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负责的区域里,有一位稻井先生。”
面对眼前这位语气斩钉截铁、偶尔又肆无忌惮地跟自己聊天的大学好友,青柳雅春忽然有种很怀念的感觉,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又怎么了?”
“你们这种老实人总是这样。一门心思钻进某件事里,突然间又什么都要放弃。”
“你先听我说呀。那位稻井先生⋯⋯”
“说实在的,可能当时我自己也在寻找一个辞职的理由。”
“不在(日文中,“稻井”和“不在”的发音相同。)先生?”
“你不应该辞职。”
“就是如此。”青柳雅春笑了,“他总是不在,谁也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在家。可他又喜欢网上购物,快递非常多,可麻烦了。他家门缝里插了好多快递通知单,就像贴满了便笺的书似的。”青柳雅春笑着说。
“你说得是没错。”青柳雅春诚恳地点头。任何情况下都不该仅仅因为对方蛮不讲理的威胁,就妥协屈服说“是是是,我知道了,我辞职就是了”。
“那又怎么样?”
“我再说一遍,就算是那样,也不应该是你辞职。”
“有一天,稻井先生真的不在了。”
“因为打恶作剧电话的人开始恐吓,说我如果再不辞职会产生更严重的后果。公司当然是第一时间报警⋯⋯”
“不在先生不在了?”
“真是莫名其妙。”森田森吾耸了耸肩,挠着那一头烫过的长发,“可是,你也犯不着因为那种事情辞职。”
“他的门上贴了便条,上面写着‘最近出远门,快递请转交公寓管理员,长大之后我就回来’。你说好笑不好笑?”
“是不是挺吓人?”
“他那是犯什么傻?还长大,长大什么呀?难道还要长成个巨人再回来不成?”
“好家伙,这样的恶作剧也太浪费钱了吧。”
“现在想想,当时稻井先生的快递很多都是旅行用品,或者是从户外用品店网购来的。后来我们几个快递员还讨论过,结论是:他那是为了出门冒险做准备呢。”
“倒没有什么异常的物件。比如羊羹啦、酒之类。可是那些收到包裹的人自然莫名其妙,我当然也因为名字被擅自使用而觉得别扭,公司也很难办,毕竟不知道包裹里的东西究竟什么来路。”
“冒险⋯⋯”森田森吾因为这幼稚的词汇而板起了脸,“又不是小孩子。”
“同名同姓的人?”森田森吾的眉头紧锁,“哪有这么巧的事。里面都装了什么?”
“从那时起我也开始思索,自己就这样一直下去真的好吗?”
青柳雅春将原本用来装薯条的小纸盒叠得整整齐齐。“送到我负责区域的快件多得不正常。快递单上的字迹都差不多,全是在东京签收。而且也不知为什么,寄件人姓名竟然写的是我的名字。”
“都三十多了才考虑?”
“生意兴隆不是很好吗?”
“三十多勉强还来得及。”
“我负责的快件忽然多了起来。”
“青柳呀,难不成你是被那个想变成巨人的怪人给感化了?”森田森吾开玩笑说, “做一个开车送货的快递员,你不满意?”
“出了问题?”
“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怀疑那个什么准备都没有、只知道没头没脑地生活的自己而已。”
“结果他一直纠缠个没完,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公司也接到了要求我辞职的电话。唉,如果只是这样倒还好,后来快件配送方面也出了问题。”
“还需要什么准备?”
“不是吗?”
“总需要些什么准备。总需要些什么。”青柳雅春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反正碰上了有人找碴儿,我就觉得这或许也是个好机会,就干脆辞职了。”
“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普通的恶作剧⋯⋯”
“也许是女明星的粉丝吧?那个找你麻烦的家伙。”
“这算什么事!哪有这样威胁人的。”森田森吾说着,仍旧将薯条折成V形。
“如果是当初那事情刚发生的时候,倒是可以理解。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来找麻烦?”他救下偶像歌手凛香成为众人关注焦点的时候,确实有一些看上去像是粉丝的男人来找过他。他们大多站在保护者的立场,对他表示“谢谢你替我们保护了凛香”之类的感谢,并没有太多露骨的挑衅。甚至青柳雅春还在心里感慨,原来粉丝是这样一类人。
“你再不赶紧辞职,我可真生气了。”对方说完又补了一句,“惹毛了我,可不好收场。”随后电话便挂断了。青柳雅春愣住了,只能傻傻地盯着手机。
“搞不好⋯⋯哎呀,你被诬赖成色狼该不会也跟那家伙有关吧?你人本来就老实,长得也还可以。两年前因为帮了别人一把,一下子被大家当作英雄一样看待。是不是?如果你这样的人成了色狼,大家都会满心欢喜地凑过来看热闹。再没有什么比看大红人失足更让人开心的了。”
“干到什么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青柳雅春几乎相信了森田的话。在松岛发现驾照,这离奇的事件或许也是计划的一环呢?“刚才那些,也是森林的声音的看法?”
手机里传来对方的冷笑声。“没问你那个。是问你还打算在公司干到什么时候?”
“是我的看法。”森田森吾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店里的钟之后说,“走吧?”
“有一些快件是指定了时间的,基本上到晚上九十点左右应该都在送。”他老实地回答。
青柳雅春听了自然地问了句“去哪儿?”这下子终于要切入正题了,他想。
“我就问问,你送快递要送到什么时候?”
“今天车站西口那边可了不得呢。都交通管制了,人还多。”
“请问您是哪位?”青柳雅春又问了一遍。
“金田来了吧。要游行呢。”
他常常在送快件的路上被拦住,手机上也总接到与工作无关的电话。有一些是诸如“我支持你”之类善意的信息,还有一些是类似“你小子不要太得意”的恐吓。不管是哪一种,光是应对就已经让青柳雅春疲惫不堪。如今电视上曝光的机会少了,电话也没有了,好不容易可以安下心来,如果再出现类似的情况那可真是受不了。
“没打算去看?”
“啊,是的。请问您是哪位?”回答对方的同时,青柳雅春一下子想起了当初被各新闻节目紧盯不放的日子。他感觉自己的胃似乎在痉挛,脸不自觉地紧绷起来。那场骚动让青柳雅春红极一时,他本人却痛苦至极。当时正值公司开始对快递员进行系统化管理之时,只要进入系统进行搜索,就能查到各快递员的负责区域、出勤时间和手机号码等信息。这套系统只有员工以及和公司签约的送货员才能进入,也不知是在哪个环节疏漏了,最后有人通过那套系统窃取了公司信息,青柳雅春的送货路线也流传了出去。
“没,根本没兴趣。”青柳雅春实话实说道。对于电视里作为政治人物出现的金田,他多少有些兴趣,但还不至于为了见一面而专门跑去投身人海。就连首相的最终大选,他都忘记了投票日期,到底也没去成。“以前送快递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样。交通管制后送快递可麻烦了。这东二番丁大道要是没法走,可就要命了。”
“你就是青柳?”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就是要去东二番丁大道有事。”
青柳雅春用右手捏住手机,拉了出来。车子继续往前驶出狭窄的单向车道,在尽头的十字路口左转处停了下来。随后他快速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第一次大概是半年前。青柳雅春按照和以往一样的路线驾驶货车送货时,忽然手机响了。手机在他工作服左边的口袋里振动着,发出光芒,还有声音,简直像个小动物。他直觉反应可能是刚才去送快件时没在家的客户。
“我的车还停在那边呢。我们过去再聊吧。不好意思呀。”大学时代的同学小声嘀咕着起身先走了。青柳雅春发现了他后脑勺上的几缕白发,感到有些落寞,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