪已经解决——她那“拥有当然权利的旧情人”,那个“冤家”已经从舞台上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可怕的幽灵一下子变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被赶到卧室里锁了起来。这怪物再也回不来了。她感到丢人,米嘉现在从她的眼睛里已清楚地看出她爱的是谁。现在正是他最愿意活下去的时候,偏偏……偏偏做不到,不行,噢,该死!“上帝啊,让倒在围墙边的那个人活过来吧!让我躲过这场可怕的劫难吧!主啊,你不是为那些和我一样有罪的人创造过奇迹吗?会不会老格里果利还活着?若得如此,其余的耻辱我都能洗刷,偷来的钱我一定归还,哪怕从九泉之下也要把钱弄到……。耻辱将不留痕迹,只会永远留在我的心上!噢,不,不,这些都是胆小鬼的痴心妄想!噢,该死!”
“对不起,您瞧……我……您想必已经听那边屋里的管林人说了。我是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中尉,老卡拉马佐夫的儿子,您正要向家父购买矮树林的木材……”
尽管如此,仍然好像有一线光明的希望在黑暗中向他一闪。他拔腿便往屋里跑——回到她身边去,去见她,去见永远是他的女皇!“只要能有一小时、一分钟赢得她的爱情,哪怕将在耻辱的痛苦中度过全部余生,难道还不足以抵偿吗?”这个荒诞的问题紧紧抓住了他的心。“到她那里去,认定这唯一的目标,去见她,听她说话,什么也不想,忘却一切,哪怕只有这一宿、一小时、一瞬间!”就在跨进过道之前,还在木廊上,他撞见了店家特里方·博里塞奇。他发现店家脸色阴沉、心事重重,看来是出来找他的。
他这一觉醒来可晚得不得了。已经是上午九点左右。明媚的阳光照进了木屋的两扇小窗。昨天的鬈发醉汉已穿好外衣坐在板凳上。他面前放着重又生好的茶炊和一瓶新开的酒。昨天的已经喝光,新的一瓶也只剩下不到一半。米嘉一骨碌爬起来,转眼就明白这该死的乡巴佬又喝醉了,醉得不可收拾、有去无还。米嘉瞪大眼睛对他看了有一分钟。乡巴佬则时不时默默地、狡黠地瞅他一眼,那份悠闲能把人气死,而且米嘉觉得他甚至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狂狷相。米嘉立刻向他跑过去。
“你怎么啦,博里塞奇,是不是找我?”
他又去睡了,给米嘉留下一盏点亮的铁架风灯。米嘉不断地给煤气中毒的醉汉脑袋上作湿敷,忙了半个小时,已经认真打算彻夜不睡了,但是实在太疲劳,想稍坐片刻喘一口气,不料眼皮马上合拢,身不由己地一下子躺倒在长凳上,睡得像个死人。
“不,不是找您,”店家仿佛一下子显得尴尬起来,“为什么我要找您?您……刚才哪儿去了?”
“不碍事了。”
“你怎么闷闷不乐?不是在生气吧?别着急,你很快可以去睡了……。现在几点?”
门窗已打开,烟道也通了,米嘉从过道里提了一桶水来,先往自己头上泼了些水,然后找到一块破布浸湿后把它敷在里亚加维头上。管林人对整个事件继续保持一种近乎轻蔑的态度,他让一扇窗子开着,没好气地说:
“快三点了。也许已经过了三点。”
“可他死了,他死了,那……那怎么办?”米嘉站在他面前狂叫怒吼,大发雷霆。
“马上就结束,马上就结束。”
可是他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他坐着一动不动,不知不觉打起盹来,就这样坐着睡了过去。他睡着了大约有两个小时或更多时间。他是因为头疼难忍直想喊叫而醒过来的。血在他的两侧太阳穴里突突猛跳,颅顶像要裂开;他醒了以后仍久久处于迷糊状态,闹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他明白了,生着炉子的室内煤气味很浓,他也许会窒息而死。而那个乡下醉汉还躺着打鼾;油烛已快燃尽,随时可能熄灭。米嘉一声呼喊,踉踉跄跄穿越过道冲向管林人的屋子。管林人很快就醒了,但听说是另外半边屋里有煤气味,虽然过来察看,态度却冷漠得出奇,令米嘉既惊讶又气愤。
“没关系,不要紧。爱玩到什么时候都行……”
“愚蠢,愚蠢!”米嘉愤愤然说。“而且……这一切又是多么不公平!”不知为什么他又补上一句。他开始感到头疼得厉害。“是不是干脆放弃算了?一走了之?”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倏地一闪。“不行,等到早上再说。我愣是要留下,非留下不可!我到这里来难道还为了别的?再说,要走也走不成,既无车又无马,噢,十足的痴人梦想!”
“他怎么啦?”米嘉带着一闪即逝的疑问跑进姑娘们表演舞蹈的那间屋子。但是格露莘卡不在那里。蓝色房间里也没有;只有卡尔甘诺夫在沙发上打瞌睡。米嘉向布幔后面一看——原来她在这里。她坐在角落里一只箱柜上,头和双手靠在旁边的床上,哭得很伤心,但仍竭力自持吞声,不让别人听到。一看见米嘉,她招招手,等米嘉跑了过去,便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
“噢,真是造化弄人哪!”米嘉仰天长啸,突然,他完全失去了控制,又去摇撼酒醉的乡下人。米嘉发疯似的想弄醒他,又拉又推,甚至打他,但是折腾了五分钟仍旧毫无结果,在技穷计尽的情况下无可奈何地回到自己的长凳上坐下。
“米嘉,米嘉,原先我是爱他的!”格露莘卡压低嗓门对他说,“整整五年,我一直是那么爱他!我是爱他呢,还是仅仅爱我心中窝着的火?不,不是那么回事!喔,我爱的确实是他!如果说我爱的只是心中窝着的火,而不是他——那是撒谎!要知道那时我才十七岁,那时他对我那么体贴,总是欢欢喜喜,经常唱歌给我听……。难道这全是我一个傻丫头当时的错觉?……而今,上帝啊,这个人压根儿就不是他。那张脸也不是他,他的面孔我都认不出来了。我乘季莫菲赶的车来这儿的路上一直在想:‘我该怎么和他见面?说些什么?我们将怎样四目相对?……’我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可是他简直像当头泼了我一桶脏水。他说话像个教书先生,满嘴文绉绉的词儿,一副莫测高深、煞有介事的酸相,他就这样端着架子和我见面,弄得我莫名其妙,想开口,可是一句话也插不上嘴。起初我以为,他是因为旁边有那个高个儿波兰人而不好意思。我坐在那里瞅着他们俩,心想:‘为什么现在我跟他连一句话也没法交谈了?一定是他当初甩了我后娶的那个妻子整苦了他……。一定是那个女人把他变成了这副德性。’米嘉,这有多丢人哪!噢,我羞死了,米嘉,羞死了,噢,我这辈子真是丢人现眼!天打雷劈的,这五年应该遭天打,遭雷劈!”
他实在咽不了这口窝囊气:他,米嘉,作出了这么多的牺牲,几乎抛弃了一切,累成这个样子,为了一件刻不容缓的事情守在这个酒囊饭袋身边,“而他满不在乎地打着呼噜,像是从另一个星球上来的那样,偏偏我的命运现在全掌握在他手中。”
说到这里,她又泪如雨下,但是没有松开米嘉的手,仍紧紧地抓住不放。
“我不敢再往下想!”他咬牙切齿地说,接着下意识地走到睡着的里亚加维跟前,开始端相他的脸。这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乡下人,脸很长,一头鬈发是棕色的,蓄着细长的焦黄胡须,布衬衫外面的黑色背心袋口露出一块银质怀表的表链。米嘉满怀憎恨注视这张脸,不知为什么特别看不惯他有一头鬈发。
“米嘉,亲爱的,等一下,别走,我有句话要对你说,”她轻轻说着忽然抬头望着米嘉的脸。“听着,你告诉我:我爱谁?这里有我爱的一个人。这人是谁?我要你来告诉我。”她那让眼泪泡肿的脸上泛起了微笑,眼睛在昏暗中闪亮。“刚才一只雄鹰飞了进来,我的心立刻往下一沉,并且悄悄地对我说:‘你这个傻女人,你爱的明明是这一个。’你走进屋子,把一切都照亮了。我在想:‘他怕什么?’要知道刚才你确实害怕了,怕得厉害,连话都不会说了。我暗暗思忖:‘他不是怕那两个人。他什么时候怕过谁?他怕的是我,只怕我。’菲妮娅不是告诉了你吗?瞧你这傻样!我朝窗外向阿辽沙是这样喊的:我只爱过米剑卡一个小时,现在我要去爱……另一个人了。米嘉,米嘉,我实在是蠢极了,竟以为自己还能爱除你以外的别人!你能宽恕我吗,米嘉?你能不能宽恕我?你爱我不?爱我不?”
管林人挠了几下头皮后,默默地回他那半边屋里去了。于是米嘉在长凳上坐下来,如他所说的留心等机会。深沉的沮丧如浓重的雾笼罩在他心头。多么深沉而可怕的沮丧!他坐着搜索枯肠,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油烛在冒烟,一只蛐蛐儿开始发出叫声,生着炉子的屋里闷得叫人受不了。米嘉想象中忽然出现一座花园,花园后面有条小径,他父亲的正屋有一扇门神秘地徐徐打开,格露莘卡从门里溜进去……。他霍地从长凳上跳了起来。
她一骨碌爬起来,两手抓住米嘉的双肩。由于狂喜而失语的米嘉注视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她的笑容,突然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个劲儿地吻她。
就这样定了下来。神父骑马走了,总算为摆脱这档子事而松一口气,但还是杌陧不安地连连摇头,思量着明天要不要把这件可疑的事及早通知自己的恩人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否则的话,万一他知道后生气了,指不定会停止给予照顾。”
“我折磨过你,你能原谅吗?因为心中窝火,我把你们一个个都折磨得够呛。我故意把那个糟老头儿的魂勾走,也是因为窝火……。有一回你在我家里喝酒把杯子打碎了,还记得吗?我记着这件事,今天我也摔碎一只酒杯,我是为‘我这颗黑心’喝的。米嘉,我的雄鹰,你怎么不亲我?刚才亲了一阵又缩回去了,就这样傻瞅着干听着……。干吗光听我说?亲我,使劲儿亲,对,就这样。爱,就得爱出个模样来!现在我是你的奴隶,是你的终身奴隶!当奴隶是很甜蜜的!……亲吧!打我,折磨我,你拿我怎么都可以……。说实在的,还真得让我吃点儿苦头……。等一下!别急,还不到时候,我不愿意这样……”她忽然又把米嘉推开。“你走开,米嘉,我现在要去喝个够,我要喝醉,我马上喝醉了去跳舞,我要,我要!”
“不,我还是回家去。我可以借他的马骑回去,”他指指管林人说。“那就再见了,希望您的事办得圆满成功。”
她挣脱了米嘉的怀抱走出布幔。米嘉像个醉汉跟在她后面。
“神父,我留在这里,让蜡烛点着,也许能等到一个机会。要是他醒过来,我马上开始……。蜡烛钱我会付给你的,”他转向管林人说,“过夜的钱也照付,记住,我叫德米特里·卡拉马佐夫。只是您,神父,我不知该请您怎么过这一宿,您睡哪儿呢?”
“管它呢,管它发生什么,为了这一分钟要我交出整个世界我也干,”这便是他倏忽间的想法。
“现实也太跟人过不去了,安排了这么多可怕的磨难!”米嘉发出了绝望的悲叹。他脸上汗如雨下。神父抓住这一时机十分明智地晓以事理:即使把熟睡者勉强弄醒,可是他醉成这个样子,也不可能谈任何正事,“而您的事又至关重要,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更妥当些……”米嘉两手一摊,只得同意。
格露莘卡当真一口气又喝下一杯香槟,顿时就晕晕乎乎起来。她在老地方的扶手椅上坐下,面带其乐陶陶的笑容。她的两颊变红,嘴唇在燃烧,亮闪闪的眼睛趋于蒙眬,热情的目光在召唤。甚至卡尔甘诺夫也禁不住怦然心动,向她走过来。
情急中他又开始向那个醉汉发动冲击,但旋即放弃了这种努力,他明白一切都不起作用。神父不作声,睡眼惺忪的管林人绷着脸,显得挺不高兴。
“刚才你睡着的时候我亲了你一下,你可感觉到?”格露莘卡费力地驱动不听使唤的舌头对他说。“现在我醉了,就这么回事……。你还没醉吗?米嘉怎么不喝?你怎么不喝,米嘉?我喝了,可是你不喝……”
“明天早上?行行好吧,这不可能!”
“我醉了!已经醉了……是为你陶醉,所以现在我连酒也不想喝了。”他又喝了一杯——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偏偏这最后一杯使他醉了,一下子醉了,而在这以前始终是清醒的,这一点他记得。从这一分钟开始,他像在撒呓挣似的,一切都环绕着他开始打转。他走来走去,跟所有的人谈笑,而这一切仿佛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只有一种摆脱不了的热辣辣的感觉,据他事后回忆“真像心中一块烧红的炭”,无时无刻不在向他表明自己的存在。他走到格露莘卡身边,在她近旁坐下,瞧着她的脸,听她说话……。她变得非常饶舌,把所有的人都叫去过,还忽发奇想,把合唱队里的这个或那个姑娘招到自己身边。姑娘走过去,格露莘卡或者亲她一下后放走,或者为她画个十字,再过一会儿她就会哭起来。“小老头儿”——她这是指的马克西莫夫——着实把她逗乐了好一阵子。“小老头儿”时不时地跑过来吻她的双手和“每一个手指头”,临了在自己伴唱一首古老小曲的歌声中再次跳了舞。每当唱到下面这段副歌时,他就跳得格外卖劲:
“您最好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再说,”神父又劝了一句。
小猪呼噜噜,
“上帝啊!”米嘉急得直叫。“你们不知道这事对我有多么重要,我实在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小牛哞哞哞,
“他喝了整整一天,”管林人也说。
小鸭呱呱呱,
“我看您还是等一会吧,”神父终于开口说话,“因为很明显目前他没法办正事。”
小鹅嘎嘎嘎。
米嘉实在急不可待,便开始拉熟睡者的手和脚,摇晃他的脑袋,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长凳上,经过好长时间的努力总算取得一点点成效:他开始发出莫名其妙的嘟囔声,并且骂起娘来,虽然吐字不清,但显然骂得很凶。
老母鸡在过道里
“他喝醉了,”米嘉断定,“可是我该怎么办呢,上帝啊,我该怎么办呢?”
咯咯,咯咯,想说话,
“当然得叫醒他:我的事太重要了,我大老远赶来,今天还得赶回去,”米嘉焦急地说;但神父和管林人默默地站着,不发表意见。米嘉走过去,自己动手设法弄醒他,虽然使劲推搡,可睡着的那位还是不醒。
哎呀呀,想说话!
他们走进一座木屋。管林人是神父的相识,住在木屋的半边;戈尔斯特金则在隔着过道较干净的另外半边下榻。到了这干净的半边木屋里,主人点亮了一支油烛。屋里生着炉子,热得厉害。松木桌子上摆着熄了火的茶炊,旁边托盘里有几只杯子,一瓶朗姆酒和一瓶伏特加都已喝光,还有一些吃剩的小麦面包。里亚加维躺在一张长凳上,外衣揉成一团垫在脑后权充枕头,他的鼾声如雷。米嘉可犯了难。
“给他点儿什么,米嘉,”格露莘卡说。“送点儿什么给他吧,他怪可怜的。唉,真可怜,老是受人欺负!……知道吗,米嘉,我要进修道院。不开玩笑,真的,将来一定去当修女。今天阿辽沙对我说的一番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是的……。不过今天先让我痛痛快快跳阵子舞。明天我要进修道院,今天再跳阵子舞。我想来点儿出格的,好心的人们,这没什么了不起,上帝会宽恕的。倘若我是上帝,我会宽恕所有的人:‘我亲爱的罪人们,打这一天起我宽恕所有的人。’而我却要去请求宽恕:‘好心的人们,宽恕一个蠢婆娘吧。’我是畜生,没说的。可是我要祈祷。我拿出了一个葱头。像我这样的一个坏女人,可是我也想祈祷!米嘉,让她们跳舞,别妨碍她们。世上所有的人都是好人,每一个都是。待在世上真好。虽然我们很坏,可是待在世上挺好。我们很坏,也挺好,既坏又好……。听着,我问你们,大家都过来,我要你们告诉我一件事,我问你们:我为什么这样好?我不是挺好的吗?我非常好……。你们说:为什么我这样好?”
米嘉仅仅不太经心地感到有些诧异,说萨姆索诺夫自己也管他叫里亚加维。神父听到这一情况后,便不说下去了,其实他已心生疑团:既然萨姆索诺夫让米嘉去找那个农民时只说他叫里亚加维,这样做会不会是拿他开心,其中是否有诈?如果神父立刻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就好了。但是米嘉没有时间“在这类细枝末节上”深究。他一心要快,步子迈得很大,一直到了苏霍伊镇,这才明白他们走过的这段路不是一里地,也不是一里半,恐怕足有三里;这使他颇有些着恼,但他忍了下来。
格露莘卡就这样哩哩啰啰说个没完,醉意越来越浓,到后来干脆宣布她本人马上想跳舞。她从扶手椅上站起来,打了个趔趄。“米嘉,别再给我酒了,即使我要——你也别给。酒使我没法定下神来。什么都在打转,炉子也在转,一切都在转。我要跳舞。让大伙瞧瞧我跳得怎么样……瞧瞧我跳得多棒、多美……”
米嘉马上跟他谈起自己的计划,神经兮兮地热烈要求神父提供有关里亚加维的情况,一路滔滔不绝。神父仔细听着,但很少发表自己的看法,对于米嘉的提问也往往避而不答:“不知道,哦,不知道,这我怎么能知道?”等等。当米嘉谈起自己跟父亲在遗产问题上的争议时,神父简直吓坏了,因为他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之间存在着某种依附关系。不过,他困惑地问米嘉为什么把那个经商的农民戈尔斯特金叫做里亚加维,然后不厌其烦地向米嘉解释,那人尽管确实有里亚加维的外号,却并不姓里亚加维,他对这个诨名非常恼火,所以必须称他戈尔斯特金,“否则跟他什么事也办不成,他连听也不想听,”末了神父说。
她并非嘴上说说而已。只见她从兜里取出一方白色的麻纱手帕,右手捏住它的一只角,以便在舞蹈时挥动。米嘉拍了几下手掌,姑娘们静了下来,准备随着手帕的第一次挥舞便放声合唱一首舞蹈歌曲。马克西莫夫听说格露莘卡自己想跳舞,高兴得尖叫起来,并开始在她前面跳跳蹦蹦地唱道:
神父看样子是个和气而胆小的人,他立刻向米嘉解释,那个里亚加维最初确实住在他家,但目前却在苏霍伊镇,今天要在那里的管林人木屋里过夜,因为他也在那里收购木材。米嘉再三请求神父立刻带他去见里亚加维,说是事关他能否获救云云。神父起初有些为难,但后来还是答应送他去苏霍伊镇,显然是好奇心起了作用。但神父犯了个错误:他建议“安步当车”前往,因为这段路才一里地挂点儿零。米嘉当然同意,而且随即迈开大步,可怜的神父几乎得跑步才跟得上。这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矮个儿,还不老。
小腿儿细,柳腰儿扁,
首先,他从沃洛维亚驿站出发上乡间小路已经晚了。那段小路说是十二里,其实有十八里(大约十九公里)。其次,伊林斯科耶的神父不在家,到邻村去了。当米嘉仍坐那些已累得精疲力竭的马拉的车在邻村找到他时,差点儿天都黑了。
短尾巴弯成个圈儿。
“今晚一定得赶回来,非回来不可,”他在马车里颠簸的同时再三对自己说,“恐怕只得把这个里亚加维带回到这里来……办这档子事……”米嘉胆战心惊地打着如意算盘,然而糟糕的是,这些梦想注定不可能按他的“计划”成为现实。
但是格露莘卡用手帕冲他一挥,把他赶走了。
在赶奔沃洛维亚驿站的途中,米嘉虽因预感到“一切都将迎刃而解”而喜形于色,却还是提心吊胆:他离开后格露莘卡会怎么样?她会不会偏偏在今天最后决定去见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正因为如此,米嘉离城前没有告诉她,而且叮嘱房东,不论何人来找他,千万不可泄露他的去向。
“嘘!米嘉,大伙怎么不来呀?让大伙都来……瞧瞧。把那两个锁起来的也叫来……。你干嘛把他们锁起来?去对他们说,我在跳舞,让他们也瞧瞧我舞跳得怎么样……”
在此笔者先指出这一事实,至于我这样做的用意何在,以后当见分晓。
米嘉醉步踉跄地走到从里面锁着的门前,用拳头捶击两位波兰先生的房门。
“我还不指望卖这个价呢!”米嘉喜出望外(他还沉浸在狂喜之中),拿了六卢布就跑回家去。在家里他向房东借了三卢布,房东家很乐意地把仅有的一点钱都掏给他,因为他们太喜欢他了。米嘉兴奋之余当即向他们透露,他的命运今天就将决定,还把刚才向萨姆索诺夫提出的“计划”几乎全都告诉他们(叙述的方式自然是极其仓促的),然后又谈到萨姆索诺夫帮他出的主意、他自己对未来所抱的希望等等。过去他也把许多秘密告诉房东一家,因此他们把他当做自家人,而不是当做端架子的大爷看待。如此凑了九卢布,米嘉派人去雇马车把他送往沃洛维亚驿站。这样一来,这一事实便被人记住并得到确认:在出事的前一天中午,米嘉身无分文,为了弄到钱,他变卖了一块表,向房东借了三卢布,上述情节均有证人。
“喂,你们听着……波德维索茨基们!出来吧,她要跳舞了,叫你们呢。”
二 里亚加维
且说米嘉现在正是需要“快马加鞭”的时候,可是雇马车的钱却一个戈比也没有,不,确切地说,有两枚每枚二十戈比的硬币,这便是全部财产,这便是优哉游哉这么多年之后剩下的一切!但他家里还有一块早已不走的老式银表。他把表拿到在市场上开设一家小铺子的犹太钟表匠那儿去。那个犹太人出价六卢布把它买下。
“混蛋!”一位波兰先生用骂人话回答。
他没有说出“否则”后面的话,但即便看惯他发怒的儿子也不寒而栗。在此后的整整一小时内,老头儿气得甚至全身发抖,傍晚时情况更加不妙,便打发人去请医生。
“你才是混蛋!你是个鸡肠鼠肚的波兰混蛋,不是别的!”
非常不幸,这后一种猜测才是唯一正确的。事后,那是在惨剧发生后过了很久,老萨姆索诺夫有一次自己笑呵呵地承认,当时他耍了那个“大尉”。这是一个刻毒、冷酷的人,惯用恶作剧来发泄他病态的反感。或许是看到大尉那副兴冲冲的样子;或许是这个愚蠢的“败家子”太自信了,认为他萨姆索诺夫会中计上钩,接受如此天方夜谭式的“计划”;或许是这个“愣头青”为了格露莘卡,带着一个馊主意来找他诓钱,搅动了老头儿的醋劲——我不知道当时究竟是哪种因素刺激了他。但是,当米嘉站在他面前,觉得自己两腿发软,毫无意义地哀叹这下全完了的时候,正是在那一瞬间,老头儿憋着无限的愤懑瞥了他一眼,想到要耍他一把。米嘉走后,因窝火而脸色煞白的库兹马·库兹米奇吩咐儿子下达他的命令:今后不准这个穷光蛋登门,连院子里也不许他进来,否则……
“您别拿波兰当做笑柄,”卡尔甘诺夫貌似公正地指出;他也已经不胜酒力。
“事情本来已经毫无希望,不料吉人自有天相,”他忖道。“这老头儿无比尊贵,多气派!既然这样一位大商贾指点了这条路,那么……那么毫无疑问是一条成功之路。我得飞身前往。夜里就回来,夜里一定回来,反正这盘棋是赢定了。难道这老头儿还能耍我?”米嘉在回自己寓所的路上犹自激动不已,他的脑袋瓜儿当然想象不出别的什么名堂来,也就是说:要么这是金玉良言(说这话的可是一位大商贾,称得上是识途老马,而且对那个里亚加维——好奇怪的姓氏!——又很了解);要么老头儿在耍他!
“闭嘴,毛孩子!如果我说他是混蛋,这并不等于我说整个波兰都是混蛋。一个混蛋不等于波兰。你还是免开尊口,漂亮的小伙子,吃块糖吧。”
“为了她!为了她,库兹马·库兹米奇!您能够理解,我这全是为了她!”他猛地吼叫起来,声震整个大厅,然后鞠了一躬,遽然转过身子,跟刚才一样大步流星向出口走去,头也不回。他喜不自胜。
“这两个家伙!简直不是人。他们干吗不肯和解?”格露莘卡说了几句,便走出来开始跳舞。姑娘们一下子高声合唱:“嗨,我家有条新过道。”格露莘卡把头一昂,嘴唇稍稍张开露出微笑,刚刚挥动手帕,身体突然剧烈地一晃,就在房间中央莫名其妙地站住了。
“他一定是累了……”这个想法在米嘉头脑里一闪。
“我有点儿头晕……”她的声音十分疲惫,“请原谅,我头有点儿晕,不行了……。对不起……”
米嘉抓住老头儿的一只手,本想使劲摇撼,然而对方眼睛里似乎现出某种不友好的神色。米嘉把手缩了回来,但旋即责怪自己多疑。
她向合唱队鞠了一躬,然后朝左右前后四个方向依次一边鞠躬,一边说:
“言重了。”
“对不起……请原谅……”
“我得飞快赶去。我太不顾及您的健康了。您的好心我没齿不忘。我作为一个俄罗斯人向您说这话,库兹马·库兹米奇,一个真正的俄罗斯人!”
“有点儿醉了,这位太太有点儿醉了,这位太太真漂亮,”但听得人们纷纷议论。
“不足挂齿。”
“太太喝多了,”马克西莫夫笑嘻嘻地向姑娘们解释。
“您不知道,您真的救了我,噢,有一种预感指点我到府上来找您……。现在我立刻去找那位神父!”
“米嘉,把我弄走……我走不动,米嘉,”格露莘卡有气无力地说。
“只是区区小事,”萨姆索诺夫颔首道。
米嘉赶紧走上前去把她抱起来,带着他赢得的宝贝就往布幔后面跑。
“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库兹马·库兹米奇,”米嘉心中的热情都快沸腾了。
“现在我该走了,”卡尔甘诺夫见状忖道,他走出蓝色房间时随手把两扇门扉都关上。但是大屋里的吃喝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热闹。米嘉把格露莘卡放到床上,热烈地亲吻她的嘴唇。
米嘉突然发出一阵短促而不自然的大笑,完全出人意料,甚至把老萨姆索诺夫吓得脑袋颤动了一下。
“别碰我……”她用恳求的语调对米嘉说,“在我还不属于你以前别碰我……。我已经说了:我是你的,可你别碰我……算是你可怜我……。那两个人就在附近,这样不行。他在此地。离得那么近,这样怪恶心的……”
“绝妙的主意!”米嘉欣喜若狂地打断他的话。“这个人再合适不过了,对于他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他要买,人家要价很高,现在把这片土地的产权文件送到他手里,哈哈!”
“我听你的!我不想……我只有一片诚心!……”米嘉嗫嚅道。“是的,在这里确实恶心,噢,那太不像话了。”
“这人不是本地居民,眼下他也不在此地。他是个农民,做木材生意,都叫他里亚加维[1]。他要向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买您所说的切尔马什尼亚矮树林的木材,两人讨价还价已经有一年了,听说他们在价格上谈不拢。恰巧目前他又来了,住在伊林斯科耶的神父家里,距离沃洛维亚驿站大约十二里地,那里有一个伊林斯科耶镇。他曾往我这儿写信谈这件事,就是为矮树林的问题向我征求意见。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自己也想去找他。您要是能赶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前头,向里亚加维提出刚才对我说的建议,他也许会……”
说着,米嘉仍把她抱在怀里,自己在床边地上跪下。
“我的上帝!这个人是谁?……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库兹马·库兹米奇,”米嘉一下子激动得哩哩啰啰口齿不清。
“我知道你虽然野性十足,可你是条汉子,”格露莘卡很费力地说,“这事儿要光明磊落……往后就应该光明磊落……你我也要光明磊落地做人,咱们要做好人,不能像畜生,要做好人……。你得把我带走,带我远走高飞,听见没有?……我不想待在这儿,要走得远远的,远远的……”
“是这么回事,先生,这样的生意对于我们不合适,”老头儿慢吞吞地说,“跑法院,请律师,谁受得了?您要是愿意,倒是有这么个人,您可以去找他……”
“喔,你说得对,说得对,一定依你!”米嘉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要带你远走高飞……。喔,我愿用整个生命换取一年,只要让我知道那血究竟怎么样了!”
米嘉还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忽然发现老头儿脸上有了动静。他打了个寒战。
“什么血?”格露莘卡莫名其妙。
“很抱歉……”
“没什么!”米嘉咬咬牙支吾其词。“格露莘卡,你希望光明磊落,可我是个小偷。我偷了卡嘉的钱……。丢人,真丢人!”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库兹马·库兹米奇,”他面带苍白的苦笑嗫嚅道。“这下我完了,您说是不是?”
“卡嘉?那个阔小姐?不,你不是偷的。还给她就是了,钱我给你……。你嚷什么?现在我的就是你的。钱又算得什么?咱们反正要把钱喝光玩完……。咱们这号人不胡乱花钱才怪呢。你我最好还是去耕地种田。我就用这双手去刨地。必须劳动,听见没有?这是阿辽沙说的。我不做你的姘妇,我要对你忠诚,做你的奴隶,为你干活。咱们一起去见阔小姐,向她赔礼道歉,请求宽恕,然后离开此地。要是她不肯宽恕,咱们也离开此地。你把钱给她送去,可是你得爱我……不能爱她。再也不要爱她。你要是爱她,我就把她活活掐死……。我用针把她的两个眼珠子都剔出来……”
米嘉顿时觉得自己两腿发软。
“我爱你,只爱你,到了西伯利亚也爱你……”
“很抱歉,这样的买卖我们不干。”
“干吗要到西伯利亚?不过,只要你愿意,去西伯利亚也行,反正都一样……咱们要干活……西伯利亚有的是雪……。我喜欢坐爬犁在雪野里奔驰……还要有铃儿响叮当……。你听,铃儿在响……。哪儿的铃儿在响?有人来了……铃儿不响了。”
刚才他说话的时候,老头儿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他。库兹马·库兹米奇让米嘉等了大约一分钟,这才以斩钉截铁、令人心寒的语调说:
她疲乏地合上眼睛,好像睡着了一会儿。远处确实有铃声传来,一下子又不响了。米嘉把脑袋靠到她胸前。他没有注意到铃声戛然而止,同样没有注意到歌声也听不见了,取代歌声和纵酒喧闹声的是顷刻间笼罩整栋房屋的一片死寂。格露莘卡睁开了双眼。
“奇怪,来这儿的路上似乎一切都很好,可现在搞成这样!”这个念头在他绝望的脑袋里倏地一闪。
“怎么回事?我睡着了?对了……铃铛声……。我睡着了,做了个梦:我好像坐在爬犁上,在雪野里奔驰……铃儿响叮当,可我在迷迷糊糊地打盹。我身边好像有一个心爱的人陪着,是你。那地方好远好远……。我搂着你,吻着你,紧紧贴着你,我好像觉得很冷,雪是那么耀眼……。你知道吗?夜里地上的雪在闪光,而天上有月亮,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在人世间……。醒来一看,心爱的人在身边,多好哇……”
米嘉用“完了”二字结束他这番荒唐的话,并且从座位上跳起来,等候对方就他这个愚蠢的建议作出答复。末了那句话刚一出口,他马上就绝望地感觉到事情全砸了,最糟糕的是,他说了一大堆可怕的废话。
“在身边,”米嘉喃喃说着吻她的衣裳、胸脯、双手。忽然他感到有点儿异样:格露莘卡望着正前方,但并不望着他,而是越过他的脑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什么,眼神呆滞得出奇。她脸上突然现出惊愕乃至近乎恐慌的表情。
“我可以请公证人办手续,或者您爱怎么办都行……。总之,我什么都豁出去了,我可以把您所要的文件全部拿出来,我会在任何契约上签字……我们马上可以办完手续,如果可能的话,只要有可能,今天上午就办……。对您来说这三千卢布算不了什么……这个小城里谁的资产能跟您相比?……而这样一来,您却救了我免于……总而言之,您等于救了我这条穷性命,以便去完成一项值得崇敬的事业,可以说是极其高尚的事业……因为我对一位女士怀有十分崇敬的感情,这位女士您非常熟悉,而且得到您慈父般的关怀。如果不是慈父般的关怀,我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不妨说这是一场三人围绕一个目标的角逐,因为命运实在是极可怕的东西,库兹马·库兹米奇!残酷的现实,库兹马·库兹米奇,残酷的现实!由于您早就应该排除在外,剩下的只有两颗脑袋要发生碰撞,也许我笨口拙舌,用词不当,但我不是文学家!就是说,一颗是我的,另一颗是那个恶魔的。请您选择吧:成全我还是成全恶魔?现在三个人的命运、两个人的祸福全握在您一人之手……。对不起,我有点语无伦次,但您能明白……我从您可敬的眼神中看得出,您已经明白……。要是您还不明白,我今天就死,完了!”
“米嘉,谁在那里向咱们这边张望?”她蓦地低声问道。
“最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不知您是否愿意接受我可以向这个恶魔追回的一切权利,而您只消给我三千……。您绝对不可能吃亏,这一点我以人格向您担保;恰恰相反,您非但不会损失三千,还能赚进六七千……。而主要的一点是,这事最好今天就解决。
米嘉回头一看,果真有人拉开布幔好像在监视他们。他霍地站起来,快步向探头张望的人走过去。
还在三个月以前,米嘉特特地(他说的正是“特特地”,而不是“特地”)去省城向一位律师作过咨询,“那是一位名律师巴维尔·巴甫洛维奇·柯尔涅普洛多夫,您一定听说过吧,库兹马·库兹米奇?脑子特别发达,简直有治国大才……他也知道您……对您评价极高……”米嘉再次顿住。但多次停顿并没有把他挡住,他马上就把说不利落的地方跳过去,一路往下述说。这位柯尔涅普洛多夫经过详细询问,认真查阅了米嘉所能提供的各种文件(谈到文件时米嘉含糊其辞,好像特别匆忙),然后表示,切尔马什尼亚村的所有权应由米嘉作为他母亲的遗产加以继承,此事的确可以提起诉讼,从而狠狠打击那个太不像话的父亲……“因为并非所有的门都已关死,吃法律饭的知道哪儿有空子可钻”。总而言之,有希望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那里再得到六千甚至七千卢布,因为切尔马什尼亚的价值说什么也不该少于两万五,不,肯定超过两万八,“三万,不止三万,库兹马·库兹米奇,可是,您想想,我从这个狠心人那里拿到的还不足一万七!……当初因为不懂法律,我也就自认晦气;可是来到这里以后,我竟遭对方反诉而挨了一闷棍(说到这里,米嘉的叙述又发生含混和紊乱,他马上又把这一节跳过去)。
“到这边来,请到我们这边来,”不知是谁嗓门不大、但很坚决地对他说。
米嘉如此开始说,但开始不久便顿住了。这里就不逐字逐句照搬他的全部原话,只加以概述如下——
米嘉从布幔后面走出来便惊呆了。屋子里满是人,但不是刚才那些,而是新来的人。一阵寒栗穿透他的脊梁,他打了个冷战。所有这些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高大壮实的老头身穿大衣,头戴缀有警徽的制服帽——是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那个衣着整洁入时、靴子老是擦得锃亮的“痨病鬼”——是助理检察官。“他有一块价值四百卢布的天文表,经常向别人展示。”而另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儿年轻人……米嘉忘了他姓什么,但也知道,以前见过:他是预审员,法院的预审推事,“法律专科学校毕业的”,派到本城不久。至于这一个他认识,是熟人——派出所长马夫里基·马夫里基奇。可是那几个佩戴徽章的来干什么?还有两个像是干力气活的……。门口则是卡尔甘诺夫和特里方·博里塞奇。
“最尊贵的库兹马·库兹米奇,您想必不止一次听说过我和家父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冲突,他窃取了我在生母去世后应该继承的遗产……这事已在全城传得沸沸扬扬……因为本地居民把任何无足轻重的小事都会传得沸沸扬扬……。此外,您也可能听格露莘卡……请原谅,听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听我十分尊崇、十分敬重的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说起过……”
“诸位……你们这是干什么,诸位?”他才开口,猛然间像发疯一般不由自主地扯开嗓子高声喊叫:
米嘉打了个寒颤,刚想站起来,但又坐下。接着他开始申明来意,说得很响、很快,颇有点神经质,还辅以手势,确实像在作孤注一掷。显然,这是一个陷于山穷水尽的绝境中人在寻找最后的出路,如果找不到,马上就不想活了。老萨姆索诺夫想必在刹那间全明白了,不过他仍不动声色,神情冷漠,犹如一座雕像。
“我——明——白——了!”
“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老头儿坐定后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顿说得很慢,虽然绷着脸,却不失礼。
戴眼镜的年轻人跨前几步走到米嘉跟前,虽然郑重其事、但似乎有些仓促地说:
米嘉坐在门口一把小椅子上,焦急地等待决定自己的命运。当老头儿出现在距米嘉坐的椅子足有二十米的对面门口时,米嘉立刻站起来,迈着坚定的军人大步迎上前去。米嘉的衣着相当体面,常礼服的纽扣一一扣好,圆顶礼帽拿在戴黑手套的手中,跟三天前在修道院长老住处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以及两个弟弟等人共商家事那回一模一样。老萨姆索诺夫庄矜严肃地站着等他,米嘉一下子感觉到,在他走过去的这段时间内,老头儿已把他从头到脚打量够了。库兹马·库兹米奇近来浮肿得厉害的脸也使米嘉震惊:本来就很厚的下嘴唇现在简直像一张饼耷拉着。老头儿神态凝重地向客人默默行礼,示意他坐在沙发旁一把扶手椅上,自己则扶住儿子的手臂发出痛苦的呼哧声,慢慢地在米嘉对面的沙发上落座。米嘉看到他重病在身行动如此费劲,心中顿时感到后悔和不好意思,在被他惊动的这样一位大人物面前,此刻只觉得自己微不足道。
“我们有事找您……总之,请您到这里来,到沙发这边来……。有些问题无论如何需要您作出解释。”
老头儿稍加考虑后,命小厮把来客引进正厅,同时打发老妈子下楼去吩咐小儿子立即上楼来见他。这个小儿子二话不说立刻来到,他身高十二寸(即俄尺二尺十二寸,约合一米九五),力大无穷,脸刮得光光的,着装是西式的(老萨姆索诺夫自己则穿大褂,蓄胡须)。全家人在老爷子面前个个俯首帖耳,唯命是从。老头儿把这个彪形大汉叫来倒不是因为怕上尉,他本人绝非鼠辈,只是以防万一,出了事也好有个证人。他由儿子和小厮搀扶着,终于步履蹒跚地走出卧房来到正厅。有理由料想,他也感到相当程度的好奇。米嘉在那里等候接见的正厅是个极大的房间,气氛阴森,给人以压抑的感觉,有上下两排窗户,有敞廊,墙壁是仿大理石的,三挂车料玻璃大吊灯用套子罩了起来。
“准是为老头儿!……”米嘉又发出一声狂叫。“为老头儿和他的血!……我——明——白——了!”
当仆人向他通报有一位“大尉”来访时,他当即表示不见。但在米嘉坚持下仆人再次进来通报。库兹马·库兹米奇详细询问小厮:来者是什么神态,有没有喝醉?是不是来闹事?他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喝酒,但不肯走。”老头儿再次拒绝会客。米嘉对此早有准备,所以预先随身带好纸和铅笔,于是就在一张纸片上清楚地写下一行字:“有重大要事相商,此事与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直接有关。”——让用人送进去。
他像被砍倒似的在旁边一把椅子上颓然坐下。
整个楼层有好多间纯粹当做摆设的大屋子,全部按老派商贾人家的格调布置起来,靠壁是长长一排单调乏味、又不舒适的红木扶手椅和靠背椅,车料玻璃的枝形吊灯罩着布套,窗户之间的墙上嵌有死气沉沉的镜子。所有这些房间都空关着不住人,因为有病的老头儿蜗居一室,仅用一间偏僻的小小卧房,由一名裹着头巾的老妈子服侍,还有一名小厮经常待在过道里箱凳上听候差遣。老头儿由于两腿肿胀,几乎已经完全不能行走,只偶尔从扶手皮椅上撑起来,由老妈子扶住双手在屋子里走一两个来回。他甚至对这个老妈子也疾言厉色,很少说话。
“你明白?明白就好!你这个杀父的恶魔,你老子的血在呼唤,要你偿命!”老警察局长走到米嘉面前暴跳如雷。他义愤填膺,满脸通红,浑身哆嗦。
与阿辽沙在田间路口的那次谈话之后,米嘉几乎彻夜未眠。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左右,他来到萨姆索诺夫家中,要求通报自己来访。这是一幢古老阴森的宅院,非常之大,上下两层,另有院子里的附属建筑和侧屋。楼下住着萨姆索诺夫两个成了家的儿子连同他们的妻儿,还有他的一个年老的姐妹和一个未出嫁的女儿。侧屋里住着他的两名管事,其中一名家口很多。萨姆索诺夫的子女和管事住房都很挤,老头儿一人却独占楼上全层,甚至不让侍候他的女儿住,而他的女儿在规定时间以及他发出呼唤的任何时间每次都得从楼下跑上去,尽管她早已有气喘病。
“但是这样不行!”小个儿年轻人把他喝住。“米哈伊尔·马卡雷奇,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这样不行,这样不行!……请您让我一个人说……。我万万没有料到,您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不管怎样,就米嘉这方面来说,也实在太天真了,因为他纵有许许多多的毛病,却是一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这份天真的一个实例就是:他正经八百地相信,老库兹马在行将前往另一个世界之际,对自己与格露莘卡的那段往事有真诚忏悔的意思;他相信现在最关心格露莘卡的保护人和最忠实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这个已经无害的老人。
“我一定是在做梦,撒呓挣,诸位,一定在撒呓挣!”警察局长气愤地说。“你们瞧他这德性:深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在一起,其实他有命案在身,手上沾着他老子的血……。我肯定在做梦,撒呓挣!”
本书的许多读者可能会认为,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指望得到这样的帮助,打算从格露莘卡的年迈相好手中接受她做自己的新娘——此等行径是不是太粗鄙、太不顾颜面了。我只能指出,格露莘卡的过去在米嘉眼里已经彻底过去。他怀着无限的同情看待这段往事,并且凭着自己全部如火如荼的热情认定,一旦格露莘卡表示自己爱他,愿意嫁给他,立刻就会诞生一个崭新的格露莘卡,和她一起诞生的是一个崭新的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已经没有任何毛病,浑身全是美德。他们将互相宽恕对方,开始全新的生活。至于库兹马·萨姆索诺夫,米嘉认为他在格露莘卡一去不复返的往昔岁月里扮演的角色是命中注定的,反正格露莘卡从来没有爱过他,而这个人物也已经“过去”了,结束了,如今根本不存在了——这才是最主要的。何况现在米嘉几乎不把他当一个男人看待,因为城里无人不晓他已成了满身病痛的一具活尸,他和格露莘卡保持的可以说只是两代人之间的关系,与从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这种状态为时已久,差不多有一年了。
“我最恳切地求您,亲爱的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这一回您无论如何得控制一下您的感情,”助理检察官对老局长说得极快,但声音很轻,“否则我不得不采取……”
他忽然决定去找格露莘卡的靠山、商人萨姆索诺夫,向他提出一项“计划”,借此从他那里一下子得到所需的全部款项。对于这项计划的商业价值他毫不怀疑,他怀疑的只是:萨姆索诺夫本人如果不是单纯从商业角度看问题,不知对他这一怪招会作何感想。尽管米嘉认得这位商人的面貌,但与他并不相识,甚至从未跟他说过话。然而不知什么缘故,米嘉头脑里早就形成一种观念:如果格露莘卡打算清清白白过日子而嫁给一个“靠得住的人”,那么,这个已经土埋大半截的老不正经目下恐怕完全不会反对。非但不会反对,而且他自己也愿意;如果有机会的话,还会玉成其事。是米嘉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格露莘卡有什么话泄露了天机,反正他还得出结论:老头儿兴许觉得米嘉比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对于格露莘卡更合适。
但是小个儿预审员没让他说完;他面向米嘉口气坚决、声音洪亮地郑重宣布:
真是怪事一桩:他作这样的决定时,除了豁出去,好像什么办法都没有了。他这样一个穷光蛋,一下子上哪儿去弄这么多钱?然而他自始至终一直抱着能弄到这三千卢布的希望,指望钱会自己长脚向他走来,甚至会自天而降。某些人的心态正是这样,他们和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一样,一辈子只会大手大脚地胡花白白继承得来的钱财,对于如何挣钱则一窍不通。自从前天和阿辽沙分手以后,种种异想天开的念头在米嘉脑袋里刮起了一阵龙卷风,把他所有的主意搅成一团乱麻。结果他一开始竟采取一个无比怪诞的步骤。也许,这样的人在这样的处境中恰恰会把最不可思议、荒谬绝伦的设想视为切实可行的首选方案。
“退役中尉卡拉马佐夫先生,我必须向您宣布:您被控于这天夜间杀害您的父亲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
笔者想超前说明一点:问题恰恰在于他也许知道哪儿有这笔卡脖子钱,也许知道这笔钱放在何处。暂时我不想作更详细的交代,因为以后一切都将水落石出。但是,对他说来什么是主要的不幸,我可以谈一谈,虽然我只能点到为止。为了取出放在某处的这笔钱,为了名正言顺地取这笔钱,必须把三千卢布先行归还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否则我就是一个掏包的小偷,一个十足的混蛋,我不愿作为混蛋开始新生活,”米嘉如此认定。因此如有必要,他决心翻天覆地也一定要把那三千卢布还给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不仅非还不可,而且必须首先做到。他作出这项决定的全过程,可以说是在最近才完成的,也就是两天前的晚上和阿辽沙最近一次在路上见面的时候,当时格露莘卡侮辱了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而米嘉听阿辽沙讲了这件事,承认自己是个混蛋,并且要阿辽沙把此话转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只要多少能减轻一些她的痛苦”。当天夜里,和弟弟分手以后,他在强烈的冲动下感觉到,即使“谋财害命也要把欠卡嘉的钱归还”。“我宁可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和盗贼,宁可发配西伯利亚也不愿让卡嘉说我欺骗她,偷了她的钱并且用她的钱带着格露莘卡逃之夭夭,去开始循规蹈矩的生活!这我受不了!”这是米嘉把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得出的结论,毋怪乎他有时觉得这样下去到头来非害脑炎不可。但眼下他犹作困兽之斗……
他还说了些什么,助理检察官好像还插了话,但是米嘉虽然在听,却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他瞪出一双精神失常的眼睛把他们一个个依次看遍……
可是,有什么办法筹措费用?上哪儿去弄这笔卡脖子钱呢?要是弄不到,那就会一切告吹,前功尽弃,“仅仅因为凑不齐钱,噢,那该多丢人哪!”
[1] (俄语)猎狗。
事情是这样的。一旦格露莘卡对他说:“我是你的了,带我离开此地,”他如何带她离开?他上哪儿弄钱去?哪儿去张罗这笔费用?他的收入一直来自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那笔赠款,迄今为止已经连续支取这么多年,到此时恰恰挥霍殆尽,自然,格露莘卡有钱,但米嘉在这个问题上偏偏死要面子:他要用自己的钱把格露莘卡带走,和她一起开始新的生活,而不要花她的钱。他甚至不能想象自己会向她要钱,这事一想起来他便恶心。在此笔者不想细谈这一事实,不作分析,只指出一点:当时他的心态便是这样。这一切有其间接的,甚至好像是不自觉的原因:他为采用不告而取的手段把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的钱占为己有暗暗受到良心的谴责。“我已经干了对不起一个女人的混账事,现在马上又要干对不起另一个女人的混账事,”他事后承认当时曾这样想。“若是让格露莘卡知道了,她还能要这样的混蛋?”
[2] 米嘉在管林人家中醒来已是9点左右,好不容易走出树林搭上便车,经三小时才到沃洛维亚驿站(这是前文作过交代的)。他的新计划产生于从沃洛维亚回城的路上,因此说“上午”实在太勉强。类似的情况在本书其他章节以及作者别的作品中屡见不鲜。
但这必须以问题按第一种幸运的方式得到解决为前提。问题还可能按另一种方式解决,其结果也就不一样了,那将是不堪设想的结局。万一格露莘卡对他说:“你走吧,我刚决定站到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边去,跟他结婚,不要你了,”——那时……那时……其实米嘉不晓得那时将发生什么,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晓得,在这一点上必须为他说句公道话。他并没有明确的意图,并没有犯罪的计划。他只是在痛苦地监视、窥探,思想上毕竟只准备面对第一种、也就是对他的命运来说是幸运的结局。他甚至排除其他任何想法。但这样却产生了另一种性质迥异的烦恼,一个全新的难题摆在他的面前,虽然相对而言是次要的,却也令他走投无路,束手无策。
[3] 陀思妥耶夫斯基与萨尔蒂科夫谢德林(1826—1889)在不少问题上(包括妇女问题)意见相左,他们之间的论战可以上溯到19世纪60年代初,在本书中亦有反映。谢德林参与编辑的《现代人》杂志于1865年遭当局两度警告,1866年被勒令停刊。
关于这另一种焕然一新、“循规蹈矩的”(“一定是循规蹈矩的,一定!”)生活,米嘉无时无刻不在狂热地梦想。他渴望着这样的脱胎换骨、死而复生。他自觉自愿陷进去的脏臭泥淖令他腻烦透了,于是像有类似境遇的很多人一样,他寄最大的希望于变换地方:只要看不见这些人,只要摆脱这环境,只要远离这该死的地方——一切将获得新生,从头开始!这便是他的信念和追求。
[4] 这是作者在时间推算上的又一处失误,实际仅隔两天。即使此刻已过了午夜(其实还不到晚上8点半),也只能说“三天前”或“大前天”。
米嘉考虑的只是:不管发生什么,无论事态朝什么方向发展,他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的最后冲突已迫在眉睫,必须优先解决。他每分钟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格露莘卡作出决定,而且他一直相信,这事将突然发生,而且是心血来潮的结果。她会没头没脑对米嘉说:“把我拿去吧,我永远是你的了,”——一切就此结束。他将一把抓住格露莘卡,立刻带往天涯海角。哦,马上带到尽可能远的地方去,越远越好,即便不是天涯海角,也是俄国的最边远处,在那儿跟她结婚,一起隐姓埋名,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情况,包括此地的、那边的、任何地方的人。那时,哦,那时将开始全新的生活,马上开始!
[5] 希腊神话中的太阳神。“福玻斯”常在诗歌中代表太阳。
至于严重影响了格露莘卡一生的那名军官即将回来,而且格露莘卡满怀激动而又惊恐的心情盼着他来——说来也奇怪,在那些日子里米嘉连想都没有想过。诚然,最近几天格露莘卡几乎绝口不提此事。然而米嘉恰恰从她自己那里获悉,一个月以前格露莘卡曾收到当年诱骗她失身的那个人寄来的信,甚至了解信的部分内容。当时,格露莘卡逞一时之意气把那封信给他看过,但令格露莘卡费解的是,他把那封信几乎不当一回事。很难解释究竟是什么缘故,或许米嘉为了争夺这个女人跟生身父亲斗得天昏地黑,心力交瘁,已无法想象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更可怕、更危险的事情,至少那时他想象不出来。销声匿迹五年之后不知从什么地方一下子冒出一个旧情人来,对此米嘉压根儿就不信,尤其不信那人不久要来。在米嘉看到的那第一封“军官来信”中,有关这位新登场的竞争对手要来这件事说得极不肯定。信的措辞非常含糊,华而不实,肉麻得很。应当指出,那一回格露莘卡没有让米嘉看信的最后几行,那里有关归期倒是说得比较肯定。加之米嘉事后回忆起,当时曾捕捉到格露莘卡本人脸上不自觉地现出对西伯利亚来鸿不屑一顾的表情。此后格露莘卡便没有再向米嘉提到她与旧情人之间有哪些往来。故而米嘉渐渐把那名军官干脆给忘了。
[6] 即荷马史诗《奥德修纪》中的英雄奥德修斯。
在此必须顺带确定一个铁的事实:他充分相信,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一定会提出(如果还没有提出的话)跟格露莘卡正式结婚,他一分钟也不相信,老色鬼会指望仅仅花三千卢布达到目的。出于对格露莘卡和她的性格的了解,米嘉才得出这个结论。正因为如此,有时候他会觉得,格露莘卡的苦恼和犹豫的根子全在于她不知道该从他们两人中选择哪一个,不知道哪一个对她更合算。
[7] 见《哈姆雷特》第5幕第1场。
格露莘卡固然真心诚意爱过他一小时,这话不假,但与此同时确实也曾残酷无情地折磨过他。要命的是,他一点也猜不透这女人的意图;对她来软的或硬的都不行——她决不肯就范,只会一气之下压根儿不理睬德米特里,当时他清楚地懂得这一点。那时节他十分准确地猜想格露莘卡自己也在经历一场内心的斗争,举棋不定得厉害,想要下决心又老是下不了决心,因而德米特里提着一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不无理由地认为,有时候格露莘卡简直定然会憎恨他,憎恨他的情欲。事实或许就是这样,至于格露莘卡究竟在为什么苦恼,他仍然不明白。对他来说,折磨着他的整个问题仅仅归结为两者择一:要么是他米嘉,要么是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
[8] 波兰历史上曾于1772、1793及1795年先后三次被普鲁士、奥地利和帝俄瓜分。
这两天他端的像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按他自己事后的说法是在“跟自己的命运搏斗,以求拯救自己”,甚至有一段时间为一件急事还出城一趟,虽然他一分钟也不敢让格露莘卡越出他监视的范围。所有这些情况以后都被详细查明并以文件形式加以确认。眼下笔者只想举出他一生中这可怕的两天中间若干非交代不可的事实,因为紧接着就有一场泼天大祸临到他头上。
[9] 下注时把所押的牌折起一个角,表示赌注为所押现金的四分之一。这里米嘉所押票面是100卢布,“一角”表示这次赌注为25卢布。
一 库兹马·萨姆索诺夫
格露莘卡在奔向新生活时,特别嘱咐阿辽沙向大哥转达她最后的致意,并要求永远记住她一小时的爱。而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此刻也正处于可怕的惶惑和慌乱之中。最近两天,他的精神状态糟得难以想象,确实如他后来所说的那样有可能患上脑炎。头天上午阿辽沙没能找到他,而同一天二弟伊万约他在酒店见面亦未成功。他所租住的寓所房东遵他之命帮他遮盖行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