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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柳雅春

“不过能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烟火,一定很过瘾。”

“应该是吧。”青柳雅春应道。

“应该是吧。”

天色越来越暗,头顶的大桥上也逐渐人声嘈杂起来。今天肯定聚集了许多观众,人们在桥上来来往往。樋口晴子在青柳雅春旁边,双手杵在背后的草地上,上身后仰地望着天空。 “一会儿烟火就在我们头顶上哦,估计脖子会酸吧。”

“啊,对了,刚才忘记说,烟火大会结束后可不许走,还得帮忙收拾场地。”

“用手机放烟火?”青柳雅春对这个创意有些抵触,觉得太过随意。不过轰叔仍自信满满:“烟火的美好不会因为这些而改变。你们就别瞎操心啦。”青柳雅春听了也觉得或许就是轰叔所说的那样,这才放下心来。

“帮忙收拾?谁帮?”森田森吾皱起眉。

“噼里啪啦呀。”森田森吾故意歪着嘴唇学轰叔说话。

“当然是你们啦。”

轰叔听了咧嘴一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分火药、装火药的都是人,烟火就是靠手工做出来的。就算点火升空变成电脑控制了,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不久的将来,说不定只须拿起手机噼里啪啦按下一串号码,烟火就砰的一下上天啦。”

“怎么拖到现在才说呀!”在森田森吾的带领下,青柳雅春和樋口晴子也表示抗议。

“不过,只是在电脑上按个按钮,烟火就飞上天,好像也挺没意思呢。”樋口晴子说道。

“对了,洛基,你儿子不回来继承家业吗?”森田森吾问。他听说轰叔的独生子现在还在青森工作,差不多比青柳雅春等人大三岁。

“那倒是。”这一点青柳雅春不得不承认。

轰叔板起了脸。听说轰叔儿子的长相像极了轰叔,而这个儿子也让轰叔伤透了脑筋。 “哼,迟早得回来。那小子就知道跟我作对。”

“你爸也是个怪人。”

“听说他上学时曾未经许可擅自燃放烟火,还把警察给招来了,是真的吗?”青柳雅春拿以前从工厂师傅们那里听来的事问轰叔。

“干吗吃得一粒不剩,好像赶尽杀绝一样,多残忍。”青柳雅春明明知道理亏,还是搬出了自己小时候听父亲说过的那一套。当时他打心眼里觉得父亲说得真有道理,很佩服也很感动,如今像这样自己说出口才觉得真是不知所谓。“这是我爸说的。”

轰叔那副苦瓜脸已经做出了肯定的回答。“那小子自幼就在这里帮忙燃放烟火,技术也是炉火纯青了。”他说着自己的儿子,也不知是要夸还是要骂,“可就是倔脾气,做事不计后果,不适合做烟火这种细腻的工作。”

“太奢侈啦。饭都不吃干净,浪费食物。”

“洛基都可以做,儿子肯定也能做。”森田森吾笑道。

青柳雅春并非故意浪费粮食,但他确实有吃饭时碗里剩饭粒的坏习惯。这一点他同样没觉着不正常,因为自己的父母都这样,所以他也没当回事。

“嗯,迟早他还是要回来的吧。”轰叔说得有些无奈。随后他又嘀咕了一句:“烟火大会靠的其实并不是规模。”

“啊,的确的确。”森田森吾再次用力点头,“又不是小孩子,碗里的饭要吃干净。”

“此话怎讲啊?”

“你 ……你说什么呢!”

“城镇也好村庄也好,或许预算规模不一样,可是嫁出去的女儿夏天带着孩子回娘家,一家人结伴去看烟火的心情,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不同行业、不同生活背景的人为了烟火而聚到一起,遥望着它们砰地飞上了天,打心眼里觉得真大真好看,从中得到了继续努力的动力,于是相约到明年再一起回来看,这才是烟火大会的意义。”

“不可能不可能。”樋口晴子笑道,“青柳到现在吃饭还剩饭粒呢。”

平时大大咧咧、粗鲁随意的轰叔竟突然如此感性,这让青柳雅春等人感到意外。

“不可能。人是会成长的。”青柳雅春的意志坚定。

“感觉你说得真好啊,洛基。”森田森吾仿佛浑身发痒似的扭动着身体。

“这种长年养成的习惯是改不掉的。”森田森吾严厉地说道。

“那就再给你们说说。”轰叔扬扬自得地说道,“你们看那些烟火,总有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观看。或许它们在眼前绽放的瞬间,某个老朋友也正在某处眺望着同样的景色——想到这些不是很快乐吗?而那个老朋友一定也正想着同样的事情。我一直这样觉得。”

“是吗?”青柳雅春竖起了右手拇指,往前戳了戳。他实在不觉得这动作有何不妥。“那我改好啦。”

“同样的事情?”青柳雅春似懂非懂地问道。

阿一也不住点头。“一般都是用食指呀。”

“回忆会在相似的情景下苏醒。既然自己能想起,对方同样也能。”

“是怪怪的。”轰叔也夸张地点头,“用拇指有点不自然吧?”

“好呀!轰屋!”森田森吾大喊了一声,大家的情绪一下子高昂起来。

“一点都不正常好吗?”森田森吾立刻反驳。

“洛基屋!”青柳雅春刚喊完,樋口晴子激动地喊了一句“樋口屋!”于是大家各自都随心所欲地喊起了自己的名字。“森田屋!”“青柳屋!”轰叔笑呵呵地看着他们,随后便去着手准备烟火的燃放了。

“我感觉挺正常呀。”按电梯开关和楼层按钮时用拇指有什么奇怪的。“我爸也这样按!”

烟火带给人的震撼远超过众人想象。这感觉跟从大学校舍远眺时截然不同。如果说从远处观看只是单纯地欣赏,那么近在咫尺抬头仰望时,应该说是一种全身心的感受才更为贴切。烟火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迸射,上升,炸裂,燃烧,在夜空里拖起明暗的尾巴,坠落,溶化,消失。每个人所能做的,仅仅是大张着嘴,抬头仰望。青柳雅春,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是无言地凝视着夜空。

“哦,对对对。”森田森吾苦笑着,“每次都竖起拇指,好像在夸谁似的,特别好笑。”

响声在胸腔共振。暗夜里瞬间开出巨大的花。那些花瓣缥缈闪烁,伴随着美妙的声响缓缓凋零。

青柳雅春还没反应过来她这是在说什么。

一次次的升空,花火在上方彼此交织。飘散的烟火发出呼喊,让下方的青柳雅春等人为之动容。品味风情,相比起这一目的,此时的情景更饱含了压倒性的力量之美,这些经由手工制作的星星在空中四处飘散、极尽喧嚣,最后破碎、消失不见,令人几乎百看不厌。

“对了,青柳按电梯的时候都是这样按呢。”樋口晴子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举起拇指说道。

烟火暂时停止了升空。这是为了等待那些飘浮在空中的花火随风流走,是华丽乐章中的一个小休止符。

“是啊,够厉害。”青柳雅春附和道。

最前方的那些烟火师傅眼中都闪耀着光,表情好似小学生般纯粹。烟火带来了最原始的畅快淋漓,洗刷着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疲累与无意义的执着,每个人都仿佛回到了天真无邪的孩提时代。

“这个指法够厉害呀。”阿一说道。

只穿了一件T恤衫的轰叔也身在其中。他瞥了青柳雅春等人一眼,冲他们心满意足地笑着竖起两根手指,那表情好像在说,给我看好了。

说着,轰叔还伸手做出敲打键盘的动作,但他的动作却只是用一根食指的垂直敲击,一看就是初学者的那一套,惹得包括森田森吾在内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真壮观,壮观无比!”森田森吾吐出憋了很久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烟火在古代可只有贵族才玩得起。烟火不但优雅,而且引领了当时的潮流。我身为当代的烟火师傅,区区电脑简直跟玩似的。”

“是啊。”阿一应道。

指着那些准备就绪的炮筒、导火索和帐篷内的电脑,森田森吾放肆地问道:“洛基,你真的会用电脑?”

青柳雅春在一旁听着,转头看着坐在自己左边的樋口晴子的侧脸。她仍然凝视着天空,似乎意犹未尽。

得知如今的烟火燃放都是电脑控制时,他们十分意外。燃放时机和点火指示竟可通过电脑完成,这本身就够难以置信了,更离奇的是身穿白色T恤衫、中年发福的轰叔竟然抱着电脑——这样的组合总让人感觉不相称。

“哎,樋口。”青柳雅春用只有她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青柳雅春跟着点头。

“嗯?”樋口晴子转过头来。

“我一直以为,放烟火时要将火柴丢进筒,然后赶紧跑,等着看烟火轰的一声飞上天呢。”森田森吾说。

青柳雅春又“哎”了一声,后面的话却没能立刻说出口。他有些不知所措,昨天重复了那么多次的排练居然一点效果都没有。

河岸边已经准备好了用于燃放的炮筒。将在同一时间燃放的炮筒被绑在一起,东一堆西一堆地分布在各处。师傅们刚刚完成最后的检查,正在拉导火索并确认电子线路。

“什么事?”

“不过,我们可是专家,才不会引发事故。就算在市中心放,我都没问题。”轰叔的笑容中带着经验丰富的匠人才有的自信与骄傲,让青柳雅春佩服不已。“我是专家”这句话听上去颇有气势。

“哎,有句话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青柳雅春感到自己的表情僵住了,他轻轻动着下巴以放松双唇,然后说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这法律也挺逗的。”阿一笑道。

樋口晴子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了下去。青柳雅春觉得这下子完了,差点没哭出来。早知道就不问了——后悔在他的血液中流淌,蔓延至全身。

“实际上是有相关条例,但这东西是会因地区和环境条件而改变的。所以就算离了一百米远,只要有可能发生事故,就不能说是安全距离。”

“一起干吗?”这时樋口晴子开口了,接着她又疑惑地道,“去厕所?”

“法律没规定燃放烟火时人必须距离多少米之外吗?”樋口晴子问。

“我又不是孩子。”青柳雅春的脸色很难看,“我说的一起不是那种一起。”

“什么特别席位,不就是光秃秃的地面嘛,哪来的座位啊,洛基!”森田森吾盘腿坐在地上抱怨。在厂里工人们都称呼轰叔“洛基”。应该是取了“轰”字的日文发音“TODOROKI”中的“ROKI”稍加修改而来的。这个昵称青柳雅春等人早有所耳闻,可一开始谁也不敢没大没小,都毕恭毕敬地称其“轰叔”或者“厂长”。冬季来临后,一月到三月间他们多次去厂里铲雪,跟轰叔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淡,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改口称其“洛基”了。

一声巨响震撼着他的身体。

青柳雅春等人身处广濑川岸边,还有樋口晴子、森田森吾和阿一。作为劳动所得,在冬季帮助轰叔铲雪的他们获得了仙台七夕烟火大会特别席位的入场券。

烟火开始再次腾空,上方飘浮起一颗颗巨大的星星。声音在回荡,汽水泡沫般的小幸福随之渗透进四周的空气。

“谁让去年下小雨呢。”几名烟火师傅在闲聊中也提到了,今天的天气确实适合燃放烟火。

樋口晴子的视线回到头顶上的烟火。青柳雅春暗下决心要再问一次,看着樋口晴子的侧脸打算开口。樋口晴子凝视着那些随着声响缓缓坠落的星,微微笑着。“怎么拖到现在才说呀。”她模仿之前森田森吾的语气说道。 

“吵什么吵,只穿一件贴身短袖多性感。”年过半百的胖胖的轰叔讪笑着,那副模样引得在场所有人不住哀号。太阳已完全下山,天空一片深蓝。“今天连云都没有,好久没碰上这样的好天气了,效果应该很好。”

“嗯?”

“就算现在是夏天,还是晚上,但我觉得您还是多穿点衣服好呀。”森田森吾从刚才就一直在调侃轰叔 。

“怎么拖到现在才说呀!”樋口晴子转过脸,面带笑意地看着青柳雅春。

青柳雅春等人端坐着,好似一群守纪律的小学生。轰叔则站在他们面前说话。他穿着白色圆领T恤衫和不知从哪儿买来的浅蓝色长裤。T恤衫实在太薄,使得腹部晃动的赘肉看上去十分醒目。

“来来,大家一起喊!预备——”是森田森吾的叫喊声。

“安全的地方——这个概念法律上可是没有明文规定的。”

“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