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大卫就迷恋他那皮肤白皙的女儿。朱莉亚刚给她断奶,他就把婴儿抱走了,并且他和他的母亲都把她当作他们自家的孩子来养。阿曼达变成了曼迪小姐,即使对朱莉亚也是一样,孩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她的祖母在她们共享的卧室里度过的。晚上,她睡在一张特制的有脚轮的矮床上,白天这张床就被推到伊丽莎白的大床下面。大卫溺爱阿曼达并且给她安排过分奢华的生活。他用牛奶给她洗澡,因为牛奶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皮肤美白剂。他给她雇佣家庭教师教她读书写字,这些就连他的亲妹妹也没有学过。阿曼达阅读文学著作,上钢琴课,受到娇惯、保护并享受各种特殊待遇。
2月的一个中午,大卫骑着马慢跑着穿过一片田地,朱莉亚正在这里玩耍。他走过来,看见她并征服了她。他将这个小女孩抱上马鞍带走,然后强奸了她。(多年以后,他承认他强奸她时“犯了错”。)他让朱莉亚怀了孕,到了晚秋时节,她生下了一个婴儿,大卫和伊丽莎白给她取了阿曼达·亚美利加·迪克森这个引人注目的名字。
然而最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阿曼达还是一个奴隶。而且佐治亚州的《黑人法典》禁止获得自由的奴隶留在这个州。这样,伊丽莎白·迪克森和她的儿子能够将他们可爱的阿曼达留在身边的唯一办法,就是放弃解除她的奴隶身份。
身为白人的迪克森一家——72岁的寡妇伊丽莎白·迪克森和她3个尚未婚配的孩子大卫、露莎(Rutha)和格林(Green)——住在一起。大卫是个受宠的孩子,他单枪匹马地聚集起了家财。到1849年,他已拥有2010英亩土地和53个奴隶。大卫所受的正规教育很少,但是他巨大的好奇心和观察能力却又是一种很好的弥补。他的伙伴们知道他是一个知识渊博但又固执己见的人,他的话就是法律,他容不得有人和他争辩。
同时,在朱莉亚为迪克森一家人扫地、补衣服以及在餐桌边服侍他们的时候,她天天都能看到女儿。她不得不向自己的孩子磕头,看着她完全变成一个几乎是白种人、举止优雅、有美好修养但却只属于父亲的姑娘。朱莉亚的后代保留了他们口传家史中朱莉亚对往事的回忆,根据他们的说法,朱莉亚从没有饶恕大卫对自己的强奸,并且采取“用铁腕”18控制他的方法来对他实施报复。
朱莉亚生于1836年7月4日,是一个女奴和一个名叫乔·刘易斯(JoeLewis)的深色皮肤西班牙人后裔所生的女儿。朱莉亚告诉她的孙辈说,她父亲是“被看成白人”的。1849年2月,朱莉亚是一个娇小可爱的12岁姑娘,有着铜色的皮肤、柔软而成波浪状的头发和可爱的牙齿。她由大卫·迪克森(David Dickson)的母亲伊丽莎白·迪克森(ElizabethDickson)拥有,伊丽莎白·迪克森是佐治亚州汉考克郡最为富有的公民。朱莉亚可是伊丽莎白的大宠物。作为一个仆人她在主房里干活,并且在迪克森一家院子边上的小房里有自己的房间。(不那么受宠的奴隶们住在较大的、两层楼的住所里,那房子叫作“黑人房”。)
朱莉亚的“铁腕”(虽然不是源自她根本的怨恨)可能更像是一种痴心妄想而不那么现实。各种出处的证据都表明,朱莉亚和大卫产生了一种相互的爱慕,这也确保了朱莉亚在迪克森家里成为具有支配能力的角色之一。虽然她和阿曼达被相互避开,但在其他许多方面,大卫都像对待他从未有过的妻子那样对待她。他当着别的奴隶的面亲吻她或者把她从马上抱下来,并且把这些举动都看得很平常。他也经常和朱莉亚一起坐在壁炉边或者坐在他的卧室里,讨论家务、农事以及一些能够使他出名的计划。
朱莉亚·弗朗西斯·刘易斯·迪克森(JuliaFrancesLewisDickson)是一个身为奴隶的情妇,她的主人兼情人深爱着他们的混血女儿阿曼达·亚美利加·迪克森(AmandaAmericaDickson),这使得母女两个都被铭刻在历史的记载和传说之中。朱莉亚自己在一起肮脏的诉讼案件中的证词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在这起案件中,她死去的主人的79个亲戚对阿曼达继承大笔遗产提出了异议。
随着伊丽莎白身体不断衰弱,仍然年轻的朱莉亚和另一个奴隶露西(Lucy)承担起了她许多的责任,包括掌管锁着白糖、威士忌、肉、衣物和药品的各个贮藏室的钥匙,以及监管非常重要的厨房等。大卫也将各种与租户、商人的经济交易委托给了朱莉亚。这样,接下来出现的就是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的图画,她在建立和运行迪克森帝国的过程中提供自己的合作,她尊敬阿曼达的父亲也就是那个在他的生活和世界中为自己开创了一个有权威地位的男人,而且也感受到了一些爱慕。
朱莉亚·弗朗西斯·刘易斯·迪克森17:从奴隶到“主人”
在她意外地开始了性生活和做了母亲之后,朱莉亚与大卫不断增长的亲密情感大概也包括一种性关系。但她绝不是一个忠诚的身为奴仆的情妇。她公开和迪克森家的另一个奴隶乔·布罗肯(JoeBrooken)厮混,并于1853年生下了布罗肯的女儿朱莉安娜(Juliana)。13个月之后,她又和迪克森家的一个白种熟人尤班克斯“医生”(“Doc”Eubanks)睡觉。大卫一定是接受了这些私通,因为他既没有因为他们责骂她,也没有因为他们惩罚她,反而在家中赋予了她更多的权力。
直到今天,也不可能绝对肯定地断言萨莉·海明斯就是托马斯·杰弗逊的情妇,虽然埃斯顿的血统支持这种说法。然而清楚的是,杰弗逊同时代的人对此所作的恶毒指控,凸显的是奴隶主和身为奴隶的情妇的关系所造成的耻辱和恐惧。如果美国总统爱一个身为奴隶的黑种女人,那么不言而喻,他就是在否定他的社会关于黑人天生劣等的观念,而这些观念恰恰支撑了奴隶制的存在。
在朱莉亚变得成熟,工作干得又努力又好,并且和大卫、乔以及“医生”私通的时候,大卫则因为他的一些农业革新而变得又富有又知名。到1860年,他个人就拥有150个奴隶。一些农业杂志出版了他关于密集施肥以保持土地、庄稼循环、浅层种植和多样种植的激进理论,他声称可以通过这些战略达到自给自足。他相信,应该教给奴隶们更有效率的各种劳动方式,而这些劳动方式同时又可以增加奴隶们的自尊和他们的生产量。“我在5分钟之内学会了一种方法,这样每天都可以比他昨天多采摘100磅棉花,从这一点出发,他还能够继续改进。”大卫这样写道。19
萨莉又活了10年,与麦迪逊和埃斯顿居住在一所租来的房子里。她死后,他们把她埋在一处非裔美国人的公墓里。她的故事来源于她那显赫的主人的一些传记。但是许多额外的信息(虽然是间接的)却可以从和她同时代的记者、政治家、观察家、朋友、家庭以及前奴隶尤其是她儿子麦迪逊和蒙蒂塞洛另一个与杰弗逊没有亲戚关系的奴隶即伊斯雷尔·杰弗逊的日记和信件中找到。萨莉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日记或者信件,只在她儿子记忆中留下了一些逸事趣闻。
据南北战争之后一些奴隶“工人”的证词所说,大卫并不总是践行他所宣扬的东西。朱莉亚的孙媳妇尤拉·扬布拉德(EulaYoungblood)回忆说,大卫通过奴隶监工来执行纪律,这些监工有将奴隶绑在柱子上鞭打的自由。“当我想到那些时光,我就用微笑来阻止哭泣。”尤拉这样说。20
在生命快要走向尽头的时候,杰弗逊在他的遗嘱中做出这样的规定:5个奴隶,即萨莉的儿子麦迪逊和埃斯顿,以及萨莉的3个亲戚,在21岁的时候将要获得自由。但他没有通过遗嘱来安排让萨莉获得自由或得到到供养的事宜。如果这个疏忽的原因是他想要避免他的批评家们获得有充分依据的证明来谴责他和萨莉的关系,那么他就是牺牲萨莉来保护自己的名声。不管怎样,他于1826年7月4日去世,两年之后,他的白人女儿玛莎让萨莉获得了自由。16
然而,至于阿曼达,大卫却非常乐意与他那非白人的女儿一起分享自己的生活,并以此挑战整个社会。当客人们问大卫他们是否非得和她一起用餐时,大卫就会咆哮起来:“天哪,当然,如果你要在这里吃的话!”21
萨莉的儿子贝弗利(Beverly)从蒙蒂塞洛出走,可以说是跨过鸿沟成了白种人,并且娶了一个白种女人。杰弗逊支付了哈丽特去费城的旅费,她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她的兄弟麦迪逊[是当时正在访问蒙蒂塞洛的詹姆斯·麦迪逊(JamesMadison)的夫人多莉·麦迪逊(DollyMadison)为他取的名字]回忆说,哈丽特也被当成白人,并且嫁给了一个白人男子。杰弗逊家的一个朋友露易丝·玛蒂尔达·库利奇(LouiseMathildaCoolidge)证实说,萨莉的四个孩子离开蒙蒂塞洛之后都再也没有回来过。麦迪逊和埃斯顿(后者就是身份最近被确认为杰弗逊家族血统成员的那一位),他们两人选择了自家的黑色血统。他们都娶了黑种女人,并且在同一个黑人社区定居。
大卫至少对一个熟人承认了这个明显的事实——阿曼达是他的女儿。另一位访客阿尔弗雷德博士(Dr.E.W.Alfriend)在后来的一起诉讼案中做证说,由于阿曼达长得酷似大卫,于是大卫就在阿曼达的出身问题上向朱莉亚施加压力。朱莉亚不愿意把阿曼达让给大卫,就告诉他说阿曼达是自己的女儿。“我告诉她我认为阿曼达的确是她的女儿,但我问她要得到这个女儿她是否得到什么协助,”阿尔弗雷德回忆说。朱莉亚犹豫了,最后承认“她是马萨·大卫的孩子”22。
事实上,的确有一个人让萨莉生下了自己的每一个孩子。如果这个人是杰弗逊,那么他不会认为给孩子们提供超出实用的教育是合适的。孩子们在十几岁的时候接受了一种职业培训。21岁的时候,那些肤色够白的孩子被误认为是白人而消失在自由世界之中,不是作为逃亡者或解放的奴隶,而是作为白人消失的。杰弗逊从没有试图找到他们,或者在他们的下落被发现之后领回他们。
在某些方面,奴隶制简化了朱莉亚和大卫关系的状态:无论朱莉亚的个性多么强劲有力(实际上无论怎样,大卫的个性更为强劲有力),无论大卫对于朱莉亚的爱慕有多么强烈,无论朱莉亚对于大卫的感情有多么含糊和抵触,大卫都是老板,都是主人,也就是绝对的权威。虽然阿曼达从朱莉亚那里被带走的时候朱莉亚很痛苦,但是朱莉亚对于大卫和伊丽莎白如何养育她的孩子则十分赞同。
有一首恶毒的民谣把萨莉称作“虚伪的阿比西尼亚人”。在这首歌谣里,她的喉咙被切开,从一只耳朵一直切到另一只耳朵,而且舌头也被割掉。然后她被放在板车上推向地狱之中熊熊燃烧的大火。一首较为温和的诗歌把萨莉称作“黑色的阿斯帕齐娅(Aspasia)”15。一个反杰弗逊的编辑透露说,萨莉有自己的房间,有很高的地位,和杰弗逊有亲密的个人关系。这被作为她是他情妇的证据而加以引用,尽管这也可能反映的是她作为杰弗逊死去的妻子玛莎同父异母妹妹的地位。这两种假设都可以解释,为什么在家里萨莉的孩子们是有特权的奴隶,被安置在大房子也就是白人家庭成员的住所里。
我们了解到的关于朱莉亚生活的少量信息仍然令人困惑又充满矛盾,但却也可能是对朱莉亚本人生活的精确反映。比如,虽然她被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描述为一个黑奴,但是她却告诉她的孙辈,说她是葡萄牙人(她这样说肯定指的是她父亲,她也把他描述为“西班牙人”),自己一点黑人血统都没有。
原来有个黑人就是那荡妇。
南北战争前夕,南方脱离北方的可能性变得越来越大,奴隶中焦虑的抱怨之声也越来越大。这个时期朱莉亚是如何感受的,我们找不到任何记载。一方面,她一定怨恨自己受奴役的地位;另一方面,她也明白,自己的安全和女儿的富足又依赖于大卫·迪克森的财富,而这些财富正是建立在黑奴的脊梁之上。所以她一定在这种矛盾的撕扯中备受煎熬。
他养了一窝奴隶来当家畜,
大卫却感受不到这样的利益冲突。在南北战争期间,他通过“几乎是牺牲式的”捐助棉花、咸猪肉、粮食和大量金钱的方式来支援南部邦联的支持者们。结果,迪克森家族的财富日渐减少。1863年,北方的威廉·T.谢尔曼(WilliamT.Sherman)将军到来并占领了汉考克郡。虽然他放过了大卫的房产,据说是因为年老的伊丽莎白·迪克森在场,但是他的部队却用马车拉走了数百包棉花和储存的粮食,还带走了55匹骡子以及一些农业机械。虽然朱莉亚在士兵们可能偷到迪克森家的白银之前就把它们埋了起来,但是大卫的种植园还是遭到了严重的毁坏。
什么妻子又好似巧妇?
1865年8月20日,南北战争结束。迪克森家的奴隶,包括朱莉亚,就再也不是奴隶了,但是朱莉亚还是选择同迪克森一家人待在一起。她想要和阿曼达在一起的愿望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因为阿曼达永远也不会离开她亲爱的父亲。一定还有这样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她感觉到,她作为奴隶的生活是不错的,现在还可能会变得更好,而且她也不可能在任何别的地方找到一份工作,可以使她像做大卫的管家那样负起责任、那样有威望(以其自身的方式)和有那样多的报酬(也是以其自身的方式)。到1864年8月6日伊丽莎白·迪克森去世时,朱莉亚真正变成了遭到劫掠的迪克森种植园的女主人。
蠢货美国佬,谁是那笨蛋?
还在29岁的年龄,朱莉亚就要当外祖母了,因为大卫的白人侄子查尔斯·H.尤班克斯(CharlesH.Eubanks),也就是阿曼达的堂兄,让阿曼达怀孕了。由于佐治亚州的法律严厉反对不同种族间的通婚,因此阿曼达和查尔斯不能结婚,但是他们却一起搬进了大卫在附近帮助他们购置的一个种植园。两人给他们的儿子取名叫朱利安,这肯定是根据他外祖母朱莉亚的名字取的。
寻觅无处。
虽然大卫几近破产但他仍然足智多谋富有决断,所以他又开始了第二次发迹。他向美国政府申请对他进行赦免,这是收回他财产的一项必要的手续,并且宣称——因为他不得不宣称——“奴隶制一去不复返了”23。在家里,他却公开惋惜奴隶制的死亡,因为他像所有从前的奴隶主一样,面临着可怕的劳动力短缺问题,这是由于黑种男人能够找到更好的工作、黑种女人变成了自家的家庭主妇、黑种孩子获得了童年的权利。尽管遇到这些挫折,他还是坚持了下来,并且兴旺起来,他靠的是造犁和生产“迪克森复合肥料”,这种肥料的销售利润十分可观。
宛若蒙蒂塞洛的萨莉一样妖娆的少女,
朱莉亚的生活又发生了一次重要转折。在阿曼达生下她的第二个儿子查尔斯(Charles)之后不久,她突然回到家里说:“爸爸,我要和你住在一起。”大卫同意了,并且为她、朱莉亚和孩子们盖了一所大房子,离自己更为普通的住处仅有300码之遥。他通过一种销售行为确保她们是这所房产的主人,其中八分之七的份额归阿曼达,其余八分之一的份额归朱莉亚。从阿曼达的婴儿期以来,朱莉亚第一次被允许同她的大女儿住在一起,而她的小女儿朱莉安及其一家的住所也在附近。
在山林、在峡谷,
大卫还隐藏着另一件将要令人大吃一惊的事情,这件事也一定打击了朱莉亚。在62岁的时候,大卫突然结婚。他的新娘克拉拉·哈里斯(ClaraHarris)仅比阿曼达大3岁。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幸福,因为这位既有修养又很富有的南方大美女发现自己居住在种植园两个简单住所之中较次的一个里面,而那个更好的住所里面却居住着他新丈夫的黑人情妇、女儿和两个孙子,她的新丈夫爱这些人也爱到了发狂的地步。克拉拉的兄弟亨利·哈里斯(Henry Harris)后来证实大卫对克拉拉一直非常慷慨。他给她提供了一辆漂亮的马车和两匹黑色的骏马以及丰厚的零用钱。他还雇佣了一名建筑师来设计一座价值3000美元的宅邸,但是,根据亨利·哈里斯的说法,克拉拉在对大卫位于乡下的种植园的活力进行了评估之后,对在那里建筑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
绿地之上所有的女人,
哈里斯还说,克拉拉从来没有幸福过,但并不是因为大卫对她不好。克拉拉和她的新丈夫只是不能和谐地相处,而且对一个习惯了活跃社交生活的城市姑娘来说,她也显得很可怜。此外,她的身体也不好。亨利没有补充到的内容是,大卫对于朱莉亚、阿曼达、朱利安和查尔斯不加掩饰的爱对于克拉拉来说是无法容忍的,而且也使得克拉拉成了人们的笑柄。
一首以《胜利之歌》(YankeeDoodleDandy)的曲调演唱的歌谣在反杰弗逊的阵营中变得流行起来:
朱莉亚也一定非常痛苦。就算她不妒忌,她也一定会为自己在这个家庭中的位置以及未来的安全担心,而且她对这个被惯坏的、要求苛刻的闯入者也一定充满了警惕。然而几年以后,在法院调查大卫有异议的遗嘱的听证会上,朱莉亚郑重发誓说,到大卫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再和自己发生性关系了。朱莉亚说,“我想,在他结婚或者想到结婚之前,我们就分开了。”25
支持杰弗逊的记者们反驳说,萨莉的那一群孩子是她和另一个白人男子所生。“杰弗逊先生的一个仆人,她所在的寓所,每天要去许许多多的陌生人,她和成千上万的其他人一样,每天都要从事家中普通的工作,那么她生下了黑白混血儿,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肯定不奇怪!”11从杰弗逊本人的角度来说——他在公众面前保持沉默,但是在私下里对这件事又予以否认。“并没有什么我害怕或者想要阻止全世界知道的所谓真相。”杰弗逊1826年5月15日给政治家亨利·李(HenryLee)写信这样说,而且他对别的朋友也重复过这句话。因为杰弗逊并未在公共场合进行否认,因此卡伦德得意扬扬地说:“在他的两个女儿的面前,杰弗逊愿意为了这个有魅力的赤色可爱女、这个黑人少妇和她的黑白混血孩子们,去下厨房上猪圈。”13
这场婚姻是短命的,因为克拉拉在她结婚3周年纪念日之前就害肺炎死了。从结婚到丧妻这段时间大卫经受了很多考验。朱莉亚转向了循道会教派的切里希尔教堂,并把自己奉献给了教堂的联合学校。1874年,她劝说从不去教堂的大卫把自己的3英亩土地卖给教堂——总价为5美元。大卫加上了一些条件,那就是,如果土地不能用于教堂和它的学校,或者如果道路失修,那么土地就得归还给他。这几乎算不上是什么重大的慈善姿态,不过完全是朱莉亚要求这么做的。
杰弗逊的邻居们就萨莉是他情妇的问题不断地传播流言蜚语。1801年的春天,杰弗逊的对手——记者詹姆斯·汤姆森·卡伦德(JamesThomsonCallender)开始窥探杰弗逊。4月26日他发现,萨莉生下了一个浅肤色的女儿,取名叫哈丽特(Harriet),这是四年前夭折的小女孩的名字。卑鄙的卡伦德想要敲诈。杰弗逊的回应是给他50美元,但是当杰弗逊未能将卡伦德正在谋求的一个邮局的职位给他时,卡伦德在《里士满记录者》公布了关于萨莉的消息:“众所周知,(杰弗逊)……把他的一个女奴当作妾养在家里,而且多年以来一直养着她。她的名字叫萨莉……我们的总统就是和这位身为女仆的萨莉,生下了好几个孩子。”10
在其他方面,朱莉亚的生活一如既往。她仍然是大卫信赖的管家。她还是骑着马到附近的城镇去购买所需的物资,销售种植园产出的商品。她的商业活动频繁地将她带到大卫一个朋友的家里,但是她总是拒绝那家人请她留下来吃饭的邀请。她更喜欢在厨房里和仆人们一起吃饭。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朱莉亚就是这样一个“非常安静、不冒犯别人的女人”,她只为大卫的朋友服务,从不抢风头。26
因为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从1794年1月至1797年2月,杰弗逊隐退到了蒙蒂塞洛。他从政治中退了出来,也不再读报,而是全神贯注于他的家庭、农场和奴隶。这也包括萨莉,那时她又添了几个孩子。但是,与详细记录自己与菲巴生活细节的托马斯·西斯尔伍德不同的是,杰弗逊对于自己与萨莉的关系却只字未记。奴隶的名册、食物和其他供应的分配名册,都没有显示萨莉和她的孩子们得到了什么特别的关照。然而,杰弗逊的生活方式,却暗示了一桩风流韵事。萨莉独自一人负责杰弗逊的卧室兼书房,杰弗逊不允许任何其他人,包括他的孙子孙女,进入他的至圣所。另一个生动的事实是,根据农场账簿的记录,在萨莉所有7个孩子(肤色都很白皙)出生前的9个月中,杰弗逊都没有离开,而在他离开期间,萨莉也从来没有怀孕。
1885年,大卫辞世。阿曼达紧抱着他已经没有生命的身体呜咽着说:“现在我是孤儿了,现在我是孤儿了。”接下来上演的便是有关他有争议的遗嘱的活生生的噩梦,因为迪克森死时很富有,并且他把大部分的财产都留给了阿曼达。他的79个愤愤不平的亲属对这个遗嘱提出了挑战,他们争辩说朱莉亚对他施加了过多的影响,是她强迫大卫把阿曼达作为遗嘱的主要受益人。大卫死后9个月,朱莉亚被置于她对手轻蔑的律师们充满敌意的质问之中。过去的一些事情,无论真实的还是编造的,都在法庭上播散。有一些可能具有真实性——比如当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大卫在一次争吵中打了她,她对大卫也进行了还击;大卫待她就像妻子或情人那样,而不像奴隶;他们公开地相互亲吻,等等。其他一些——比如说朱莉亚威胁要离开大卫,大卫听到这话之后癫狂地哭泣等——则可能是捏造的。
萨莉生了一个浅肤色的男婴。当杰弗逊1789年回到美洲之后,他担心他的政敌们会宣称他是这个男孩的父亲。杰弗逊确实有理由这样担心。他的内阁同僚和对手亚历山大·汉密尔顿(AlexanderHamilton)就因为与一个已婚妇女玛丽娅·雷诺兹(MariaReynolds)有染而持续遭受公众的攻击。长期与一个女奴在自己的领地里私通,这只会——后来也确实——给杰弗逊的对手们提供弹药。
对于阿曼达的律师们来说,困难在于要证明:虽然阿曼达是朱莉亚和大卫的孩子,但是在大卫写他的遗嘱的时候,朱莉亚并不是大卫的情妇。敌方阵营要争辩的正好相反,也就是说朱莉亚那时是大卫的情妇,而这个地位使她能够向他施加压力。朱莉亚的道德和可信度受到了攻击。“(朱莉亚是)一个黑人的孩子,是吗?”一位反方律师询问道。“一个深肤色的男人的孩子。”朱莉亚回应道。“他是黑人吗?”这位律师坚持问道。“我想他们是叫他黑人的。”朱莉亚回答道。这些律师还给她施加压力,让她说出三个孩子的不同父亲:“你只是把你的爱护局限于他们三人?”“我不知道什么事局限我;我不是一个坏女人。”朱莉亚坚定地回答道。27
杰弗逊待萨莉很好。他到处请老师教她法语,花费巨额费用给她接种天花疫苗,还给她买了大堆大堆的新衣服。杰弗逊可能一直在娇惯萨莉,因为他爱上了她,或者因为他要预先阻止她在要求自由时提出和她的哥哥詹姆士(James)团聚。詹姆士是杰弗逊的厨师,杰弗逊带他来到欧洲。萨莉在法国怀孕了,她实际上是在使用她在那个国家作为一个自由妇女的地位,来诱使杰弗逊做出承诺,要他在她的孩子们长到21岁的时候让他们获得自由。
遗嘱得到了鲜明的支持,阿曼达也因此成了佐治亚州最富有的有色人种女人。尽管她还处在悲伤之中,但她毕竟是她父亲的女儿,而且她也立刻掌管了自己的生活。她在奥古斯塔买了一幢有七间卧室的房子,然后搬了进去。由于“她对她母亲有着天然的爱,并且秉持着深厚的感情”,所以她把种植园八分之七的房产给了朱莉亚。作为给朱莉亚的又一个献礼,阿曼达的儿子朱利安和他的妻子给他们的第一个女儿洗礼时取名叫朱莉亚·弗朗西斯二世(Julia FrancesII)。两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大卫·迪克森二世(DavidDicksonII)出生。
1787年夏天,萨莉到达巴黎,这引起了公众的猜想,或许也引起了杰弗逊本人的猜想。这个寂寞的男人发誓永不续弦,他新到法国,美国政府派他到那里就一些商业条约进行谈判,1785年又派他出任驻法国大使。他暗中花了数小时给玛丽娅·科斯韦写了数封热情洋溢的信。可是突然,或多或少是因为与他女儿波莉(Polly)及其陪同萨莉的到来相冲突,他停止了行动。
但是朱莉亚的家庭中还是蕴藏着更多的动荡。结婚后阿曼达也没有丝毫放弃控制自己继承的遗产。相反,她只送给她丈夫内森·图默(NathanToomer)一个自由的有色人种男人和丰厚的礼物。但是她虚弱的身体、紧张的性情以及一桩家庭丑闻(她的第二个儿子查尔斯虽然是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但却迷上了他新继父14岁的女儿,并且试图绑架她)使她衰弱下去,最终,阿曼达死于1893年,年仅44岁。
这时,萨莉·海明斯也长大了。到1787年,她已经是一个肤色白皙、直发齐腰的姑娘了,她是如此可爱,以至于蒙蒂塞洛的人们都称她为“潇洒的萨莉”。根据当时的记载,她性情温和,生理上也已经成熟。
她死时没留下遗言。新的法律争端接踵而至。1899年,朱莉亚和她的朋友玛丽娅·纳恩(MariahNunn)去了阿曼达在奥古斯塔的房舍,把那里的东西都收拾起来,并且运送到佐治亚州的斯巴达,朱莉亚的孙子朱利安在那里给朱莉亚买了一所坐落在山核桃树林中的豪华房子。朱莉亚赢得了反对她的官司,并且获准保有阿曼达的家具。她告诉她的后人说,她还让人把大卫·迪克森的遗体移到了斯巴达的一个墓地,并且还给他立了一块纪念碑。
杰弗逊经历了一段可怕的哀伤期,在这期间,他没完没了地踱步,或者骑在马背上长时间忧郁地漫步。过了这段期间之后,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堕入情网,爱上的都是一些绝不可能得到的女人,包括他邻居和朋友的妻子贝特西·沃克(BetseyWalker)、英国画家理查德·科斯韦(RichardCosway)的妻子玛丽娅·科斯韦(MariaCosway)。
朱莉亚·弗朗西斯·刘易斯·迪克森与大卫·迪克森的生活是从被强奸开始的,而她那些通奸的事情,尤其是与大卫的奴隶乔·布罗肯的通奸,可能是她反抗的形式。但也许仅仅是因为她对此人产生了爱情。不管是哪种情况,她对于自己维持和大卫关系的能力都有很大的信心。
当她的奴隶们到达杰弗逊在蒙蒂塞洛的庄园时,玛莎把还是婴儿的萨莉和她其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带到住宅里作为佣人来培训。1782年,在经历了长期令人衰弱的疾患之后,玛莎死了。当玛莎眼泪汪汪地希求自己的孩子永远也不要受制于一个继母时,9岁的萨莉和她的母亲在她的房间。萨莉的儿子麦迪逊·海明斯(MadisonHemings)回忆说:“杰弗逊先生握住她的手,庄重地承诺说他再也不会结婚了。而且他的确也没有再婚。”9
然而朱莉亚的境况太复杂了,以至于要做任何决定都不是简单的事。大卫宠爱阿曼达胜过任何其他人,尤其是他那些挑剔的亲戚,这一定使朱莉亚感到庆幸。同时,大卫如何对待其他奴隶,比如奖赏那些配合的人而对另一些人则大棒相向,对此朱莉亚也是耳濡目染。朱莉亚本人就是那些愿意配合的人当中的一个。
萨莉·海明斯的母亲叫贝蒂·海明斯(BettyHmings),她是英国上尉海明斯(CaptainHemings)和黑奴贝蒂(Betty)的混血女儿,贝蒂属于富有的奴隶主约翰·韦尔斯(JohnWayles)的财产。韦尔斯把贝蒂·海明斯作为奴隶带到自己家。在他妻子去世之后,贝蒂就成了他的情妇,并且为他生下了6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萨莉,大约出生于1773年。当韦尔斯于1774年去世的时候,他在合法婚姻下所生的女儿——当时已经嫁给托马斯·杰弗逊的玛莎·韦尔斯(MarthaWayles)——继承了他的135个奴隶,其中包括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萨莉·海明斯。
朱莉亚对待自己肤色和出身的态度就不那么容易说清楚。尽管据说她告诉她的孙辈说自己没有黑人血统,但是她不可能真的相信她自己没有黑人血统——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成为奴隶呢?但是长期处于奴隶制之中,甚至长期接触认真、没完没了讨论“黑鬼”的大卫和他的白人客人,一定影响了朱莉亚的认识。也许她对她发红的肤色和她不卷曲的头发产生了一种骄傲,也许她希望同那种受奴役的不体面保持距离,仿佛自己的不体面是由具有深肤色特点的拉丁血统所造成的一个错误似的。也许大卫出人意料地与克拉拉·哈里斯结婚激怒并吓坏了朱莉亚。她从不向她的孙辈提起大卫短暂的婚姻,从中她的悲痛也可见一斑。就像她的黑人血统一样,大卫对她短暂的背叛根本就不存在。
约翰逊是第一个用这种方式向社会、法律和种族习俗挑战的重要政治家,但也是一长串热衷于与黑人妇女发生强烈的恋爱关系的政治家中唯一个这样做的人。杰弗逊时代的流言蜚语、来自前奴隶的证词、他家中的传说以及DNA测试,所有这些因素结合起来,提升了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托马斯·杰弗逊总统(PresidentThomasJefferson),也与一个女奴卷入了长期的恋爱关系,这个女奴就是时下非常著名的萨莉·海明斯(SallyHemings)。海明斯是电影《杰弗逊在巴黎》(Jefferson in Paris)中的女主人公;在电视文献片、书籍、文章、爆炸性争论以及卑鄙的质疑声中(称一个受人爱戴的总统怎么可能让他的妻子蒙羞,怎么可能爱这个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混血儿,并且和她一个又一个地生孩子从而贬低自己的价值),海明斯都是主题。同时,那些对家族历史有所了解的萨莉的后代,他们的一些声明也得到了DNA测试的证实,至少有一项测试显示,萨莉的一个孩子,也就是她的儿子埃斯顿(Eston),其父亲是杰弗逊或者杰弗逊的一个亲戚。
处于迪克森世界核心位置的那些根深蒂固的矛盾,在朱莉亚一生大多数的时光中,都一定在折磨着她。在回忆往事的时候,她一定试图弄懂她是怎样驾驭自己从这个世界中走过来的:通过故作勇敢、聪颖、勤劳、奉行宗教以及——在老年的时候——对不快记忆的过滤来规避风险和保持自尊。
萨莉·海明斯8:她可能是伟大总统的情妇
哈丽特·乔布斯28:一个女奴生活中的事件
因为约翰逊拒绝否认朱莉娅是他的情妇和他女儿们的母亲,因此而遭到持续不断的政治抗议。我们所知道的一点点关于朱莉娅·钦的情况,都来自于对这些抗议的记载。在约翰逊能够像他考察肯塔基一样考察华盛顿之前,朱莉娅就死了。他已经预计到在他死后伊莫金和艾德琳将要面对的一些问题,并且试图缓解它们。因为在他死后,他的孩子们在残酷无情的法庭和不认可她们的亲戚面前将变得非常脆弱。他知道他处身其中的奴隶制社会所蔑视的,就是他和朱莉娅以及他们的女儿们之间那种关系的透明度,而自己却公开地发展这样的关系,而不像其他人将它们掩盖或隐藏起来。。
与菲巴、朱莉亚·钦、萨莉·海明斯不同的是,哈丽特·乔布斯(Harriet Jacobs)在她自己所写的《一个女奴生活中的事件》(Incidents in the Life of a Slave Girl)一书中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虽然废奴主义者莉迪亚·玛丽娅·蔡尔德(LydiaMariaChild)对她的手稿进行了编辑和润色,但是,以琳达·布伦特(LindaBrent)的化名出版的哈丽特自述,却让哈丽特将自己作为奴隶和一个白种男人私通的经历呈现于世。
但是约翰逊固执而又坚持原则。1832年,他在法律上将大笔财产转让给了伊莫金、艾德琳和她们的丈夫。在做出这个对孩子们有利的举动一年之后,朱莉娅因患霍乱而去世。即便在这个时候,约翰逊也不放弃自己的声明,对于反对者来说,他仍然代表着白色人种与有色人种的联合以及种族混杂的危险原则。1835年,在他获得了民主党副总统提名之后,弗吉妮亚州的代表们愤然离开会场,以示抗议。
哈丽特的书是一个女奴的自述,而自述是一种有很多人研究却饱受争议的文学样式。她的这些自述算不算自述,从定义上看,让人有些怀疑,因为作为讲述者的这个奴隶或前奴隶想要或者更确切地说,渴望获得大量具有同情心的废奴主义的读者,所以她必须考虑这些读者的背景和期望,包括他们想了解“具体的、种族主义化的社会习俗”的欲望。同样,讲述者还得和编辑抗争,因为编辑会根据意识形态和个人偏好对她提供的材料进行加工、更正、修改和删节。
南方的民主党人强烈反对约翰逊的候选资格,认为他的这种资格仅仅是因为来自西部的支持才得以成功。肯塔基州的一个记者表示说,并不是约翰逊和朱莉娅的同居造成了这样的抗议,而是因为他在这件事情上“蔑视保密”。要是他能把她当作仆人应付过去并且否认自己是她孩子的父亲就好了——就像无数其他男人所做的一样——这样,所有的人就都会毫不犹豫地投票给他,当然就不会投给他的反对者。
这位身为女奴的讲述者也有她自己的一些感悟,尤其是当她与一名白人男子有不正当的性关系,并且因为因这种关系带来的耻辱而深受折磨的时候。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为了对自己的行为以及也许是泄露秘密的混血孩子的出现进行辩护,这位身为奴隶情妇的讲述者完全有理由否认她与白人男子关系中的任何配合和享受。她当然没有任何理由承认那位勾引她的男人对她有任何吸引力,以及她自己对这位男人有什么爱慕。
1831年4月,新闻快报《华盛顿旁观者》悲叹有这样的可能性,那就是,在北方支持者的援助下,约翰逊可能竞选副总统职位取得成功:“有色人种将会有一个自己的代言人……他不仅会为女性群体确立标准和时尚,而且还会让她们脱离没有公民资格的状态,并使她们成为一体……在全国造成一种非洲式的欢乐。”7
这位奴隶的那些自述需要仔细阅读。它们提供了其他渠道很少能够提供的东西:女奴对于她的生活和她的世界的看法,充满个性和感觉、时间和地点、前因和后果的细节。哈丽特的讲述尤其经受住了时间以及专家细究的考验。
这些似乎还没有让人们感到足够的震惊,约翰逊还有胆在7月4日的国庆庆祝活动中将他的两个女儿带到台上。他的那些同胞市民们拒绝与这些“白人与半白人所生的杂种”交往。约翰逊不为所动,而且还愤怒地宣称,如果肯塔基州的法律允许,他就会娶朱莉娅。他承认自己孩子的消息不胫而走,随后,深受人们尊重的、坚持高标准行为准则的南方民主党人,转而反对他。
哈丽特·安·乔布斯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后来长成了一个漂亮女人,这是她后来一直悲叹的事情。“如果上帝赐予她美貌,这将被证明是对她最大的诅咒,”她在书中这样写道,“美貌,对白人女子来说是吸引赞美,而在于女奴来说,则是加速沉沦。”
许多民主党人都支持约翰逊成为竞选公职的候选人,但不幸的是,他个人生活方面的丑闻细节被公之于众,而且先前那些作为“特大谣言”而被认为是不实的传闻也被确认为事实。6约翰逊的同事们大为惊恐地发现,他虽然从没有结婚,但却同他招来做管家的一个自由的有色女人朱莉娅·钦(JuliaChinn)过着惬意的家庭生活。朱莉娅是他的知己,同他一起进餐,而且还为他生下了两个女儿。约翰逊承认伊莫金(Imogene)和艾德琳(Adeline)是自己的孩子,并且让她们在好学校接受教育。当她们长大之后,他又安排她们嫁给有名望的白人男子。
哈丽特大约于1813年出生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伊登顿,父亲叫伊莱贾(Elijah),是一个身为奴隶的木匠,母亲叫迪莱拉(Delilah),属于客栈老板约翰(John)和玛格丽特·霍尼布洛(MargaretHorniblow)夫妇。在母亲1819年去世之后,6岁的哈丽特在成长中更深地依附于玛格丽特·霍尼布洛。这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女人,还教给哈丽特识字读书的基本技能。正好在哈丽特12岁的生日到来之前,玛格丽特不幸去世。在执行玛格丽特的遗嘱时,哈丽特发现,她不仅没有像曾经得到过的许诺那样被解除奴隶身份,而且还被立契转让给玛格丽特3岁的表妹玛丽·玛蒂尔达·诺康(MaryMathildaNorcom)。
肯塔基州的政治家理查德·姆·约翰逊(RichardM.Johnson,1780-1850)就是一个这样的反叛者。约翰逊是一个头发火红、面色红润、偏爱红色背心的男人。在1812年的战争中,他作战勇敢,升任上校,并且因为杀死了土著首领特库姆塞(Tecumseh)而闻名。战争结束之后,约翰逊一方面继续监管他在肯塔基的种植园,另一方面又在华盛顿进入了政府行政部门,并且作为一个有能力的管理者而受到尊重。同时,他在民主党的地位稳步上升。
哈丽特的小世界破碎了,而她的新世界很快被证明是险恶和令人恐惧的。玛丽·玛蒂尔达的父亲詹姆士·诺康大夫(Dr.JamesNorcom)是一个无情的虐待狂,他迫害厨子,而且还惯常性地鞭打他的奴隶。在他的屋顶之下住下的第一周,哈丽特就听到“几百下鞭打连续不断地落在一个人身上”。受害人是一个农场工人,他(恰当地)指责自己的妻子生下了诺康大夫浅肤色的孩子。为了报复他的指责,诺康就鞭打他,然后将他和他的妻子卖掉,并不顾及后者苦苦的哀求。哈丽特注意到,这位新手妈妈“忘记了这样一件事,那就是,如果一个女奴告诉别人自己孩子的父亲是谁,那就是一种犯罪”。
在实行奴隶制的美洲各国,臭名昭著的《黑人法典》强化了定罪跨种族性行为的社会准则。尽管有这些法律,但是小心谨慎的私通一般还是会得到宽容。但是如果一个男人炫耀他的黑人情妇或者承认他们所生的孩子,那么他就算没有实际蒙羞,也要付出了遭受社会谴责的代价。如果他死时留下遗言,要解除她的奴隶身份或者指定他们共同生养的任何孩子作为货物、财产和金钱的受益人,他的亲属们很可能会成功改变这样的遗嘱。实行奴隶制国家的法庭也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驳回遗嘱中提出的解除奴隶身份的要求,也会否决合法的遗产受赠人接受遗产。这些针对白种男人和他们黑人情妇之间公然关系的各个方面的非难,对于政治家来说尤为突出,因为人们认为他们的个人生活应该反映高度的道德准则和纯洁的价值观。
当哈丽特长到15岁的时候,诺康便毫无迟缓地追求她,在她的耳边悄悄地说一些“下流话”,并且欺侮她。他提醒她说,既然他拥有她,那么他对她的身体就是有权利的。尽管年轻,也没有经验,但哈丽特还是抵抗住了他想要占有她贞操的战役。他的粗俗使她颇为震惊,做妾的前景也使她感到恐怖。她还足够机敏地发现,一旦诺康厌倦了他的“受害者们”,尤其是当她们生下孩子之后,他就把她们卖得远远的,以避免妻子的嫉妒和邻居们嘲讽的猜测。然而哈丽特发现,要击退也是难上加难。虽然他还没有强行和她发生性行为,但是他却无休无止地逼迫她。
朱莉娅·钦:被公开的秘密
同时,她还得同大夫年轻得多的第二任妻子相处,这位妻子也不能够扑灭她丈夫对于她的这位奴隶的激情。诺康夫人成了哈丽特的报应,她们的关系恶化成为一种典型的折磨,一方是一个遭到背叛的白人妻子,另一方则是一个倒霉的奴隶,而后者偏偏分享了前者的家室,无意间成了她遭背叛的催化剂。
菲巴长期而又热烈的情妇生活、她情人去世之后她的奴隶身份被解除,以及西斯尔伍德为了供养她一辈子而做出的煞费苦心的关照,描绘了一幅复杂而坚定的关系图。然而一个女奴和一个白人男子之间浪漫的性结合,永远都不是爱情小说的素材。虽然他们逃避了奴隶制的许多束缚,但是托马斯·西斯尔伍德和菲巴却成不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生活在一个残酷而令人困惑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不同种族之间的性关系是非法的,而且在法律上菲巴是低人一等和没有权利的,而西斯尔伍德则是高人一等和有权利的——实际上他被认为可以买卖、剥削、惩罚和菲巴一样地位和一样出身的男人和女人。菲巴不仅仅有性别劣势,而且还是一个奴隶。
哈丽特带着几乎无法控制的愤怒,把诺康夫人描述成一个衰弱的怀疑病患者,喜欢懒洋洋地躺在舒适的椅子上,看着女奴们挨鞭子,直到鲜血从她们被撕裂的皮肉中流淌下来。如果饭上得晚了,她就往那些锅里吐口水,以使厨子和她的孩子们不能刮干净锅里剩下的东西来吃。她把家里的厨子和她正在吃奶的婴儿分开。她还强迫哈丽特光着脚在雪地里长途跋涉。
西斯尔伍德终身未娶。牙买加缺少白人妇女可能是一个原因。西斯尔伍德不愿意放弃他和菲巴之间的亲密关系,而放弃这种关系恰恰是一个白人妻子肯定会提出的要求,这可能是另一个原因。但是说他没有结婚的需要,这也是一种很诱人的假定,因为从菲巴身上他可以得到从一个女人身上可以得到的一切,包括让她做他孩子们的母亲。
哈丽特写道,没有什么比生活在家庭内部的战争中更为悲惨的事了。她宣称:“我宁愿在一个棉花种植园里操劳完我的一生,直到坟墓开启,让我在里面安息,也不愿意和一个肆无忌惮的主人以及一个嫉妒的女主人生活在一起。”
菲巴只是在性忠诚的问题上输掉了,她不得不忍受西斯尔伍德和他发现的任何有吸引力的女奴偷情那难以更改的习惯,即使是菲巴的同事或下属西斯尔伍德也不顾惜。但那些日志记载得很清楚的是,她一生都在质疑他的滥交。
诺康大夫继续追求哈丽特。他强迫她站在他的身边,为他拂走苍蝇,而他则慢慢地、小口地抿着茶,详细地向她说明,如果她继续违抗他的话,他就会让她远离各种快乐。他还威胁说,只要向诺康夫人透露一个字,她就会被处死。但是诺康夫人已经起了疑心。首先一个原因就是,大夫禁止她……打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奴。
这样,菲巴的历史记录就结束了,尽管她的生命还没有结束。无论这是多么不经意的事情,托马斯·西斯尔伍德都成为了菲巴的传记作者。要将菲巴生活的线条变得有血有肉,我们只能在西斯尔伍德简洁的字里行间去阅读,并在阅读中尽可能完整地做出推算和猜测。菲巴和西斯尔伍德故事最合乎情理的演绎就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菲巴产生了一种缓慢的转变——至少在西斯尔伍德的心灵之中是这样的——那就是菲巴从情妇转变为妻子。虽然西斯尔伍德有慢性不忠的毛病,但是他仍然珍惜菲巴的陪伴和看重她的意见。他和她讨论他的工作、他农场上劳力的问题、庄稼的长势和牲口的状态,等等。菲巴给他的回报就是把他离开“埃及”种植园之后那里各种事务进展的最新情况告诉他。当菲巴生病的时候,西斯尔伍德密切监视她的各种症状,仿佛这些症状就是他自己的一样,这反映了他们的亲密无间。菲巴信任他们的关系,制定合理的行为准则,并且在她认为需要的时候提供自己的帮助。
诺康大夫加速了他的诱奸战役。他把他4岁的女儿带到他的卧室去睡觉,并坚持要求哈丽特陪伴她。这挑起了他和诺康夫人之间激烈的争吵。诺康夫人后来拿着一本《圣经》来到哈丽特跟前,指导她亲吻“这部圣书并向上帝发誓”要讲真话。哈丽特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否认做过任何不道德的事情。诺康夫人让她坐在一个凳子上,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说:“你已经接受了上帝的圣言来检验你的清白无辜。如果你欺骗了我的话,要当心!……那么现在告诉我你和你主人之间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西斯尔伍德也为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做好了准备——那就是菲巴仍将是一个奴隶。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会每年得到15磅的年金,终身享用。结果花了5年的时间,西斯尔伍德的遗嘱才得以生效。于是科普夫妇解除了菲巴的奴隶身份。
在冲动之下,哈丽特一股脑儿把所有事情都吐露给了诺康夫人。诺康夫人的脸红一阵又白一阵,十分痛苦地抱怨丈夫亵渎了她的婚约和尊严,以至于哈丽特也受到了感动。她回忆说:“假使她说一句仁慈的话,就会使我跪倒在她的脚下。”
1786年,当西斯尔伍德66岁的时候,他口授了他的遗嘱。5天之后,他死了。他遗嘱的很多内容讲的都是他对菲巴的承诺和他对菲巴的爱。他指示,要用他的财产从约翰·科普那里将菲巴赎出,赎金总额不能超过80牙买加磅,然后解除她的奴隶身份。如果她的奴隶身份得以解除,要给她两个奴隶。(严格地说,作为一个奴隶她是不能拥有奴隶的。)最后,他给她留下了100镑,让她自己选购一块土地并在那里修建一所房子。
诺康夫人答应保护哈丽特,并且也努力试图结束诺康大夫盘算中的与哈丽特同居的安排。但是由于诺康夫人“不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女人,对自己的激情又没有多少控制力”,所以她被怀疑和仇恨所吞噬。她开始习惯于夜间溜进哈丽特的房间里并盯着她看。有时她装作是诺康大夫,在哈丽特的耳边说悄悄话,看她作何反应。不久,哈丽特对自己的生命开始感到恐惧。
生活对于西斯尔伍德和菲巴来说,虽然算不上完美,但却令人愉悦。他们因奴隶起义的征兆而担心。西斯尔伍德也为穆拉托·约翰而焦虑,这是一个没有大志的男孩,他没有继承他父亲对于读书的痴迷,而且说起谎来还不仅仅限于偶尔的小谎。西斯尔伍德把约翰的进步迟缓归咎于菲巴,认为是她溺爱和惯坏了他。而且他们都易于生病,淋病总是折磨着西斯尔伍德,而且有时还致使他阳痿。(在一次性交失败之后他记录道:“这些都是惩罚啊!”)
在这段梦魇一般的时间里,哈丽特始终保持着沉默。她没有向她的外祖母莫莉·霍尼布洛(MollyHorniblow)——一个城镇自由居民——吐露真情。她的外祖母有几次都试图把她买下来。(但是诺康大夫总是拒绝。他说,哈丽特是他女儿玛丽·玛蒂尔达的奴隶,所以他没有合法的权利将她卖掉。)当诺康大夫得以单独和哈丽特在一起的时候,他责备地说:“我没有把你带到房子里去,让你陪伴我自己的孩子吗?我把你当过黑鬼来对待吗?我从不允许你遭到惩罚,甚至让你不必取悦你的女主人。这就是我得到的报答,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姑娘!”然而如果哈丽特哭了,他就会抚慰地说:“可怜的孩子!别哭了!别哭了!……可怜的傻姑娘!你不知道什么对你有好处。我会珍惜你的。我会让你成为一位贵妇。走,去想想我答应给你的所有好处吧。”
到1770年,西斯尔伍德成了一个受人尊敬的园艺学家以及牙买加拥有种植园的阶级中的一员。尽管他掌握的土地和奴隶相对说来还比较少——他死时财产清单上只有19个奴隶——但是他对书籍的热情以及他广泛的知识却使他受到人们的信任,而且他与科普夫妇的友谊也帮助他进入了上流社会。然而,他那身为奴仆的情妇在私人宴会和聚会上却不受欢迎。对于这一点,西斯尔伍德用带她去参加诸如赛马这样的公共活动来加以弥补。
哈丽特的确思想过,她的那些结论也是令人清醒的:“南方的女人通常会嫁给一个知道自己是许多小奴隶的父亲的男人(诺康大夫本人就生养了11个这样的小奴隶)……她们把这样的孩子看成是财产,就像是可以在种植园里出售的猪崽一样;她们会尽快把孩子们交到奴隶贩子的手中,并让他们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以此阻止这些孩子了解事情的真相。”有一些值得尊敬的例外情形,那就是白种女人强迫她们的丈夫让那些“与他们有‘父子关系’的”奴隶获得自由。然而,诺康夫人却并不是这样的妇女当中的一个。如果哈丽特成为诺康的情妇的话,那么她的婴孩们从她那里被卖走,然后她的生活变得更加悲惨,就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到1767年,菲巴差不多每一个晚上都同西斯尔伍德一起度过,然后又早早地起床回家。11月10日,用西斯尔伍德的话来说,约翰·科普最终“屈尊俯就”,将菲巴出租给了他,年租金18镑。6天之后,菲巴带着穆拉托·约翰和许多自己的东西,来到了布莱德纳特盆岛。
哈丽特对于诺康毫不妥协的抵抗,并不意味着她对于其他男人来说也具有免疫力。她爱上了一个交往时间很长的朋友,那是一个生下来就是自由人的木匠,他向她求婚,还想要买下她。但是哈丽特知道,诺康夫妇既不会同意将她卖掉,也不会允许她嫁人,除非是嫁给另一个奴隶。当另一个奴隶请求他们允许她嫁给一个自由的有色人种男人时,诺康夫人回答道:“我的小姐,如果我再听到你提起这件事情,我就会让人剥了你的皮并且把你腌起来。你以为我会让你同时照料我的孩子和那个黑鬼的孩子吗?”然而,哈丽特还是顶着巨大的惶恐不安,请求诺康大夫允许她嫁人。“你爱这个黑鬼吗?”他突然问道。哈丽特回答:“是的,先生。”这挑起了诺康大夫对她的恶言猛攻,而且诺康大夫还第一次打了她,并骂她是“我生命的瘟疫”。
过了一些时候,西斯尔伍德再一次离开科普夫妇,到附近一个叫布莱德纳特盆岛的种植园去工作。总的说来,科普夫妇还是西斯尔伍德珍视的朋友,当穆拉托·约翰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幼儿的时候,他们就解除了他的奴隶身份。(解除奴隶身份是解放一个奴隶的正式法律程序。)现在,当西斯尔伍德搬到布莱德纳特盆岛之后,一切都像他去肯德尔的时候一样,来来回回的相互拜访一直不断。
在这之后的一周里,诺康大夫像鹰一样静静地监视着哈丽特。然后他告诉她说他要和妻子分开,并带着一些奴隶搬到路易斯安那去——她可以是这些奴隶当中的一员。在这项计划破灭之后,他撞见哈丽特在街上和她的男朋友谈话,于是对她进行了打骂。绝望之中,哈丽特敦促她心爱的人搬到一个自由的州去,然后她和她的兄弟会到那里投奔他。
1760年4月28日,菲巴还去干活。一个被称作老达芙妮(OldDaphne)的接生婆过来帮助她,第二天,菲巴生下了一个儿子。她恢复得很慢。另一个女奴被派来照顾她,“埃及”种植园的露西(Lucy)给婴儿当奶妈,玛丽·科普也送来了面粉、酒和肉桂等贺礼。婴孩取名叫约翰(John),后来称作穆拉托(Mulatto,意为黑白混血儿)·约翰,虽然最初西斯尔伍德把他称作“菲巴的孩子”。
但是逃跑证明是不可能的。哈丽特被看得很紧,她没有钱,她的外祖母也强烈反对这个主意。最后,哈丽特放弃了和她的木匠男友团聚的梦想,并且出发去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当西斯尔伍德经济上有困难的时候,菲巴也愿意出手相助。在她怀上西斯尔伍德的孩子期间,她把一匹小母马卖给了另一个奴隶,并把因此得来的一部分钱给了西斯尔伍德。他感激地接受了这笔钱,并且在8个月之后如数归还。(根据西斯尔伍德1761年的记载,他欠了菲巴10镑,这在当时算得上是个大数目了。)菲巴的慷慨可以算得出来,但情况更可能是这样的:她真心要出钱帮助这个男人,因为他现在至少在日志里把她称作自己的妻子了。
在诺康家的这些年,哈丽特直接面对的是性的挑逗和生活的原生状态,所以她不再是一个天真的孩子。她后来写道:“我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但是我是经过慎重的考虑才做的。”她所做的事情就是,她成了一个白人的情妇,她相信这个人能够通过购买把她从诺康家救出来。
1757年年底,科普又说服西斯尔伍德回去为他工作,这样他就和菲巴得以重聚。到这时,西斯尔伍德挣的钱更多了,也为自己买下了几个奴隶。菲巴在一个叫作班尼特夫人(Mrs.Bennett)的朋友送给她一个名叫贝丝(Bess)的女人后,也“拥有”了一个奴隶,虽然法律并不这样认为。
哈丽特的情人叫塞缪尔·特德维尔·索耶(SamuelTredwellSawyer),是一位未婚的年轻律师,也认识她和她的外祖母。索耶越来越被哈丽特所吸引,而且经常给她送字条。哈丽特这样提醒她的读者:“我是一个可怜的女奴,只有15岁。”不久,“一种更加温柔的感觉在我心中滋生”,虽然爱慕是与“报复、利益的考量……受到奉承的虚荣以及对善行真诚的感激”交织在一起。此外,“要成为一个不是自己主人的未婚男人的兴趣对象,这对于一个奴隶的自尊和感情来讲是适宜的——如果她的悲惨境遇曾经给她留下过一点自尊的感觉的话。展现自己的本性,似乎没有顺从别人的强制那样丢人”。
至于菲巴,她使用了自己爱情的魔力和西斯尔伍德对自己的渴望来迫使西斯尔伍德对自己更加尊重,尽管西斯尔伍德从来没有停止将其他女奴召唤到自己的床上。在18世纪牙买加奴隶制的环境之下,菲巴对西斯尔伍德对自己的承诺是那样地有把握和自信,这是不同寻常的。虽然奴隶制和性别使得他们的结合绝对地不平等,但是菲巴那有说服力的性格以及她要求自己表现出一定水准的行为的态度,都给她自己的地位增添了砝码。西斯尔伍德公开声明菲巴是自己的情妇,这也给菲巴的地位增添了砝码,尽管玛丽·科普和一些奴隶正因为这一点而十分憎恨她。
于是,由于这些复杂的原因,哈丽特开始和索耶发生性关系,尽管她从没有提到这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的。他们的情事并不全是充满快乐。她担心她的“不道德行为”会伤害她外祖母莫莉的心,并且希望老太太不会发现这件事。接着,她发现自己怀孕了,这很快导致了一场新的危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菲巴在她的监工情人身上,唤起了一种对于她受奴役的状况和她悲惨的奴隶身份的怜悯之心。在遇见菲巴之前,西斯尔伍德因偶尔对奴隶表现出来的残酷而闻名。然而,他与菲巴的亲密关系,却唤醒了他对于奴隶制悲惨状况的敏感,而且在他们的关系开始之后,他的行为也变得更加人道。随着菲巴的感情变得对他越来越重要,他也开始盼望与她结合,以使她也能够满意。
除了诺康大夫本人(当然还有塞缪尔·索耶),其他任何人都以为诺康大夫是孩子的父亲。但是哈丽特知道,诺康会惩罚她,因为他不是孩子的父亲,而诺康夫人也会惩罚她,因为她确信诺康就是孩子的父亲。哈丽特希望能在她外祖母的家里得到庇护或至少是同情。然而,莫莉却从她的手指上扯下了哈丽特死去的母亲的结婚戒指,说她是她家的耻辱,并嚷道:“滚出去!永远也不要再到我家里来了!”哈丽特又害怕又羞愧,逃到了一个朋友的家里,并吐露了自己整个可怜的经历。这位我们不知姓名的朋友到莫莉那里去调解,把哈丽特在诺康家所忍受的一切都告诉了她。在没有真正饶恕哈丽特的情况下,莫莉把她带回了家。但是她要弄明白,为什么哈丽特的共犯索耶,在可以另找一个女奴来当情妇的情况下,非要毁了她“唯一的小母羊”。索耶向莫莉保证,他会照顾哈丽特和他们的孩子。他告诉她说,他甚至会努力将他们买下。
当他们分开的时候,菲巴兢兢业业地工作,以便能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对于自己不能离开“埃及”到肯德尔与西斯尔伍德一起生活感到的失意,与西斯尔伍德对她的言行所作的简洁记载发生了共鸣。但这是真正的爱情,还仅仅是因为一个精明的女人认识到作为西斯尔伍德情妇的地位可以给她带来许多好处呢?要下断言是不可能的,但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菲巴爱西斯尔伍德之深,犹如西斯尔伍德爱菲巴之深。他们之间的色情之爱也非常频繁和强烈。他们也分享他们生活中最舒适自在的细节,甚至还有他的不忠。当菲巴用有充分根据的谴责来面对西斯尔伍德的时候,西斯尔伍德也会提到或者承认这些不忠。
诺康大夫来拜访哈丽特,他允许哈丽特留在她外祖母的家里,仅仅是因为诺康夫人禁止她待在她家。他最关注的事,是要弄清楚哈丽特的情人是谁——是那个他禁止她与之结婚的木匠吗?哈丽特愤怒地回嘴道:“我是对上帝和我自己犯的罪,但是并没有对你犯罪。”
西斯尔伍德尽管对菲巴有着强烈的爱慕,但还是经常背着她和其他女人发生性关系,其中就包括肯德尔最可爱的女奴奥丽娅(Aurelia)。菲巴知道之后也非常痛苦。她恳求他不要再做这样的事,并且强调抑制性生活给自己带来的失意和痛苦。但是最后她总是大发慈悲,饶恕了他。
“我诅咒你!”诺康大夫咕哝着,“我可以把你的骨头磨成粉。你把自己丢给了一个毫无价值的流氓……我命令你告诉我这个孩子的父亲是白人还是黑人。”
菲巴要让自己像这样坚持下去。她送给他一连串的礼物(乌龟和螃蟹),而且一有可能就去拜访他。她生病的消息使得西斯尔伍德陷入深深的不安。“可怜的姑娘,我怜悯她,她处于悲惨的奴隶制之中。”他哀叹道。他们快乐的聚合——充满着互赠礼物、人们的流言蜚语和他们自己的争吵——一直继续着。有时候,西斯尔伍德会派自己十几岁的奴仆林肯(Lincoln)带着自己的马到“埃及”去,为的是菲巴能骑着这匹马到肯德尔来。其他时候,他自己则亲自启程去“埃及”。
哈丽特由于受到惊吓和变得有些糊涂,所以犹豫起来。“你爱他吗?”诺康固执地继续追问。“谢天谢地我没有瞧不起他。”她回嘴道。这句话沉重地打击了诺康大夫。他威胁说要杀了她,然后又向她承诺,只要她断绝和她情人的一切联系,他就会供养她和她的婴儿。哈丽特拒绝了,诺康大夫警告说:“很好,那你就自己承担一意孤行的后果吧。永远不要求我帮助你。你是我的奴隶,而且将永远是我的奴隶。我永远都不会把你卖给你可以依靠的人。”
这件事并不像决定回去那么简单。西斯尔伍德接受了一项新的任务,并且是有合同义务。但是他很高兴看到他的情妇。他陪着她在庄园里到处参观,还把“黑人房子”里的居住者介绍给她。第二天早晨天不亮他们就起床了,他还把自己的马借给菲巴,以便她能够很快回到“埃及”庄园。“他们要是能够把她卖给我就好了,”他抱怨道,“今天晚上非常寂寞,非常郁闷……今天早晨菲巴离去的情形仍然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5
婴儿约瑟夫(Joseph)是个早产儿,而且生下来就病病歪歪的,一连几周都在生死线上挣扎。哈丽特恢复得也很艰难。诺康大夫经常来访,并且提醒她说,约瑟夫也是他的奴隶。
独自待在“埃及”种植园的菲巴十分害怕西斯尔伍德用另一个女人来取代自己。她的害怕是很有道理的。西斯尔伍德到达一周之后,就同肯德尔庄园身为女奴的厨子福比(Phoebe)搞到了一起,以此来缓解自己巨大的寂寞感。菲巴对此毫不知情,第二天还骑马到了肯德尔,恳求西斯尔伍德和自己一同回到“埃及”。
诺康在性方面的妒忌之火燃烧得一如既往地凶猛。他不让哈丽特接近他已经成人的儿子和种植园的监工。他指责哈丽特放荡成性。他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还剪掉了她那有光泽的长发。他继续凌辱她并使她出丑。有一次,复仇心切的他把她的兄弟监禁了起来。同时,哈丽特隐秘的情人萨缪尔·索耶只要有可能就溜过来,抱抱约瑟夫,也安慰哈丽特。但是索耶还不能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字,因为孩子还是诺康大夫女儿的财产。
两个情人一想到即将来临的分别就继续感到痛苦。西斯尔伍德试图以金钱、布匹、蚊帐和肥皂作为礼物,缓解菲巴的悲伤。他还到“埃及”种植园和菲巴的主人约翰和玛丽那里,“苦苦乞求”,同意自己要么买下要么雇用他的情妇。约翰同意,但却遭到玛丽拒绝。也许她害怕失去这样一个能干的厨子,或许她不认可菲巴同这个白人监工之间的关系,因为这种关系反映的正是她自己的丈夫和他们的几个不同女奴之间的婚外恋。玛丽的不妥协打破了这两个情人最后的希望。他们不得不最后一次做爱,菲巴还给了西斯尔伍德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金戒指作为一个念想。他数次向她道别之后离开她去了肯德尔。
4年过去了。哈丽特回到了诺康家,同时也一直继续她暗中的风流韵事。在她满19岁之前,她的女儿露易丝·玛蒂尔达(LouiseMathilda)出生了。哈丽特声称,她对索耶的感情从来没有演进为她和第一个心上人所分享的那种巨大的激情,虽然她也感受到了对他的爱慕和感激。她写道:“有一个不控制你的情人,你就获得了某种类似自由的东西,但是因为体贴和爱慕而有的控制不在此列。”
1757年6月,西斯尔伍德实际上接受了一项擢升:是在肯德尔的一份新工作,这里是牙买加的另一处地产,那里的主人每年支付他一百镑,另外还慷慨地供应给他大量牛肉、黄油、蜡烛和其他物资。菲巴对这件事感到极度烦恼。“菲巴非常痛苦,昨夜我也无法入眠,感到心神十分不宁,等等。”西斯尔伍德6月19日这样写道。
哈丽特的第二个孩子证明,她和那个不知名的白人对手还有性关系,诺康大夫怒不可遏。哈丽特写道:“奴隶制对于男人是可怕的;对于女人就更可怕——在所有人共有的负担之上,她们还得加上她们独有的过失、苦难和屈辱。”她不得不等诺康大夫出城的时候偷偷地将约瑟夫和露易丝·玛蒂尔达带出去接受洗礼,因为诺康大夫禁止他们接受洗礼。
他们的关系色情荡漾但又反复无常。他们一周做爱好几次,包括菲巴来月经的时候也是一样。他们吵架,经常是因为菲巴嫉妒西斯尔伍德与别的女奴有染而对自己不忠。1755年1月4日是一个典型的日子。做爱之后,菲巴拒绝与西斯尔伍德同睡一床,而是去睡在悬在过道里的一张吊床上。他在记录中说她“有些太无礼了”。他们吵架很频繁。菲巴一连几天都不同西斯尔伍德说话,也拒绝同他做爱,有时她晚上还怒气冲冲地离开,并独自睡在自己的小屋里。可以断定的是,西斯尔伍德会跟到她那里并把她带回自己的房间。
1835年,诺康将哈丽特送到了他的种植园,以此来惩罚她拒绝做自己的小老婆。他还宣布了要将约瑟夫喂得强壮以便卖掉的计划。哈丽特则正在精心设计一个逃跑的计划。她计划独自出逃;这样索耶就可以买下孩子并让他们获得自由。她的外祖母苦苦地反对。“没有人会尊敬一个将自己的孩子弃之不顾的母亲,”她警告说,“如果你离开他们,你便没有了片刻的快乐时光。”
1751年,当30岁的西斯尔伍德到达“埃及”种植园的时候,这个克里奥尔人和牙买加人混血的女奴菲巴掌管着管理厨房的重要工作。他们并不是一见钟情。西斯尔伍德受到另一个名叫纳格·詹妮(NagoJenny)的女奴的强烈吸引,并且把她带到自己的住处同居了几个月。只是在他们的关系结束之后,西斯尔伍德才与活泼、聪明并且有野心的菲巴好上了。
哈丽特全然不顾她外祖母的劝告。她的一个叫萨利(Sally)的奴隶朋友同意她的计划,并且告诉她说:“当他们发现你跑了,就不会纠缠孩子了。”在萨利的帮助之下,哈丽特采取了行动。她先藏在一个朋友的家里,然后又藏在外祖母的家里,藏身的地方就是储藏室上方的一个槽隙。她蜷曲在里面,很不舒服,但却很安全,很难被发现。诺康大夫相信她去了北方,甚至还往北方去追,想把她找回来。哈丽特的骗局设计得非常精妙,包括写了很多信,并安排这些信从各个自由州寄给诺康大夫。
西斯尔伍德的日志用拉丁语的缩略语详述了他和女奴们的许多性经历:Tup(两次);Sup. Lect.(在床上);Sup. Terr.(在地上);In silva(在树林里);In Mag.或In Parv.(在大房子或者小房子里);Illa habet menses(她来月经了);而且有时候,尤其是当他的淋病犯得厉害的时候,用的就是Sed non bene(但是情况不好)。
同时,在一个奴隶贩子的帮助之下,索耶耍花招让诺康卖掉了两个孩子,然后奴隶贩子马上又把孩子卖给索耶。为了让买卖的场景显得真实,两个孩子被装上了奴隶贩子的囚车,和其他被卖掉的奴隶关在一起,那些奴隶从他们的妻子、丈夫和孩子那里被强行拉走的时候还在哭号不已。当约瑟夫和露易丝安全出城之后,为哈丽特一家人(但不是为任何其他一家人)安排的假戏就结束了,索耶让人把孩子们偷偷送回到哈丽特外祖母家。近乎受着监禁的哈丽特从楼上的槽隙中经常瞥见她的孩子们,自己却从不敢现身。
菲巴(Phibbah)是18世纪牙买加一个叫作“埃及”的种植园里的奴隶,种植园的主人是约翰·科普(JohnCope)和玛丽·科普(MaryCope)。菲巴的故事是由她的白人情人托马斯·西斯尔伍德(ThomasThistlewood)讲述的,他是一个监工,记录了十分详细的日志。西斯尔伍德日常简短的笔记以种植园里的工作为主——的确,他的记录对于农业史学家来说是一笔财宝。但他也简明而又真实地描述了牙买加的奴隶习俗、庆典以及因犯错而遭受残酷惩罚的情况,而且还用简短的表述和评论记录了他心灵之中和床笫之上令人神魂颠倒的风流韵事的过程。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哈丽特在莫莉的阁楼上竟待了长达7年之久,索耶也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并且于1837年作为一名民主党人被选进了国会。哈丽特的“失踪”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一同结束的,显然还有他要使约瑟夫和露易丝获得自由的承诺。自从哈丽特逃走之后,孩子们就同莫莉生活在一起,但是严格说来,他们还是索耶的财产。就在出发去华盛顿之前,索耶到莫莉的家里来看他的孩子们。哈丽特冒着失去自身安全的风险现身——并没有暴露她的藏身之处——只是出现在他的面前,并且恳求他让孩子们获得解放。“我自己什么都不要,”她说,“我要求的一切,就是在你走之前,你要让我的孩子们获得自由,或者你授权某个朋友来做这件事。”索耶欣然答应了她的恳求,并且补充说,他还会试图把她也赎出来。
菲巴4:一个女奴和一个白人男子的浪漫
然而,直到他娶了一个白种女人,他也没有实现这当中的任何一件事情。1840年,在他结婚之后,他派人把露易丝接走,并且安排她在纽约同她的堂兄妹们住在一起。1842年,哈丽特终于离开了她的藏身之处,逃到了北方,并且在那里与女儿取得了联系。1843年,她又安排约瑟夫与自己团聚。自那以后,她靠做针线活儿来养活自己和她的两个孩子。在接下来的10年中,虽然他们身处自由的土地,但还是作为逃亡者在生活,因为诺康夫妇,包括她法律上的主人玛丽·玛蒂尔达,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哈丽特的追捕。1852年,一个名叫科妮莉亚·威利斯(CorneliaWillis)的废奴主义者说服诺康夫妇将她卖掉。威利斯付给他们300美元,然后解放了哈丽特。终于获得了自由之后,哈丽特开始构思她的故事,这个故事最终于1861年以“一个女奴生活中的事件”的书名得以出版。
要理解身为奴隶的情妇所处的世界,我们需要将奴隶制时代关于性吸引力的观念牢记在心。白种女人是人们常说的未受色情欲望触动过、贞洁而纯真的。另一方面,白种男人却被认为具有天然好色的本性;他们在自己有德行的心上人和妻子之外同别的女人一起来满足性欲的努力,如果不被承认的话,也是可以接受的。这就不可避免地促使这些男人对黑种女人进行性剥削,而黑种女人据说是好色和放荡不羁,具有超凡的性能力,但是在法律、社会、身体和经济上则是脆弱不堪。
哈丽特的余生同她的女儿一起度过,她靠着微薄的收入来养活自己,同时还为废奴事业不知疲倦地工作。内战之后,她和露易丝回到南方去做救济工作。后来,她们又回到了北方。1897年,哈丽特去世,享年84岁。
切斯特纳特具有嘲讽意味的评论暗示的是这种淫乱带来的广泛影响:即对被迫与白人男子发生性关系的女奴的影响;对遭到丈夫背叛的白人妻子的影响,而与丈夫媾和的黑种女人本来应该服侍和尊敬她情人的白人妻子;对这种结合所产生的混血孩子的影响;对看到并理解其家长的行为的白人家庭成员的影响等。也要考虑这种事情对于身为奴隶的丈夫、兄弟和父亲的影响,他们并没有力量让他们的妻子、姊妹或者女儿免遭蹂躏,同样也没有力量让她们免遭恐惧、野心甚至主人单独带她出去等的影响。如果不听主人的话,那么像减少劳动,赠送金钱、首饰和衣物这样一些特权,对于一个奴隶来说是不可能的。那么,对于一个女奴来说,出乎意料地发现自己在这种遭到禁止的关系中已经心有所属,这会怎么样呢?或者说,对于一个不可救药地爱上自己拥有或监管的女人的主人来说,又会怎么样呢?
哈丽特·乔布斯对自己身为一个女奴的生活的揭示,在已出版的关于奴隶情妇的生活的自传体著作中,大概要算最直言不讳,并且表达清晰。自1861年出版以来,它引起了浩繁而又热烈的争论。在哈丽特的时代,废奴主义者和奴隶制的保卫者们争论的焦点是哈丽特叙述的诚实性和可靠性。在更接近当今的时代,许多历史学家则是从多个不同的角度来诠释《一个女奴生活中的事件》这部著作。他们达成的唯一共识就是,哈丽特的叙述具有令人震惊的重要性。
(1861年3月14日)上帝饶恕我们,但是我们的制度是丑陋怪异的,它是一种错误和极不公正的制度。就像旧时的族长一样,我们的男人和他们的妻子和妾全都居住在同一所房子里;人们在每一个家庭里看到的黑白混血儿,部分地与白人孩子相像。任何女人都愿意告诉你每家每户所有的黑白混血儿的父亲是谁,唯独她自己家里的除外。她似乎觉得那些孩子是从天而降的。有时我的厌恶之情都快要溢出来了。3
当诺康纠缠她,一会儿欺侮她,一会儿哄骗她,一会儿威胁她,一会儿又向她许诺的时候,哈丽特没完没了的紧张焦虑是显而易见的事。同时,她的叙述也提出了几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具有如此强烈嫉妒心的男人会容忍他的奴隶同另一个男人通奸?为什么他不干脆对哈丽特实施强奸?为什么他鞭打和出售其他使他不高兴的女奴,却单单选出她来享受这样的优待?
然而,正如我们从大量原始资料包括许多目击者的叙述中所了解的那样,这些不合法的性关系普遍存在。经常被人们引用的玛丽·博伊金·切斯特纳特(MaryBoykinChestnut),即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一个种植园主的妻子,就在她的日记中透露了这样一段具有嘲讽意味的观察:
实际上,她讲述的焦点集中在哈丽特坚定抵制的诺康身上,这就把注意力从她选定的情人也就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的身上移开了。同样道理,她还把很多怨恨集中在诺康夫人身上,这个女人的恶毒,包括一种滔滔不绝的我们今天称之为心理虐待的东西。哈丽特意识到,诺康夫人是一个陷入一起可笑婚姻中被背叛的妻子。但是即便几十年之后,她也很少能够唤起对这个从前折磨自己的人的同情。她不仅用最不讨人喜欢的词语来描绘诺康夫人,而且还显然逐字逐句地再现了这个白种女人当年堆在她年轻的头上的那些最有辱人格的话语。另外,诺康夫人残酷和卑鄙的行为这样猖獗和频发,也会使读者纳闷:哈丽特如何管理她那两面派的爱情生活而不被任何人知晓,甚至连一点怀疑都没有?
种族间的性结合,是人们关注的一个关键领域,因为每一对具体的关系,都对社会现状造成了潜在的威胁。最明显的情况就是,白种男人瞄上了有吸引力的女奴——虽然有些白种女人也强迫男性奴隶与她们发生性关系。在这些结合中,一个最危险的因素就是爱。爱能够激发黑人只是从属角色这种具有煽动性的思想(和行动)。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个白人男子爱上了他的黑人情妇,并且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或者他承认了他混血的孩子们,这种煽动性的思想和行动就会产生。当相爱的双方把被社会裁定为非法的事物看成是合法的时候,他们就动摇了奴隶制社会的根基。
哈丽特的叙述里充满了她所记得的她和诺康夫妇之间的对话。在这些对话中,她既不失礼节,也不卑躬屈膝,表现为这样一个女人,深受最高道德准则以及对诺康夫妇罪恶主张的深恶痛绝两个方面的驱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她给我们讲述的这个从未成为她情人的诺康的事情,要比讲述索耶的事情多得多。从头到尾,索耶都只是一个影子人物,而且哈丽特在提及索耶的大多数时候,采用的都是一个承认自己陷入一宗大罪的女人采用的那种愧疚的口吻。
这种不安全感,是针对一个特定种族的奴隶制形式的根本特点。即使自由民或者自由黑人和混血人,受制于剥夺他们权利和自由的《黑人法典》,情况仍然如此。
许多女奴在与她们的主人或者其他白人性交的问题上很是矛盾。哈丽特最大的羞耻就是索耶并没有强迫她,尽管同时她也相信,自愿献身不如被迫与人发生性关系那样“让人丢脸”。她从来都不能承认她爱过索耶,即便在事后几十年,她依旧隐瞒了他们之间风流韵事的所有细节。她主要关心的,是她为获得读者的理解而发出的恳求。
不那么残忍的奴隶制模式更加普遍。但是无论什么也不能保证,一个善良的主人,不会为了解决经济衰退问题而把自己的奴隶们卖给那种最残忍的主人。即使是最勤劳的奴隶,也可能会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拍卖台上,被一锤敲定卖给那个出价最高的买主,然后被带到很远的地方,永远离开了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就是自己深爱的妻子和年幼无助的孩子们”,一个以前奴隶这样悲叹道。2
就像哈丽特的故事所表现的那样,并非所有的女奴都屈从于强迫他们上床的野蛮行径。有些则自愿与白种男人建立起关系,其理由显而易见又正当合理:免受奴隶制最残忍的虐待;更容易获得更好的工作;各种优待;报复残酷的女主人;物质报酬;孩子可以得到自由并且永远享受比任何奴隶都更好的生活;最后,还有爱情。
在这种背景下,奴隶们被系统地剥夺了权利,甚至包括生活本身的权利。被激怒的主人或者监工可以折磨他们,甚至将他们鞭打致死。在18世纪和19世纪,在英法所属的西印度群岛,以及在程度上较轻的美国,所有的种植园都是在这样的原则之下运作的:对奴隶劳动力最有效率和最有成果的使用,就是给他们提供最少的食物、住处和衣物,并且无情地驱使他们在甘蔗、稻米和棉花地里辛勤劳作。这些精疲力竭、受尽虐待的男人和女人,在他们到达目的地平均七年之后就会死去,因为总的说来,用从非洲新近引进的奴隶来替换他们,比给他们提供更可忍受的条件来更长久地维持他们的生命,来得更加便宜。斯托夫人(HarrietBeecherStowe)在她的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中就揭示了这种思想;书中恶毒的反派主角西蒙娜·勒格雷(SimonLegree)就有组织地虐待那些在酷暑暴晒之下在他的棉花地里辛苦劳作的奴隶。
然而,爱敌人,使许多奴隶被攻击为不可饶恕。哈丽特就犯了这样的“罪孽”,并因此而使自己受到伤害。这的确是她的情妇生活中的一个关键因素,也解释了她为什么不能够泄露——至少在回顾过去时是这样——她肯定和索耶分享过的色情方面的快乐,也解释了她为什么拒绝承认她对索耶有任何强烈的情感依恋。
新大陆的奴隶制建立在伪科学和伪宗教的种族观念之上,而且还用上帝授权白色人种对黑色人种进行统治的说法,为自己的冷酷无情进行辩护。黑人被认为在世界观方面像孩子那样幼稚,在表达性欲方面却像野兽那样充满野性,在行为方面也没有什么道德规范可言。《圣经》甚至就阐明了这一点:黑色的非洲人,是含(Ham)的后代,必须要服侍别人。
接下来便是她为所有那些与白种男人卷入性关系之中的女奴所作的最后抗辩:“奴隶的状况困惑了所有的道德准则,而且实际上也使得践行这些道德准则成为了不可能。”哈丽特把19世纪的基督教道德规范和社会习俗作为自己的原则来对自己进行判断,结果她发现自己是有罪的,于是又基于奴隶制仅从定义上讲就是一种不道德状况的前提来对自己进行免罪。
南北美洲的非洲黑人奴隶制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制度,时至今日,它所留下的阴影仍然存在。1从16世纪起源到19世纪废除,黑人奴隶制的维系一直受控于传统和当地的习俗、政治和经济的现实情况,以及由各州制定的被称为《黑人法典》的综合性法律。《黑人法典》的管控对象是奴隶(以及自由黑人和获得解放之后的黑人),并根据新的形势和问题进行不断修订和改进。例如,《黑人法典》宣布,种族间的性行为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怖的”副产品,即混血儿,都是非法的。当立法未能根除这种现象时,《黑人法典》即进行了修改,目的是对违反者进行惩罚,更特别和令人难以接受的是,还要对其后代进行惩罚。最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性行为跨越了种族界限,《黑人法典》都要对其后果进行裁决。
哈丽特的叙述聚焦于她作为一个奴隶情妇的经历之上,但也表现了白种男人和女奴之间非法关系更为广泛的后果。哈丽特在性方面的易受伤害性也威胁到了诺康夫人,因为诺康夫人作为一个女人,缺乏制止她丈夫追求女奴的权利。哈丽特同萨缪尔·索耶的风流韵事搅扰了她外祖母的正派感。这位老妇人还担心,这件事情会影响她精心培育的与白人群体之间的关系,而这样的关系容忍她成为一个自由的黑人。像所有这类私情一样,哈丽特与一个白人的风流韵事及其产生的孩子们,都对实行奴隶制的各州制约人们生活的社会秩序提出了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