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森林?”
“唉,对于将要发生的事情,我可是很快就知道。”
“差不多吧。所以,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应对我早就知道了。买还是不买,会不会生气,一目了然。这样子效率倒是高,可根本提不起干劲来。惰性难改呀,惰性。不过,该做的事情我一定都认真去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青柳雅春正准备问为什么,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句话。“因为,你是专家。”他笑着说出那句话。
“不适合呀。”森田森吾马上回答。他又折了一根薯条。
“因为,我是专家。”森田森吾说。“也不知道那个做烟火的轰厂长最近还好吗?”他问道。“我是专家”这句话是他们念书勤工俭学时的雇主轰厂长的口头禅。“也不知道他儿子回来没有。”
看他那好似艺术家的发型,明显不适合跑客户,不过他那口吐莲花的本事好像又可以事半功倍。
“谁知道呢。”青柳雅春也想起了那位让人感觉好像一头熊的轰厂长,“森田,你小子要是真能听到森林的声音⋯⋯”
“你到底适不适合干销售,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当然能听见。”
“去年调到仙台分公司来了。”
“那你去赌场啊。”
“是你接不到而已。”为了不使气氛太沉重,青柳雅春笑了笑,“现在还是干销售吗?”
森田森吾并没有理会他这句话,露出悲伤的表情。这一刻他看上去特别苍老。“你可能还是半信半疑,但我可是凭着这份直觉才把你从非礼那件事中救了出来。”
“你还真爱计较。”
“唉⋯⋯”青柳雅春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件事,不禁哀叹起来,“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在那里呢?”
“我可是真打了电话啊。”
“直觉啊,因为森林的声音。”森田森吾说得很严肃,“那时候我刚巧坐上那班列车。当然是另外的车厢。距离仙台还有一站路的时候,忽然来了感觉。我知道,我认识的某个人就要遇上麻烦了。所以我就下车,在站台上四周一扫,就看到了你。又发现你正跟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面对面站着,我一下子就明白啦。你小子肯定被冤枉成色狼了。”
“是嘛。”森田森吾稍稍低下了头,“我那时候确实很忙。”
“你连我被冤枉成色狼都知道?”
“我打啦。”青柳雅春立刻说,“变成空号了。”
森田森吾平静地点了点头。“直觉。青柳啊,你当时为什么会在那班列车上?”
“还有,就是我在东京时一心忙着跑客户,没顾得上联系你们。但是话说回来,你小子和樋口分手的时候肯定难过得想哭吧?给我打个电话什么的总可以吧。”
“因为一个奇怪的电话。”青柳雅春开始解释。那天,忽然有警察打电话去他家。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是为什么事,后来警察说“我们在松岛海岸找到了青柳先生的驾照”,他大吃一惊,赶忙检查才发现确实不见了。他一直以为驾照就放在钱包里,有段时间没翻出来看了。
“都是我的错了?”
“那玩意儿为什么会跑去松岛呢?”森田森吾笑了。
“青柳和樋口分手啦、青柳救下女明星出了名啦、青柳⋯⋯”
“那就不知道了。”实际上他也真的不知道。松岛那边他最近几年都没去过。“放在那儿心里总是放不下,我才决定坐车去拿⋯⋯”关于驾照的事,他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很多事?”
“结果回来的路上就变成色狼了?”
“中间也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森田森吾拿起吸管在杯子里来回搅动。
“我是冤枉的。”
“有一年寄给你的贺年卡给退了回来,我才知道你搬家了。当初上学的时候,恐怕想都没想过毕业后我们会这样互相不联系吧。”青柳雅春内心是责怪对方的,但从嘴里说出来时还是选择了开玩笑的方式。
“非礼这种事,只要你的手被受害人抓住了,当场就可以算作对你实施了逮捕。当时你已经是罪犯啦。不信你就那样跟着抓你的人去警察那里,试着证明清白看看?他们会一直关着你,直到你认罪为止。”
“我没跟你说过?”
“真的?”
“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森田你也在仙台。”
“骗你干吗?只要被说成色狼,就几乎等于定罪。现在都是这样。所以我才揪着你逃跑。”
青柳雅春打量着旧时好友的脸庞。毕业后已经过去八年了。他那烫了的长发让青柳雅春感觉很新鲜,不过比起发型来,他的黑眼圈更引人注意。
青柳雅春回想起当时在车厢里,那名女子喊出的那句“你干什么”。一开始他觉得完全跟自己没关系,直到忽然被抓住手腕还被瞪了一眼,才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对方接着指责他说:“刚才你就一直摸人家屁股,别再耍流氓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下子慌了神,脸红了,胃也开始绞痛。
“C或者D吧。”森田森吾搬出了大学社团时代的打分标准,“这个新菜品也一般般,C吧。再加个点评: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如果某天心情好的话,或许会再点一次。”
“你呀,人长得还可以,但给人感觉傻乎乎的,很容易被骗。”
“不过,这家店好像不怎么样呢。”青柳雅春将包装纸叠好,“服务员都是老年人,这倒没什么不好,可他们说话时都不看着客人就不对了。还有你看,摄像头对着那边根本没意义嘛。”他说着,指了指二人上方的摄像头。
“她那是骗吗?”在站台上同他对峙的女子妆很浓,看上去很擅长“展示自我”。只见她怒目圆睁,一个劲地骂自己“色狼”,表情十分激动。
“你也是没变啊。”森田森吾指了指青柳雅春。只见他先是顺着汉堡边咬了一圈,最后将中间留下来的那部分一口塞进嘴里。他从前就喜欢这样吃。
“那你就没怀疑过我真的非礼她了吗?”
“唔惯呵呵赖。”塞了一嘴汉堡的青柳雅春口齿不清地重复道。
“你干了吗?”森田森吾拿薯条指向青柳雅春。
“习惯和信赖。”
“我当然没干。不过自从毕业以来,咱俩不是一直没见面嘛。搞不好你会觉得,这么长时间没见,我已经变成一个老色狼⋯⋯”
“是什么?”青柳雅春咬了一口汉堡,反问道。
“我才没有呢。”青柳雅春话还没说完,森田森吾就抢着说道,“念书的时候你最讨厌的不就是色狼吗?你可以原谅看不起学生的教授,可以原谅让女人哭泣的薄情汉,可以原谅想租的成人录像带总被别人借了没还,可以原谅车站附近的连环杀人魔,但就是无法原谅色狼。”
“怎么会变呢。”森田森吾应着,又问道,“你知道人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吗?”
“别。我可不记得我原谅过连环杀人魔。”青柳雅春愣了一下后苦笑道。他很无奈,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非得捎带上成人录像带的话题。“唉,我爸最看不惯色狼,我应该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每当想起父亲揍那些非礼女性的色狼时的模样,青柳雅春都觉得后怕。“不过,都八年了,也许我也会变呢?”
“你那个吃法也是一点没变哦。”青柳雅春说。
“从原本讨厌色狼的人变成色狼?嗯,也不是不可能。要真是这样才刺激呢。”也不知道森田森吾说这话时有几分当真,“搞不好你跟樋口分手后,就那什么来着⋯⋯就开始憎恨女人,结果就想到了去非礼她们,以此报复呢。”
“我那时太年轻。”森田森吾将薯条对折,从中间弯折的部分咬了下去。
“快别说了,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当初可就数你最起劲。”
“对了,我在东京上班时在地铁站遇到阿一,从他那里听说了你们分手的事。我可是大吃一惊。”
“好像并没坚持太久。你想想,就这么一家家地去找市里和县里的快餐店,做记录,尝试每一个新商品,这样的社团能有人气?”
“我自己才是那个最意外的人。”
“我可是听说,我们毕业后,阿一还拼了命地去招新,社团最后能有十来个人呢。”
“你不就是被甩了嘛。”
“是快餐爱好者小组吧。”森田森吾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恐怕早就没啦。那时候,一直来参加活动的就只有你、我和樋口,后辈也只有阿一一人而已。”森田森吾提起的是他们学生时代所在社团里的学弟,叫小野一夫,所以管他叫阿一,简单粗暴。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青少年食文化研究会’现在还有没有呢?”青柳雅春忽然想起了他们的母校,仙台某私立大学。
“森林的声音告诉我的啊。这还用说吗?”森田森吾皱了皱眉,“我还知道樋口已经嫁人了,孩子好像都有了吧。”
“不会了,”森田森吾笑了笑,“那种事早不干啦。”他像是在回忆过去,又像是因自身的变化而不好意思。
青柳雅春瞪圆了眼睛。“那也是森林的声音说的?”
森田森吾指了指右手边一家快餐店说:“就这里吧。”青柳雅春没有反对,他觉得那里很适合跟森田一起去。有客人正在柜台结账,二人于是排在后面。点完餐,上二楼。楼上人不多,他们想都没想就选择了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现在你还会下意识地去观察店里的情况吗?”青柳雅春问。
“不是,我见到她了。”森田森吾若无其事地回答,“大概就是去年刚回仙台的时候,在车站附近的百货大楼碰见的。她跟丈夫一起带着女儿。”
“前园先生曾经这样讲过:按照图纸一步步组装好模型后,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就跟那种感觉差不多。”
“现在的人可不怎么用百货大楼这个词喽。”青柳雅春试图避开话题。
“这种分秒不差的人生开心吗?”
“你可能也知道⋯⋯”
“他自己干一些送货的活,找他的基本上都是熟客。几点钟在哪里接货,几点钟送到哪里,都是定好的。十二点半到下午一点半,他一定停在我公寓附近的人行天桥下面,吃午饭睡午觉,到了下午四点就去国道边上那家书店蹭书看,六点去吃晚饭。他就这样子永远按照预定的时间行动。在我们这些快递员中间是出了名的。他的那辆货车几乎可以当钟表用。”
“应该不知道。”
“他怎么了?”
“樋口还是樋口。”
“要说不会改变,刚才碰到的那个开货车的前园先生完全可以算是代表。”
“什么意思?”
“人是不会改变的。”
“她丈夫也姓樋口。”
青柳雅春苦笑着。“你也是一点都没变呀。”
这一点着实让青柳雅春感到不可思议,发出一声惊叹。意外之余,又对于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事而心生感慨。
“是的。”
“樋口先注意到我,跑来打招呼。她还是那么爽朗,给我介绍了她丈夫。她丈夫人也挺大度的,还热情地跟我说‘常听她提起大学时候的事’呢。”
“又是森林的声音?”
“她丈夫我从来没见过。姓樋口也是头一次听说。”
“我就是知道。”
“那你想不想听听?”
“你都没进去看就知道啊。”
“想不想听什么?”
“那里人都满啦。”
“你跟樋口丈夫的比较啊。”
“这家店不行吗?”两人走过某全国连锁餐厅时,青柳雅春问道。午饭的地点并没有事先定好,可森田森吾似乎完全没有进去的打算。
“不想听。”
青柳雅春现在仍靠失业保险过活,时间倒有的是,和朋友见面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见面的原因他一直没搞清楚。
“算是打个平手吧。”森田森吾眯起眼说道,“你没有的东西他有,他没有的东西你有。至于外表嘛⋯⋯他稍微有些胖,看上去一般。”
“是的,有关系。”
“那他是那种可以豪迈地掰开巧克力的人吗?”青柳雅春皱着眉。
“跟非礼那件事有关系吗?”青柳雅春问。两个月前他乘坐仙石线列车的时候,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被人指责非礼。就是那时候,他在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和森田森吾重逢。
“巧克力?你说什么呢?总之,他也不是那种跟你完全不同的类型。”
“今天见面到底是为什么事啊?”青柳雅春问道。一星期前森田森吾打电话来问下周是否能一起吃顿午餐,说有要紧事商量。他还特意强调“是跟你有关的大事”。大学毕业已经八年了,两人竟是第一次通电话,还是这样的内容,对于青柳雅春来说实在有些唐突。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拿我过去的恋情找乐子?”青柳雅春夸张地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我们已经分手七年了,事情早已经过去啦。”
每次跟女生联谊的时候,他总是耍这套不知所谓的把戏。女孩子们无奈只得配合说“那么森田是先知喽”,他每次都得意扬扬地回答“算是吧”,让场面很尴尬。
“那些先不管啦——”说着森田森吾探过身子来,语气还是那么轻佻,眼神却很认真。青柳雅春犹豫地往后避了避。“你小子,和那个女明星玩了吗?”
我的名字里有两个“森”字,跟森林的感情很深的,所以呀,时常能听到来自森林的声音——从十多年前第一次在大学里见面开始,森田森吾就时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同年级的朋友们调侃他说“听见森林的声音又如何”,他一脸严肃地强调道:“能知道未来。即将发生的事都能知道个大概。”
“什么玩了?”
“是。寂静湖畔的森林之声。”森田森吾点了点头。
“那还用说吗?你去送快递,结果从坏人手上把人家救下来了不是吗?你可是大恩人呀。之后两人关系越变越好也很正常。说,是不是玩过了?说、快说。”
“是森林的声音这样告诉你的吗?”青柳雅春笑了。
一提到女人的话题就立刻起哄说“玩了没有”,森田森吾从学生时代起就这样。跟那张嘴比起来他本人要晚熟很多,跟不熟悉的女孩子单独相处时一下子就老实了,大部分情况下连手都没碰就各自回家。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还是别太惹人注意比较好。”
“玩啦,好几次。”青柳雅春低下头,苦笑着回答。
“为什么?”
森田森吾狼嚎似的吼了两声。“真的?和女明星?什么感觉?”
“还是别太惹人注意比较好。”两人走开后森田森吾说。
“你别看她平时那副样子,其实挺缠人的。那天我们一夜都没睡。好几次她都忍不住大喊说‘要死了、要死了’呢。”
“看电视比干活还上心。”青柳雅春露出无奈的笑。他发现身旁的森田森吾明显等不及了,于是打了声招呼说“那我先走啦”,就转身离开了。
森田森吾瞪圆了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厉害啊。”
“那当然了。”前园说,“嗨,货是送到北四番丁的公寓,稍微去早些八点半送到,马上再往回赶应该还来得及。”
青柳雅春忍不住笑出了声。“是游戏啦,游戏。我说的是玩格斗游戏,对打的那种。游戏里的角色快不行的时候她都要大声喊‘要死了’。”
“您还每天按时看电视呢?”
森田森吾的脸抽搐了一下。“这是我见识过的最不好笑的玩笑。”
“今天有一件货要求晚上送。”他轻声叹了口气,“晚上九点开始还有我必须看的电视节目呢。”
“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说作为感谢想请我吃饭,但我又怕电视和新闻乱报。最后也就偶尔被叫去打打游戏而已。”
“那会儿你上电视成了红人后,我还担心自己的活会不会叫你抢去呢。”前园摸了摸那头已夹杂着花白的短发。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睛好似沧桑的树洞。他身后的货车载货台上盖着帆布,里面整齐地排列着纸箱。
“你小子,真是老实得够可以。”
“这是好事呀。”
“性格是变不了啦。干快递时我也很认真。”
“那还不是因为负责的片区一直没变嘛。”前园的嘴角已有了皱纹,在青柳雅春的记忆里,他今年应该五十五岁了,不过或许因为身板硬朗且笔直,看上去要年轻十岁。此刻他身上还是那套毫无特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还是那几家的活,没多也没少。”
“但你最终为什么还是辞职了?”
“那边那个大叔,是我以前干快递时的熟人。”青柳雅春的眼睛看着前方。那名正往车上搬箱子的男子抬起头,“哟”地打了声招呼。“前园先生,您还是老样子呀,掐准了点来这里。”青柳雅春扫了一眼手表后走上前去说道,“真是一点都没变。”
“因为我总觉得给公司添了麻烦。”
“笑什么呢?”走在右边的森田森吾问道。以前上学时他就怕冷,现在也是早早就裹起了一件橙色羽绒服。十一月的风确实带着寒意,可是现在就穿那玩意儿,青柳雅春很好奇到明年二月时他还能穿什么。
“可当时你对公司来说简直就是免费代言人啊!”
青柳雅春
上午十一点。青柳雅春走过仙台站东口的一排二手电脑商铺,看到前方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不禁笑了起来。
“有人故意恶作剧,还挺棘手的。”青柳雅春挠了挠太阳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