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办法。那是慌乱之下找来套上的,然后还得把她塞壁橱里。”
“当时你还穿了一套老土的运动服。”
“真是不好意思啦。”
“我当然记得啦。那时候女朋友是在家,我们正打算亲热呢。”
“不过,你们走后她可是笑得很开心呢,说我的学长很特别。”
“我猜错了?还是年代太久远你也忘记了?”
“啊,不过 ……”青柳雅春忽然觉得好奇,“等会儿过来的女朋友,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了吧?”
阿一有些哭笑不得。“都这时候了 ……”
“那肯定不是啊。”阿一答得理所当然,神情好像在说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可能还交往,“不过,还真是令人怀念呀。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们最后分手时还大吵了一架,她拿起我住处的灭火器闹得可厉害呢,到处乱喷。”
“当时你女朋友是不是在你家,躲在璧橱里?”
“那还真是个让人记忆深刻的分手方式。”
“什么事?”
“爱的火种都让灭火器给浇灭啦。”
“对。有件事当时我没注意到,后来才反应过来,觉得很有可能。”
“少装文艺。”
“哦,是假装被甩的那一次?”阿一的表情有所缓和。
“你会偶尔想起樋口姐吗?”阿一突然问道。这句话戳中了青柳雅春的软肋。
“是老早以前的事啦,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学。有一次,我不是跟森田突然去你家找你吗?”
“早忘啦。”
“什么事?”阿一的表情似乎有些紧张。
“你说这女朋友吧,交往的时候那么依赖,对方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可一旦分手竟然就彻底杳无音信了。”
“哦,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来着。”青柳雅春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是啊。”这句话青柳雅春打心眼里同意。他穿上鞋,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了。“你们可以先亲热完再找我。”青柳雅春调侃道。
“嗯,好。”
阿一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我 ……”
“那回头见。”青柳雅春重新背好背包,“你赶紧跟女朋友和好。”
“又怎么啦?”
“对不住啦。”阿一将青柳雅春送到门口。
“青柳学长,真对不起。”
青柳雅春自然没理由拒绝,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好吧,总之我先在店里打发打发时间,你别太勉强。”
“是我不该贸然来打扰。”
“那么长时间没见当然得多聊几句。这样多不合适。”阿一的表情很认真。
“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阿一说道。他看上去是那么内疚,让青柳雅春不知如何是好。
“别太勉强啦。”
“跟女朋友闹别扭的时候,还是把这玩意儿藏起来比较好吧?” 青柳雅春瞥见走廊角落的灭火器,试图开个玩笑。阿一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话中意思,苦笑了几声,表情也轻松了一些。
“我一会儿跟女朋友说说,然后你再回来行吗?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青柳雅春随即转身,正打算离开时,又被阿一叫住。“青柳学长,说实话,你真没做?”
“在餐厅里?”
青柳雅春停住,回头。他实在懒得解释,于是说:“好啦好啦,做啦。”
“能不能在那里等我?”阿一的声音大了一些。
阿一听后眼睛瞪得老大。“真的假的?!”
“干什么?”
青柳雅春苦笑着走向电梯。
“对了,出了公寓楼左转沿着道路一直向前走,能看见一家餐厅,红色招牌的。”
餐厅的红色招牌很醒目。可能因为还不到晚饭时间,店内客人并不多,有两名结伴的女客,剩下都是单独一人,坐得也稀稀落落。女服务员板着脸将青柳雅春带到靠窗的座位,在他的要求下又换到最靠里的位置。现在的他害怕暴露在行人往来频繁之处。
“总会有办法。”青柳雅春说谎了。
他的肚子并不饿,不过还是点了意大利面和饮料,随后便傻傻地坐着不动。可能因为精神过度疲劳了,他觉得后颈部有些紧绷。他决定闭上眼睛在桌上趴一会儿,或许睡着了会轻松一些,可那些新闻里的画面和播报员的话语却在脑海中反复重放。他又想起了森田。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睡着,却怎么也睡不着。
“嗯 ……”或许是感到过意不去,阿一吞吞吐吐地问道,“不过青柳学长,你真的没问题?”
服务员上菜之后,青柳雅春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这么回事啊。”青柳雅春听完立刻起身抓起背包,“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撤了。”他点头道,“赶快跟人家和好。”
他忽然意识到,要让阿一联系得到自己,首先得开机。他右手拿叉卷着意大利面,左手拿着手机。
“其实 ……”阿一歪过头去看着自己的脚边,“她说她现在要过来。”
他想起了安保探头,就是那些像小火箭又像圆弧形邮筒的机器。自己的手机信号是否已经受到了监视?况且定位手机就算没有安保探头也能做到。开机是有风险的。他这样想着,同时又觉得只开机或许并不要紧。
“怎么突然不会讲话了?”
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在一阵轻微的音乐中亮起。这时突然来了电话,好像这一刻它等候已久似的,吓了青柳雅春一跳。
“嗯,对,对。”
青柳雅春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又被发现了,转念一想这应该是阿一打来的。可屏幕上所显示的姓名竟是“井之原小梅”。他想都没想就接起电话放到耳边。
“吵架了?”
“喂?”手机那头是井之原小梅的声音,“青柳?怎么刚才一直打你电话都打不通?”虽然井之原小梅比青柳雅春小两岁,可说话却总是大大咧咧的。她一直这样。
“嗯,是。”
“是吗?”青柳雅春打量了一下四周后低声道,“遇到一些事情。”
“女朋友?”青柳雅春调侃道。他试图避重就轻,制造一些轻松的话题。
“不是你先给我打的电话吗?我听到留言了。”
“啊,没事。”
“现在不是因为遥控直升机闹得一团乱吗?我很担心,所以 ……”
“没事吧?”
“你是说,看到遥控直升机你就会想起我喽?”
电视里开始插播广告。青柳雅春心不在焉地看着,阿一回来了。
“嗯,差不多吧。”
自己竟被指认成了罪犯,青柳雅春被恐惧情绪包围。他噌地站起了身,又马上坐回原样。媒体和普通百姓应该还没有关注到自己。他朝走廊方向望去,只见大门敞开,阿一正在门边打电话,侧脸看起来相当严肃。他不时地微微点头,表情阴沉,似乎很不舒服。
“那你现在哪里呢?”
青柳雅春打开电视,出现在屏幕里的还是游行画面。之后便是各种目击线索,似乎是由观众提供的。有人说看见一个戴口罩的魁梧男人一直在捣鼓手机,有人说看到几名男子在车站前大楼顶层的瞭望台研究地图,有人说看到一名女子在爆炸前奋力挥手,等等。各种消息似乎未经任何整理就被杂乱无章地播出。而当青柳雅春听到“距离爆炸现场数十米远的一条小巷里,有两个男人在一辆白色小车内争吵”的目击证词后,感觉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是我,是在说我跟森田。他心想。
井之原小梅的这个问题让青柳雅春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当然了。”阿一将杯子放到地板上,伸手拿起遥控器递过去。这时忽然响起一段欢快的音乐旋律,是摆在电视旁的电话响了。阿一说了声“不好意思”便立即接起,电话似乎是无线的,他丢下一句“你先看电视”后,往走廊方向走去。
那个女人有问题。森田森吾是这样说的,他说要怀疑一切,不然也会和奥斯瓦尔德一样。
“森田也说过同样的话。”青柳雅春带着复杂的心情说道,“我可以打开电视吗?”
“现在吗 ……”青柳雅春边回答边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质问:她值得信任吗?她在这个时候打来电话询问自己的位置,只是偶然吗?再一想,她出现在我身边真的只是偶然吗?在Hello Work邂逅时,她跟我抱怨机器没反应,那些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吗?真的有那种可能吗?
“什么叫破事!当初你救下女明星,简直就是正义的使者,人见人爱呀。凛香好像也很感激你,我还以为你肯定跟她做过了呢。”
“我正要去朋友家。”青柳雅春含糊地答道。
青柳雅春紧绷的身体一下子散了架似的,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搞了半天你说的是这破事。”
“哦。”井之原小梅应着,听不出她究竟在不在乎。要说跟平时没两样,似乎也真的没什么两样,要说是在探自己的口风,也有点那个意思。草木皆兵。心有余悸时眼里全是敌人,心存怀疑时谁打电话来都值得怀疑——这差不多就是青柳雅春当下的心境。
“当然!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跟女明星做。虽然你长得还可以,但人家毕竟是明星。”
“不过话说回来,这下子可真是出了件大事呢。哪有首相死在遥控直升机手上的呢?”
青柳雅春觉得奇怪,直愣愣地看着他。“难道你还希望我做了?”
“确实,一般是不会那样死的。”井之原小梅说得挺有意思,让青柳雅春忍俊不禁。她这种事不关己的言行让青柳雅春多少安心了一些,觉得这样的她不可能与事件有关。“用来作案的机型查出来了吗?”
“啊?没做啊?”阿一似乎很失落。
“我不大感兴趣,所以也没细看。不过听说落合先生做了不少调查,晚上要上电视呢。”
“我没做。怎么可能呢?”
“落合先生?”
“还真做了?”阿一扬起眉毛,嘴张得很大,“真不得了啊。”
“哎呀,就是我给你买遥控直升机的那家店的店主。”
青柳雅春心想阿一可能要这样问他,立刻开口道:“为什么?”为什么,阿一会怀疑刺杀金田的事是自己做的?他感到一阵恐惧。难道电视上已经报道了自己的事吗?
“哦。”当初买遥控直升机的时候,井之原小梅曾给自己介绍过一家店。 青柳雅春将手机放在耳边,转头看了看窗户。窗外就是停车场,招牌的红色灯光映在停车场里。
金田首相的事,你真的做了?
“其实 ……我这边现在有些小麻烦,我先挂了。”阿一差不多该打电话来了。“我再打给你。”
“嗯?”青柳雅春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干什么呀青柳,怎么这样冷淡。我们约个地方见面呗?”
“你真的做了?”阿一并没有看青柳雅春,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杯子。
见个面也好,青柳雅春想。让阿一收留自己,或者跟井之原小梅见面,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甚至觉得,比起有女朋友在身边的阿一,去见井之原小梅或许更合适。
“什么事?”青柳雅春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催促阿一快问。
一名女服务员刚巧从青柳雅春身边走过,她朝青柳雅春瞥了一眼,随即走开。可能是打电话的行为引起了她的不满,又或许是其他原因,总之她一直盯着青柳雅春,眼神里充满戒备,至少在青柳雅春眼中看来是如此。女服务员进厨房后就再也没出来。青柳雅春心中的不安更加膨胀了。
“对了,青柳学长。”阿一却抢先开口了,“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先挂了,一会儿再打给你。”他匆忙说道。
“对了,阿一。”青柳雅春打破了沉默。他打算问阿一:“还记得咱们聊过的肯尼迪遇刺事件吗?”
“唉,我这个人直觉一直挺准的。”
两人接下来都没再说话,一口接一口地猛喝着茶,仿佛杯里的不是红茶而是绿茶。滋滋的喝茶声在房间里回响。青柳雅春在考虑究竟该怎么跟阿一解释。他忽然想让阿一打开电视。他想知道金田首相遇刺事件的进展。
“挺准的?”
“当时森田学长还不知道你和樋口姐分手了。”
“青柳你没事吧?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真不像他。”
“没有。”青柳赶紧撒了个谎。
“我听到时可意外了。”
“我最不想的,就是变成一个连撒谎都面不改色的成年人。”——青柳雅春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那是樋口晴子的声音。二人还是学生时,曾有一次无所事事地在家看电视,国会的现场转播。见那些政要们在面对质疑时不断重复“我不记得自己说过、我不知道、我忘记了”之类的说辞时,她说出了方才那番话。那些道貌岸然的政治家令她十分不屑:“就算真的非说谎不可,至少该承受相应的苦恼,内心总该感到痛楚和挣扎。”
“小孩也有了吧?”
挂断电话后,青柳雅春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他在思考是否该关闭电源,最后反而按下了通话键。拨号声响起。端着盘子路过的女服务员看着青柳雅春,眼神里似乎满是鄙夷。青柳雅春觉得她可能是在责备自己怎么还在打电话。
“结婚了。”
“怎么了?”另一头传来阿一的声音。
“他改变很大吧?”
“哦,其实 ……”
“哦,对了。”阿一似乎也刚回过神来,“我还在县厅上班时,曾经去东京出过一次差,当时跟他喝酒来着。”
“怎么了?”阿一没等他说完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似乎透着些许焦虑。
“你最近见过森田吗?”他决定换个话题。几个小时前,森田森吾在车里双眼充血、不容反抗地告诉自己“快逃”的模样再次浮现,青柳雅春感觉胃又开始痛了。森田如今是否平安?青柳雅春紧咬牙关,尽量不让身体颤抖得太厉害。为了掩饰自己的慌张,他拿起杯子送到嘴边。
“抱歉,你们还在聊?”
“觉得挺好就要积极主动一点呀。”面对阿一近似敷衍的鼓励,青柳雅春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不谈那些。怎么了?”
青柳雅春几乎要忘记自己正被追捕,一瞬间找回了做学生时的闲适。“没有,不过有一个关系挺好的。”他想起了井之原小梅。他在心里期待着,跟这个Hello Work邂逅的喜欢遥控直升机、身材娇小、性格却好强的女生,有一天能成为恋人。
“我手机可能快不能用了。”
“青柳学长,这你就错啦。越不注重外表越容易老,到时候变老的速度可比从山上滚下来还快。对了青柳学长,你跟樋口姐分手后找过女朋友吗?”
“没电了?”
青柳雅春低头看着旁边的背包,摸了摸。“是呀。”他只能附和,“不过,我都三十的人啦,已经过了注重外表的年纪了。”
“嗯,是啊。”青柳雅春不禁苦笑。他已经成了连说谎都面不改色的成年人。“所以想跟你商量,如果回头我可以去你那儿,你能不能来接我?或者你打电话到这家店来找我也行。对不住啊,给你找这么多事。”
“青柳学长,你长得挺帅的,如果多注意一下外表就更好啦。你看看你,背的那是什么包嘛。”
“哦,是这么回事啊。”阿一说着,电话里一阵沉默。
“服装店的店员。”阿一说了一个服饰品牌,在市区的时尚购物广场里有店面。青柳雅春说没听过这个牌子,阿一调侃他实在丢人。
“喂?阿一?”
“那你现在干什么工作?”
“对不起,青柳学长。”
“确实是太冲动了。每天都后悔着呢。”阿一道。他说得似乎挺懊恼,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发自内心。
“有什么对不起的?”阿一的态度让青柳雅春摸不着头脑。
“你太冲动啦,阿一。”
“真的对不起。”
“嗯 ……”阿一笑了,“好像完全没有。”
“你什么意思嘛 ……”青柳雅春本打算劝阿一赶快跟女朋友和好,可刚叫了一声“阿一”后对方就挂断了电话,剩下的都没能说出口。青柳雅春看着手机,想再打个电话过去,犹豫一番后还是关掉了电源。这时他才发现女服务员就站在眼前。由于刚才一直没有察觉,他整个人被吓得往后一仰,大腿不小心撞上了桌子,上面的水杯跟着摇晃。
“那你走后他们的日子难过吗?”
“您好 ……”服务员开口了,她的眼皮在微微抖动。
“所以我就辞啦。我想让我的上司们明白,没了我他们的日子有多难过。”
青柳雅春立刻打算起身离开,手刚抓住背包,却听到女服务员说:“请问您是那个快递员吧?”
“是嘛。”青柳雅春笑呵呵地含糊应道。阿一的语气很激动,就像一名淳朴的青年在大谈理想,他从上学时就一直这样。
青柳雅春又看了一眼服务员。
“是很了不起啊。可那些年纪比我大的老职员却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加班,混加班费。结果我每天比他们早走,他们竟然还以为我活不够多,不停地给我布置新任务。反而那些慢慢悠悠混日子的家伙手头上事更少了。这太不公平了吧?他们的加班费可都是老百姓缴纳的税金。”
这名女服务员的双眼眨个不停。“我在电视上看过您,是您的粉丝。”她微笑着说道。
“那很了不起啊。”
“哦。”青柳雅春浑身都瘫软了。
“觉得没意思。”阿一似乎有些扭捏,“不是我自夸,我工作可认真了。专注又高效,不拖拉,按时下班。”
她翻开一个笔记本:“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哦?为什么?”青柳雅春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感到很惊讶。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什么签名。而且我现在已经不是快递员了。”
“我辞掉县厅的工作啦,大概是在两年前吧。”
以前自己在工作时曾经到过无数人家,对无数人说过“请您盖章,没有的话请签名”,如今竟然拒绝给别人签名,青柳雅春觉得这种感觉十分奇特。如果对方抱怨说“我们不是每次都签吗”,自己还真无言以对。
青柳雅春推辞后问道: “今天单位放假?”阿一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县厅职员。“你在家倒是帮了我大忙,不过,工作日的傍晚你不用加班?”
“哦,是吗 ……”服务员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强行塞过笔记本。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青柳雅春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应该是吧。”阿一坐下,抓起身边一个坐垫问,“要不要?”
因为气氛有些尴尬,青柳雅春决定起身去上厕所。保险起见,他拿起了背包,随后走进店内最靠里的厕所。
“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是我要从之前的公寓搬出去,让你帮忙的时候吗?”
小解之后,青柳雅春照了照镜子,发现太阳穴附近多了道擦伤。他这才想起自己全身上下应该受了不少伤。虽然伤势并不严重,可一想到这样的情况不知还要持续多久,他便一阵恐慌。他伸手摸了摸之前被膝盖撞过的下巴,很痛。眼皮似乎也有点肿。青柳雅春将手在烘干机下烘干后走出厕所,正打算沿着细窄的过道走回座位时,恰巧看见餐厅正面的自动门开了。
“你突然来电话可把我吓坏了,这都多少年啦?”阿一拿着两个马克杯,将其中一个递给青柳雅春。杯里已经放好茶包,热气温暖着青柳雅春的脸。
他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房间很整洁,地板上只放了一张取下了毛毯的被炉、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应该是新型号的游戏机。青柳雅春坐在地上,靠着衣橱边的墙壁轻声嘀咕了一句“帮我大忙啦”。趁阿一进了厨房,他连续深呼吸了几次,这才发现撞到电线杆的肩膀已经瘀血。
应声进店的是五个男人。青柳雅春并不认识。他们当中有人穿西装,有人没有,体格都很结实,好像橄榄球选手跑去公司里上班了一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凶恶,怎么看也不像是打算在加班前来填饱肚子的上班族。
“青柳学长,先进屋 ……再说?”阿一伸手朝室内比出邀请的动作,语气有些不自然。青柳雅春于是跟在他身后脱鞋进屋,同时取下了背上的背包。
领头的矮个中年男子熟练地朝过来招呼的店员出示了证件,另外四个则在店内四处张望。他们肯定就是曾经出现在稻井家的那些人,或者是他们的同伴。
“哦,我电话关机了。”
位于这群人后方的一名男子特别显眼,将近一米九的个头高得出奇,肩宽体壮,平头。他那宛如格斗家般的体格固然引人侧目,耳朵上戴着的巨大耳机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更有甚者,他提着一根细长的管状物体,怎么看都像是一把枪,可他拿在手上却是那么若无其事,仿佛那只是一把随身携带的折叠伞,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枪支。只见他右手持枪柄,左手托枪管,一切显得那样自然,根本无法想象他此刻正身处某地方城市的繁华地带,而且是一家餐厅内。其他桌的客人并未慌乱,有可能他们真的以为那只是一把像极了霰弹枪的折叠伞。
“后来我给你回了一次电话。”
青柳雅春开始后退,一步、两步。这些人要找的显然是自己。他再蠢也不至于对这一点产生怀疑。他退回厕所。
“刚才突然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
打开隔间内马桶上的窗户,将背包扔出去后,他站上马桶盖,抓紧窗框,将身体往上拉。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总觉得再不抓紧时间,那些西装男随时会冲进厕所。这一想反而更让他手足无措。上半身已钻了出去,可身子竟无法扭转,双脚或将被抓住的恐惧让他脊背发凉,拼了命地挺身试图挤出去。牛仔裤被窗框上的凸起勾住了,他感觉到疼痛,但现在不是在乎这些的时候。他的手终于以倒立的姿势触到了地面,整个人翻滚而出,落地的姿势有些难看。
跟几年前相比,阿一的头发更长了,看上去更加成熟,好像还胖了一点。此时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哭笑不得。
青柳雅春感到脑袋一阵眩晕,一时间竟分不清左右,不禁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试着重新站立,掸去身上的泥土。
“对不住啦。今天 ……还是想在你这儿住一晚。”
身旁的墙壁在这时突然产生了摇晃,同时伴随着响声和尖叫声。青柳雅春吃了一惊,脚底一滑竟跪倒在地上。有人在店里开枪,得赶快逃到安全的地方。他心急如焚,听到一个声音在问自己:究竟哪里才安全呢?
“怎么突然跑来了?”打开公寓大门见是青柳雅春,阿一问道。他先是瞪大眼睛,随后又讶异地皱起眉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