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藏在一家同行的私人小医院里。”
“是关于冒牌的我?”青柳雅春想起躺在医院一动不动的三浦。
“当初说他藏在仙台医院中心的消息可是假的。”青柳雅春简直想大笑。如此换汤不换药的消息,自己怎能还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青柳吗?”电话那头的整容医生问道,“我这边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据说刚才警察去把那个冒牌货带走了。大概是下午六点多,现在算来大概两个小时之前吧。我认识的一个医生打电话跟我说的。”
背包里传来了手机振动的声音。有电话打进了青柳雅春从三浦衬衫口袋里掏出来的手机。他将其取出,盯着液晶屏幕。是不久前才打来的号码。他转身对着儿岛安雄说:“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种时候,哪个医生给你这些消息的呢?”还有比这更可疑的吗?
嘴上贴着胶带的儿岛安雄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警察好像强行冲进医院把你的那个冒牌货带走了,既没有解释,也没有道谢,所以惹恼了匿藏他的医生。而且警察带人出去的时候行为太粗鲁,弄坏了他挂在出口附近的一幅日本画的画框,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
“儿岛先生,这样把你卷进来真是抱歉。”
“你是说就因为一幅日本画恨成这样?”
儿岛安雄肯定要愤怒地瞪自己了,青柳雅春心想,转头一看,竟然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太多怒气。可能放弃了,也可能累了,又或许是故意让自己放松警惕以伺机反击。
“总之那个医生很生气,所以把消息告诉了我。他好像知道我在找冒充你的人,这个行业圈子太小了。他就是有意找我说的。”
“大家都在想当然。”青柳雅春说,“儿岛先生,你现在可能不大相信,”他继续道,“媒体说起谎来真的面不改色。”他指着电视机说道。
“专门告诉你的?把这么重要的情报?”
儿岛安雄看了他一眼。
“卡斯特罗跟苏联合作搞出古巴导弹危机,好像就是因为当初访美的时候对方接待得不好。卡斯特罗去之前自己都说也没有多讨厌美国,可回来之后态度就变了,觉得不如跟苏联联手。人心就是这样,对方的态度不好,自己就会想要报复。”医生说道。比起人的心情和态度,他似乎对人的肌肉和皮肤更感兴趣。
“最坏的情况。”青柳雅春尝试跟着念了一遍。最坏的情况是指他青柳雅春选择自杀,还是放弃希望,挟持人质大闹一场呢?“全都在胡说八道。”
“冒充我的人会被带到哪里去呢?”
演播室内还是老样子,几个评论嘉宾正在发言。“如果青柳真的还潜伏在仙台市内,那么他一定有同伙。我觉得应该集中对老旧住宅区和他学生时代的住处进行排查。”一个曾当过警察的人发言道。“罪犯应该已经很疲惫了,很有可能睡眠不足。不尽快将其找出来,会导致最坏的情况发生。”心理学家说道。
“不知道。不过,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藏着不出现,那个冒牌货可能会被秘密地干掉。”
“还是老样子,到处都是我。”不管他怎么换台,都是接连不断的关于金田首相遇刺事件的报道。只有一个台似乎不愿意随波逐流,播出了年轻搞笑艺人的综艺节目,青柳雅春便看了一会儿,发现其实并不怎么好笑。他斜眼看了看身旁的儿岛安雄,对方似乎也觉得很无聊,于是又按起了遥控器。电视上再次出现青柳雅春的照片,还有仙台市内的地图,地图上标示出各种目击线索。
如此可怕的事,他却说得那么平淡,青柳雅春一时间无法反应。
“也不能总让儿岛先生你这个样子。”青柳雅春说。他随意地按着手中遥控器的按钮。被推到了墙边的电视机发出低沉的声响,画面明亮了起来。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半。看来自己睡了很久。
“抓不到你,可能只有把假的当真的,把青柳雅春已经死亡的消息报道出去。这也不是不可能。你不觉得吗?”
儿岛安雄盯着青柳雅春,似乎也在问他打算去哪里。
那个跟自己拥有着一样面庞的人将横尸荒野,青柳雅春想象着。他可能被击穿心脏,也可能被斩断手脚,而新闻上只会报道“青柳雅春的尸体已被发现”。
“你觉得很不方便吧。真是对不起。等天一亮我就走。”青柳雅春说道,说完之后自己也很意外。真的打算这样吗?在去向和对策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自己真的打算出发吗?
“制造我的死亡,这样事情就了结了?”
回到房间内,青柳雅春让儿岛安雄坐好,再次用胶带将他的脚绑好。胶带的黏性有些弱了,但青柳雅春并未在意,仍继续使用。
“死无对证呗。”
青柳雅春暗自做好准备,以防儿岛安雄出厕所时突然扑过来,然而他所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儿岛安雄看上去很不悦,但丝毫没有打算反抗的迹象。
“可是我还活着。我如果出现在公众面前,他们又要如何应对?死的那个是假的这件事很快就会暴露。”
儿岛安雄的双手是被锁在身前的,手铐的锁链也有一定的长度,听声音解腰带和脱裤子应该都还顺利,不一会儿就听到马桶冲水的声音,随后从里面传来敲门声。
“他们可能觉得你不会再出现了。”
“想上厕所吗?”青柳雅春问。儿岛安雄点了点头。“不好意思,马上帮你。”青柳雅春赶忙站起身,扯掉儿岛安雄脚上的胶带。“手铐不能拿,不过你坐下应该没问题。”青柳雅春解释道,随后将其拉起带至厕所。待其关上门后,青柳雅春便在门外等着。别人方便时自己却距离这样近,实在有些尴尬,但也没办法。
“也可能觉得出现就出现,再解决掉就好。”面对如此残酷的事实,青柳雅春的脸色变得冷峻,“对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感觉到儿岛安雄在不停地动来动去,青柳雅春睁开了眼。
“我得到消息后,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因为之前那条假消息让你吃了苦头。”
“我好累。”青柳雅春无意识地说道,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感觉到儿岛安雄看了一下他,但他并没有抬头。
“那点苦跟我从昨天开始承受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一晃过去了二十分钟。儿岛安雄似乎认命了,又或许是疲惫了,就那样靠着墙闭上了眼睛。或许,他已经做好了要在这里送命的准备。如此一想,青柳雅春更加自责,于是试着在其耳边轻声说“我真的不会伤害你”,但他好像睡着了似的并没有反应。青柳雅春于是也坐到旁边抱着腿,头埋在膝盖里。
“另外,我这里还有一个消息,也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
究竟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青柳雅春问自己。或者说还能够躲到什么时候?作为问题,后者可能更贴切一些。
“我希望是没关系。”
“肚子饿了你就说。好东西没有,我可以把填肚子的让给你。”青柳雅春从背包里拿出压缩饼干给他看,“其实都是从这间屋子里拿的。”他挠了挠鼻子,“还有,上厕所也一样,想去了你就说。但是我躲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还不能放你出去。”
“那个医生朋友还接到了另外一个整容的工作,给另一个人整了容。”
儿岛安雄露出复杂的表情,混杂着轻蔑和嘲笑。
“这就是他的工作,有什么办法。”
“是真的,我真没干过那种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被当成了凶手,所以才像这样拼命地逃。”
“不,那也是警方让他做的。只不过,另外一个做了手术的人昨天就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我不是凶手,我被陷害了。”青柳雅春直勾勾地盯着警察的眼睛说道,希望可以通过严肃而真挚的坦承让对方明白。儿岛安雄摇晃着身体,身为警察的使命感在这一刻爆发,看上去恨不得立刻解开手铐,扯开腿上的胶带,当场将青柳雅春绳之以法。
“那又怎么样?”
儿岛安雄瞪大了眼,一脸憎恶地说了些什么,可能是在痛斥青柳雅春“是你杀了首相,我认识你”吧,无奈嘴上封着胶带,听不清楚。
“接下来只是我的揣测,你可以不用当真。”
“对不起,我并不想伤害你。但是我也不想被抓。”青柳雅春从他的制服里找出警察手册,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姓名。儿岛安雄。“儿岛先生,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我不当真。”
松弛的面颊,刻蚀在额头和眼角的纹路,让人感觉他本该性格温顺。刚才缠斗的时候,青柳雅春感觉他身上也全是赘肉而并非肌肉。再怎么看,他也只是个勤勤恳恳、一路安稳、即将退休的公务员。然而,如今的他脸上却写满了憎恶,正狠狠地瞪着青柳雅春。
“或许,被栽赃成凶手的人并不只是你。或者说,原本计划中的凶手并不是你。”
男人的双手都被铐上了手铐,腿也被胶带绑到了一起,嘴巴也被胶带封住。“不难受吧?”他让对方靠在墙边后问道。这个双眼充血、鼻息紊乱的男人此时只能不停地上下耸动双肩以持续呼吸,被完全制伏的屈辱和任务失败带来的焦虑令他情绪激动。
“什么意思?”
接下来更要孤注一掷。警察挣扎着,右手往腰间摸去,很显然是要掏枪。青柳雅春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对方的行动,用脚踩住对方手腕,用空出的那只手在其腰间摸索,摸到手铐之后立即抽了出来,铐在对方手上。他已不顾一切,疯狂地喘息着,口水横飞。这时如果让对方有机会调整姿势就一切都完了,对此他心知肚明。“对不起了,老伯。”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以至于终于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喊出了口,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
“原计划中被栽赃成凶手的另有其人,所以才事先准备好了人去冒充他。但可能由于某种原因,无法继续让那个人成为凶手。”
大外刈再次奏效。稻井家里的纸箱散乱一地,青柳雅春用这一招将男人摁在了上面。白发警察张大了嘴喘息。青柳雅春的手正掐着他的喉头。
“难道是那个人因为要打工没时间?”对方的话让青柳雅春的内心产生了巨大动摇,他只得强装镇定,“你的意思是,我是作为替补被选上的?”
同样受到惊吓的还有青柳雅春,但在戒备心理和精神紧绷的程度上,他可能更胜一筹。他毫不犹豫地沿走廊冲上前去。对方还没反应过来,青柳雅春已经大体看清了形势。他将背包往走廊一边的盥洗室附近一扔,便扑到了男人面前,左腿顺势架到了对方的右腿一侧,同时伸手抓住了对手的制服衣领,左手一拉,右腿大幅摆动。一定要成功!他在心里呼喊。
“或许不是替补,而是第二人选。”
就在这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一个男人正露出脸来。此人一头白发,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惊愕,好像在说“我听到有动静,还以为听错了,所以出来看看”。发现青柳雅春就在面前,他眨巴着眼睛,似乎还有些不大相信。
考虑到计划陷害自己的势力极为庞大,青柳雅春觉得即便是这样其实也并不奇怪。“我觉得有可能。”他将想法直接说了出来,“但即便是真的,也没有任何帮助。不管我是第一人选还是第二人选,是首发还是替补,现在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坏的情况。”
青柳雅春拧动门把手,并没有上锁。他缓缓转动把手,将门拉开钻了进去。门口没有放鞋,他转身锁门,将背包卸下拿在左手,脱鞋走进房间。“稻井先生,我又来打扰了。”他轻声打了个招呼,抬脚进屋。
“如果事实真是那样,”医生冷静地说道,“就代表那些人的部署肯定留有破绽。当然他们的确进行了细致的准备,但不可否认,跟第一人选的情况相比要仓促得多,而且肯定也有来不及准备的地方。”
熄火后,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公寓楼,拉着窗帘的房间中有几间映透出室内的灯光。一想到那里就是离走投无路的自己越来越远的平静日常,无奈和羡慕让他直想大声咆哮。他低头掩面,进入公寓楼。路过管理员室的时候他选择了弯腰潜入。乘坐电梯,来到稻井家门前,发现门上依然贴着那张写有“最近出远门,快递请转交公寓管理员,长大之后我就回来”的便条。
“所以你只是想鼓励我,‘别放弃,继续加油’?”
他驾车来到稻井家所在的公寓楼,直接开进空旷的停车场,停在正门旁边的空地。以前送快递时他就常将车停在这里。
“或许吧。”
就在昨天,他闯入了因主人独自在外旅行而空无一人的稻井家。虽然很快被警方发现,最后不得不从阳台逃走,但已经过去一整天了,那里的戒备会不会早已松懈了呢?曾经在那个房间暴露过一次行踪,青柳雅春不会傻到还想回去——警方会不会做出这样的揣测呢?“青柳雅春本来就傻。”他轻声对自己说道。
青柳雅春挂断了电话,没有说声谢谢。他低着头,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到儿岛安雄正看着自己。
稻井家呢?从医院出来后过了很久,他才想到那里。他并不认为这是上策,只是觉得有可能警察找过一次的地方会成为搜查的盲点。
“儿岛先生,恐怕你也很难相信我,不过请听我说。”青柳雅春看了看电视上那个自己并不认识的政治评论家,“我并不是凶手,所以那些人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所谓的“那些人”究竟是谁,不禁愕然。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人盯上了,被什么人毁掉了人生呢?他感到一阵寒意。“所以那些人准备了一个假的我。通过整容的方法,那个人就是出现在电视里的我。”
青柳雅春茫然地思考着,每当遇到路口时,也只是随意地转动方向盘,毫无目的地前进。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觉得就这样开在路上,遇到警察盘问然后被捕也没什么不好。每当这种时候,心里总有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声音在怒吼着“快逃”,使他再次集中注意力。毫无计划,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被捕,但他还是不甘就这样束手就擒。
儿岛安雄依然露出戒备的神色,同时还显出一丝困惑。对于只剩下等待退休的他来说,这无疑是个太大的麻烦。
应该去哪里呢?三浦已经不在,冒充自己的人如今身在何方还是没有头绪,所有的退路都已失去。
“而且,冒充我的人或许很快就要被杀害了,他要代替我去死。那些人抓不到我,他们就要抓一个跟我拥有一样脸庞的人来代替。”青柳雅春嘴上说得平静,胸中的怒火却愈发升腾,几乎要从口中喷薄而出。他只得将其强行咽回去。他知道,此时感情用事没有任何好处。“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最后他只是轻声地自问了一句,仿佛心中的那些思绪被揉成了丝,只抽了一根出来。
自己正驾车逃脱追捕,不知道警方对这一情况掌握了多少。但是,很有可能他们仍认为自己没有能力弄到车。如果是这样,那么现在或许可算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只是一次微弱的反抗、一个小小的优势,但现在的青柳雅春只有更加追求这些小细节。他将便携式游戏机打开放在副驾驶座上关注着新闻,里面还是充斥着那些让他莫名其妙的消息:青柳雅春正沿着高速公路奔跑、青柳雅春拉着一名幼儿园学童走出了一家餐厅、青柳雅春正驾驶一辆大型货车 ……各种各样的情报五花八门,但没有一条说中了他的现状。也有目击证词说青柳雅春正驾车逃窜,但车型跟他现在所驾驶的完全不同,颜色也没说对。
儿岛安雄嘴上的胶带出现了很多褶皱,青柳雅春明白儿岛安雄正试图说话。“想说什么?”就在他这样询问时,电视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