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不能相信警察。”鹤田亚美轻声说道。她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小野。”
“对了,鹤田小姐,七美被带走时,多亏你替我拦下了他们,真的谢谢你。”樋口晴子一直以为鹤田亚美对警方从未有任何怀疑,她能跟那两个警察对峙着实令人意外。
“哦?”樋口晴子说完才意识到,鹤田亚美还没说这是要去哪里。“我们现在是要往哪里走?”
面包车平稳地前进。每当遇到转弯时樋口晴子都要往车后瞟一眼,观察是否有车跟踪。
“医院。小野刚才醒了,所以我才来找你。”
听樋口晴子这样一说,鹤田亚美也笑了。“你还真要帮他呀。”
可能是因为前来就医的人变少了,现在的医院比起早晨安静了不少,让人联想到放学后的小学校园。他们从停车场直接进了医院后门,往住院楼方向走去。“医院来电话了,说小野恢复了意识。于是我就去见了一面。”鹤田亚美说,“估计他父母也快到仙台了。”
“我要是能,早就帮了。”
下电梯后,一行人径直往病房走去。鹤田亚美正打算伸手开门,里面走出来一名医生,差点跟她撞上。医生的头发黑白参半,头顶有些稀薄,也不知为何几乎没有眉毛,细鼻梁,嘴角周围堆积了很多皱纹。这副模样也不好说他有没有医生的气质,也看不出是名医还是庸医。
“帮助?你能怎么帮?”
“小野怎么样?”鹤田亚美连忙问道。
“比如给青柳提供帮助。”
“情况不算好,但也没有恶化。”医生回答。他的语调虽有些死板,但在樋口晴子听来要比近藤守和刚才的那些警察有人性得多。“患者的精神有些恍惚,请尽量让他多休息。明天我再来检查。”
“多余的事?”
樋口晴子站在鹤田亚美身后听着二人对话。她真想插一句:“哪儿还有那个时间!警察肯定一会儿就来问东问西了。”
“依我看,那些警察是怕我做出什么多余的事妨碍他们,所以想把我带到容易监视的地方看管。”他们一定觉得,只要带走了七美,樋口晴子必然会无条件地跟过去。
病床上的阿一缠着绷带,眼睛周围的肿胀也还没有消,但他见到樋口晴子后,还是故意以撒娇的声音叫了一声“樋口姐”,还是学生时代的感觉没有变。
“也不知道刚才的那些警察想带走七美,到底是打算干什么。”鹤田亚美在车上手握着方向盘,通过后视镜看着樋口晴子。车里比想象中宽敞许多,后排的鹤田辰巳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樋口晴子和七美坐在旁边也不觉得挤。鹤田辰巳和七美已经忘记了警察那回事,正一起玩着一个小小的手机挂件。
“好久没见啦。”樋口晴子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回答。
“等等!”警察发出一句尖厉的嘶吼,听上去根本不像是来自于保护普通百姓的使命感,反而充满了喝止犯罪嫌疑人时的威严。
“好久没见啦。”七美也学着她的模样。
樋口晴子立即应和, 此时不必问要去哪里。
“七美呀,你还记得我吗?”
鹤田亚美趁机说道:“樋口姐,我们走。”
“不记得。”七美直白地回答。
“妈妈,走吧,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拽着母亲的衣服下摆往面包车的方向望去。
“怎么弄成这样 ……”樋口晴子弯下腰,凑近了打量着阿一的脸。看到他那些瘀青和伤痕,自己都似乎要痛得叫出声来。“真是受罪呀。”
“你们只需要在我们有困难的时候帮忙就够了。”
“真正受罪的是青柳学长。”阿一说道。
“您现在这样讲,真等到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就晚了。”左侧的警察说道,语气里带有某种威胁,似乎在暗示对方如果现在不合作,出事时就休想得到他们的帮助。
“听说是青柳把你打成这样的。”
“我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青柳了,这事跟我们完全没关系。”
“你说新闻上?真是叫人心寒。”阿一叹了口气,“全是谎话,刚才我听亚美说,青柳学长暂时还没被抓到?”
“樋口女士,这不是上门推销,说拒绝就拒绝。”
“暂时、还没有。”樋口晴子微微点头。
面对警察这种厚颜无耻的态度,樋口晴子感觉气不打一处来,但转念一想,与他们对抗也不是上策。“我们用不着你们管。”她一字一句地说。
“小野,说我妈妈的名字时得加上尊称。”鹤田辰巳神气活现地说道。
“我们是提供保护。”另一个人说,“您也请跟我们一起。”
“樋口姐该不会怀疑青柳学长吧?”
“刚才不是跟您解释过了吗?”警察很冷静,“去青柳雅春不知道的地方。”
“我早知道答案了,我看到纸上写的东西了。”
“你们不经我同意,想把我女儿带到哪里去?”
“什么纸?”
此时的七美紧紧地抓住了樋口晴子牛仔裤的腰带。
“有一辆破车,遮阳板后面夹了一张纸,我拿出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我不是凶手’几个字。”
“这些人,好可怕!”鹤田辰巳指着警察。他很害怕,同时还很气愤。“真可怕!”
阿一听了当然没当真,而是苦笑了一声。“樋口姐,你现在怎么也贫起嘴来了,以前你可是挺正经的。”
两名警察没有表情,只是用他们那如同镜头般的眼睛盯着樋口晴子。七美立刻走到樋口晴子身边。鹤田亚美说:“我刚才正打算去你家,结果就看见这两名警察正带着七美往外走。”可能是由于紧张,她的声音飘忽不定,语速也很快,“我问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居然不理我,打算强行带孩子走。”
“对了,真是青柳来救了你?”
“你们竟变成这种连撒谎都面不改色的成年人。”樋口晴子感到自己的呼吸愈发粗重了。刚才跌倒时摔到的臀部此时开始阵阵刺痛。痛觉和激动掺杂在一起,让她怒不可遏。“青柳雅春在做什么、在哪里,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他比你们这种人要安全得多。”
“我当时已经快失去意识了,不过还是记得很清楚,就是青柳学长。但那些警察简直坏透了,把我打得不像样子。”
“等到您女儿发生危险就迟了,所以我们想先将她带往安全的地方。”
“打你的真是警察?”樋口晴子觉得一定要问清楚。
“很有可能又怎么样?”
“证据我拿不出来。他们说自己是警察。哦,对了!那个在电视上讲话的侦查负责人好像也在。”
“只不过青柳雅春很有可能来找樋口女士 ……”左侧的警察说。
“真的?”樋口晴子的声音变大了,“就是那个佐佐木什么的?”
骗子!樋口晴子在心中呵斥。
“真的。我记得应该在。”
“我们可没那样说过。”右侧的警察说。
“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你们为什么带走七美?”樋口晴子直接问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没想到自己竟会发出这样大的声音。“还扯谎说我受伤了。这是你们该做的事吗?”
“是我出卖青柳学长在先。”阿一望着天花板,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樋口女士。”其中一名警察开口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
警察对面的鹤田亚美的表情稍稍有所缓和,像是在笑,又像是独自和警察对峙时的紧张所造成的痉挛。“樋口小姐,刚才 ……”
“昨天,金田首相的事件刚发生,我家里就接到了警察打来的电话。说‘如果青柳雅春联系你,就立刻报警’。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恶作剧呢,后来他们说青柳学长是重要的关系人。”
“七美!”樋口晴子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两名警察朝她看了一眼。
“嗯?怎么会那么快?”樋口晴子难以掩饰震惊的情绪,“那时候还无法确定青柳雅春是凶手吧?”电视上也是今天才刚开始播。
继续跑了几步路之后,才发现警车旁边还有两名警察,还有一名女子正与他们相对而立。只见她腰板笔直,一头短发,穿一件清新的粉色薄外套。是鹤田亚美。她的儿子鹤田辰巳躲在她身后,旁边就是七美。
“就是啊。而且我也好久没跟青柳学长见面了,也觉得他不会打电话给我,但对方又说‘为防万一,我们或许会检查你的通话内容’。他们以为只要说得客气一点就可以为所欲为呢。”
樋口晴子慌忙道别,转身就顺着走廊跑了起来。电梯还停在一楼,她实在无法这样一直等下去,于是冲进了旁边的逃生通道。虽然只是三层,但顺着螺旋状楼梯往下时,有好几次她都感觉膝盖要裂开似的。她手握着栏杆,几乎是旋转着冲下去的。如果七美出了什么事——内心的自己正在反复呓语。如果出了什么事,如果出了什么事,她也跟着自言自语,但除了“如果出了什么事”之外,她实在不知道往下该说什么。跑到一半时她脚底一滑,一下踩空了好几级台阶,最后摔着了臀部。痛觉来袭之前,头却先晕了起来。到一楼后,她摇摇晃晃地跑向公寓正门的马路,看到了一辆黑白两色的警车,还发现几名身着制服的警察就在附近。她感觉双腿沉重,但无暇理会。眼前是电线杆和栅栏,所以对面的情况看不清楚,这更令她焦急。她下意识地搜寻着女儿的踪影,视线四处游荡。女儿并不在刚才看到的那些警察身边。
“什么或许会检查,他们就是要监视。”樋口晴子板着脸,语气很强硬,“我和鹤田小姐都受到了监视,这也太不正常了。”
“刚刚才走的。来了两个人,说什么樋口小姐受伤了 ……”正解释理由的望月八重子并不像是要替自己开脱,只是单纯地因为担心和不安而乱了手脚。
“不过,当时我也确实认为没什么关系。我压根儿没想到青柳学长会给我打电话。”阿一似乎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羞耻,脸有些扭曲,这让原本就疼痛的脸更加疼痛了,“我想当然地以为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就在我跟警察打电话时,青柳学长居然就打了我的手机,还留下了语音消息。不过只有一句‘我是青柳’。”
“没碰着。”
“我总觉得青柳他 ……经常挺不走运的。”
“就刚才。你上来时没碰着?”
“一点没错。”阿一笑了,“之后又过了一会儿,我给他回了电话,可一想可能警察也在听,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这事该怎么处理,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报警也很纠结。我也想告诉他情况特殊,但又没法说。他又要到我这里来 ……警察又给我打电话 ……我都蒙了,只好让他先去附近的餐厅等我 ……”阿一的话从中途开始就没在解释过程,而是变成了只言片语的忏悔,甚至让人感觉有些支离破碎。
“我看应该是真的。”樋口晴子来回看了看走廊。正因为是真正的警察才棘手。“多久以前走的?”
“你用不着这样自责。”樋口晴子道,“你想想,青柳他在这种危急关头给你打电话求助,不正好证明你值得信赖吗?”
樋口晴子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看着那煞白的脸,望月八重子似乎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脸也跟着苍白起来。她或许也明白自己刚犯下了严重的失误,感到了恐惧。只见她下巴不停颤抖,哆哆嗦嗦地说出了“警察手册”几个字。难道是假的?她用手捂住嘴,近乎自言自语般说道。
“再怎么样,他也不好去找你吧。”
“哎?警察刚来接走了呀。”樋口晴子回到公寓,去邻居家接七美的时候,一向稳重的望月八重子面色担忧地跟她说道。
“连警察一开始都没给我打电话。”
四周已经暗了。樋口晴子感觉自己每粗重地喘息一次,天空都跟着走下一级台阶,让周围更加昏暗起来。
“警察肯定也相信,分了手的恋人就形同陌路了。”
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被害妄想症,匆匆忙忙地路过那群年轻人,走进地下通道。自己的脚步声似乎在催促她赶快走,走得快了之后脚步声又更急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前进了。穿过地下通道后通往地面的台阶,樋口晴子是两步并一步上去的。回到地面后,她双手叉腰调整着呼吸。
“唉,说形同陌路倒是也没有错。”樋口晴子尽量显出轻松的神态。或许警察其实也往自己家里打过电话?她心想。只是那时候她正和平野晶在外头吃饭,没有接到而已。
樋口晴子离开大道,走上旁边的一条小路后继续朝北前进。中途她试图走地下通道,却发现往下的台阶上聚集着一群年轻人,让她吃了一惊。他们都穿着颜色鲜艳的衬衫和西装外套,没有系领带。可能是樋口晴子想多了,她总觉得他们在看着自己偷笑。
“我辜负了青柳学长的信任。”阿一垂头丧气地嘀咕了一句,看上去有些沮丧。
同平野晶他们聊完又和近藤守周旋过后,樋口晴子离开了那家咖啡店徒步回家。步行街上行人很多,一天前的那件大事在这里似乎已经完全没了痕迹。她来到可以看到爆炸现场的地方,那里站着好多身着制服、表情严峻的警察,四周也拉着禁止入内的警戒线。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很多摄像师和记者的身影,可能是被紧急派来仙台的,正匆匆往来。看到他们,樋口晴子才觉得这城市还是和以往不一样了。街道上还有好多店面都紧关着门,挂着临时休业的牌子,好像是想暂时避开这一阵纷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