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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征服者和他们的情妇

土著妇女从她们的白人伙伴那里也可以获取许多东西。接触工业制成品——比如金属水壶和棉花——解除了她们用加热的石头来烧水以及将皮革晒成棕褐色的辛苦工作。作为中间人,她们在白人和土著人之间获得了影响力,而且有时还将这种影响力升格为权力。她们欣赏她们做毛皮生意的丈夫提供给她们的小装饰物,同时也摒弃了吃她们的男人吃剩下的残羹剩饭的当地习俗。

无论结婚与否,对于白人男子和土著女人来说,两种选择都各有优势和劣势。独身生活的缺点最多,它将一个男人的基本生存置于风险之中。这是因为,土著妇女们是非常宝贵的伙伴,对于毛皮生意的运作至关重要。她们知道在荒野中怎样应对自然。她们翻译各种语言,解释各种风俗习惯,并且把丈夫介绍给自己的亲戚们。她们磨碎玉米并将其烤熟,这是那里的主食,还要制作可以抵御严酷冬天的腌制食品。她们制作衣服、软皮平底鞋和雪鞋,这些都是一个毛皮商人必须具备的装备。有人酝酿背信弃义的勾当,她们就会发出警告。

但是和她们的白人配偶不同的是,土著女人为她们的联姻付出的代价要更高一些。当她们局限于要塞之内的时候,她们就得服从于外来的白色人种文化的规定和偏见,这些规定和偏见都是建立在对土著文明不了解和瞧不起的基础之上。由于白种男人未能实施土著各族人民用以控制出生率所采用的性节制,所以和他们联姻的女人比她们的姊妹们怀孕的频率要高得多。这导致她们经历更多的生育之苦,并且因之提前衰老。这些妇女由于暴露给不熟悉的疾病和酒精而深受其害。她们不得不放弃孩子让丈夫控制,就如同欧洲的父权制(而不是当地的母权制)所强制规定的那样。

管理机构,无论是做毛皮生意的公司,还是军事指挥部,在这个问题上经常颁布一些指令。例如,哈德逊海湾公司最初就禁止异族通婚,后来却容忍了这种现象,而作为竞争对手的北西公司却鼓励异族通婚。但是,在现实中,来自于这些机构和其他毛皮商号的男人,经常抛弃他们的土著妻子和混血子女。

但是土著妇女最糟糕和最持久的问题还是害怕遭到遗弃,她们在日常生活中充满着对配偶背叛自己的恐惧。这并不是一种无根据的害怕。在她们周围到处发生的情况是,白种男人将他们的土著妻子抛在一边,然后又迎娶要么白种的要么土著的新人。换句话说,婚姻对于婚姻的双方有着不同的含义。土著妻子期望一夫一妻制,但她们的白人丈夫却总是与别的女人配对,这就使她们大失所望。

早期,可以提供给大多数殖民者的女人只有土著女人,后来又有了混血的女人。白种女人离开家乡去殖民地,人数比白种男人要少得多,而且经常是在她们的男性亲属或者有可能成为她们未来配偶的人的召唤下才去的。寂寞的男性殖民者们权衡着他们的各种选择:在能够供养得起一个白人妻子之前戒色;依赖于妓女;迎娶一个土著女人并和她保持婚姻关系;或者暂时迎娶一个土著女人,等到一个适合婚配的白种女人出现时再将这个土著女人抛弃。

在19世纪之前,土著男人赞同这样的联姻,因为他们想把它作为建立有利甚至是特惠的贸易联盟的一种方式。有一些部落是集体选择合适的丈夫,另一些部落则允许个人的意见占据上风。但是两种部落都坚持要把这种正式安排叫作“入乡随俗”。

然而,有一些欧洲人,尤其是那些介入毛皮生意的欧洲人,却更切近地了解到当地的生活方式,有一些人还把这种生活方式作为自己的生活方式加以采纳。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就适应有加。比如说,毛皮商人就经常采用土著人的仪式和土著妇女成婚,然后这些“乡村妻子”就变成了他们的性伴侣,为他们提供食物,为他们做翻译,充当他们和自己族人之间的联系人等。

那些仪式和欧洲的仪式相类似。未来的丈夫必须拜访他未来的岳父母,并且得到他们对于联姻的同意。然后她的亲戚们会要求得到新娘的聘礼——通常是一匹马的价值。接下来,新郎会和即将成为他的亲戚或者其部落的人们一起抽一种礼仪性的烟斗。同时,新娘的女性亲戚会为她的新角色做准备——比如用熊脂为她清洁身体,为她换上新的传统服装,通常是女衬衫、短裙、衬裙和裹腿这样的欧式服装。最后,新郎——娶土著女人为妻的白人被叫作新的“有妻子的男人”(squawman)——将他期盼中的妻子护送回家。从此以后,两人成为了夫妻。

在17世纪早期的波卡洪塔斯,土著社会还相对封闭,保留着强烈的母系社会传统,部落政府中还存在着很有权力的女人。4那些从欧洲初来乍到的人错误地理解并评判当地的文化习俗,尤其是关于女人的那部分。欧洲的殖民者质疑这样一种包括妇女平等离婚权的生活方式。他们把当地的母系主义蔑视为一种关于女人不忠的写照,他们宣称说:一个男人可以确信,他姊妹的孩子的血管中流淌着他的血液,但他却不能确定,他妻子的孩子的血管中流淌的也是自己的血液。

忽略或者未能领悟这些风俗的男人会付出高昂的代价。“所有的民族在这些风俗方面都是一致的,”一个年长的商人写道,“在这些地方,如果某人将一个姑娘带走而又没有经过她父母的同意,那么他有被砸破头的危险。”5

在北美洲殖民地这个荒蛮未知的世界中,毛皮生意的命运,以及所有聚居地的命运,都取决于土著领袖和白人领袖如何相处。但是被迫迁徙、深受外来疾病和酒精蹂躏的土著,和没有耐心、确信自己种族和道德优越的白人,并非总能够找到办法,以成为彼此坚定忠诚的联盟。所以,双方陷入严重的敌对状态是司空见惯的事。

婚姻的前景大相径庭。在19世纪之前,许多丈夫认为自己在法律上负有义务,英国法庭也倾向对此加以认同。如果白人雇主试图强迫他们摆脱他们那令人尴尬的土著妻子,许多人都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并且坚决维护他们婚姻的合法性。

北美洲边远以及进行毛皮生意的内陆地区的生活都很艰辛。大自然以刺目的暴风雪和充满石子的土地表达它经常的敌意。饥饿就像难以平息的冬天一样,也有着它的季节。到处都潜伏着危险:在丛林密布的原野中,入侵者受到熊和其他野兽的追逐;在凄凉的聚居地,他们又受到心怀敌意的土著人的威胁。寂寞和恐惧是常有的事;在偏远的农场上受困的女人常常陷入疯狂之中。

当这些“有妻子的男人”是公司的雇员而不是独立企业家的时候,便产生了严重的问题。对他们来说,退休经常意味着回归祖国,这使许多婚姻不得不终结。乡村妻子并没有被看成是“真正的”妻子,白人社会将她们乘坐的马车圈出来,以便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种族主义还在起着强大的作用,就是那些在穷乡僻壤讨好土著人的人,一想到隔壁居住着一个土著女人,居然也会大呼小叫。

波卡洪塔斯的故事高贵而又浪漫,而她二十几岁在罗尔菲可能厌倦她之前就去世的事实,却给了这个故事一个悲剧性的结局。但是成千上万的其他当地妇女,和她们的白种殖民主义伴侣之间,却没有这样安恬的关系。这些人尽管也参加过结婚的仪式,不过却依然抛弃他们的“乡村妻子”,仿佛她们只是情妇一般。

有些丈夫的回应方式是留下来。其他人的办法是说他们已经“失去了性欲”,于是便把他们突然变成包袱的妻子嫁给那些没有女人的新来乍到的人。有些人干脆就消失在白人世界中。遭到遗弃留下来的妻子便带着她们的混血孩子回到她们的部落,部落也欢迎他们回来,既不歧视女人,也不歧视孩子。实际上,部落有时候将这些孩子作为更优越、更好、更勇敢的猎手而加以偏爱,很乐于接纳他们加入部落。

几年之后,殖民主义者在与波卡洪塔斯的人民的战斗中将她作为人质绑架。同时,他们也给予她作为她父亲的女儿应得的尊重。他们给她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她皈依了基督教,并且在接受洗礼时开始被称呼为瑞贝卡小姐(LadyRebecca)。她还爱上了这些移居者当中的一个——约翰·罗尔菲(JohnPolphe)。在得到她父亲和弗吉妮亚总督的同意之后,她和罗尔菲结了婚。

19世纪的前几十年见证了严格按教义说教的传教士的到来,他们加入到不断增加的混血成人之中。人口数量和构成以及经济形势的变化,给这里已经十分完满的婚姻上投上了一抹新的、丑陋的光线。

北美洲最浪漫故事之一的女主人公是波卡洪塔斯(Pocahontas),她是一个很有权力的部落领袖端庄、活泼的女儿。1607年5月,这个12岁的女孩看着她的父亲准备处决还在挣扎的切萨皮克海湾殖民地的创建者和领袖约翰·史密斯上尉(CaptainJohnSmith)。波卡洪塔斯可能对这个粗鲁却有魅力的白人男子有一种青春萌动的迷恋,于是猛冲到刽子手石台上他的身边,抱着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头颅,并成功地为他求得了活命。

对乡村婚姻的竭力攻击并没有终止这样的婚姻。白种男人开始把土著女人看成是性对象而不是生活伴侣。不久,对于乡村妻子的重新界定大大改变了成千上万妇女的境遇。对于混血女人来说尤其如此,她们缺乏纯血统土著女人那样的安全感和自我意识。当发现自己被看成是情妇而不是配偶的时候,这些乡村妻子大感蒙羞,甚至将她们男人留下来的、自己无法独自抚养的新生儿扼杀。

北美洲殖民地的“乡村妻子”3

萨利·菲德勒、贝特西·辛克莱和玛格丽特·泰勒:她们以为自己是妻子

拉丁美洲的历史学家和传统,都把玛琳齐斥责为她的人民的叛徒。在她和科尔特斯待在一起的那些年月里,以及后来嫁给加拉米勒的那些日子里,她一定忍受着无数当地人民的谴责。至于她是否因为科尔特斯拒绝娶她而痛苦或惊愕,我们就只能猜测了,不过可以想象的是,她一定明白她会怎样危害到科尔特斯的事业。即便是作为他富有的、受尊敬的情妇,这位受奴役、被剥夺继承权的玛琳齐也把自己重新改造成了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以至于她分享着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帝国的荣耀——当然还有耻辱。

混血女人萨利·菲德勒(SallyFidler),是一个典型的19世纪乡村妻子。1818年,当哈德逊海湾公司的主管、风流倜傥的威廉·威廉斯(WilliamWilliams)物色他的伴侣的时候,萨利欣喜地如愿以偿,很快便和他缔结了乡村婚约。她相信,她就是他的妻子。但是在生下两个孩子之后,当威廉斯被调到另一个地区的时候,萨利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威廉斯抛弃了萨利和他们的孩子,并且派人把他在英国的白人妻子接来,让她加入他新的外派生活。

玛琳齐的婚姻并不幸福。虽然科尔特斯给了她大片大片的土地,使她变成了一个富有的女人,但也将她和另一个男人捆绑在了一起——他的同僚们后来宣称——他是在喝醉后神志不清的情况下才娶她的。他也许的确是喝醉了。西班牙的贵族根本不娶土著女人,加拉米勒是一个不幸的例外。几年之后,当玛琳齐去世之后,她的丈夫只等了几个星期就又结婚了。

威廉斯的继任者乔治·辛普森(GeorgeSimpson),也投入到与混血女人们的风流韵事之中。最早的女人之一就是贝特西·辛克莱(BetsySinclair),这个女人也和萨利·菲德勒一样,认为她已经和辛普森结婚。然而,辛普森却将她称为“他的物件……一个不必要的、昂贵的附属物”,并且把其他的乡村妻子都称为“印第安情妇”。即使是为人父母,也没有能够软化辛普森的心。虽然贝特西为他生下了女儿,他还是继续把她看成一件商品。当他被调到另一个贸易岗位上的时候,他也把她转让了出去——给了他的朋友约翰·基·麦克塔维什(JohnG.McTavish)。他吩咐说,他想把贝特西怎样都行,只是说不得将她变成一个“公共住所”,他的意思大概是指不能让她沦为任何想要她的人的泄欲对象。

同时,玛琳齐怀孕了,并于1522年生下了他们的儿子马丁(Martin),据说他也是墨西哥的第一个混血儿。这个重要的事件并没有将科尔特斯和他的情妇捆绑得更紧。相反,这标志着他从她那里撤离的开始,尽管他们仍然保持着工作上的关系。这个突然的、始料不及的关系破裂的原因是,科尔特斯正预期被提升为贵族,而他也清楚,玛琳齐不能分享他作为一个贵族的生活。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已经结婚,而且还因为,无论玛琳齐在他的军事战役期间为他做了什么,她仍旧是一个深色皮肤的土著女人,西班牙人只会把她看成一个野蛮人。为了避免同胞的嘲笑,科尔特斯终止了和她的同床,并派人把他的西班牙妻子卡塔丽娜·苏亚雷斯·马尔凯达(CatalinaSuarezMarcayda)接来。后来,卡塔丽娜死了,但是她的早死并没有改变什么。科尔特斯把玛琳齐嫁给了他手下的一个上尉,也是一个勇敢的骑士,名叫胡安·加拉米勒(Juan Jaramillo),但却是借助于这样的手段来履行他对玛琳齐的责任。一年之后,他们的女儿玛丽娅·加拉米勒(MariaJaramillo)出生。

辛普森的下一次私通(不同于他的那些一夜情)也是偶然开始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玛格丽特·泰勒(MargaretTaylor)的感情不断增强、逐步加深。玛格丽特出生于1805年(根据另一说法是1810年),她的父母是哈德逊海湾公司的一个雇员乔治·泰勒(GeorgeTaylor)和一个名叫简(Jane)的土著女人。玛格丽特是他们8个孩子当中的一个,但是当泰勒退休并独自回到英国时,这八个孩子全被抛弃,泰勒并没有做出任何经济上的安排,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他们的举动也没有。

一年之后,科尔特斯和他的联军归来,并将特诺奇蒂特兰城包围起来,让城中的居民忍饥挨饿,并且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地拆除城墙。1521年8月13日,特诺奇蒂特兰城投降。之后,得胜的科尔特斯便着手修复他毁坏的城市。

简生存下去的方法是将自己和一大家子人依附在哈德逊海湾公司的岗位上。当辛普森作为主管到来的时候,他雇佣了玛格丽特的兄弟托马斯(Thomas)作为自己的仆人。1826年,当玛格丽特21岁的时候,她成了辛普森一连串乡村妻子的下一位。

在接下来的混战之中,大多数科尔特斯的人都被杀死,他们的马匹也都受了伤。玛琳齐则幸免于难,她爬过西班牙人的尸体逃走了。当科尔特斯了解到他的部队可怕的损失后,他靠着一棵树哭了起来。

玛格丽特几乎立刻就怀上了孩子。在她生产之前,辛普森正好要去别处出差,于是就给他的下属麦克塔维什下达了这样的野蛮指令:“请留意一下这个商品,如果她按时带来什么,肤色要对,就安排人照顾他们,但如果有任何差错的话,那就通通赶走,让他们自谋生路。”6

说服莫克特苏马将自己置于科尔特斯那伙杂七杂八的人的保护之下,这是需要天才的,只有玛琳齐才有这样的文化技巧和敏锐头脑来做到这一点。在六个月的时间里,莫克特苏马本人就亲自阻挠了他的部下策划的每一起旨在攻击西班牙占领军的图谋。当这支西班牙队伍的主体离开特诺奇蒂特兰城的时候,玛琳齐没有随军而去,一小部分人员留下来看守这位皇帝。他们惊慌失措的指挥官把一个宗教节日错误地当成了一起反叛,并且屠杀了宗教仪式的主持人和参与者——阿兹特克和西班牙人之间令人焦虑不安的相持状态结束了,阿兹特克人为了给那些被杀戮的老百姓报仇,对西班牙人发起了猛烈的进攻。当莫克特苏马请求他们放下武器的时候,一颗来自弹弓的飞石严重地击伤了他。

然而,这个所谓的商品,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女人,她对辛普森如此忠诚,以至于辛普森回来后就承认并开始抚养他们的婴孩乔治(George)。在小乔治出生后不久,辛普森的亲属们就对这件事进行干预,他们批评辛普森包养土著女人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尽管这个女人按照要求被藏匿起来。但辛普森非常依恋玛格丽特,他不愿意失去她一贯的陪伴。“这个商品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安慰。”他向麦克塔维什透露说。7

科尔特斯一连串的胜利惊呆了莫克特苏马。绝望之中,这位皇帝邀请他的西班牙敌人进入特诺奇蒂特兰城,并且准备在城里伏击他们。最初,双方军营中都保持着虚假的友谊。但是,当科尔特斯发现莫克特苏马在西班牙人的当地联军中煽动叛乱的时候,他勇敢地面对他的主人。玛琳齐干预了此事,并且劝告莫克特苏马说,西班牙士兵会杀了他,除非他合作。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这位皇帝不得不搬到西班牙人的大本营。在那里,在狱卒们嘲弄般的恭维伪装下近于软禁的状态中,他继续治理着他的帝国。

当玛格丽特怀上他们的第二个儿子时,辛普森回到英国休假。在离开之前,她为玛格丽特、小乔治、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以及玛格丽特的母亲提供了生活费,并将玛格丽特的兄弟称呼为他的内弟。所有这些姿态都证明他爱他的乡村妻子。

但是西班牙人在当地的联军对攻击他们的宗教感到惊恐。不知疲倦的玛琳齐开始说服他们皈依基督教。她用她自己所归信的宗教进行布道,并且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供奉次要的、更为残酷的神祇的丰碑必须加以摧毁。然后,西班牙人就将这些沾满血污的阿兹特克神庙变成了碎片。接着,在有玛琳齐辅佐的情况下,科尔特斯推进到了新大陆最重要的要塞,也就是阿兹特克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城。

但是,当辛普森在英国逗留期间,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显然是逐渐消退,而且他还爱上了他的堂妹弗朗西斯·辛普森(FrancesSimpson)。玛格丽特和孩子们被忘记了。在辛普森结婚典礼期间,没有人提到他怀孕的忠诚之妻玛格丽特·泰勒,以作为这对堂兄妹不应该结婚的理由。

科尔特斯授权玛琳齐与当地人进行最微妙、最困难的谈判,并以此表现出对她的赏识。当时最令人忧虑的事情涉及优雅的、金字塔形的阿兹特克神庙,科尔特斯决心摧毁这些庙宇。对他和他的人来说,这些根本不是拜神的地方,而是散发着人血腥臭、令人毛骨悚然的屠宰场。

在辛普森回到加拿大之前,玛格丽特和定居点里的任何其他人一样,都听说辛普森将由他的新娘陪伴归来。然而,辛普森却尽力让玛格丽特及孩子们避开弗朗西斯。他大概估计到弗朗西斯对他与外族通婚的行为会感到不悦甚至惊恐,对他爱上一个深肤色的女人会感到恶心,或者怀疑玛格丽特可能会继续博得他的喜爱。

科尔特斯的一个军官在向国内写报告时说,玛琳齐“拥有男人般的勇敢,虽然她每天都听到当地人要杀死我们并和着辣椒吃我们肉的消息,也看到我们在新近的战斗中被包围的情况,而且知道我们都有伤病,但是她决不让我们从她那里看到任何恐惧的迹象,而让我们看到的是,从她那里显现的只有一个女人的勇气”2。

后来弗朗西斯是否知道了玛格丽特,是否知道了玛格丽特的两个小男孩就是她自己孩子同父异母的哥哥,对此我们不得而知。如果她知道了的话,她大概不能理解,作为辛普森乡村妻子的玛格丽特一直在指望(或者至少是希望),她可以同他度过余生。

由于曾经见过阿兹特克的祭司劈开战俘的胸膛,将仍然跳动着的心脏拽出来作为祭品的场景,科尔特斯和他的人此时害怕被捕获胜于害怕战死。科尔特斯决定进攻,并且发起了一次突然袭击。他和他的人彻底击败了过分自信的特拉斯卡拉人,在战斗结束前就杀死了对方3000人。

然而辛普森并没有完全忘记玛格丽特。在他和弗朗西斯舒舒服服安顿下来之后,他做出安排,让玛格丽特嫁给了阿玛布尔·霍格(AmableHogue),这是他以前的一个船夫,也是一个很在行的毛皮商人,后来当了石匠。他还在阿西尼博因河银行为霍格拨了一笔财产。“主管的小心肝佩吉·泰勒(Peggy Taylor)也嫁给了阿玛布尔·霍格,”一个轻蔑的现代人评论道,“这是多大的落差啊……从主管夫人降到母猪。”8

玛琳齐急急忙忙地跑回科尔特斯那里。在她急切的警告之后,科尔特斯捕获了一个乔卢拉人,并对他进行了审问,这个人泄露了这个计划的更多细节。这时,在城郊,莫克特苏马的武士们正拿着他们杀人的玛卡纳战棍——这是一种用燧石或黑曜石磨边的木制重武器——严阵以待。他们将用这种武器处死这些可恨的白人,或者将他们捕获,作为嗜血的神祇的供品。

作为阿玛布尔·霍格夫人,玛格丽特又活了50年。奇怪的是,她的一个儿子后来把她描述为一个苏格兰女人,她的后人克里斯汀·韦尔奇(Christine Welch)相信,这可能是玛格丽特首先犯的一个错误。如果韦尔奇没说错的话,她的祖先放弃自己的土著血统,是为了让自己和白种男人生的女儿们免遭他们的背叛,因为这些白种男人瞧不起混血女人——对待混血女人,他们就会像乔治·辛普森对待自己那样。

那个女人一点也没有猜到这些。“谢谢你!”玛琳齐这样对她说道,“我愿意接受你善良的提议,但是在我来这里和你一起生活之前,我必须溜回军营,取回我的衣物和我的首饰。”

实际上,辛普森无情的行为标志着乡村婚姻制度的一个转折点。在那之前,它作为普通法婚姻的一种形式被接受。但是由于19世纪的思潮侵蚀了这个概念,越来越多的白人丈夫违背对自己土著妻子的责任,乡村婚姻制度的性质因此就完全成为一种显而易见的伪装。在这种关系中,男人知道女人害怕什么:她们是可以被随意撵走的情妇。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弗朗西斯就在身边,辛普森仍可以将别的男人的乡村妻子作为“一点棕色衣料”或者“一点流通的铜钱”打发走。这些尖刻的话都是从这个曾经爱过玛格丽特·泰勒的男人口中说出的。9

然而玛琳齐选择了科尔特斯,也就是那个采用和珍视她的判断的外国情人,正是这个人滋养了她的智慧,依赖于她的建议并把自己的生命置于她的保护之中。她同时也选择了她新信奉的基督教,她那样热忱地改变了自己的宗教信仰,西班牙人对她的热情都赞不绝口。她拒绝了将她抛弃和对她进行奴役的那个社会。在她原来信奉的宗教中,神祇都是些贪婪的食肉动物,他们不能够做出天堂的承诺,无论在现世还是来世都是如此,所以她背弃了它。

这种种族主义也使得玛丽(Mary),即玛格丽特美丽的妹妹,成了受害者。一个年轻的白人仰慕者听说玛丽因为期盼自己的求婚而拒绝了另一个人。惊吓之余,他让一个朋友去告诉她,说他永远也不会娶一个混血女人,即使像她一样漂亮他也不会。

这个时刻玛琳齐的想法一定是真切的。科尔特斯的部队已经处于致命的危险之中,而如果她拒绝这个女人的保护,她也会和她的情人一起被抛入炖锅。这个女人提出将她解救出来。她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待在她现在所处的地方,让莫克特苏马的军队将西班牙人全部歼灭。然后,她就会嫁给一个有合适的高尚地位的男人,并且最终在阿兹特克社会中取得自己的合法地位。她会照料她丈夫的家务,监督早晨热巧克力的烹煮、玉米的捣碎、玉米粉圆饼的烤制、家居及院落的清扫和刷洗等等。她受奴役的生活将会被忘记,她与生俱来的权利将会得到恢复。等到其他欧洲人占据了被击败的科尔特斯的远征成果之后,莫克特苏马和阿兹特克帝国就会兴旺起来。

玛丽旅行到英国去投奔一个发誓要娶她为妻的上了年纪的白人男子,她又一次遭到羞辱。她的“未婚夫”违背了自己诺言,规劝她做自己的情妇。玛丽拒绝了,并在回到家乡后陷入深深的沮丧之中,这使得她的朋友们大为惊慌。她们和她一样都明白:她的地位是多么不确定;她和当地的妇女面对这些白种男人时又是多么无力——他们纠缠她们、勾引她们甚至爱她们,但却不能或不愿意娶她们为妻,只愿意收纳她们做情妇,因为他们无法勇敢面对社会的责难。

玛琳齐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如果这次埋伏是一件秘密的事情,你怎么可能知道呢?”她这样询问道。回答是直截了当的,这个女人是从她丈夫那里听到这件事情的,她丈夫是一个酋长,他对莫克特苏马的忠诚是前者最近用钱财买得的。

有一种褊狭的基督教,那时以企图让别人改变宗教信仰的传教士、牧师和平民狂徒为代理人,正加大力度侵入北美,同时也瞄准了土著女人。英国的神父蔑视乡村妻子,把她们称为商品,并且采用通用的方式来记录她们的身份(也就是把她们当作没有名字的土著人或混血儿),仿佛她们并不是有独立名字的真人一样。一个特别狂热的学校教师约翰·麦卡勒姆(JohnMacallum),命令他的学生们离弃他们的母亲,如果她们没有和他们的父亲进入到神圣的婚姻中的话。

“你能逃走就要逃走吧。”老妇人规劝玛琳齐说,“而且(说到了她干预此事的真实原因)既然你这么年轻、漂亮,你就做我的儿媳妇好了,我会给你提供庇护。”

白种女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北美洲的各个定居点,她们也带着种族偏见。她们把土著女人蔑称为“斯葛女人”(squaws,意即美洲印第安女人),而她们的敌意却是从她们不得不勉强承认土著女人的美貌这样的事实中产生的,也是从她们害怕土著女人对性行为轻松自在的态度会使她们变成自己的可怕对手这样的可能性中产生的,而这样的对手,应不惜任何代价必须从获取适婚白种男人的竞争中加以清除。

科尔特斯向玛琳齐吐露了他的担忧,并吩咐她和当地人混在一起,以便搜索她能够搜索到的任何情报。当她带着目标游荡于街市的时候,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也就是一个酋长的妻子,偷偷摸摸地靠近她,并敦促她抛弃她那些外国伙伴。她说,他们的人正准备将他们杀死并作为祭品。许多装满用作调味料的番茄和辣椒的大锅已经沸腾。很快,莫克特苏马的武士就会埋伏起来,并将所有外国人统统杀光,一个不留。他们的尸体将要被抛入等在那里的大锅,作为祭品供奉给神祇,祭司们会吃他们加了调料的肉,好像吃红辣椒一般。

有一点例外是一群精英混血女孩,她们的白人父亲试图避开他们所看到的正在摧残其他土著女人生命的种族歧视。这些男人对他们的女儿尽心教育,并且在白人社会中为她们的生活做出安排,其目的则是让混血男性在婚姻竞争中较少染指他们的女儿。

莫克特苏马在评估了关于西班牙侵略者的各种报告之后,还是不能确定,科尔特斯是羽蛇神半神半人的助手之一,还是一个应该被消灭的危险凡人。但是科尔特斯迫在眉睫的问题并不是莫克特苏马,而是特拉斯卡拉人。科尔特斯欣赏他们秩序井然的城市和他们的智慧,也知道他们仇视他们的阿兹特克压迫者。然而他并不确信,他们会反过来与自己结成联盟。

一些公正的法官企图——但是未能成功——强迫白人丈夫和他们的乡村妻子结婚,并且将他们三分之一的财产分配给她们。遭到抛弃的情妇们最终发现乡村妻子并不是真正的妻子,她们无所依赖,只能回到自己的部落,只有那里尽其所能,善待她们。

总而言之,西班牙人的征服之战把玛琳齐放到了与莫克特苏马相对的境地。从能使用的权利和可能性的角度看,这位受奴役的、被剥夺了继承权的贵族妇女都不应该是强大的阿兹特克皇帝的对手,这位皇帝同时也是他的皇家军队的总司令。但是,玛琳齐在她这一边,却有着冷静的智慧和分析的能力。她相信那个关于羽蛇神的阿兹特克预言,这个羽蛇神说的就是那个白种的、长络腮胡的神祇,据信他会回来,并确立他作为莫克特苏马帝国统治者的地位。

乡村婚姻这一概念,起源于土著女人和殖民男人的关系。这种婚姻,以创造得到承认的联姻和确保其后代合法性的方式,似乎满足了两个方面以及两种文化的关注和需要。但是乡村妻子作为女性和土著人的依附地位,却腐蚀了位于这种制度核心的基本善意。受害人就是这些女人,她们上当受骗,相信自己是妻子,而事实上她们的丈夫却只把她们当成情妇。

玛琳齐知道她犯不起错误。这是战争,生死攸关。有一个印第安翻译,因为错误地估计了科尔特斯的实力,叛逃到塔瓦斯科人那里,并鼓动他们战斗而不是谈判,结果因此送了命。当科尔特斯在战场上羞辱他们并杀死800个人之后,出离愤怒的塔瓦斯科人把这位翻译祭献给了他们的神祇。

被征服的亚洲的情妇10

他意识到,翻译却不能揭示话语背后的心理,这样的翻译意义不大。所以玛琳齐就要对信息进行解释和评估,并且将它与复杂的阿兹特克政治和外交的具体情况相结合;在阿兹特克,在莫克特苏马全能的皇权统治之下,各个臣服的民族之间有一些相互联合,不同的集团又相互对立。虽然年轻,她却成为了科尔特斯御用的种族人类学家和合作战略家,他也把她的建议看成是对他的军事冒险至关重要的因素。

当日本刚刚进入20世纪初的时候,蝴蝶夫人,即贾科莫·普契尼(Jiacomo Puccini)那充满爱意却易于受骗上当的日本歌剧中的女主人公,眼泪汪汪地发现,平克顿(Pinkerton),她那英俊的美国水手,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几十年后,在越南战争期间和越南战争之后,成千上万真实生活中的蝴蝶夫人,在等待和期盼她们的外国士兵归来实现他们的诺言——婚姻、金钱、签证——一出新的音乐悲剧被改编出来讲述她们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蝴蝶夫人变成了西贡小姐。

看到一个当地妇女作为西班牙军事统帅的助手很有些离奇。但是科尔特斯并不试图隐藏或者淡化他们的关系,他甚至在急件官文中提到他们的关系。

在军事占领的情况下,好色的年轻士兵捕食平民妇女,这始终是一种悲哀的事实。恐惧、罪恶感和思乡之情扭曲了他们的价值观。他们基于“敌国的”妇女也是可以攻击的对象的说法来为他们的性掠夺进行辩护。但是在战区,自愿和士兵进行的性行为也许和强奸一样平常。女人们为了金钱、权宜之计或爱情,或者这三者的结合而献出自己的身体。

在普尔托卡里欧突然离开之前,玛琳齐已经开始和科尔特斯密切协作,并且和杰罗尼莫·德·阿圭勒神父(FatherJeronimodeAguilar)串通一气。杰罗尼莫·德·阿圭勒神父刚刚从当地人的囚禁中被放出来,在囚禁期间,他学会了一种玛琳齐也明白的当地语言。最初,她和阿圭勒用这种当地语言进行沟通,但是玛琳齐很快就学会了西班牙语。从那以后,她就直接同科尔特斯打交道了,并且陪伴他和他的人四处奔走,甚至在夜深人静时行军也在所不辞。

莉莉·海斯利普和缪道西:西贡小姐的真实版本

玛琳齐也可能爱上了科尔特斯。许多女人都爱上过她,她们被他那专横的仪态,肌肉发达的身体,古典雕塑般的五官,以及他那丰满、精心修剪、和他有白色条纹的络腮胡子搭配得当的唇髭所吸引。和玛琳齐一样,科尔特斯可能喜欢挑战,而且在冒必要风险的当口从不犹豫。他们之间的相互吸引,可能促使科尔特斯把普尔托卡里欧送回西班牙,以便他可以自己拥有玛琳齐。

越南战争造成了成千上万的西贡小姐。有一些爱她们的美国男人,其他的只是极度渴望获得在美国的新生活。在《天地换位的时候:一个越南女人从战争到和平的旅程》(When Heaven and Earth Changed Places: A Vietnamese Woman’s Journey from War to Peace)中,莉莉·海斯利普(LeLyHayslip)描述了她作为美国士兵的情妇那些(不快乐的)时间,以及后来她如何遇到并嫁给那个把她带到美国去的士兵埃德(Ed)。

从一开始,玛琳齐就对科尔特斯的使命进行配合。为什么不呢?她自己的安危决定于这些人生地不熟的男人努力的成败,而且她对她出生地的人们也并没有感觉到应该有任何忠诚,而正是这些人抛弃了她,用她在他们之间做交易,然后把她作为礼物奉献出来,以安抚他们害怕的那个人。作为科尔特斯的情妇,玛琳齐仍然是一个奴隶,但是她却如此显而易见地受到了尊重和信任,而且被允许了解她情人的战争会议、他的疑虑和恐惧以及并非最不重要的他那充满饥渴的身体,因此,她所受到的束缚似乎一定是轻微的,甚至只是偶然发生。她苦难的过去一定教会了她这样的认识,那就是,成为科尔特斯与当地人之间不可或缺的联系人,解释当地人的习俗、联盟以及语言,这就是她最明智的策略。

当战争蹂躏莉莉的乡村,把它变成了“破碎的排水沟、捣毁的庄稼和空空的牲口棚”之后,11她成了一名女佣。她的越南雇主,“一个家里全是保姆的公山羊”,诱奸了她,然后在她怀孕之后将她赶了出去。12莉莉的第一个美国男人是大麦克(BigMike),麦克作为皮条客又把她介绍给其他美国兵,这给她带来了像卷心菜那么大一堆美钞,一共有400美元。后来,她为这段为了赚钱而卖淫的时间感到后悔,并在一家医院里找到了一份工作。莉莉宣称,她既不是一个处女,一个“樱桃女孩”,但也不是一个妓女。

在征服战役中,科尔特斯的目标异常艰难:在充满敌意的异国他乡行动的600个西班牙士兵和水手,要对付数十万本地的武士。要克服这个困难,科尔特斯只有依靠毁灭莫克特苏马皇帝的强烈欲望,还有优越的西班牙武器,以及他那有胆有识的年轻情妇聪明绝顶的意见。

在医院,莉莉遇见了雷德(Red),一个长雀斑的美国医疗技术员,他的龅牙使他看起来就像劫掠米箱的田鼠一样。但是不久,莉莉就学会了宽容雷德那不幸的外表,因为他善良,而且尊重别人——她大概是这么想的。

玛琳齐作为普尔托卡里欧情妇的任期非常短暂,因为科尔特斯很快就派遣他回西班牙给国王送一封信。然后,他就将玛琳齐占为己有。

他们开始住在了一起,并且在雷德的坚持之下,莉莉辞去了她在医院的工作,然后在一家美国人光顾的俱乐部里干起了跳摇摆舞的行当。当她拒绝跳脱衣舞的时候,雷德现出了他的真相:“你又不是世界上唯一的亚裔姑娘。”他咆哮着说。莉莉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但是却没有结束对美国军人的依靠。

一旦这些女人被改造成基督教徒,科尔特斯就对她们进行评估,然后将她们在他的军官中进行分配,虽然许多军官像他一样都是已婚男人。玛琳齐因为特别端庄、坚定而自信,给科尔特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科尔特斯认为这是送给他的密友阿朗索·赫尔南德斯·普尔托卡里欧(Alonso HernandezPuertocarrero)的合适礼物。她在接受洗礼时被取名(重新取名)为“马丽娜”,并且得到了一个小姐(西班牙语Dona)的称号,这是一个表示尊敬的符号。后来,因为承认她对科尔特斯的影响,阿兹特克人给她的名字加上了表示尊敬的后缀tzin。由于他们把r的音发成l的音,这样,玛丽娜小姐(DonaMarina)或玛丽娜琴(Marinatzin)就变成了玛琳齐(Malinche)。

莉莉的下一个情人是吉姆(Jim),他是一个美军直升机机械师,是中国人和爱尔兰人的混血后裔。他们头几个月在一起的生活安恬宜人,但吉姆后来的酗酒导致他陷入暴怒之中,在家里和其他地方都是这样。终于有一天,美国的军事警察逮捕了他。莉莉只好搬回家和母亲住,母亲替她照顾儿子。

1519年,在玛琳齐经历了几年的奴役生活之后,拥有玛琳齐的玛雅人部落首领将她和另外19个女奴作为乞求和平的贡品送给肩负征服使命、刚刚到来的科尔特斯。这位西班牙人接受了他的礼物,并且下命令让她们接受基督教的教诲和接受洗礼。这将成为那些准备提供性服务的当地妇女所遵循的标准程序。当这些西班牙人强迫自己接受这些女人的时候,这样做能够使他们更加问心无愧。有时候这些男人会找一个最喜欢的来做情人,但即便他们是单身汉也不会找她们来做妻子。

接下来是来自德克萨斯的空军军官保罗·罗杰斯(PaulRogers)。他和莉莉住在了一起,但他却有相当的保留,并不做出任何承诺。朋友们警告她说,他是一个服短期徒刑的犯人,很快就会被遣送回家。保罗否认了这一点,并声称他已经签约,要多待六个月。后来的一天早晨,他穿上了他的蓝色制服,缠绵地吻别了莉莉,然后大踏步地离开了越南,并在莉莉的生活中消失了。假如60岁的埃德没有突然现身,爱上并迎娶她,莉莉就会成为又一个西贡小姐。

尽管举止优雅又有修养,玛琳齐还是一个奴隶。关于她的这段经历,并没有留下什么记载,这种经历可能是严酷的,也可能并不严酷。但是她至少感到了可怕的痛苦和不解,因为她从一个贵族的女继承人的生活中被拽走,并且作为一个奴隶被卖给了外国人。

缪道西(DaoTkiMui)就没有这么幸运。作为一个年轻人,她的生活充满希望。她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父母替她安排了传统的婚姻,把她嫁给了一个警察。随后发生了来自北方的大撤离,那时跟法国政权有联系的人都逃走了。缪的婆家人是为海军部工作的,于是海军部就把他们派到了西贡。在那里,她的丈夫参加了空军,后来他们添了三个孩子。

没有人把玛琳齐错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奴。她的行为举止带着贵族范儿。而且她显然受过教育,就像贵族的女儿们经常要受的教育一样。在她被迫居住在北方期间,那里的那瓦特人所说的是阿兹特克语,她流利地掌握了这种语言,就像说自己的本地话一样。

1964年,一场事故使缪的丈夫和一个孩子丧生。缪突然变成了家里唯一的支撑。她买了一辆木板车,在受美国人欢迎的一个酒吧前兜售果汁。这些美国人当中,有一个是在部队通讯部工作的41岁的内科医生亨利·吉·希金斯(HenryG.Higgins)。希金斯把缪所有的果汁都买下来,并将它们分发给自己的伙伴,以此来对缪献殷勤。五个月之后,他邀请她同他住在一起。这样,他们做了三年的情人,生了两个儿子,明·帕特里克·亨利和昭·帕特里克·亨利。

这个计划是一出改变身份的经典剧。当一个奴隶的孩子死去之后,玛琳齐的母亲做出安排,将那个孩子的尸体埋葬。但是她却把它当作自己女儿的尸体来“哀悼”,然后迅速地将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玛琳齐卖身为奴。等到玛琳齐长成为一个少女的时候,她成了塔瓦斯科的玛雅人酋长的财产,他几乎可以肯定要对她进行性利用。

昭长得像亨利,但金发白肤、五官柔软的明却长得不像他。亨利平等地对待这两个男孩,但是却拒绝承认明是自己的儿子。当亨利坐船离开越南之后,又短暂地回到过西贡,并在那里的一所军事医院里任教,后来便永远离开了这个国家。他一直给缪和昭写信并寄钱,直到1978年。那时,越共接手了西贡,缪推断,随之而来的社会混乱可能是亨利突然停止写信的原因。

新来的弟弟制约了玛琳齐的命运。母亲大概是受到了她新丈夫的怂恿,所以图谋摆脱令人为难的玛琳齐,以便她那同母异父的弟弟可以取代她而成为她父亲财产的继承人。

同时,缪通过“养父母计划”得以将明送到美国,但是从此她便没有收到他的来信和听到他的消息。新政权将她招募为一个没有薪水的运河劳工。早晨四点钟起床,然后被公共汽车运送到距离西贡30公里的一个地方。上午7点钟之前,她都得在齐胸深的水中艰难跋涉、铲除泥土,但用以维持生命的,却只有一顿由米饭和烂肉构成的午餐。到了周末,她就卖汽油挣钱。在经过几个月这种导致身体衰弱的艰苦劳作之后,她患上了疟疾。她设法用秘藏的金子贿赂了一位官员,最终才免除了服苦役的义务。

由西班牙人重新取名为玛琳齐的这个女人,大约于1502年或1505年出生于尤卡坦半岛考特扎库尔库考省的潘娜拉村。父亲是一个家财万贯的酋长,或者说是一个土生土长的贵族,他的财产包括所有的城镇和农奴,他死的时候玛琳齐还是一个小姑娘。母亲再嫁,不久玛琳齐就添了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

缪的故事是一连串这样的事件:从荒蛮的劳作中艰难地幸存下来、阴谋诡计以及她把自己储藏的金子用于贿赂和她儿子昭的四次逃跑企图。1982年,她向“有秩序离开计划”提出申请,要求进入美国,但是她的申请被耽搁了十年才开始审理。在这期间,一封邮戳日期为1984年8月16日、来自佛罗里达州迈阿密海岸的信,通知昭说,亨利·希金斯已经死亡,并且给他留下了将近四万美金,还给缪留下了2500美金。然而不幸的是,这些钱需要由本人在美国亲自领取。在此后的许多年中,尽管有这笔可观的遗产,缪和她的家人还是生活在凄苦之中,只是盼望着他们的世界发生改变的那一天能早日到来,那时他们就可以最终到达美国。

历史也为科尔特斯年轻、骗人和浅薄的情妇描绘了一幅刺眼的肖像。当这位34岁的西班牙人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十几岁的玛琳齐的时候,他被她的聪颖和勇气所打动。她能说几种语言,而且还能分析文化差异。她的过去给她留下了创伤,她的成熟超越了她的年龄,所以她急于抓住任何可能给她带来个人利益的机会。

在去世之前,亨利·希金斯打算全力照顾他认为是自己的那个孩子,但给他的前情妇却只留下了一笔象征性的款项。考虑到他对明的怀疑(这些怀疑可能是不正当的,也可能是正当的),他在西贡的行为对于缪和她的孩子还算周到和得体。他尽可能长地给他们通报消息和寄钱,而且在遗嘱中也都提到了他们。实际上,他的汇款在他去世之前可能并没有停下来。很可能的情况是,一个腐败的邮局雇员,把这些汇款作为资本主义的赃物而盗用了。

在科尔特斯发动军事和外交战争的时候,玛琳齐对于他是如此关键,以至于当地人也不将他们两人加以区别,而把他们看成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今天,拉丁美洲人把玛琳齐痛斥为一个为了讨好白种征服者而拒绝本土男人,并且和科尔特斯一起创造了一个混血种族的奸诈女人。玛琳齐斯塔(malinchista)这个鄙视的标签就来源于她的名字,用来表示任何被外国势力败坏了的人。

亨利从未答应和缪结婚。他早些时候告诉过她,说他已经结婚,只是和妻子分居。然而,缪却始终把他称作自己的丈夫。她这样做,可能是为了加速她那通向自由的曲折进程,以及从孩子的记录中抹去私生的污点。在纯粹的越南种族当中,美亚混血儿的生活相当困难,而打上了敌国士兵遗留的私生子这样的烙印,更要承担双重的负担。至于缪,如果亨利是她的丈夫,她就不会被人当作婊子来嘲弄了。

在西班牙的征服带来军事和文化的毁灭期间,有两个本土人发挥了和西班牙统帅赫尔南·科尔特斯一样大的作用。他们就是阿兹台克帝国的皇帝莫克特苏马,以及科尔特斯的顾问、外交使节兼情妇玛琳齐(Malinche)。

数以千计的美国军人像亨利·希金斯一样对待他们的越南情妇:爱她们、使她们怀孕、离开她们、随后定期或偶尔给她们寄钱或一点也不寄。希金斯虽然没有和缪结婚,也没有设法把把她接到美国和他一起生活,但他还算得上是一个比较负责的人。(我们没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弄清缪是否成功地到达美国并领走了那笔钱。)

1519年,西班牙征服者们在他们的统帅赫尔南·科尔特斯(HernanCortes)率领下,荡平了现在被称作墨西哥的这个国家的广阔土地。他们捣毁庙宇,击败了皇帝莫克特苏马(Moctezuma)的军队,最终摧毁了强大的阿兹特克帝国。虽然西班牙的征服者们将土著人蔑视为种族较为劣等的异教徒,但是他们还是依赖于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让他们做文化翻译、劳工和间谍。西班牙人也和当地的妇女发展了关系,有时候是纯粹的性关系,但其他时候则是复杂的亲密关系。假使这些女人是欧洲人,他们就可能指望和她们成婚。

任何征服事件所带来的战时情妇都面临可怕的问题。最明显的就是,她们的国家遭到了侵略,她们因为与敌人结交而备受谴责。但是战争就是这样,在摧毁经济和扭曲民间社会的同时,迫使老百姓采取孤注一掷有时甚至是昧着良心的手段。

玛琳齐1:叛徒的荣耀与耻辱

那个虚构的西贡小姐,也即蝴蝶夫人的现代版本,与莉莉和缪的情况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她是一个名叫金(Kim)的天真幼稚的乡村姑娘,已经订婚。1975年,她来到了西贡,并且遇到了现代版的平克顿(Pinkerton)。他就是克里斯(Chris),一个已经看透了这座陷入疯狂和嫉俗的色情城市的美国大兵。他们的性事在两个人的心中都点燃了强烈的情感。在他们的越南式婚礼结束之前,金的愤愤不平的未婚夫冲击了婚礼,并把金和克里斯撵走。不久之后西贡沦陷,金和克里斯也被分开而不能彼此相见。

西班牙征服者和本土妇女

1978年,克里斯回到美国。他和爱伦(Ellen)结了婚,但是心里却萦绕着对金的回忆。同时,金给克里斯生了一个儿子塔姆(Tam),后来又在喧闹的俱乐部里做酒吧女郎,以此来养活这个孩子,这种俱乐部是克里斯在西贡生活时非常讨厌的。金也梦想着克里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够归来并把自己救出苦海。

在新大陆,当欧洲的征服使得士兵和后来的殖民者与本土的妇女进行接触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性关系。胁迫的情况通常是有的,但有时候相互的爱情也会开花结果。然而,坠入情网的白人男子即便在这时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迎娶他们选中的女人,相反却是把她们降格为次要地位的情妇。

克里斯的朋友约翰(John)发起了一场让美亚混血儿与他们的美国父亲团聚的运动。克里斯和爱伦在西贡参加了他的这场运动,也是在这里爱伦和金了解到彼此的情况。这次团聚折磨着大家,因为克里斯发现这两个女人他都爱。金评估了这个情况,然后做出决定说,塔姆跟着他父亲在美国生活会幸福得多。她自己却像蝴蝶夫人那样,选择了自杀。

当跟随或伴随外敌占领的是军事征服的时候,征服者们经常瞄准被征服国人民的妇女,把她们作为性开发的对象。由于国家战败,自己也没有能力自卫,这些女人几乎没有什么手段用来抵抗她们的男性掠夺者。对于被征服的女人的性利用可以追溯到古代,而且,在战争时期和战争之后的一段时期,当士兵们和他们的平民盟友将其胜利拓展到敌国平民中间的时候,这仍然是一个悲情的主题。

西贡小姐比起莉莉和缪的命运,有着更加清晰的轮廓,但这仅仅是因为创作者避免了凌乱的情节和冗长乏味的细节以及选择了戏剧性高潮和结局的缘故。不然的话,她也会艰难地前行,末了衣衫褴褛、头发灰白、面容枯槁,就像莉莉和缪以及许多其他的妇女一样,她们才是西贡小姐不那么魅力十足却源自真实生活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