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够无聊的。”樋口晴子对着病房的天花板轻声说出这句话,如同吐出一阵烟雾。
“为了逗大家呗。因为一直记顺序的,这下子全搞错了。而且森田学长自己也中了圈套,一上来就用错了护发素。”
“确实很无聊。”阿一说,“为什么那个时候,大家可以因为这样无聊的事情那么开心呢?”
“为什么?”
“小野,你哭了吗?”鹤田辰巳凑了上来,乐呵呵地摸了摸阿一湿润的眼角。阿一嘴角上扬,没有回答孩子的问题,而是哼起了英文歌曲。
“森田学长和青柳学长。”阿一笑了,眼皮在肿胀的脸上颤抖。
“披头士?”樋口晴子问。那旋律她听过。
“谁干的?”
“Golden Slumbers.”阿一停下歌声回答道,“Once there was a way to get back homeward.”他重复了这一句,“我总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回不到过去了。虽然曾经有那样一条路,但不知何时大家都渐渐老去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浴场里所有瓶子的顺序都被做了手脚,洗发水和护发素的位置被对调了。”
确实如此。樋口晴子心想。转瞬之间每个人都走出了学生时代悠闲、无所事事的生活,进入社会,穿上西装和制服,相互不再联系,过着各自的日子,活下去。可能没有多大的成长,但确实在一点点地改变。“青柳的人生,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我可是每次都看。”樋口晴子特意说明。
“最不想的就是变成他那样了。”
“洗发水、护发素和沐浴露是用三个瓶子分开装的,因为每天都要用,大家都记住了每个瓶子的位置。有趣的是,每次要用的时候都是靠瓶子的顺序和位置来分辨,并不专门确认。”
阿一说得十分逗趣,樋口晴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还真是。”
“什么意思?”鹤田亚美插嘴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恢复意识醒来后却说起了洗发水和护发素,让她很是摸不着头脑。
身后病房的门忽然开了,并没有敲门声。一回头发现了一身西装打扮的近藤守。
“‘哎呀’‘呜哇’乱叫一通,因为他们搞错了洗发水和护发素。”
“小野先生,我们有很多事情想问您。”面具般的脸开口道。
“惨叫?”
“我的证词你们肯定不会听。”阿一看着天花板嘀咕道。这是当然了。对阿一施以暴行的就是警察,现在他们说来取证,其实应该只是想来堵住他的嘴而已。
“嗯。然后第三天晚上大家去洗澡时,好多人都惨叫来着。”
“他身上现在有伤,有事要问等好转过后。”鹤田亚美激动地起身说道。
“那浴场里的水是不是真的温泉,我觉得也值得怀疑。”这件事她早已遗忘,但在阿一的提醒下,记忆的片段又不断地涌了出来,好像有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柜门,柜子里的东西接二连三地掉落了出来。
“算了算了。”阿一立刻拉住她,“有什么想问的,你们就问吧。”
“当时住了三个晚上吧?酒店里的大型浴场大家都去了好多次。”
近藤守和另一名没见过的警察一同走进病房后,低头看着樋口晴子,咄咄逼人地说道:“可以请您出去一下吗?”
“准确来说,那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小野。”樋口晴子站起身,故意以近藤守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和警察最好搞好关系。你确实受到了粗暴的对待,但你还得考虑将来。答应我跟他们好好说话。否则,他们会很恐怖。”
“什么规规矩矩的酒店,就是一间破酒店而已,又破又没有格调,要我说呀,就是因为让森田学长去负责才搞砸了。”阿一十分怀念地说道。当提到森田的名字时,他的表情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樋口晴子将这些看在眼里,猜测阿一也已经从鹤田亚美那里听说了森田森吾的事。她决定避开此事不谈。“我做的就是关于那件事的梦。”
这不是厌恶也不是讽刺,是她的真心话。警方为抓捕青柳雅春而对阿一做出的那些事甚至可算违法。按道理或许应该跟他们正面对抗,但稍有闪失可能会陷阿一于更危险的境地。可能她太过神经质,但这次的事情疑点太多,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是有那么回事。”大三的时候,社团的那些老面孔外加各自熟识的朋友曾一起去旅行过。由一个以在快餐店闲聊为主要活动的社团所组织的旅行,当然也不会有任何有意义的安排,最终大家只是泡了温泉,然后就是不停地聊天。“都说要找一家有韵味的温泉旅馆,结果却是规规矩矩的酒店,大家都很失望。”
或许警方原本就打算永远封住阿一的嘴,才下那样的毒手,但没想到他居然醒了过来,这才赶来试图通过其他方式弥补。
“就是大学我们一起去旅行的时候。去了山形附近的温泉。”
如今阿一应该考虑的不是伸张正义或义愤填膺,而是如何能与鹤田亚美和辰巳好好活下去,他必须首先考虑自身的安危。才刚经历了这样的教训,阿一必然也明白这一点。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会注意。”
“什么梦?”樋口晴子问。
一直盯着樋口晴子的近藤守一言未发,默默移开了他冰冷的视线。
“对了,我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阿一的手腕动了一动,可能是想配合说话的内容打个响指吧。这一动作或许弄疼了手臂上的伤口,他的脸都揪到了一起,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