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调皮地坐到阿辽沙的身旁,跟他挨得很近,毫不掩饰喜出望外的心情看着他。格露莘卡真的很高兴,这倒不是撒谎。她的眼睛在发亮,嘴角漾出笑意,笑得很和蔼、很开心。阿辽沙甚至没料到她脸上的表情能如此和善……。在前天以前他很少遇见格露莘卡,对这个女人他已在头脑里构成十分可怕的定见,而前天她对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所耍的阴险恶毒的手段更令阿辽沙震骇。现在阿辽沙突然发现她和以前完全判若两人,实在太意外了。尽管阿辽沙被自己的不幸压得无比沮丧,但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她身上,对她仔细端详。她的一举一动从前天开始仿佛也完全变了,是往好的方向变:前天说话时那种甜兮兮的调调儿几乎踪影全无,柔软得令人肉麻的步态动作也不见了……一切显得朴实、随和,她的举止干净利落、不怀戒心,但是她的情绪异常亢奋。
“我至少见过舞会的场面。前年库兹马·库兹米奇为儿子办喜事,我从敞廊上看得分明。呦,我怎么尽顾着跟你闲扯,拉基特卡,让这么一位王子站着。这位才是贵客!阿辽沙,亲爱的,我瞧着你,简直不敢相信;上帝啊,难道真是你来到了我家?实话告诉你,我没想到,没料到,过去我绝对不信你会来到。虽然现在不是时候,可我看见你还是高兴得要命!到沙发上来坐,过来,就坐这儿,我新月一般年轻的王子。说真的,我好像还是缓不过神来……。咳,拉基特卡,你要是昨天或者前天带他来该有多好!……不过我还是很高兴。或许这会儿来更好,正巧临近这样的时刻,而不是在前天……”
“天哪,一桩桩事情都凑在今天一块儿实现,真想不到,”她又喃喃自语。“阿辽沙,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高兴见到你。你要是问我,我真的说不上来。”
“你又懂得多少?”
“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拉基津似笑非笑地问。“以前你不知为什么缠得我好苦,老是对我说:‘你带他来,带他来嘛!’你不会没有目的。”
“你对舞会懂得多少?”
“以前我另有目的,现在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这不是时候。听着,我要好好款待你们。现在我情绪很好,拉基特卡。你也坐下,拉基特卡,干吗站着?你已经坐下了?是啊,拉基特卡什么时候都不会忘了自己。瞧,阿辽沙,这会儿他坐在你对面,一肚子不乐意:为什么我先请你坐下,而不是先请他坐?我的拉基特卡就是爱生气,就是爱生气!”格露莘卡笑了起来。“别生气,拉基特卡,今儿个我好说话。阿辽沙,你干吗愁眉苦脸的,是不是怕我?”她半是欢喜半是打趣地瞅着阿辽沙的眼睛。
“瞧你这股高兴劲儿……。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打扮得像去参加舞会似的,”拉基津打量着她。
“他很伤心。封圣没指望了,”拉基津故意用浑厚深沉的低音说。
“人知道得多,老得也快。”
“什么封神封圣?”
“你要飞到哪儿去?”
“他的长老臭了。”
“我倒觉得你这人真逗,就爱问长问短,拉基津!我已经对你说了,我在等一个消息。如果消息来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就飞过去,你们也不可能在这里见到我。我穿戴齐整就是做好准备说走就走。”
“怎么会臭了?你在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吐不出象牙来。闭嘴吧,蠢货。阿辽沙,让我在你大腿上坐一会,就这样!”她一下子蹦了起来,笑着跳到阿辽沙大腿上,像一只依人的小猫,右手温柔地搂住阿辽沙的脖子。“我来消解一下你的烦闷,我的虔诚的大男孩!说正经的,难道你真的让我坐在你腿上不生气?只要你一声令下——我立刻跳下去!”
“你穿戴得齐齐整整又打算去哪儿?瞧你头上戴的是什么小帽?真逗!”
阿辽沙不作声。他坐在那里,不敢动弹,他听见了格露莘卡的话:“只要你一声令下——我马上跳下去”,但是他毫无反应。然而他心中并没有旁人估计会有的念头,比如用一双淫荡的眼睛在一旁观察的拉基津,此刻很可能想象他必有这种念头。他的灵魂遭受的巨大创痛吞噬了他心中可能产生的任何感受,倘若此刻他的头脑完全清醒的话,自己也能意识到这时他身上有无比坚固的铠甲足以抵御任何欲念和诱惑。虽说他处于混沌的精神状态,无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虽说巨大的创痛压迫着他的灵魂,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对正在他心中萌生的一种奇怪的新感觉难以理解:过去,如果说他心中曾闪现过对女人的任何遐想,一定立即会产生恐惧,而现在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非但没使他感到过去的那种恐惧,相反,这个他最最害怕的女人坐在他腿上,搂着他,此时在他心中激起的却是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特殊感受,一种无比强烈而又无比纯真的好奇心,而且现在他一点也不害怕,过去的恐怖心理已荡然无存——这便是令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费解的主要原因。
“我告诉你,我在等消息,一个和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所以这时候米嘉千万不能来。而且,他并不相信我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了——我有这样的感觉。这会儿他八成在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屋后的花园里守候我。如果他埋伏在那里,就不会到这里来,这样更好!刚才我确实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过一趟,还是米嘉送我去的,我对他说我要在那儿一直待到半夜,并且要他在半夜十二点一定来接我回家。他走了以后,我在老头儿那里待了十分钟,又到这里来了,我怕被他撞见,一路拼命地跑。”
“闲话少说,”拉基津开始咋呼,“还是把香槟酒拿出来,这是你欠我的,你自己明白。”
“为什么你今天这样怕米嘉?”拉基津问道。“你在他面前好像从来不这么胆小,他总是让你牵着鼻子走的。”
“这不假。告诉你,阿辽沙,我向他许过愿,只要他能把你带来,除了别的,我还得请客喝香槟。把香槟拿出来,我也要喝!菲妮娅,菲妮娅,把米嘉留下的那瓶香槟酒拿来,快去。我虽然手面不阔,可一瓶酒还舍得;不是冲你,拉基特卡,你是小菌子,他是王子!虽说这会儿我的心思不在这上头,不过我还是和你们一起喝。我想狂欢一回!”
“护窗板锁上没有,菲妮娅?我得把窗帘也放下来——好嘞!”她自己动手放下厚重的窗帘。“要不然,他瞧见了亮光准会闯进来。阿辽沙,今天我就是怕你的大哥米嘉。”格露莘卡大声说,虽然她胆战心惊,但几乎又像是乐不可支的样子。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不是秘密,能不能说说你在等什么消息?”拉基津又想乘隙打听,同时对于频频落到他头上的轻慢之词竭力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个人也没有,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刚才四下里都看过。我还时不时地走到那儿去从门缝里张望,我自己也怕得一个劲儿的在哆嗦。”
“嗨,不是秘密,你也知道,”格露莘卡说时一下子显得有了心事,她转过头去面对着拉基津,因而跟阿辽沙之间稍稍有了一些空隙,尽管仍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也仍然搂着他,“那个军官要来了,拉基津,我的那个军官要来了。”
“你把我吓了一跳,拉基特卡,就这么回事儿,”然后格露莘卡含笑面对阿辽沙。“亲爱的阿辽沙,你不用怕我,你是我意想不到的稀客,你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可是你,拉基特卡,把我吓得够呛:我还以为是米嘉闯了进来。是这么档子事儿:今天我骗了他,还要他保证相信我,可我撒了谎。我告诉他说我要上库兹马·库兹米奇那儿去,整个晚上都待在我的老头儿身边,跟他一起数钱一直到深夜。我每星期都要上他那儿去,用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结账。我们锁上门关在里边,他打算盘,我坐着往账本里记账,他只信得过我。我让米嘉相信我到那边去了,可我却待在家里,我在等一个消息。对了,菲妮娅怎么让你们进来的?菲妮娅,菲妮娅!快到大门口去,开了门四面瞧瞧,大尉是不是在那儿?也许他躲在门外刺探虚实,我实在怕得要死!”
“我听说过他要来,难道说来就来?”
“你还不满意?”拉基津问道,他顿时差不多有点恼了。
“眼下他在莫克罗耶,从那里会派快马专差来,这是他自己在信上写的,今天我刚收到。这会儿我就是在等专差。”
“蜡烛……当然要蜡烛……。菲妮娅,给他拿一支蜡烛来……。嘿,你也真是的,偏偏挑这个时候带他来!”她把脸朝阿辽沙那边微微一扬,再次大惊小怪地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镜子,双手很快地把辫梢塞回到发罩里去。她面露不悦之色。
“原来如此!为什么在莫克罗耶?”
“快让人拿蜡烛来!”拉基津说话的口气熟不拘礼,俨然是极其近乎的常客身份,甚至有资格在她家里发号施令。
“说来话长,你知道得也够多了。”
“啊,是你呀,拉基特卡[3]?可把我吓了一大跳。你和谁在一起?跟你一起来的是什么人?上帝啊,你把谁带来了!”及至看出是阿辽沙,她不由得惊呼起来。
“这下米嘉可就惨了,——啧,啧!他知不知道?”
格露莘卡站在沙发旁,似乎惊魂未定。深褐色的辫髻中有一绺浓密的头发一下子从发罩里散出来披在她的右肩上,但在看清楚来客的面容、认出是什么人之前,她一直没有发觉,也一直没有动手去整理她的头发。
“他怎么知道!完全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杀人的。不过现在我压根儿不怕这事儿,现在我不怕他的刀子。别说了,拉基特卡,别向我提起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他把我的心都捣烂了。眼前这个时刻我完全不愿想这件事。我只能想阿辽沙,我就瞧着阿辽沙……。你冲我笑一笑嘛,亲爱的,高兴一点,你就冲我的蠢样儿,冲我这份高兴劲儿笑一笑……。啊,笑了,笑了!瞧他的眼神多亲切。知道吗,阿辽沙,我一直以为你在生我的气,就为了前天那位阔小姐的事。我简直不是人,真的……。不过那样也好。这是件坏事,可也是件好事……”格露莘卡若有所思地倏然一笑,从她这冷冷的一笑中蓦地闪出一丝狞恶的表情。“米嘉告诉我,她气得直嚷嚷:‘该用鞭子抽她!’那天我可把她给气坏了。她把我叫去,想要征服我,用巧克力哄我……。事情闹成这样也好,”她又冷冷地一笑。“可我老是害怕你生气了……”
“她这是怎么回事?”拉基津轻轻嘀咕了一句,一边拉着阿辽沙的手走进客厅。
“这倒是真的,”拉基津插言道,他的诧异也不是装出来的。“听见没有,阿辽沙,她真的怕你这只童子鸡哩。”
“不是那位,是另外两位,没事儿。”
“在你看来他是一只童子鸡,拉基特卡……因为你没心没肺!我可是真心喜欢他!阿辽沙,我全心全意喜欢你,你信不信?”
当拉基津和阿辽沙来到她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可是房间里还没有点灯。格露莘卡自己躺在客厅里一张大而无当的沙发上,沙发的靠背是仿红木的,外包的皮革面料已经磨破,有了窟窿,硬邦邦的一点也不舒服。她脑后两个白色的羽绒枕头则是从她床上搬来的。她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仰卧在那里,两手枕在脑后。看她的衣着打扮好像在等什么人:身上是黑绸连衣裙,头上的花边发罩跟她非常相配,披在肩上的花边头巾用一枚很大的金胸针别住。她肯定在等什么人,故而躺在沙发上的神态显得惆怅和焦灼,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和眼睛热辣辣的,右足尖不耐烦地敲着沙发的扶手。拉基津和阿辽沙刚一出现,引起了一场小小的虚惊:从门厅里可以听到格露莘卡霍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惊恐地叫道:“谁在那儿?”但侍女迎接了两位客人并且立即应声告诉女主人:
“啊,你这个没羞没臊的女人!阿列克塞,她是在向你表白爱情呢!”
这里还要捎带提一下,我们城里虽然很多人知道,卡拉马佐夫父子以格露莘卡为目标展开了一场荒唐、丑恶的角逐,但当时很少有人明白她对父子两人的态度的真正涵义。甚至格露莘卡的两名女仆(那已经是在下文还要叙述的那场惨祸发生之后)在法庭上作证时都声称,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纯粹出于害怕才接待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因为后者“曾威胁说要杀她”。格露莘卡共有两名女仆:一名是厨娘,还是她娘家的老用人,年迈多病,而且跟聋子差不多;另一名是厨娘的孙女,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年纪轻,又机灵,给格露莘卡当贴身侍女。格露莘卡生活非常节省,家里的陈设丝毫不讲究。她租的侧屋总共三间房,古老的桃花心木家具也是向房东借用的,还是二十年代的款式。
“那又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他。”
这是老色鬼劝告格露莘卡的原话,当时他已预感到自己死期不远,而且果然在提出这番忠告五个月之后就死了。
“那么军官呢?从莫克罗耶捎来的和金子一样宝贵的消息又怎样呢?”
“若是要从老子和儿子两人中挑选一个的话,你就选老子,不过得附带一个条件:一定要那老混蛋正式娶你,还得预先把一笔财产划到你的名下。别跟那个大尉勾勾搭搭,否则没你的好。”
“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
最近一个时期,德米特里·费尧多罗维奇忽然也来献上他的爱情,这下老萨姆索诺夫不笑了。相反,有一回他正言厉色向格露莘卡提出忠告:
“真是妇人之见!”
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最初在一宗赚昧心钱的买卖中与格露莘卡偶然有所接触,结果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他竟神魂颠倒地爱上了这个女人,甚至失去了理智。那时已经一只脚踩进棺材的老萨姆索诺夫暗暗觉得十分好笑。值得注意的是:在格露莘卡与老卡拉马佐夫相识过程中,她对老萨姆索诺夫始终什么也不隐瞒,甚至可以说襟怀坦白,格露莘卡如此信任的对象世上大概只此一人。
“别惹我发火,拉基特卡,”格露莘卡激动地紧接着说。“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喜欢阿辽沙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说实话,阿辽沙,我以前对你不怀好意。要知道我品性卑下,脾气狂暴,可有时候我也把你当镜子照我的良心;阿辽沙。我常常想:‘像他这样的人现在该多么瞧不起我这个坏女人。’前天我从阔小姐那儿跑回来的时候也这样想过。我早就注意到你了,阿辽沙,米嘉也知道,我对他说过。米嘉能理解。信不信由你,说实在的,阿辽沙,我瞧着你,打心眼里感到羞愧,简直无地自容……。我是怎么会想你,打什么时候开始想你的,我不知道,也记不得了……”
他说到做到,死后把所有的遗产都留给儿子们——老头儿生前始终把他们连同儿媳、孙辈一概当奴仆对待。遗嘱里对格露莘卡连一个字儿也没提到。这一切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在如何“自己理财”方面,老商人给格露莘卡出的点子对她帮助不小,向她指点过不少“生意眼”。
菲妮娅进来把一只托盘放到桌上,托盘里有一瓶拔去塞子的酒和三只斟好了酒的杯子。
“你是个有头脑的女人,”老头儿在赠与她大约八千卢布的同时对她说,“该自己理财了。但我要告诉你,除了每年的例规照旧以外,你再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一直到我死去,而且我在遗嘱里也不再为你指定任何赠与。”
“香槟来了!”拉基津欢呼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已有些失常。你一杯喝下去,准会跳起舞来。哎,连这么点儿事也干不好,”他一边察看香槟,一边说。“准是那个老妈子在厨房里倒的,瓶塞也没有了,酒也没冰镇过,还是热乎乎的。算了,将就着喝吧。”
有一点大家一致确信:想要接近格露莘卡可不容易,除了她依傍的那个老商人,整整四年里头还没有一个男人能夸耀自己赢得了她的青睐。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因为曾有不少猎艳者出马谋求这份殊荣,特别是最近两年。但是一切尝试统统归于徒劳,某些追求者遭到这位很有个性的少妇饱含嘲讽的坚决还击,甚至不得不落荒而逃,落得个滑稽可笑、丢人现眼的下场。人们还知道,这个年轻女人最近一年来尤其热衷于所谓的“招财进宝”,并且在这方面表现出非凡的才能,以致很多人骂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犹太娘们。她不光放高利贷,而且众所周知,有一个时期她确实曾与费尧多尔·巴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合伙从事杀价收购票据的生意,往往以十分之一的代价购进票据,以后凭这类票据往往又能获利十倍。萨姆索诺夫本来有病,最近一年他那两条肿胀的腿完全失去作用,只得听任格露莘卡的摆布。这个老鳏夫对待自己的成年儿子们简直像个暴君,拥有好几十万家财,却一毛不拔。最初他把“娇娘”管得很严,用当时一些贫嘴油子的说法叫做“不沾荤腥”。但格露莘卡成功地摆脱了萨姆索诺夫的管束,不过她能使老头儿无限信任她对恩人的忠诚。老头儿是做大买卖的(如今早已去世),他也有相当出众的性格,主要是铁公鸡一般的吝啬;尽管格露莘卡斗过了他,使老头儿离开她就活不下去(比如最近两年便是这样),但老头儿仍然没有分给她十分可观的财产,甚至当格露莘卡扬言要对他撒手不管的时候,照样不为所动。但老头儿终究给了她一笔小小的财产,这事传出去以后,大家还是吃惊不小。
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紧接着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三 一个葱头
格露莘卡住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段,靠近教堂广场。她向商人的寡妻莫罗佐娃租了坐落在院子里的一所侧屋,面积不大,木质结构。莫罗佐娃的正屋很大,共两层,砖石结构,房子旧了,样子很难看;孤单单住在里边的女主人是位老太太,还有她的两个没结过婚的侄女,也都上了年纪。房主并不需要把院子里的侧屋租出去,但谁都知道她让格露莘卡做房客(那还是四年前的事)纯粹为了讨好自己的亲戚、商人萨姆索诺夫,也就是格露莘卡公开依傍的相好。据说,这个醋心很重的老头儿把他的“娇娘”安置在莫罗佐娃宅内,初衷是指望借老太太那双锐利的眼睛监视格露莘卡的行为。但很快就发现,锐利的眼睛派不上用场,到后来莫罗佐娃甚至难得见到格露莘卡,临了干脆不再执行任何惹她厌烦的监督使命。的确,自从老商人把十八岁的格露莘卡从省城带到这座宅院里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年头,当初她是一个胆怯、怕羞、细挑、瘦弱的小姑娘,好沉思,性情忧郁,打那以后可谓世事沧桑,今非昔比了。不过,对于那姑娘的身世我们城里知之甚少,只有一鳞半爪;近年来对她的了解也没有增加多少,甚至在四年之后,她已出挑成这样一个“大美人”,已有很多人对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感兴趣了,情况依然如此。只有一些传闻,说她十七岁便受骗失身,很快又遭遗弃。那个负心汉——好像是一名军官——一走了之,后来在什么地方结了婚,撇下格露莘卡蒙羞受穷。据说,格露莘卡虽然的确是老商人从穷困中花钱弄来的,不过她倒是清白人家出身,父亲好像还是一名编外的教堂辅祭或类似的神职人员。且说这四年之中,一个多愁善感、受人欺凌的可怜孤女竟出落得面色红润、体态丰腴,俨然是个俄罗斯美人了。她性格果断,做事大胆,心高气傲,厚颜无耻,深谙生财之道,在金钱问题上悭吝而又谨慎,外界说她已经为自己攒下了——包括用正当的和不正当的手段——一笔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资财。
“撞到喝香槟的机会可不多,”他舔着嘴唇说。“来,阿辽沙,你也拿一杯显显本领。咱们该说些什么祝酒辞呢?为天堂之门好不好?格露莘卡,拿起酒杯,你也为天堂之门干一杯。”
“就是说,事情到了节骨眼上,”他此刻的心情是兴奋的,想法是恶毒的,“可一定要牢牢抓住这个时机,因为它来得正好。”
“什么天堂之门?”
“她一定会很高兴的,一定……”他刚哩哩啰啰说了一句,又闭上嘴。实际上,他把阿辽沙拉到格露莘卡那儿去,可不是为了讨好那个女人。拉基津是个讲究实际的人,从来不干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情。他走现在这一着抱有双重目的:第一是报复性的,就是要看到“一个正人君子丢丑”,十拿九稳地管教阿辽沙“从圣贤堕落为罪人”,他已在想象中提前喝庆功酒了;第二是通过这件事,他还可以捞到相当可观的实惠,有关细节下文再叙。
她拿了一杯。阿辽沙拿起酒杯,呷了一口,就把杯子放回到托盘里。
两人默默地走着,拉基津甚至不敢开口。
“不,我还是不喝为好!”他淡然一笑。
“好哇!……行!”他发出惊喜交加的赞叹,接着,紧紧挽住阿辽沙的胳臂,带着他沿小路快步走去,可还是非常担心阿辽沙的决心会烟消云散。
“刚才还夸口来着!”拉基津又咋呼起来。
“就上格露莘卡那儿去,”阿辽沙马上作出平静的回答,这大大出乎拉基津的意料之外,也就是说,阿辽沙如此爽快而且大大方方地表示同意,使得拉基津差点儿往后一跳。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了,”格露莘卡接着说,“我也不想喝。拉基特卡,这一瓶全归你了。阿辽沙要是肯喝,那我也喝。”
“咱们上格露莘卡那儿去,怎么样?你去不去?”拉基津终于说了出来,由于把握不住对方会作出什么反应,他甚至紧张得浑身直哆嗦。
“简直肉麻死了!”拉基津在一旁挑逗。“你还坐在他腿上呢!他不喝是因为伤心,你又为什么?他起来造他的上帝的反,还打算吃香肠呢……”
“无所谓……去哪儿都行。”
“怎么会这样?”
“阿辽沙,”他谛视着阿辽沙的眼睛,自己被灵机一动产生的一个新主意牢牢地吸引住了。拉基津表面上虽然嬉皮笑脸,但显然不敢把这个新主意说出口,因为他此刻看到的阿辽沙处在一种非常奇特而且完全出人意料的情绪之中,他还没法相信这是真的,“你可知道,阿辽沙,咱们现在最好去什么地方?”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用讨好的口吻进行试探。
“他的长老今天死了,佐西马长老,大圣人。”
“啐,听着!”他又大声说。“修道院不去也罢,咱们走小路直接进城去……嗯,顺道我得去一趟霍赫拉科娃家。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把所发生的事全都写信告诉她了,她马上就回我一张用铅笔写的便条(这位太太特别喜欢写便条),说她‘怎么也没料到像佐西马神父这样德高望重的长老竟会干出这般行径’!她愣是用了‘行径’这个词!她也气得不得了;唉,你们都这么死心眼儿!等一下!”他蓦地想起了什么,自己骤然止步,并且按住阿辽沙的肩头让他也停下。
“佐西马长老死了?!”格露莘卡失声惊呼。“上帝啊,我不知道哇!”她虔诚地在自己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啊,我真该死,我这会儿还坐在他腿上呢!”她像是大吃一惊,一眨眼便从阿辽沙腿上跳下来,坐在沙发上。
“令兄伊万对我有过这样的评价,说我是‘自由主义的庸才’。有一次你也忍不住向我指出,说我‘不顾人格’……好吧!现在我倒要瞧瞧你们的才华和人格,”末了那句话拉基津是悄悄说给自己听的。
阿辽沙惊异地对格露莘卡注视良久,他的脸色似乎变得明朗了些。
“知道,”阿辽沙冷漠地说,忽然大哥德米特里的形象在他头脑里一闪,但仅此而已,虽然这一闪使他想起了什么,好像有什么急事已经刻不容缓,还涉及某种义务、某种可怕的责任……但这样的联想仍然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没有进入他的心坎,一转眼便从记忆中飞出去,随即被遗忘了。但事后很长时间阿辽沙经常想起当时的情景。
“拉基津,”他忽然语气坚决地大声说,“你别用我造上帝的反这样的话来刺激我。我并不想生你的气,所以你也别老是惹我。我失去了你从来不曾有过的珍宝,现在你也没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我劝你还是瞧瞧坐在这里的她:她怜悯了我,看见没有?我来这儿的路上满以为会碰上一个邪恶的灵魂——我身不由己地来到这里是因为我自己卑鄙,我自己邪恶;结果我碰上的却是一位真诚的姐妹,我发现了珍宝——一颗爱心……。刚才她怜悯了我……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说的是你。刚才你帮我找回了失落的灵魂。”
“要是令兄伊万看到了,一定会大吃一惊的!对了,你的二哥伊万·费尧多罗维奇今天上午去莫斯科了,你知道不?”
阿辽沙的嘴唇开始哆嗦,只觉得气儿顺不过来。他不得不就此打住。
阿辽沙默默地站起来,跟着拉基津走了。
“好像还是她拯救了你!”拉基津笑了起来,这笑声不是善意的。“可她想一口把你吞下去,这你知道不?”
“我的老天爷!简直难以相信,兄弟!”拉基津眼睛都瞪圆了。“好吧,不管怎样,伏特加也罢,香肠也罢,反正这么带劲的好事儿不可错过,走!”
“住口,拉基特卡!”格露莘卡霍地跳起身来。“你们俩都别说了。现在我把什么都说出来:阿辽沙,你别说了,因为你的话使我满面蒙羞,因为我是邪恶的,我存心不良——我就是这样的人。至于你,拉基特卡,我要你闭嘴是因为你在撒谎。我有过卑鄙的念头,想一口把他吞下去,可你现在却在撒谎,现在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但愿不要让我再听到你这样说,拉基特卡!”
“伏特加也要。”
以上这番话格露莘卡是在异常激动的情况下说的。
“哟!可真有你的!看来这一回造反是动真格了,已经拉开架势设起了路障!对,兄弟,不吃白不吃。还是上我那儿去……。我自己也需要来点儿伏特加,今天可把我累死了。伏特加你恐怕不敢……不过,要不要也来一点儿?”
“这两个人还都来劲了!”拉基津咬牙切齿地说,同时惊讶地瞧着他俩。“就跟神经错乱似的。我好像走进了疯人院。合伙搭班尽说些酸溜溜的,眼瞅着都要哭起来了。”
“给我香肠。”
“我就是要哭,就是要哭起来!”格露莘卡说。“他把我称做他的姐妹,我永远不会忘记!不过我要告诉你,我虽然坏,可我还是拿出了一个葱头。”
“从你的脸色看,你需要好好补充体力。瞧着你的模样真叫人心疼。你夜里也没睡,我听说你们那里在开会。后来又有这一连串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大概总共只吃过一片圣餐面包。我身边兜里有香肠,早晨从城里上这儿来的时候揣着以防万一,不过你是不会要吃香肠的……”
“葱头?见鬼,你们果然都疯了!”
“我不记得……好像吃过。”
拉基津看到他们情绪激奋的样子,既惊讶又懊恼,其实他本来可以想象他俩恰恰都赶上了如此震撼他们灵魂的事情——这在一生中也是罕遇的。但拉基津对于和他本人有关的一切素来十分敏感,在理解他人的感受和心情方面却非常迟钝——部分是由于少不更事,部分则是由于极端自私。
“好了,闲话少说,现在谈正经的:你今天吃过饭了没有?”
“你瞧,阿辽沙,”格露莘卡忽然向着他神经质地呵呵大笑,“我对拉基特卡吹嘘自己拿出了一个葱头,对你我不想夸耀,我把这事告诉你另有目的。这仅仅是个寓言故事,但很有意思,我小时候就听如今在我这儿当厨娘的玛特辽娜说过。故事是这样的:
阿辽沙不理他。
“从前有个非常非常凶恶的老太婆,她一生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好事,死了以后魔鬼把她抓去扔进火湖。可是她的守护天使站在天国里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好事来告诉上帝。天使终于想起来了,便向上帝报告:她曾经从菜园子里拔一个葱头给了一个女乞丐。上帝对天使说:‘你就把这个葱头递进火湖让她抓住。要是你能把她拉出火湖,就让她进天堂;要是葱头断了,她只得留在目前所在的地方。’天使跑到老太婆那儿,把葱头向她递过去,说:‘老婆婆,你要抓牢,我来拉你。’天使小心地把她往上拉,差不多已经把她整个身体都拉上来了,不料湖中其他罪人看见她被往上拉,便纷纷抓住老太婆,希望和她一起给拉上去。可是那老太婆凶恶极了,她开始用脚把他们踹开,一边大叫:‘人家是来拉我的,不是拉你们的;葱头是我的,不是你们的。’她这话刚一出口,葱头就断了。老太婆又掉回到湖里去,直到今天还在那里燃烧。天使哭了,只得空手离开。
“不接受他的世界?”拉基津把他的回答咀嚼了一番。“又是什么奇谈怪论?”
“故事便是这样,阿辽沙,我都背得出来,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凶恶的老太婆。我向拉基特卡吹嘘自己拿出了一个葱头,可是对你要换一种说法:我一辈子总共只拿出一个葱头,我账上只有一件好事。你可别夸我,阿辽沙,别把我当做好人,我是个坏透坏透的坏女人;你要是夸我,会把我羞死的。唉,我得好好忏悔忏悔。听着,阿辽沙,我曾经朝思暮想要把你弄到手,一直死缠着拉基特卡,甚至向他许诺:若是他能把你带来,我就给他二十五卢布。你等一下,拉基特卡!”
“我不是造我的上帝的反,我只是‘不接受他的世界’,”阿辽沙勉强一笑。
她快步走到一张桌子前面,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钱包,又从钱包里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
阿辽沙微眯着眼睛向拉基津注视良久,目光中忽然闪起某种表情……但并不是对拉基津的气愤。
“那是闹着玩儿的!那是闹着玩儿的!”一时弄得十分狼狈的拉基津急忙解嘲。
“没什么,亲爱的,别在意。其实,如今连十三岁的学生也不信这鬼话。不过,真见鬼……这么说,你是在冲你的上帝发脾气,造他的反,认为上帝亏待了你的长老,大过节的也不发勋章?你们这一对儿!”
“收下吧,拉基特卡,这是我该你的,相信你不会拒绝,是你自己提出的要求。”
“我过去信,现在信,我乐意相信,以后还相信,你满意了吧?”阿辽沙恼怒地冲他叫嚷。
说罢,她就把钞票向拉基津扔过去。
“难道仅仅因为你的老头儿发臭了便气成这样?莫非你较真儿相信他会耍出什么奇迹来?”拉基津大声问道,表情又转为货真价实的惊异。
“谁说我会拒绝?”拉基津显然有些尴尬,但犹自虚张声势掩饰窘态。“这对我们颇有用处,世上有傻瓜就是为了让聪明人日子好过些。”
阿辽沙终于看了他一眼,但有点心不在焉,好像到现在还不大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现在你得闭嘴,拉基特卡,下面我要说的话都不是给你听的。你就在这边角落里坐着,不要开口,你不喜欢我们,就免开尊口。”
“嚄!瞧你现在的德性!大叫大嚷,完全成了跟大伙一样的凡人。可原先你不是天使吗?咳,阿辽沙,你实在让我吃惊,我说的是真话。我对这儿的任何事情早就不吃惊了。我可一直把你当做有教养的人看待的……”
“我干吗要喜欢你们?”拉基津已经敌意毕露地反唇相讥。他把二十五卢布的一张钞票揣进兜里,在阿辽沙面前他实在丢脸。他原指望以后拿钱,这样阿辽沙就不会知道,而现在恼羞成了怒。到这一刻为止,虽然格露莘卡一再轻慢他,但他认为不要直接顶撞格露莘卡是相当明智的,因为显然格露莘卡对他拥有某种控制力。但现在他也发作了:
“别来烦我!”阿辽沙忽然开口道,眼睛依然不瞧着他,只是疲惫地把手一甩。
“喜欢什么人总是有缘故的,你们俩为我做过什么没有?”
“知道吗,你的脸完全变了。你以前那种出了名的驯顺连影儿也没有了。是不是生什么人的气?还是有人伤害了你?”
“你也可以无缘无故地爱嘛,就像阿辽沙爱他人那样。”
阿辽沙抬起头,背靠树干坐起来。他不哭,但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眼神是懊恼的。不过,他没有瞧着拉基津,而是把视线投向旁边的不知什么地方。
“他怎么个爱你法,他又怎么让你看到了这种爱,竟使你这样疯话连篇?”
“听着,我一直在找你,找了有两个多钟头。你一下子从那里失踪了。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是犯的什么傻呀?你能不能举起尊目瞅我一眼……”
格露莘卡站在房间中央,满怀激情地说着,她的语气透露出一些歇斯底里的音调。
“你怎么啦?”拉基津还在继续表示他的惊讶,但惊讶的神色在他的脸上已开始渐渐转为微笑,而这种微笑又越来越显露出嘲弄的意味。
“你闭嘴,拉基特卡,你对我们什么也不理解!从今以后不许你用熟不拘礼的口气跟我说话。你好大的胆,竟敢这样放肆!你去坐在角落里,别开口,就算是我的听差。现在,阿辽沙,我要向你一个人说出全部真相,毫无保留,让你看到我是什么货色!我不是说给拉基特卡听,我是说给你听。我曾经想使你身败名裂,阿辽沙,这是千真万确的,我下定了决心,实在太想得手了,甚至用钱买通拉基特卡,要他把你带来。为什么我这样不择手段?阿辽沙,你什么也不知道,你一见到我总是眼睛看着地上扭头就走;可是我在这以前瞅过你不下一百回,还向所有的人打听你的情况。你的面容已经印在我的心上。我心想:‘他瞧不起我,连正眼也不给我一个。’到后来我完全被这种感受控制住了,自己对自己纳起闷来:‘我为什么要怕这样一个毛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然后放声大笑。’我恼怒极了。信不信由你:上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家去鬼混——本地没有人敢说,也没有人敢想这样的事。我只有老头儿一个男人,我受他的约束,我卖给了他。是魔鬼把我们拴在一起的,除了他没有任何人。但是,我瞅着你,暗暗拿定主意:‘我非吞了他不可。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然后放声大笑。’瞧,我是一条多么歹毒的母狗,可你把我称做你的姐妹!如今,我的那个负心汉来了,我在家里等候消息。你可知道这个负心汉对我做了什么?五年前库兹马把我带到本地来的时候,我老是闭门家中坐,避人耳目。那时候我细瘦可怜,什么都不懂,整天待在家里哭,常常彻夜不眠。我寻思着:‘我的负心汉眼下在哪里?他准是和别的姑娘一起在笑我。只要将来他被我遇见,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黑夜中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反反复复想这件事,故意撕碎我的心,用怨恨刺激自己:‘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有时我会在黑暗中大叫起来。只要一想到我拿他毫无办法,而他却在笑我,也许完全忘了,什么也不记得,我就会从床上摔到地上,满脸都是无能为力的眼泪,浑身发抖直到天明。早晨起来脾气比一条恶狗更坏,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撕成碎片。后来,你猜怎么着?我开始敛财,穷凶极恶地搂钱,人也胖了,——你是不是以为我变聪明了呢?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每当黑夜来临,我仍旧像五年前的小姑娘那样,躺在床上把牙咬得咯吱咯吱直响,整夜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想:‘我非向他报复不可,非向他报复不可!’宇宙之大,此情此景我敢说没有一个人看到,没有一个人知道。
“你在这儿,阿辽沙?你居然……”他惊讶之余刚要发出感叹,但没把话说完就住口。他想说的是:“你居然落到这般光景?”阿辽沙没有抬头看他,但拉基津从他细微的动作马上猜到:阿辽沙听见了他的话并且明白他的意思。
“上面这些你都听见没有?现在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了!一个月前,我突然收到这么一封信,说他要来,他死了妻子,想跟我见见面。天哪,当时我紧张得气也喘不过来,猛然间我这样想:‘要是他来了,吹一声口哨向我发出召唤,我会像一条挨了打知错的狗那样向他爬过去!’我简直自己也没法相信自己:‘我就那么贱?我真的会向他跑过去?’整整一个月里,我的满腔怨愤——现在是对我自己的怨愤——比五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阿辽沙,现在你看到了,我是多么狂暴,多么凶恶,我把真情全对你说了!我是拿米嘉开心,免得自己跑到那个负心汉身边去。你闭嘴,拉基特卡,你没有资格评判我,我也不是说给你听的。刚才你们到来之前,我躺在这儿边等边想,对我的未来做出了全面安排,你们决计不可能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对了,阿辽沙,请你告诉那位阔小姐,叫她别为前天的事生气!……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刻我心中是什么滋味,也不可能知道……。因为我今天也许会带一把刀子到那里去,这事我还没有决定……”
天色已经很晚了,拉基津从隐修所经过小松林前往修道院时,忽然发现阿辽沙脸朝地面躺在一棵树下,像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拉基津走过去叫他。
格露莘卡这句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可怜的话刚一出口,马上就不能自持,没把话说完便双手掩面扑倒在沙发上,脸埋在枕头里像个小孩子似的哽咽不止。阿辽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津身边。
这就是阿辽沙的心在渗血的原因,当然,前面已经说过,首先由于他心目中有一个形象,世上他爱得最深的一个人的形象,而这个形象“蒙受了耻辱”,这个形象“遭到了贬损”!尽管我这位年轻主人公的怨言是轻率的、不理智的,但我还是要第三次指出(笔者预先在此承认,这或许同样是轻率的):我为我的主人公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表现得那么理智而感到高兴,因为一个并不愚蠢的人迟早会恢复理智;反之,如果在这样关键的时刻一个年轻人心中没有迸发出爱的火花,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迸发?不过,与此同时我也不想讳言一个奇怪的情况,虽说只是短短的一瞬,但在对于阿辽沙至关重要却又心乱如麻的时刻,还是在他脑海里浮现了。这个新冒出来一闪即逝的情况,乃是阿辽沙现在不断想起昨天他与二哥伊万的谈话所留下的痛苦印象,偏偏现在冒出来。喔,倒不是他心中原有的、可以说是自发的基本信念有哪些发生了动摇。他爱他的上帝,对之坚信不移,尽管有刚才那样突发的怨言。然而,回想起昨天与二哥伊万的谈话,总有一种模糊的不祥之感令他苦恼,现在这印象又一下子在他心头蠢蠢欲动,而且越来越不甘于蛰伏。
“米沙,”他说,“别生气。她伤害了你,但是别生气。她刚才的话你听到没有?一个人心灵的承受能力有限,不能太苛求,应当宽容些……”
不料,他满心指望应该被尊奉为全世界最高表率的那个人,非但没有获得他当之无愧的荣耀,反而一下子被推倒,出了丑。为什么?是谁判定的?谁能作出这样的裁决?——这问题深深刺伤了他缺乏经验的童贞之心。一位至圣至贤的圣贤竟遭到无法与他相比的一群浅薄、糊涂的庸人这般恶意嘲弄,他怎能不感到侮辱,怎能不激起他一腔怨愤?奇迹根本没有,企盼着克奏神效的希望落了空,倒也罢了;但为什么要如此贬损他,为什么要如此羞辱他,为什么这么快就腐烂,用那些恶毒的修士的话来说——“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为什么他们如此洋洋得意地和菲拉邦特神父一起得出这是“晓谕”的结论,为什么他们自以为有资格得出这样的结论?天道何在?天命何在?为什么“在最需要它的节骨眼上”(阿辽沙如是想)隐而不见,仿佛天命本身甘愿服从又瞎又哑而又无情的自然法则?
阿辽沙是在心潮汹涌无法遏制的情况下说这话的。他需要一吐为快,于是把拉基津作为对象。如果没有拉基津在场,他会独自发出感叹。但拉基津给了他一个白眼,阿辽沙顿时语塞。
哟!虽然我在上文表示(或许太匆忙了些)不准备解释,不准备道歉,也不准备为我的主人公辩护,但我发现,为了更好地理解下文,有些事情还是有必要弄弄清楚的。我先说一桩:这不是一个奇迹有没有出现的问题。阿辽沙不至于糊涂到迫不及待地希望奇迹出现。当时阿辽沙并不需要奇迹来证明某种观念的胜利(这完全没有必要),不是为了某种先入为主的思想能快一点战胜另一种理想,——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在整个这件事情上,首先,处于第一位的是他心目中的一个形象,唯一的形象——他深爱的长老的面容,他如此崇敬的那位高僧的面容。问题就在这里。藏在他年轻、纯洁的心中的那份爱,那份对“万众万物”的爱,在那段时间以及此前的整整一年里,好像全部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集中在他深爱的、而今已故的长老身上,至少在他的感情冲动最强烈的时候是这样。像这样把所有的爱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或许是不正确的。诚然,这个人在他心目中这么长时间一直是无可争议的理想,以致他势必把全部年轻的精力和热情倾注于这个理想而心无旁骛,有时候甚至到了忘却“万众万物”的地步。(后来他自己回忆起,在最痛苦的那一天,他完全忘却了大哥德米特里,而昨天曾那么惦着他,那么为他担忧;他也忘了给伊柳沙的父亲送二百卢布去,而昨天还那么热心地打算办妥这件事。)但是,必须再次指出,他需要的并不是奇迹,只是“上界的公道”,而他认定这种公道遭到了践踏,这件事如此残酷而又如此突然地伤了他的心。至于这种“公道”在阿辽沙的企盼中被事态的发展赋予奇迹的形式,企盼他所崇拜的精神导师的遗骸立即产生奇迹——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修道院里不是人人都这样想、这样企盼的吗?其中甚至有阿辽沙尊崇的智者,如帕伊西神父;于是乎阿辽沙毫不犹豫地和所有的人一样给自己的梦想穿上同样的外衣。整整一年的修道院生活在他心中早已养成如此企盼的习惯。但他渴望的是公道,是公道,而不仅仅是奇迹!
“你把长老灌输给你的那一套拿来向我开火,阿辽沙,你真是上帝的乖小子,”拉基津带着仇恨的狞笑道。
对于这样的意见我要再一次回答:是的,我的阿辽沙信得虔诚,信得神圣,信得坚如磐石,但我还是不想替他请求宽恕。
“别挖苦人,拉基津,别皮笑肉不笑,别谈论死者:他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崇高!”阿辽沙的喊声中含着热泪。“我不是作为法官对你说话,而是作为一名罪孽深重的受审者。和她相比我算什么呢?我上这儿来是为了自戕,我对自己说:‘反正就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这是由于我的怯懦;而她受了五年的苦楚,一旦来了个人向她说句真心话——她就尽弃前嫌,流着眼泪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她的负心汉回来了,向她发来了信息,她准备宽恕那人的一切过错,向着那人载欣载奔,而且不带刀子,肯定不带!不,我自愧弗如。我不知道你有何感想,米沙,反正我自愧弗如!今天,刚才,她给我上了这一课……。凭着一颗仁爱之心,她比你我更高尚……。刚才她讲的故事以前你有没有听她讲过?不,你没有听到过;如果你听到过,早就明白了……还有前天受到伤害的那位小姐,但愿也能宽恕她!那位小姐一旦了解以后,会宽恕她的……而且一定能了解……。这是一颗还憋着太多怨怼的灵魂,应当怜悯她……这颗灵魂里边也许有一座宝藏……”
“但是,”理智的人们或许会提出异议,“任何一个年轻人都不应该陷入这样的迷信,您的阿辽沙实在不足为训。”
阿辽沙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感到呼吸受阻。拉基津虽然恼怒,犹自露出诧异的神情。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平日斯斯文文的阿辽沙竟能如此大发宏论。
二 节骨眼
帕伊西神父认为他的“好孩子”还会回来当然没错,甚至可以说,直窥阿辽沙精神状态的真正含义——虽有不尽精细处,但毕竟目光敏锐。然而,笔者坦率承认,本人现在很难说清楚,这一奇怪的、吉凶未卜的时刻在我如此钟爱而且还如此年轻的本书主人公生活中究竟有什么确切的含义。刚才帕伊西神父痛心地问阿辽沙:“莫非你也跟那些不虔诚的人一般见识?”——对这个问题我当然可以毫不含糊地代替阿辽沙回答:“不,他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非但如此,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他的惶惑恰恰完全起因于他非常虔诚。但是惶惑还是发生了,而且竟然如此痛苦,以致后来虽已事隔很久,阿辽沙仍把这伤心的一天看做自己一生中最沮丧、最绝望的日子之一。要是有人直截了当地问:“难道说他思想上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怅惘和危机,仅仅因为他的长老的尸体非但没有立刻发挥治病救人的神效,反倒早早地开始腐烂了?”那么,我也准备痛痛快快地回答:“是的,确实如此。”只是我还想请求读者不要过分急于嗤笑我的年轻主人公那颗纯洁的心。我本人无意替他请求宽恕,或者为他天真幼稚的信仰辩解,理由嘛,比方说,可以归结为年纪太轻,学业上尚无足观等等,等等,——不,我非但不打算这样做,甚至相反,我要明确表示,对于他的心灵素质我怀着由衷的敬意。毫无疑问,别的年轻人也许能谨慎对待震动心灵的现象,他们已练就一手爱得不冷不热的本领,头脑虽然管用,但在这样的年龄未免过于精明了些(因而也就价值不大),——换了这样一位年轻人,我敢说,他就能避免发生在阿辽沙身上的危机。不过,说实在的,在某些情况下,宁可克制不住某种尽管并不理智、但毕竟产生于伟大的爱的冲动,也比完全不为所动好。年轻时尤其如此,因为年轻人如果头脑冷静的时候太多,就靠不住,他的价值也有限得很——这便是我的看法。
“好一位辩护律师!莫非你是爱上了她不成?阿格拉菲娜·亚历山德罗芙娜,我们的吃斋修士真的爱上你了,你征服了他!”拉基津无耻地笑着咋呼道。
“你还会回来的!”帕伊西神父又是愕然又是凄然望着他的背影,悄悄说了一句。
格露莘卡从枕头上抬起头来向阿辽沙看了一眼,刚才一下子哭肿的脸上泛起深受感动的笑容。
阿辽沙忽然冷冷一笑,奇怪地、非常奇怪地举目看看向他问话的神父(他敬爱的长老、原先掌握着他的心灵和思想的导师临终时正是把他托付给这位神父),依然不予答理,只是一甩手,竟然置起码的礼貌于不顾,加快脚步走向大门,离开了隐修所。
“阿辽沙,我的天使,别理他,不值得跟这样的人磨嘴皮子。米哈依尔·奥西波维奇,”她转而面向拉基津说,“我本想为骂你的事向你道歉,可是现在又不想了。阿辽沙,你来坐在这里,”她愉快地笑着向阿辽沙招手,“对,坐好了,告诉我,”她拿起阿辽沙的一只手,笑盈盈地注视着他的脸,“告诉我:我还爱不爱那个人?我还爱不爱我那个负心汉?你们来以前,我一个人躺在这儿的黑暗中,一个劲儿地追问自己的心:我爱不爱他?你为我决断一下,阿辽沙,时间已经到了,你怎么说,就照你说的办。我该不该宽恕他?”
“你是不是打算离开隐修所?怎么连道别、祝福都不要了?”
“你不是已经宽恕了吗?”阿辽沙含笑回答。
“你急着上哪儿去?晚礼拜的钟响了,”他再次询问,但阿辽沙还是不回答。
“我确实已经宽恕了,”格露莘卡沉吟道。“我的心多贱哪!为我这颗不争气的心干杯!”她遽然从桌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它使劲摔在地上。酒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四散飞溅。她的笑颜中闪现出一丝残酷。
阿辽沙停下脚步,向帕伊西神父看了寓意不明的一眼,但马上又低下头去看着地上。他侧着身子站在那儿,脸儿也不向问话的人转过来。帕伊西神父对他留神观察。
“也可能我还没有宽恕,”她带着威胁的口吻说,眼睛瞧着地上,像在自言自语。“也可能我的心刚开始打算宽恕。我还要跟自己的心较一较劲儿。你瞧,阿辽沙,我特别喜欢我五年里流的眼泪……。也许,我只是爱我的怨愤,压根儿不是爱他!”
“是不是你也迷惑了?”帕伊西神父突然大声问。“莫非你也跟那些不虔诚的人一般见识?”他痛心地又附加一句。
“我可不想扮演他的角色!”拉基津冷冷地插了一句。
就在这个当口儿,阿辽沙恰巧打他身旁经过,好像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但并不朝礼拜堂的方向走。他们四目交接。阿辽沙赶紧低首垂目看着地上。帕伊西神父单从这年轻人的神态便猜到,此刻他思想上正在发生激烈的嬗变。
“你演不了,拉基特卡,你永远不配演他的角色。你只配给我绱鞋,拉基特卡,这就是我打算为你安排的差使,你休想染指我这样的女人……。或许他也休想……”
狂信徒们声嘶力竭的叫嚷动摇不了帕伊西神父的信念,但他的心骤然间为某种特别的缘由充满了忧伤和惆怅,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停下来自问:“我为何如此惆怅几至沮丧?”——旋即诧异地意识到,这份突如其来的忧伤显然发端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特殊缘由。原来,刚才挤在修室门外的人群中,除了那些情绪激昂的以外,他注意到阿辽沙也在其内。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瞥见阿辽沙,心中马上感到一阵痛楚。“难道这个年轻人如今在我心里竟那么举足轻重?”他惊讶地向自己提问。
“他?那你打扮得这么漂漂亮亮的干什么?”拉基津在一旁打冷枪。
此事将伊于胡底本来难以逆料,正好这时钟声敲响,告诉大家晚礼拜即将开始。所有的人一下子纷纷开始画十字。菲拉邦特神父也从地上爬起来,在自己胸前画着十字,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修室而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经完全语无伦次。少数人跟着他走,但大多数纷纷散开,急于去做礼拜。帕伊西神父把诵经的事移交给约西甫神父,自己走下台阶,离开修室。
“你别指责我的打扮,拉基特卡,你还不完全知道我的心!我随时可以把这身衣着撕下来,现在就撕,立刻就撕,”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高亢响亮。“你不知道我这身穿戴的用意,拉基特卡!也许我会这样走到他面前,说:‘你见过我这样打扮没有?’要知道他抛弃我的时候,我才十七岁,细得像根竹竿,一副痨病相,整天哭鼻子。如今我要挨着他坐下来,给他灌迷魂汤,逗得他心痒痒的:‘你瞧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就让你像被拴住的馋猫,尊敬的先生,闻得着腥却到不了口!’这身打扮兴许就派这个用场,拉基特卡,”格露莘卡临了发出一串不祥的笑声。“阿辽沙,我性情狂暴、凶狠。我会扯下身上的穿戴,毁掉我的美貌,用火烫、用刀划,我可以去挨门求乞。只要我愿意,从今往后我哪儿也不去,不见任何人;只要我愿意,明天就把库兹马给我的一切统统给他退回去,包括他的钱,我可以一辈子靠打工养活自己!……拉基特卡,你以为我做不到?你以为我不敢?我定能做到,定能做到,马上就能做,可别把我逼急了……至于那个人,我可以把他一脚踢开,告诉他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
“他才不当长老呢……。他肯定不干……不愿为该死的新套套效劳……不学他们愚蠢的鬼花样,”还有些人马上跟着起哄。
最后几句她是歇斯底里地喊出来的,但又不能自持,用手捂住面孔扑倒在枕头上,又哭得浑身颤动。拉基津站起身来。
“应该由这样的人来当长老,”附和者更加肆无忌惮。
“走吧,”他对阿辽沙说,“时间不早了,再不走会给关在修道院门外的。”
“这才是圣人!这才叫高僧!”惊叹者已经不再胆怯。
格露莘卡霍地直跳起来。
他向着夕阳举起双手没命地狂喊,脸贴在地上像个小孩一般放声大哭,身体随着哭泣抽动,两臂张开趴在地上。这时大家都向他跑过去,纷纷发出惊呼声、表示同情的哭泣声……。人人都被一阵狂热的冲动所裹胁。
“难道你要走吗,阿辽沙?”她惊讶的语气中透出哀伤。“你瞧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把我的真情全唤醒了,搅得我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可现在我又得独自面对黑夜!”
“我的上帝胜利了!基督打败了偏西的太阳!”
“他总不能在你这儿过夜吧?如果他愿意——就让他留下!我一个人走!”拉基津刻毒地打趣说。
“明儿要为他唱《排忧解难保护神》——多气派的颂赞歌;可是我死了以后,只有《人间欢乐何足道》——区区一首吟咏调[2],”他悲悲切切、不胜遗憾地说。“你们多神气啊,爬得多高啊,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他忽然发狂似的大声吼叫,然后把手一甩,很快转过身去,很快走下台阶。等在下面的人群晃动起来了:一些人立刻跟着他走,但另一些人有些犹豫,因为修室的门还开着,帕伊西神父跟在菲拉邦特神父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观看动静。但是,一发而不可收的老苦行僧还没完:他走了二十来步,突然朝着落日的方向转过身去,高举双臂,接着——好像有人砍了他一刀似的——扑倒在地,发出惊人的呼叫:
“闭嘴,你这心术不正的人!”格露莘卡向他怒喝。“他今天来对我说的话,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
帕伊西神父站在他面前等他出去,态度很坚决。菲拉邦特神父顿了一下,忽然用右手托住腮帮子作伤感状,眼睛望着长老的灵柩,拉起了哭丧调。
“他对你说了什么?”拉基津愤愤然嘀咕道。
“出去就出去!”菲拉邦特神父说,他好像有些着慌,但恶气未消。“你们都有大学问!你们喝的墨水多,自然瞧不起我这大老粗。我来到这儿本来就没什么学问,可是在这儿我把原先知道的也全给忘了,是上帝保佑了我这小人物没沾上你们大学问的边……”
“我不知道,不晓得,他对我说了什么我全不晓得,我只感觉到他把我的心翻了个底儿朝天……。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怜悯我的人,这我知道!天使啊,你为什么早不来,”她忽然发狂似的在阿辽沙面前跪下。“我一辈子都在盼你这样的人,一直在盼,我知道会有这么个人来宽恕我。我相信对我这样一个坏女人也会有人施仁爱的,并不是只有那种爱!……”
“你的话太轻率了,神父!”帕伊西神父提高了嗓门。“我钦佩你持斋苦行的毅力,但你的话太不知深浅,简直像是少不更事的在家人说出来的。出去,神父,我命令你,”帕伊西神父末了也厉声怒喝。
“我没为你做过什么呀!”阿辽沙感动地笑着回答,同时俯下身去亲切地把她扶起来。“我给了你一个葱头,一个最小最小的葱头,仅此而已!……”
“他不按戒律持斋,所以有这样的晓谕。这是明明白白的,遮遮盖盖是罪过!”这个狂热的苦行僧仍不罢休,他的宗教热忱走过了头,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他挡不住美食的诱惑,阔太太们揣在兜里给他带来;他还品茶,一味满足口腹之欲,什么好吃的都往肚子里塞,可是头脑里尽塞些傲慢的想法……所以会出这么大的丑……”
说完,他自己也哭了。这时过道里忽然发出声响,有人走进了门厅;格露莘卡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直跳起来。菲妮娅一路大声嚷着跑进客厅。
“出去,神父!”帕伊西神父用命令的口气说。“凡人没有资格评判,该由上帝来评判。也许,这‘晓谕’对你、对我、对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出去,神父,不要惊扰羊群!”帕伊西神父一再坚持要他离去。
“太太,我的好太太,快马专差到了!”她气喘吁吁、但兴高采烈地报告。“从莫克罗耶派马车接您来了,车老板季莫菲赶的是三套车,马一会儿就给换新的……。这里有信,太太,这里有信!”
在佐西马长老生前的确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有一名修士先是梦见,后来醒着也总是看见魔鬼。当他满怀恐惧把此事向长老坦白时,长老劝他不停地祈祷并加强持斋。但这也不管用,长老便建议他在继续祈祷和持斋的同时服用一种药物。当时这件事曾引起许多人极大的困惑,他们窃窃私议,连连摇头——最不以为然的要数菲拉邦特神父,某些吹毛求疵的人当即把长老在此特殊情况下做出的“不寻常的”决定急急忙忙告诉了他。
信在菲妮娅手里,她大叫大嚷的时候一直拿着信挥来舞去。格露莘卡从她手中一下子把信抢了过来凑到蜡烛前面。这仅仅是一张便条,才寥寥数行,她一眨眼就读完了。
“我是小人,不是圣人。我不坐扶手安乐椅,也不要人家把我当偶像跪拜!”菲拉邦特神父说话声震屋宇。“如今的人们在毁坏神圣的信仰。这个死者,你们的圣人,”他指着棺材转向人群,“就是不信有魔鬼。他让人吃药辟邪。所以你们这里生出那么多的魔鬼,就像角落里的蛛网一样。如今他自己都发臭了。这是上帝给我们下达的伟大晓谕。”
“他叫我了!”格露莘卡欢呼起来,但是面色煞白,病态的笑容使她的五官都移了位,走了样,“他打起了唿哨!爬过去吧,你这条母狗!”
“你来祛魔辟邪,也许你自己在为邪魔效劳,”帕伊西神父毫无惧色地继续说,“哪一个人敢说这样的大话:‘我是圣人!’你敢说吗,神父?”
她似乎有些举棋不定地站着,但这仅仅是一刹那的时间;紧接着,血一下子涌了上来,把她的两颊染得通红。
“我来做什么?你问我来做什么?我倒要问你信什么?”菲拉邦特神父疯疯癫癫地大叫大嚷。“我来替你们逐客,替你们祛魔辟邪。我要瞧瞧,我不在这里的时候积留了多少邪魔。我要用桦树扫帚把它们统统扫除。”
“走!”她断然说。“我要跟这五个年头告别!再见吧,阿辽沙,命运已经决定……。你们走吧,现在你们全都从我这儿走吧,别让我见到你们!……格露莘卡奔新的生活去了……。你也别太记恨我,拉基特卡。我也许在走向死亡!哇!我好像喝醉了似的!”
“你来做什么,可敬的神父?为什么要扰乱秩序?为什么惊扰温驯的羊群?”帕伊西神父严厉地望着他,终于开口问道。
她撂下他们,跑到自己卧室里去了。
他身穿粗布长袍,腰里系一条绳索。粗麻布衬衫里边裸露着长满白毛的胸脯,光脚不穿鞋袜。他刚开始挥舞双手,戴在长袍里面的铁镣便抖动起来锒铛作声。帕伊西神父中断了诵经,走到他面前站住,静观其变。
“哼,她现在已无心顾及咱们!”拉基津嘟哝道。“咱们走吧,要不然又会听到女人的尖叫,这种连哭带喊的调调儿我实在腻味透了……”
“撒旦,滚开!撒旦,滚开!”他每画一次十字,就这样重复一回。“我来也,我来也!”接着又再次吆喝。
阿辽沙木然听凭拉基津把他带出去。院子里停着一辆卸了套的马车,有几个人提着风灯在忙碌。三匹新换的马被牵进洞开的大门。阿辽沙和拉基津才下台阶,格露莘卡卧室的一扇窗忽然打开,只听得她扯开响亮的嗓门冲着阿辽沙的背影喊道:
“我来也,我来也!”随即开始轮番面对四个方向,用手朝着修室的墙壁和四角画十字。菲拉邦特神父的这番举动随他同来的人一看就明白,因为他们知道:他到任何地方总是这样做的,在把妖魔赶走之前,他既不会坐下,也不会跟人说一句话。
“阿辽沙,代我向你哥哥米剑卡致意;是我坑害了他,叫他别太记恨我。你还得用我的原话向他转告:‘格露莘卡把自己扔给了卑鄙小人,没有扔给你,因为你是君子!’再添上一句,就说格露莘卡爱过他一小时,总共只爱过那么一个小时,——叫他从今以后永远记住这一小时,就说是格露莘卡叫他一辈子都不要忘记!……”
猛然间,过道里的一片喧嚣冲击着他的耳朵,显然,体面的秩序已岌岌可危。门完全被打开,菲拉邦特神父出现在门口。从修室里望出去可以看得很清楚,他背后有许多修士集结在台阶下,他们是跟他一起来的,其中也杂有在家人。不过,他的跟随者没有进来,也没有登上台阶,他们站在外边等着瞧菲拉邦特神父接下来说什么,干什么。他们甚至带着几分惊恐预感到菲拉邦特神父的来意不善,尽管他们自己也越来越放肆。菲拉邦特神父站在门口,举起双手,从他的右臂下面有一双尖利好奇的小眼睛在朝里张望——唯有这位奥布多尔斯克来客按捺不住无比强烈的好奇心,跟在菲拉邦特神父后面跑上了台阶。除他以外,其余的人刚听到门豁然洞开的响声,反而一下子给吓得往后退缩,挤得更紧了。菲拉邦特神父高高举起双手,蓦地大喝一声:
她末了那几句话已泣不成声。窗子啪的一声关上了。
笔者也已经提到过,帕伊西神父以岿然不动之势站在棺旁诵经,虽然听不到也看不见修室外发生的情况,但总的形势大体上都不出他心中所料,因为他对自己的同道了如指掌。他没有慌神,面对还可能发生的一切并不畏惧,而是以犀利的目光注视着骚动的进一步发展,不过他的内省力已经看到事态的趋向。
“噷,噷!”拉基津从鼻子里喷出两声冷笑。“她把你的老兄米嘉给宰了,还要人家记住一辈子。好狠毒哇!”
出于对这种必然会产生的牢骚怪话的顾忌,谁也不去难为菲拉邦特神父。人人都知道,菲拉邦特神父对佐西马长老特别反感;如今突然有消息传到他的修室里,说什么“这表明上帝的评判跟凡人的评判就是不一样”,又说什么“他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不难想象,最先向他报信的人中间必有那位奥布多尔斯克客人,他昨天曾去拜访菲拉邦特神父,并且离开他的修室时简直吓得魂飞魄散。
阿辽沙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没有听见;他在拉基津一旁迷迷糊糊下意识地走得很快,似乎急得要命。拉基津蓦地觉得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仿佛有人用手指触及他的新伤。他给格露莘卡和阿辽沙牵线搭桥可没料到会引出这样的结果;目前的局面跟他期望出现的局面大相径庭。
“他比我们谁都神圣,他身体力行做到的比规章要求的不知难上多少倍。至于不上教堂,这说明他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去。他有自己的一套规章。”
“她的那名军官是个波兰人,”他沉住气又开始说,“如今他早已不是军官,在西伯利亚靠近中国的边境一处海关当过公务员,想必是个波兰穷小子。据说他丢了饭碗。最近听到格露莘卡攒了几个钱儿,这不,那位又回来了——事情不是明摆着的吗?”
前已提及,菲拉邦特神父在养蜂场他的小木屋里很少出来,甚至往往很长时间不上教堂;因为他有些疯疯癫癫,对他也就比较宽容,并不以人人遵守的教规去约束他。不过,说实话,对他的宽容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是个持斋默修的伟大苦行僧,日日夜夜不停地祈祷(甚至常常跪着蒙眬入睡),如果他自己不愿遵守,硬要用一般的规章把他套住实在有些丢脸。那时某些修士会说:
阿辽沙依然像是没有听见。拉基津忍不住了:
“看来,菲拉邦特神父昨天的话有道理,”他正在这样思量的时候,菲拉邦特神父恰巧露面了,好像就是为了添乱而来。
“怎么样,你让一个有罪的女人弃恶从善了?”他冲阿辽沙阴鸷地笑了起来。“把堕落的坏女人引上正道了?把七个鬼赶走了,是吗?[4]真了不起,你盼望已久的奇迹不是出现了吗?”
“忏悔礼被他滥用了,”长老制最激烈的反对者用恶毒的低语往火上浇油。这是一些最年长、也是在敬神方面最一丝不苟的修士,他们是真正的持斋者和默修士,在佐西马长老活着时保持沉默,如今一下子开起口来,这本身已经非同小可,因为他们的话对于信仰还不坚定的年轻修士影响至巨。来自奥布多尔斯克圣西尔维斯特修道院的客人,频频发出深深的叹息,连连摇头。
“别说了,拉基津,”从阿辽沙的话音中透出心灵的痛楚。
“他高高在上,”若干报复心很重的人乘机大泄私愤,“自以为是旷世圣人,别人向他下跪,他竟然心安理得。”
“是不是为了刚才那二十五卢布你就鄙视我了?认为我出卖了一个真诚的朋友?你又不是基督,我也不是犹大。”
“他持斋不严,美味甜食照吃,喝茶配樱桃酱,他特别喜欢,有阔太太派人给他送来。一个苦修僧还饮茶,这么讲究!”可以听到某些忌妒者如此议论。
“唉,拉基津,相信我,我本来已经把那件事给忘了,”阿辽沙无奈地说。“是你自己提醒了我……”
“他的信仰也赶时髦,不承认地狱之火是实实在在的火,”另一些更没头脑的随声附和。
这下拉基津终于勃然大怒。
“他的教导出了纰漏;他竟教导说,活着是大欢乐,而不是无边苦海,”一些特别没头脑的修士说。
“你们所有的人一个一个统统见鬼去吧!”他突然吼叫起来。“我干吗要跟你搅在一起?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愿认识你。这是你的路,你一个人走吧!”
接着对新故的长老纷纷提出批评,有的甚至是责难。
他来了个急转弯,拐向另一条街,把阿辽沙一个人撂在黑暗中。阿辽沙出了城,穿过田野向修道院走去。
“已故的瓦尔索诺非长老非但没有臭味,还透出一股清香,”他们幸灾乐祸地提示道,“但他赢得这份荣耀靠的不是说三道四、好为人师,而是因为本人品行高洁。”
四 加利利的迦拿
按修道院的作息制度,阿辽沙回到隐修所时间已经很晚了;门房放他走一条专用通道进去。九点已经敲过——度过了对于所有的人都是那么紧张的一天之后,现在是休息和睡眠的时刻。阿辽沙怯生生地推门走进长老的修室——他的棺柩就停在那里。帕伊西神父独自在灵柩旁诵读福音书;少年见习修士波尔菲里昨夜旁听长老的谈话,今天又忙了一整天,累得够呛,这时在另一间屋子里席地而卧,年轻人睡得正香——除了他们两个,修室里没有任何人。帕伊西神父虽然听见阿辽沙进来,却连看也不朝他那边看一下。阿辽沙进门向右走到角落里,跪下来开始祈祷。
约西甫神父怏怏不乐地走开了,这也不奇怪,因为他陈述自己的意见不够理直气壮,似乎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的话。但他忧心忡忡地预见到即将出现极其不成体统的局面,眼看着对抗情绪正在抬头。渐渐地,尚未失去理智的修士在约西甫神父之后也都相继缄口。也不知是怎么造成的,反正所有敬爱佐西马长老和心悦诚服地接受长老制的修士,一下子都非常害怕会出什么事情,他们相遇时只是胆怯地面面相觑。反对长老制的守旧派则骄傲地昂首扬眉。
他的灵魂已盛不下这么多的感受,但一切又那么纷乱混沌,没有一种鲜明突出,相反却在持续平稳的轮转中互相挤对,彼此排斥。但心里是甜滋滋的,而且说也奇怪,阿辽沙并不感到意外。眼前他又见到了这口棺材,又见到了现已全身遮盖起来、对他来说是那么珍贵的死者,但此时他已不感到今天早晨那种泣血啼红、痛不欲生的悲哀。他一进来便在灵柩前跪倒,就像膜拜神圣一样,但是喜悦却在他的头脑里和心灵中漾开,确实是喜悦。修室的一扇窗户开着,空气清新凉爽。阿辽沙心想:“由于原先决定关窗,所以气味更难闻。”仅仅不多久以前,一想起腐臭他便心生恐怖、无地自容,但现在这个念头也没有唤醒他日间的哀恸,也没有激起他日间的悲愤。他平心静气地开始祈祷,但很快就发觉自己差不多无意识地在背诵祈祷文。一些断想在他的心中晃动,像星星一样闪亮,旋即隐去,被另一些断想取而代之;但在他灵魂中占主导地位的是一种完整、稳定、宽慰的情绪,他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几次重新开始热烈地祷告,因为有那么多的感恩之情、那么多的爱需要宣泄……。但是,才开了一个头,一下子就会跳到别的事情上去。于是他陷入深思,把祈祷和干扰祈祷的杂念也给忘了。他侧耳谛听帕伊西神父诵经的内容,但由于心力交瘁,竟渐渐地打起盹来……
“我们这儿的高僧不比他们少。他们在土耳其统治下过日子,把什么都忘光了。他们那儿的正教早已变浑,不纯不正,连钟也没有,”一些最尖刻的嘲笑者附和道。
帕伊西神父念道:
“我们主张按老派行事;如今的新套套层出不穷,跟得上吗?”另一些如此说。
第三日,在加利利的迦拿有娶亲的筵席,耶稣的母亲在那里。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席。
“这都是十足的书生气,尽玩些新花样,甭理他,”这是一些修士心中的想法。
“娶亲?这是谁家的喜事?……”一个念头在阿辽沙头脑中如旋风飞转。“她也有喜事……她也赴席去了……。不,她没有带刀子,没有带刀子……。那只是一句气话罢了……。其实……应当原谅可怜的人说的气话,一定要原谅。可怜的话能舒心宽怀……否则人们的悲哀就太沉重了。拉基津拐进了小胡同。每当拉基津想到自己受到的委屈,他总是拐进小胡同去……。可是大路……大路是宽敞笔直,光明透亮的,它的尽头有太阳……。听!……在念什么?”
但这位温顺的神父的话根本不起作用,非但如此,还有人反唇相讥。
阿辽沙听到的是:
“这事并非到处都一样,正教并无教条规定贤者的尸体必须不朽,这仅仅是一家之言。在一些最正统的正教发祥地,例如阿索斯,腐臭不会引起太大的恐慌;那里认为灵魂得救者荣升天国的主要标志并非肉体不朽,而在于他们骨头的颜色。当尸体已在土中埋藏多年,甚至已经完全腐烂时,如果骨头的颜色像蜡一般黄,那就是最主要的标记,说明上帝已赐予死去的贤者升天的荣耀;如果颜色不是变黄,而是发黑,那就是说,上帝没有赐给他这种荣耀——在阿索斯便是这样,那是伟大的圣地,”约西甫神父临了说,“自古以来正教的正统在那里始终保存得最完好、最纯正。”
酒用尽了,耶稣的母亲对他说:他们没有酒了……
温顺的司祭修士约西甫神父是图书馆长,一向深得死者的钟爱,他曾向某些恶意中伤者提出反驳:
“啊,对了,刚才我没听清楚,我不想漏掉,我喜欢这一段:这是在加利利的迦拿出现的第一个奇迹!啊,这是奇迹,这是可爱的奇迹!基督不是来访问疾苦,是来庆贺人家的喜事,他第一回创造奇迹是给人们增添喜庆气氛……。‘施爱于人者也必爱人们的欢乐……’这是长老生前不时挂在嘴上的话,是他最主要的思想之一……。米嘉说:没有欢乐就活不下去……对,是米嘉说的……。凡是真诚、美好的一切总是渗透着宽容——这又是长老常说的……”
他们的意见立刻被不加争辩地接受下来,因为这些人又指出:如果说任何凡人的尸体会发臭是很自然的,那也该晚一些才开始有气味,至少也得过一昼夜,而不是这样急急忙忙就露馅儿,“这一位可赶到自然现象前头去了”;可见是上帝故意插手的结果,上帝要让人们知道。这种论点当时俨然立于不败之地。
耶稣说:母亲,这与你我不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用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可见是上帝有意示众,”另一些人赶紧接茬。
“你们就做什么……也就是给穷人添喜,把欢乐带给很穷很穷的人……。既然娶亲筵席上酒也不够,当然是够穷的……。据史学家们考证,当时住在格尼萨雷特湖[5]周围一带的居民是所能想象的最贫穷的居民……。当时在场的另一个伟人——他的母亲——的心(也是一颗伟大的心)知道,她的儿子来到人们中间不是单纯为了建立悲壮惨烈的功勋,他的心同样可以理解,闭塞的黎民诚意邀请他去赴简陋的娶亲喜筵,他们的欢欣之情朴实无华,亲切自然。‘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带着安详的微笑说(当时他一定恭顺地向母亲微微一笑)……。难道他真的为了给穷人筵席上增添喜酒而来到人间?可他果真应母亲的请求这样做了……。啊,帕伊西神父还在往下念:”
“怎么会有这等事?”某些修士说,起初好像表示惋惜。“他个儿并不大,又干又瘦,皮儿包着骨头,哪来的味儿呢?”
耶稣对用人说:把缸倒满了水。他们就倒满了,直到缸口。
最早说这话的是个在家的城里公务员,此人已上了年纪,都知道是个虔诚的信徒,但他大声说出的只是重复修士们交头接耳议了半天的内容罢了。他们早已得出了这条无情的结论,更糟的是,说这句话的同时,某种胜利的满足感几乎一分钟比一分钟表现得更露骨、更强烈。不久,连起码的体面也维持不下去了,好像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权把它捅破似的。
耶稣又说:现在可以舀出来,送给管筵席的。他们就送了去。
“这表明上帝的评判跟凡人的评判就是不一样,”帕伊西神父忽然听到这样的话。
管筵席的尝了那水变的酒,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只有舀水的用人知道。管筵席的人便叫新郎来。
很快,像这样到修室里来看看的也有了外界的在家人,多半是受过教育的香客。下层平民进来的很少,虽然聚集在隐修所门外的很多。正是在三点钟以后,俗众香客大批拥来,这无疑是丑闻传开的结果。本来这一天根本不会来、也不打算来的人,现在也特地赶来了,其中还有一些名流。不过,形式上的体面还勉强维持着,帕伊西神父表情严肃、语调沉稳、吐字清晰地继续朗读福音书,似乎不理会周围的气氛,其实早就觉察到情况异常。后来,啰唣之声开始传到他耳朵里,起先声音不大,但渐渐地说话的人胆子大起来了,口气也强硬了。
对他说:人家都是先摆上好酒,等客喝足了,才摆上次的;你倒把好酒留到如今。[6]
腐烂的迹象刚刚露头的时候,仅从走进死者修室的那些修士的神态便可断定他们上这儿来的目的。此等人进来后站立片刻,就出去把证实的消息赶紧告知成群等在外面的其他人。有的等待者哀伤地摇摇头,也有人甚至不想掩饰得意的心情,这在他们幸灾乐祸的眼神中已昭然若揭。此时再也没有人责备他们,没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这甚至有点反常,因为忠于已故长老的人在修道院里毕竟是多数,但是看来上帝自己让少数派这一回暂时占了上风。
“怎么啦?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屋子在变宽、变大?……啊,对了……这不是娶亲筵席吗?要举行婚礼……当然是这样。瞧,那是来贺喜的宾客,那坐着的一对是新人,还有快乐的人群……那位管筵席的聪明人在什么地方?……可是,那人是谁?那是什么人?屋子又拓宽了……。那个从大桌子旁站起来的人是谁?什么?……他也在这里?他不是在棺材里吗?……但他也在这里……他站起来了,看见了我,正往这边走来……主啊!……”
此事前前后后的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是的,他走到了阿辽沙面前,他,这个干瘪矮小的老人,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神情愉快,慈和地笑着。棺材不见了,他仍穿着昨天和几位客人座谈时穿的衣服。他的面容开朗,目光明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是说,他也在筵席上,他也被邀请来参加在加利利的迦拿举行的婚礼……
即便有这么些流存于记忆中的故事作为有力的反衬,仍很难引为直接原因来解释,为什么在佐西马长老的灵柩旁会发生如此愚昧、荒唐和恶劣的现象。笔者个人则认为,这件事情中还有其他许多因素凑在一起同时发挥了作用。比方说,其中就有视长老制为有害新招的那么一种根深蒂固的敌对情绪,它还潜藏在修道院内许多修士的头脑里。当然还有更主要的原因:死者生前的圣名实在太牢固,任何不以为然的观点仿佛都在禁止之列,这便产生了忌妒。已故的长老虽然吸引了很多人,而且与其说是通过奇迹,不如说是通过爱心,他在自己周围简直缔造了整整一个全是他的敬爱者的世界,但这一事实本身恰恰招来了忌妒者,进而树了敌——势不两立的仇敌:有明的,也有暗的;不仅存在于修道院内,甚至存在于社会上的在家人中间。举例说,他没有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可是就有人问:“为什么他被认为是这样的大圣人?”单单这一个问题由于经常被提出来,最终就招致深不可测、难消难解的怨恨。因此窃以为,许多人一闻到他的尸体发出的腐臭,而且还来得这么快——从他咽气算起过了还不到一天,——简直说不出有多么高兴;另一方面,在忠于长老并且至今敬仰他的人中间,立刻有人认为,这件事几乎是对他们的侮辱,使他们本人在感情上受到伤害。
“是的,我也在这里,亲爱的,我也接受了邀请,”阿辽沙听到一个慈祥的声音在他身旁说。“你为什么躲在这里?怪不得看不见你……你也到我们那里去吧。”
在这类人物中有一位活到一百零五岁高龄的长老约伯特别令人怀念。这位著名的苦行僧、伟大的持斋者和默修士早在十九世纪初即已去世,所有初次来朝拜的信徒都会被带去瞻仰他的坟墓,也会有人怀着特别崇敬的心情向他们介绍他的生平,同时神秘地暗示某些伟大的希望。(帕伊西神父上午看到阿辽沙正是坐在这个坟茔的墓石上。)除了这位谢世已久的长老,同样令人怀念的还有一位奉召不算太久的司祭苦修僧瓦尔索诺非长老——佐西马神父正是继他之后成为长老的。他生前干脆被所有来修道院朝拜的信徒目为伟大的疯僧。关于约伯和瓦尔索诺非两位圣者保存着这样的传说:他们在棺材里的面目形态栩栩如生,下葬时尸体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眉宇间好像还透出一道灵光。更有人在回忆时甚至坚持说,从他们身上还可以十分真切地闻到一股清香。
是他的声音,佐西马长老的声音……。既然在叫他去,怎能不是佐西马长老的声音?长老用一只手来扶他,跪着祈祷的阿辽沙站了起来。
事实是,从棺材里逐渐开始、但是越来越明显地散发出一股腐臭,到下午三点已经暴露无遗,而且气味越来越冲。在我们修道院过去的全部历史上,已很久没有甚至记不起什么时候有过这等赤裸裸的丑闻,至于修士们自己随后作出的越轨举动,在其他场合则根本不可能发生。事隔多年之后,有几位比较理智的修士回想起那天的经过情形,仍感到惊骇,简直难以相信丑闻怎么会闹到这般田地。因为在这以前死去的修士中也有一生清清白白、其高风亮节可谓有目共睹的虔诚长老,而从他们简朴的棺中也曾发出腐臭,正如所有的尸体一样自然,但这种现象并未造成丑闻,甚至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当然,早已作古的修士中也有个别几位,对他们的怀念在修道院里一直保留至今,相传他们的遗骸没有腐烂,神秘的传说使修士们受到感动,作为神奇、美好的事例保存在他们的记忆中,也像是一种激励:将来按照上帝的意志轮到他们自己,也许有望在更大的程度上身后流芳。
“我们玩得很快活,”干瘦的老人继续说,“喝新酿的酒,这是祝贺新婚大喜的酒;瞧,来了这么多客人!那是新郎和新娘,这一位是管筵席的聪明人,他在尝新酒。你见到我为何这样惊讶?我给了别人一个葱头,所以我在这里。这里很多人也都只是每人拿出了一个葱头,只是一个小小的葱头……。我们的事业究竟是什么?我的孩子,你这样斯文,这样温良,你今天也很巧妙地把一个葱头给了十分需要它的女人。做起来吧,亲爱的,就这样开始你的事业!……我们的太阳在这里,你看见他了没有?”
可是才过中午,某些迹象很快开始显示出来。起初,进进出出的人有所察觉,不过嘴上不说,只是暗暗叫苦,甚至每个人显然都不敢向别人道出自己刚刚露头的想法。但是到了下午三点,迹象已经非常清楚而且不容置疑。于是这个消息迅速传遍整个隐修所和来访的朝拜者;马上又渗入修道院,令所有的修士大惑不解;最后在极短时间内到达城里,在所有的城里人——包括信神的和不信神的市民——中间掀起轩然大波。不信者兴高采烈,而信者中间居然有人比不信者更加高兴,因为“人们爱看正人君子堕落和出丑”——这是已故的长老本人在一次训示中说的。
“我害怕……我不敢看他……”阿辽沙嗫嚅道。
现在言归正传。还在天亮以前,当长老的遗体做好葬礼前的准备放进棺材,抬到外面一间原先的会客室时,在守灵人之间冒出了一个问题:要不要把屋子里的窗户打开?但不知何人无意间随口提出的这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几乎无人注意到。在场的有人或许注意到了,但只是在心中默默作出反应,意思是:担心这样一位死者的尸体会腐烂发臭简直荒乎其唐,这样提问的人即使不遭嗤笑,他的不够虔诚和不知深浅也实在令人遗憾。因为人们期待出现的情况恰恰与此相反。
“不要怕他。他在我们面前因其伟大而威严无比,因其崇高而令人肃然,然而他是无限仁慈的,他出于爱心使自己在外表上与我们相似,和我们同乐,把水变成酒,不让客人们扫兴,他在等新的客人来,不断地召唤新的客人,如此永无尽期。瞧,又在把新酒送上来了!瞧,还拿来了容器……”
时间在流逝,修道院的礼拜和追荐亡魂的安灵弥撒按顺序进行。帕伊西神父又把灵柩旁的约西甫神父换下来,接替他诵读福音书。但是还不到下午三点钟,就发生了笔者在本书上一卷末尾提到的那件事,那是出乎我们任何人意料之外的,而且与众人的希望完全背道而驰,我再说一遍,有关此事的种种细节以及人多嘴杂的传闻,在我们城里城外至今仍有人能绘声绘影地加以追叙。在此笔者还要补充一点自己的看法:这一闹得满城风雨的事件表面上很有吸引力,实质上却是再无聊不过、再自然不过的了,我本来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从书中略去,只字不提。但不能否认,此事对本书主人公——虽然是未来的主人公——阿辽沙的心灵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影响,在他思想上形成一次危机和转折,震撼了他的理智,但也使他的理智彻底经受锻炼,毕生朝着既定目标迈进。
阿辽沙心中只觉得热乎乎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把他的心充盈得发胀,狂喜的热泪从他的灵魂深处迸涌……。他张开双臂,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帕伊西神父加快脚步赶紧离去,因为他感觉到,瞧着阿辽沙这般模样,自己的眼泪恐怕也快掉下来了。
还是那口棺材,还是那扇打开的窗子,还是那样庄重、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听得分明的诵经声。但阿辽沙已经不去听念的是哪一段福音。奇怪,他是跪着入睡的,而现在却站着。忽然,他一跃而起,跨出坚定迅捷的三大步一直走到棺材紧跟前。他的肩膀甚至碰着了帕伊西神父也没有发觉。帕伊西神父刚从福音书上举目向他一瞥,旋即把视线移开,他明白那年轻人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阿辽沙对着棺材,对着遮盖起来一动不动地躺在棺中的死者,对着放在他胸前的神像和他头上缀着八端十字架的帽斗看了半分钟光景。他刚才明明听到了他的声音,这声音此刻依然在他耳畔萦绕。他侧耳静听,犹自企盼再能听到这声音……但是,骤然间,他急剧地扭转身躯走出修室。
“你的感人热泪也是一种精神上的缓解,过后会给你的一片诚心带来愉悦。”
他没有在台阶上站住,而是快步走了下去。他那盛满了狂喜的灵魂渴望着自由、空间、广度。在他的上空,广袤无垠地伸展着星光柔和的天穹。从天顶到天际,银河分成模糊不清的两股。空气清新、万籁俱寂的凉夜紧紧拥抱着大地。礼拜堂的白色塔楼、金色圆顶与深蓝色的天幕交相辉映。屋前花坛中浓艳的秋花已入梦乡直要到天明。大地的静谧与天空的静谧融合为一体,泥土的秘密与星星的秘密交织在一起……。阿辽沙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切,倏地像被砍倒似的趴了下来,贴在地上。
帕伊西神父从阿辽沙身边走开时,怀着对他的慈爱之心暗自忖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拥抱大地。他说不清为什么如此按捺不住地想要亲吻大地,把整个大地吻遍,但他确实在边哭边吻,抽泣着把眼泪洒在地上,狂热地发誓要爱大地,一直到永远。他心中响起这样的话语:“用你喜悦的泪水遍洒大地,要爱你的这些泪水……”
“那好吧,”帕伊西神父若有所思地说,“哭哭也无妨,这眼泪是基督安排你流的。”
他为何哭泣?
阿辽沙露出像小孩子一样哭肿的脸,刚抬起头来,马上又一言不发地扭转身躯,重新用两个手掌遮住面孔。
噢,他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而哭泣,他甚至在为深不可测的太空中向他发光的这些星星哭泣,而且并不羞于表现这种狂态。这些不可胜数的星星一个个都是上帝创造的世界,星光犹如无数条线一下子全部交织在他心头,他的整个心灵因“接触到别的世界”而战栗。他想宽恕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也想得到宽恕。噢,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万众、万事、万物请求宽恕,然后“别人也会代我请求宽恕”——这声音又在他心中响起。仿佛触摸得到一般,他越来越分明地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像这天穹一样不可动摇的力量正在注入他的灵魂。某种思想似乎已在他的头脑里登堂入室——终其一生不变不忘。他趴下时是个脆弱的少年,站起来将成为一名矢志不移的坚强斗士,这一点他在自己狂喜的那一刻猛然意识到、也感觉到了。阿辽沙此后一辈子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刻。
“够了,亲爱的孩子,够了,我的朋友,”他终于动情地说,“你怎么啦?你该高兴才是,不要哭。莫非你不知道今天是他最伟大的日子?现在,此时此刻他在什么地方,你只要想一想!”
“在那一时刻,有人曾到我心中来过,”此后他一再如此说,并对自己的话坚信不疑……
这天天气晴朗,许多善男信女在墓地附近扎成一堆一堆;礼拜堂周围坟墓最多,隐修所各处亦可散见。帕伊西神父在巡视隐修所时猛想起自己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阿辽沙了,从昨夜起几乎就看不见他。帕伊西神父才想起他,马上就在隐修所靠围墙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他坐在一块墓石上,葬在那里的修士是一位去世很久的著名贤者。阿辽沙背向隐修所,面朝围墙坐着,好像躲在碑后。帕伊西神父走近后,见阿辽沙双手捂住面孔正在哭泣,虽然无声,却很伤心,整个身体由于抽泣而哆嗦不已。帕伊西神父在他旁边站立有顷。
三天后,他离开了修道院,这符合已故长老嘱咐他“逗留尘世”的赠言。
至于拉基津,事后才弄明白,他这么早就出现在隐修所是受了霍赫拉科娃太太的特别委托。这位心地善良、但缺少主见的女士,几乎刚一醒来便获悉长老的死讯,顿时充满了好奇心,恨不得插翅飞来;由于自己不可能获准进入隐修所,她立刻打发拉基津代她前往隐修所,要拉基津留心观察所有的情况,尽快以书面形式向她报告将要发生的一切,大约每半小时一次。她把拉基津看做笃信上帝、虔诚至极的年轻人,——足见此君多么善于同一切人周旋,对每一个人他都能投其所好,只要看到可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哪怕是一点点好处。
[1] 东正教的十字架有比一般(四端)多一横(六端)和多两横(八端)的。这两横分别象征安在耶稣头上的牌子和十字架底座。
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在所有情绪激动的人中间显得特别忙碌,每一个地方都能发现他的踪影;他到处问,到处听,到处与人窃窃私议,样子特别神秘。他脸上的表情焦急万分,好像对于众目盼望的事情久久不见动静已经有些恼火了。
[2] 修士和苦行僧死后,遗体从修室抬往教堂以及追荐仪式后由教堂抬往墓地时,送葬者唱《人间欢乐何足道……》。如死者有司祭衔,则唱《排忧解难保护神……》。
但是很少有人听他的,这一点帕伊西神父也不无忧虑地注意到了。虽然他对人们过于焦躁的期待颇为恼怒,认为这样太轻率、庸俗;但是,如果实话实说,就连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在暗暗盼着这些骚动不安的群众巴巴地等候看到的景象,这一点他不得不向自己承认。尽管如此,他对自己碰到的某些人却特别反感,凭着某种预感对他们产生很大的怀疑。比方说,他怀着厌恶的心情(为此他当即在心中责备自己)发现,挤在长老修室里的人群中也有拉基津以及奥布多尔斯克的修士,这位远方来客还没有离开修道院。帕伊西神父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此两人相当可疑,虽说可疑的也不仅仅是这两个人。
[3] 格露莘卡与拉基津并非一般熟人(后文将作交代),她把拉基津的姓氏略加改动,成了一种杨柳科植物的名称。
“似这般指望立刻出现伟大的奇迹,”他说,“只有俗众才会如此轻率,我等不该跟着起哄。”
[4] 见《新约·路加福音》第7章第37节至第8章第2节。
这么多的信徒在翘首期待,他们都等得不耐烦了,几乎带有强求的味道;这种心态表现得如此急切并且毫不掩饰,在帕伊西神父看来无疑不成体统,尽管他早已有所预感,但实际上还是为他始料所不及。当帕伊西神父碰到修士中有人也如此激动时,他甚至开始对他们加以训斥。
[5] 即太巴列湖,在巴勒斯坦。约旦河流进该湖后南流注入死海。
及至天已大亮,从城里来的人有些甚至把病人——特别是病孩——也带来了,他们好像专门在等候这一时刻的来临,显然指望立刻看到长老遗体能治百病的神效,按照他们的信仰,这种效应马上就会显示出来。从中可以发现,还在佐西马长老生前,我们城里大家就已惯于把他看作是无容置疑的大圣人,这种观念竟牢固到这种程度。而且,来到这里的远非全部都是下层平民。
[6] 以上所引排成仿宋体的经文均见《新约·约翰福音》第2章第1节至第10节。
一 腐臭
佐西马神父的遗体已按教规定例做好埋葬前的准备。众所周知,修士与苦修僧死后是不洗的。《圣礼大全》中明文规定:“如有修士奉召前往觐见上帝,由司职修士(即指定主其事的修士)用温水将遗体抹净,净身前先在死者额上、胸前、手足及膝部用海绵画十字即可。”这一切都由帕伊西神父对死者做了。净身后他给死者穿好修士服,裹上法衣;按规矩要把法衣剪开一些,以便裹成十字状。帕伊西神父把一顶缀有八端十字架[1]图案的帽斗套在死者头上。帽斗是敞开的,死者的脸用盖圣餐的黑纱遮起来。一座救世主的像被放在死者手中。到早晨遗体就这样被放进早已置备好的棺材。灵柩打算在修室中(长老接待出家和在家的客人的那个大房间)停放一整天。由于死者的神职是司祭苦修僧,得由司祭修士和辅祭修士为他诵经,而且不应读《旧约·诗篇》,而应读《新约》中的福音书。安灵弥撒后立刻由约西甫神父开始诵经;帕伊西神父表示愿意以后诵经一整天和一整夜,眼下正和隐修所的住持神父一起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心事重重,因为突然出现了前所未闻的怪现象:在修道院的修士中间,从修道院客房和城里成群来此的俗众当中,一种急不可耐、近乎骚动的情绪正在不断高涨。住持和帕伊西神父想尽办法竭力让如此激动的群众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