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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贵族圈里的包办婚姻

这个请求是以书信的方式发出的,那是一封冗长的、女孩般的和大胆的信,信中还随附了她几篇文学作品当中的一篇,而且她还在信中恳求和拜伦见面,以便拜伦能够帮助她谋划如何在戏剧世界中取得成功。克莱尔把自己描述成一个名声仍旧“清白”的女人,也带着“砰砰乱跳”的心坦白了她对他的爱。但是她仅仅是可以令人愉快地得到的数十个年轻女人当中的一个,而且拜伦此时正因为他(对他来说也无法解释的)婚姻的失败而备感震惊和深受伤害。“我感觉好像一只大象踏在……我的心上,”他痛苦地说,“我呼吸的是铅。”14缠人和浪漫的克莱尔并没有引起拜伦的兴趣。然而,克莱尔却锲而不舍。于是,他们见面了。克莱尔用她与玛丽以及雪莱的生活故事来取悦拜伦,而且她也渴望与拜伦复制她和雪莱之间的那种文学搭档的关系。

但是克莱尔并不把自己看成一个可怜的人物。她评估过自己的天资,认为自己有十分优美的歌喉以及文学方面的天赋,并且相信自己能够把这些优势作为赌注,创造出舞台之上的生涯。她也深深地钦佩诗歌天才,根据她自己的证词,在她请求拜伦给予她帮助之前,她已经爱了他许多年。

克莱尔正确地估算到,她和雪莱一家的联系会提起拜伦的兴趣,尽管拜伦对她本人仍然漠不关心。她提议他们来一次整夜的约会,拜伦耸耸肩接受了。“我那时年轻、自负,也贫穷。”克莱尔很久以后这样回忆道。他们整夜都在一起厮混,拜伦在性行为上对克莱尔采取了主动,并且和她做了好几次爱,点燃起了克莱尔对自己的热恋。“我不指望你能够爱我;我配不上你的爱,”她给他写信道,“我觉得你如此卓尔不群。”

当18岁的克莱尔·克莱尔蒙特(ClaireClairmont)恳求拜伦引荐自己的时候,拜伦还和卡罗琳·拉姆纠缠在一起。克莱尔是一个非常漂亮、博览群书的自由思想者和无神论者。她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Wollstonecraft)的私生女,此人的女儿玛丽·雪莱(MaryShelley)就是将来《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的作者和伟大诗人珀西·雪莱(PercyShelley)的妻子。和卡罗琳·拉姆相比,克莱尔可以说前景黯淡。在社会上,她处在外围地带。在经济上,她依赖于雪莱一家,而且她也知道她得自谋生路。

拜伦并不爱她,而且他是这样不愿意再见到她,以至于他几乎拒绝了和雪莱的一次会面,原因就是因为克莱尔这个中间人也会在场。克莱尔也知道这一点。“虽然我爱你,但是你对我连一点兴趣也没有,”她伤心地给他写信说,“我就该淹死在泪水之中浮在你的窗前,而你所说的一切就仅仅是一句‘啊,你瞧!’吗?”但是她爱他爱得太深了,以至于不能停止纠缠他。

克莱尔·克莱尔蒙特13:从来没有被爱过的情妇

克莱尔正是在拜伦决定要流亡自己的时候巧妙地潜入了他的生活之中。巧合的是,玛丽和珀西·雪莱也决定逃离英格兰,以避免雪莱抛弃他的妻子而和玛丽私奔所引起的揭发他们丑闻的种种反响。克莱尔把这看成是天缘巧合的机会,就(在他们替自己支付费用的情况下)陪他们去了日内瓦,这样她就能够再次见到拜伦。

卡罗琳·拉姆的生活是被浪费掉的,消耗它的,是她精神状态的不稳定,是她的自恋狂和她降生的这个脆弱而贫瘠的世界,以及那令人头晕目眩并吞噬它自己那些误入歧途的平庸成员血肉的上层社会。要想不这么看待她将非常困难。历史只是把她作为拜伦的情妇来记忆。令人悲哀的是,卡罗琳赞同自己生活的这个版本。卡罗琳短暂的风流韵事,及其一切喧嚣,可以定义为她生活的意义,也解释了她生活的空虚。卡罗琳进而相信,爱拜伦和被拜伦爱,是她生活的全部成就。

就像在英国一样,拜伦屈服于她提出的约会恳求。他们的欢爱对克莱尔的激情来说是火上浇油,但对拜伦却并非如此。“我从来也没爱过她,也没有打算要爱她,但是男人就是男人,如果一个18岁的姑娘整天欢蹦乱跳地在你面前缠着你,那就别无他法了。”他向一个朋友这样吐露心声。16具有嘲讽意味的是,拜伦还给克莱尔布置工作,让她替自己抄写手稿。尽管拜伦对她很冷淡,但是克莱尔还是迫不及待地跃入她作为没有报酬的抄写员和性伙伴的新角色。

1828年,卡罗琳去世,年仅42岁。她与威廉取得了和解,但却永远没有能够与她痛苦的生活和解。据说威廉撰写了她的讣告,这是一篇措辞柔和、宽宏大量的文稿:诗人们的情妇都得到了温和的评价,因为他们的激情都源自想象力而非堕落。威廉还注意到,尽管卡罗琳没有能够有责任明智地生活,但她却是一个在无痛苦中死去的有天赋的、热心肠的女人。卡罗琳·拉姆以自己死亡的方式,最终获得了安宁。

在两个月之内,克莱尔意识到自己怀孕了。雪莱试图作为中间人来替拜伦安排这个孩子的事情,但是拜伦干脆就不再和克莱尔讲话,克莱尔最后只好回到了英国。一月份,在没有拜伦任何经济和情感上援助的情况下,克莱尔生下了他们的女儿。“这个小捣蛋是我的吗?”拜伦纳闷道。17

卡罗琳的生活继续处于绝望之中。社会将她抛弃。然而,她仍旧吸引了一些重要的情人。她允许他们戴上拜伦送给她的一个戒指,这是从她的燃烧仪式中幸免于难的一个物件。一旦她厌倦了他们或者他们厌倦了她,她就把这个戒指收回来。

接下来,在克莱尔和拜伦之间,产生了巨大的意愿之争。克莱尔非常喜欢这个婴儿,想要抚养她。但是定居在威尼斯的拜伦却想把她送给自己只有一半血统的姊妹奥古斯塔。当克莱尔拒绝之后,拜伦决定自行“处理这个新产品”。拜伦得知克莱尔想要用无神论的思想来教养这个孩子的时候大感惊愕,他提出将这个孩子委托给威尼斯一家女修道院,在那里她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天主教徒,甚至是一个修女。

在某一个时候,威廉再也不能忍受和他的妻子生活在一起,于是便着手依法离婚。卡罗琳摔碎盘子,制造出可怕的景象,使每一个人都感到难堪,并且耗尽她家人的心力。她恳求威廉重新考虑此事,并且允诺会听话和温柔。但是已经为时太晚。在随后的几个月中,她漫无目的地在巴黎和伦敦徘徊。最后,威廉终于心软,允许她回到家中,但是再也没有和她睡在同一个屋顶之下。她被诊断为精神错乱,并用过量的葡萄酒和鸦片酊来减轻痛苦。她又写了一部小说,是关于那种减轻痛苦的毒品令人费解的作用的,但是当出版商们一致拒绝出版该书的时候,她感到非常孤独凄凉。她又匿名写作并自己出版了第三部小说,但这本书也未引起任何反响。

克莱尔了解到她的无神论把拜伦吓得够呛,于是就违背自己的原则同意让她的婴儿接受洗礼。在拜伦的坚持之下,她甚至在叫了她阿尔巴(Alba)几个月之后,给她重新取名为阿莱格拉(Allegra)。此时,克莱尔的境况变得难以维持。没有孩子的抚养费,她被迫依赖雪莱一家的捐助。但是玛丽却一直担忧克莱尔试图勾引雪莱,而雪莱又被那些说阿莱格拉是他的孩子的谣言弄得苦不堪言。克莱尔决定把她蹒跚学步的孩子丢给拜伦,条件是只要承认她的探视权就行。

继拜伦的死讯带来的震惊之后,接下来的,是拜伦的朋友托马斯·梅德温(ThomasMedwin)将《拜伦勋爵回忆录》(Recollections of Lord Byron)出版的消息。当读到拜伦把自己当作一个骨瘦如柴、薄情寡义、从来没有爱过自己丈夫的怪人和一个令拜伦的朋友们嫉妒的性奴隶来加以抛弃的时候,卡罗琳伤心至极。更令卡罗琳痛苦的消息是,拜伦在他临死的病榻上也没有只字提到过她。

克莱尔和雪莱一家把阿莱格拉带到了意大利,克莱尔幻想着这个孩子能够软化拜伦的心,并且在她的父母之间拉起一条纽带。然而,拜伦甚至拒绝见到克莱尔。不过,他给雪莱一家租了一处乡间别墅,这样,克莱尔就可以和她的女儿多待上两个月。随后,拜伦让阿莱格拉和她的母亲分开,并将她暂时寄养在英国领事和他的妻子那里。同时,他暗示,克莱尔再也不能见到这个姑娘了。

1824年,威廉用一封简洁的信通知卡罗琳拜伦已经故去的消息,并且吩咐她行为要妥当。“非常遗憾我曾经说过对他不友善的话。”卡罗琳悲伤地写道。12

克莱尔开始了一段马拉松式的痛苦经历。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恳求和劝诱拜伦,希望他允许她探望阿莱格拉。但是拜伦的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他把这个孩子当作他庞大并且还在不断发展的小动物园里的一个宠物来对待,称她为“我的王八羔子”,吹嘘她有拜伦式的美貌,并且遗憾地承认她继承了他固执的天性。接下来,他让人把孩子在自己的家和各个临时看护人之间转来转去。

卡罗琳没有注意到丈夫的痛苦,但是自己为失去以前的情人而感受到的悲哀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时候。随后,由于在悲惨之中感到了真正的孤独,而且也由于受到了大概是躁狂性沮丧的折磨,她试图使生命中余下的岁月变得充实起来。她写了一本有关家庭管理的指南,但并没有获得出版。她为辉格党党员搞竞选活动。她在自己的卧室里建立了一些准宗教的纪念设施,其中还包括一副拜伦的肖像。当拜伦的诗歌名望与日俱增以及他的健康状况每况愈下的时候,卡罗琳始终都在关注着他。

绝望之下,克莱尔用责难的信件攻击拜伦。他打破了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承诺。他在让阿莱格拉失去母亲。他在强迫她信仰不文明的宗教——天主教。她同样怀疑,他在忽视阿莱格拉的身体健康。“我认为克莱尔太太是一条该死的母狗。”拜伦对一个朋友这样抱怨道。18事实上,他感到他自己很受委屈。他走出了不同寻常的(在他看来就是慷慨的)一步,照顾自己的私生女,而这就是自己的报应。

卡罗琳以一部小说的形式发起了新一轮出乎意料的攻击,拜伦在此之前刚刚逃走。在与拜伦分开之后的两年时间里,卡罗琳悄悄写下了戏剧性的《格里威冯,或致命激情》(Glenvarvon, or the Fatal Passion),这是一部关于他们的风流韵事的三卷本浪漫小说。在这本书中,她让拜伦和他们许多的熟人都遭到了公众的嘲笑,而且几乎不加改动地复制了他所写的一些信件。卡罗琳自己是以加兰莎(Calantha)的名字出现的,就是小说中被丑陋怪异的格里威冯(Glenvarvon)所背叛的迷人、冲动的女主人翁。《格里威冯》是写得很差的垃圾读物,但是公众还是争相购买以了解书中的秘密。威廉感到非常惊恐,因为卡罗琳泄露了他个人的一些习惯以及他的家人和朋友的一些情况。虽然他容忍了她的通奸以及她在公众注视之下追求她那傲慢情人的事情,但是《格里威冯》却压垮了威廉,他一度希望自己死掉。

拜伦在他女儿的身上也看到了克莱尔的影子,他将之描述为难以相处和任性。在他女儿4岁的时候,他把她寄放在圣乔瓦尼的圣方济会托钵僧女修道院,他的名望和他双倍的报酬使那里的修女放弃了拒收7岁以下孩子的规定。他解释说,因为英国社会永远都不会接受她,所以他要把阿莱格拉养育成一个女修道院教育出来的信仰天主教的姑娘,这样她要么可以成为一个修女,要么可以在意大利很好地嫁人。也许他还想摆脱的就是她女儿在场时那种苛刻挑剔和惹人恼怒的风格。

经常自杀的卡罗琳挣扎着生活。她哀叹,正如人们经常抱怨的那样,生活不是短暂的,而是非常长久。因为过度活跃和无法入眠,她手里有着无尽的时间。她比拜伦的婚姻活得更长,但是当这次婚姻因卡罗琳经常的侮辱而很快失败的时候,卡罗琳又代表安娜贝拉对此事进行干预。她还写材料陈述说,她确凿地了解到,拜伦有过同性恋的历史,还和他的一个有一半血统关系的姊妹奥古斯塔·利(AugustaLeigh)有过乱伦的经历。她的揭发事实上未经证实,但是却引起了疯狂的持续不断的流言蜚语,严重到毁灭了拜伦和奥古斯塔名声的地步,而且拜伦也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受欢迎进入到卡罗琳·拉姆夫人为他开启的精英们的世界。1816年,他强迫自己流亡到意大利,从此再也没有回过英国。

在这个时候,雪莱去了女修道院,并得到探望阿莱格拉的允许。他发现她长高了,但却更加瘦弱,脸色也更加苍白,大概是由于缺乏营养的缘故,不过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漂亮。最初被阿莱格拉错误地当成仆人的那些修女们对她比较娇惯。最终已不再爱拜伦的克莱尔并不放心她的女儿。她曾经图谋一项铤而走险的计划,那就是将她的女儿绑架并藏匿在某个地方,不过并没有实施。不久之后,阿莱格拉在一场热病之后死去。

卡罗琳继续追踪她的前情人。她设法潜入他的家中,并给他留下一张潦草的便条,恳求他:记住我。拜伦是如此生气,以至于写下一首充满憎恨的诗歌“记住你!”,把她咒骂为一个虚伪的妻子和一个刁蛮的情妇。他还成功地说服安娜贝拉·米尔班克嫁给他。

克莱尔陷入悔恨之中,她越后悔就越为自己把阿莱格拉交到拜伦手中而痛苦。他“肆无忌惮、任性固执地毁掉了我的阿莱格拉”。“即使给我最美好的天堂,但条件是要他和我共享的话,”她几十年之后写道,“我也会拒绝。”19

这两位前情人在一次聚会上相遇,拜伦嘲讽地问卡罗琳敢不敢跳华尔兹舞。她和一个舞伴跳了一曲。然后她逃离舞厅,抓起一把刀子砍向自己。后来,她坚持说她误伤了自己。她的婆婆把她描述成一个火药桶,说稍有火星,就会点燃。

拜伦也非常痛苦——以他自己的方式。阿莱格拉死亡的噩耗“带给我的悲痛让我的血液都冷了下来,”他告诉一个朋友说,“那也许是我有生以来感到的最强烈的悲痛。”20他也感到有些悔恨,但是却保持了自己的沉着镇定,最终也非常轻易地饶恕了自己。但是克莱尔却从没有饶恕他。

最后,在又疲惫又生气的情况下,拜伦同意再见卡罗琳,这是他拒绝了好几个月的事情。这是一次令人动情的重聚。拜伦哭泣着恳求卡罗琳饶恕他,而卡罗琳却像石头一样冷漠。后来,卡罗琳又变得欣喜若狂,告诉拜伦说他把她从绝望中举到了天堂般的幸福之中。他们又反复地见面,直到卡罗琳的疯病再次发作。

在准备葬礼期间,拜伦答应了克莱尔的三个可怜要求:让她看到棺材、得到阿莱格拉的肖像、得到她的一绺头发。如果不是这样,他也太无情了。他委派他当时的情妇特里萨·圭西亚利(TeresaGuiccioli)安排将阿莱格拉的遗体运回英国。他声称,他在阿莱格拉的尸体保存、棺材以及殡仪员的费用上被敲了竹杠,所以拒绝支付账单。

卡罗琳发疯的音乐剧并没有治好她的毛病。她的信像雪片似地飞向拜伦,在信中她宣称她要毁掉拜伦。她后悔烧掉了拜伦的肖像,但是又截获了一张预备送给奥克斯福德夫人的。拜伦怒不可遏,咒骂她是一个魔鬼附身的疯子,并且发誓说他将痛恨她,直至自己死亡的那一天。

后来,尽管有几个好意的朋友从中说情,而且拜伦也曾经对玛丽·雪莱作出过承诺,但他还是违背了自己要在经济上援助克莱尔的誓言。克莱尔接受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她不得不以当家庭女教师的方式自谋生路,她曾经将这个职业看成“活地狱”而唯恐避之不及。

卡罗琳开始鲁莽行事。她用一把剃刀割自己的喉咙。她要求拜伦归还她送给他的礼物,甚至是小装饰品。她召集当地村子的小姑娘,给她们全都穿上白色的衣服,在一个冬天的晚上,上演了一出怪诞剧,烧毁了拜伦的肖像,把拜伦信件的复制品以及拜伦送给她的各种纪念品都抛入火中,同时,大家合唱一首尖刻的诗歌,其中将卡罗琳个人的背叛者拜伦比作公众的背叛者盖伊·福克斯(GuyFawkes)。回到家中,她写信向拜伦描述了这天晚上演出的过程。但是拜伦无动于衷,只是恶意地写信告诉卡罗琳,说她是被“下流的恶魔——饶舌人”附身,并从此再也没有写信给她。

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克莱尔在维也纳、俄罗斯、巴黎和伦敦当家庭女教师,总是陪伴着一位小姐。她经常感到寂寞和情绪低落,而且害怕她会死于自童年以来就消耗她元气的发热和其他疾病。虽然她发现做家庭女教师是一种折磨,是一桩单调乏味的苦差事,但她不敢请假,因为害怕被解雇后会挨饿。然而她也为她的工作感到骄傲;当她的学生处于困难之中或心怀仇恨的时候,她就和她们产生了共鸣,并且把她们的厚颜无耻和暴力行为归因于父母对孩子的约束,认为这样的约束剥夺了孩子必要的活动和自我表现。

然后,他又故意和她作对,给她寄去了一封由奥克斯福德夫人恶意编造的信。“卡罗琳夫人,”拜伦写道,“我爱另外一个人了……我再也不是你的情人了。”11卡罗琳读完信之后所受到的打击如此严重,她变成了一具狂躁的、语无伦次的、卧床不起的骨架。威廉,迫于他的家人要求他发疯妻子离婚的压力,做出了最后一搏,把她搬到了她喜欢的乡村家中,并希望以此来帮助她。但是卡罗琳不能理解的是,她正在毁掉自己的婚姻。她能想到的只有拜伦以及用自残的方式来报复自己所犯下的过失。

克莱尔总是担心,雇主会发现她有过私生子,并且会因此辞退她。事实上,有一家人正是在获悉她是作为无神论者和自由思想者被养大的事实之后,才取消了对她的聘用。“我感到一种隐忧,受到压制时越发地强烈。”1826年她对一个朋友这样吐露心声。21

在安娜贝拉拒绝了他的求婚之后,拜伦复杂的爱情生活变得更加复杂。他和奥克斯福德夫人以及一个结了婚的意大利歌唱家媾和,以此来安慰自己,他非常喜欢和这个意大利歌唱家在床上的生活,但是又非常讨厌她巨大的胃口。他也向卡罗琳暗示,他可能想要见她。

虽然克莱尔仍然年轻、迷人,但是她拒绝考虑再次堕入情网。她相信:“像死亡一般的激情,已经把结局写在有如此明显性格特征之人的脸上。”她自己的激情只持续了10分钟,“但是这10分钟却使我的余生得不到安宁;上帝知道这激情的缘由,并非源自我的过错,然而,除了我那被废弃、遭毁灭的心之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我的心仿佛被雷电烧焦了一千次”22。

卡罗琳的家人设法把她送到了爱尔兰,让她到那里去恢复心智和生理的健康,但这却使事情变得更糟。她那时瘦得皮包骨头,因为悲伤而面容枯槁,疯狂的情绪波动也使她深受折磨。在这种混乱的情绪状态之中,她收到了拜伦的最后一封信,这封信表述生动,激情四溢,充满了爱的声明,其中又夹杂着对她实际上已经精神错乱的状况所感到的不安,不过又抱有一丝他们最终能够厮守终身的希望。同时,他已经向安娜贝拉·米尔班克(Annabella Milbanke)大献殷勤,这里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他相信,只有很快地和一个合适的、“看起来不会朝我脸上吐口水的”的女人结婚,才能从卡罗琳那里把自己拯救出来。10他也在和简·奥克斯福德夫人(LadyJaneOxford)睡觉,这是一位好色的年长女人,她要减轻她和她那卓越但却迟钝的丈夫之间的无聊,办法就是物色——她也吹嘘——一些性俘虏,她也尤其看重她与这位有名望的年轻诗人之间的风流韵事。

1841年,在珀西·雪莱去世19年之后,他的价值12000英镑的遗产落到了克莱尔的身上,这是她在没有安全感的生存中第一次品尝到经济保障的滋味。她把这笔意外之财拿来投资,用于在伦敦的女王剧院里修建一座包厢,但是出租包厢的回报令人失望,以至于她不得不将它卖掉。她从来都没有足够的金钱,只能从一个简陋的住所搬到另一个简陋的住所,以寻求生计和保持她那脆弱的健康。

但是熔岩还在拜伦的“小火山”——拜伦对卡罗琳的爱称——的矿脉里奔流,而且拜伦继续用含糊的诺言和微弱的希望使她陷于发疯的境地。他一度向一个朋友吐露说,如果绝对强迫他的话,他也愿意娶卡罗琳,尽管这可能会使他变得很不幸。

在她动荡不安的一生中,克莱尔一直寻求她与玛丽和珀西·雪莱待在一起时充分享受的才智激励。她尝试着用写作来赚钱,而且她的两部小说都得以出版,不过是在她自己要求下使用玛丽·雪莱的名义。她享受了广泛的友谊,尽管她有一张刀子嘴和吵架的倾向,这些友谊还是得以维持和加深。

接着,她又出走,典当了一只猫眼石戒指和其他一些珠宝,来支付她去朴次茅斯的旅行,她计划在朴次茅斯登上她发现的第一条船,而不管它驶向何方。她狂乱般的家人追上她,并把她带回了家。这次救援被卡罗琳做出的怀上威廉孩子的暗示——很快证明是假的——弄得更加复杂化。她还威胁要再次逃走,要么和拜伦一起逃走,要么从拜伦那里逃走。

在后来的岁月里,克莱尔搬回意大利,而且令人吃惊的是,她信奉了罗马天主教。当她将近80岁的时候,一个拜访她的人把她描述成“一位可爱的老太太:眼睛仍然明亮,闪耀着讥讽和逗趣的光芒;气色和18岁的姑娘一样清澈;可爱的白发和苗条、婀娜多姿的身材都没有改变……笑声像银铃一般”23。克莱尔最终摆脱了“那种愚蠢的忧郁”,方法是回忆她认识的很多“高贵和有德行的”朋友,而且她只后悔一件事情:那就是她“独自走过了她的人生之路,没有一位向导,也没有一位伴侣”24。

这让拜伦大为惊恐,但是他还不能让自己和卡罗琳彻底了断。相反,他给她的是一些摇摆不定的信号,这使卡罗琳既感到悲伤,又怀有希望。为了保住拜伦,卡罗琳发起了猛烈的战役。她用她的阴毛做了一个发卷送给他,这个离奇古怪的礼物他一直保留到去世为止。“我剪毛的时候太贴近皮肤,流的血超过了你的需要。”她这样写道,似乎指望拜伦用实物来回报她。9

1879年,在80岁生日到来之前一个月,克莱尔在睡梦中死去。她为自己选择的墓志铭是这样说的:

卡罗琳感觉到拜伦对她的越来越不关心,甚至对她有越来越大的恼怒之意,但是她却和她那理解她到了惊人程度的丈夫一起分担自己的痛苦。威廉意识到拜伦很快就会抛弃她,于是就尽力安慰她。但是卡罗琳是无法安慰的,她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没有理性。她坚决认为拜伦必须和她一起私奔。于是,她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男孩,偷偷留到拜伦的住所,并恳求他和自己一起逃走。当拜伦拒绝的时候,她试图用刀捅死自己。

她在受苦之中度过了一生,

他们见面后不到四个月,拜伦既厌倦了卡罗琳,也厌倦了他们几个月在一起的极度兴奋。他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称为“束缚”,于是提出分开一个月的时间来冷却情感,重新获得专注。后来,他把他未能结束他们的关系归因于自己的懒惰和卡罗琳对他的控制,认为两者起了同样大的作用。

不仅为她的过错

卡罗琳的行为越来越使她的情人感到厌恶。她对拜伦天才的尊敬给拜伦的印象是卑躬屈膝,而她的独立精神又惹人生气,没有女人味。他从不欣赏她脆弱的美丽,而且经常把它与歇斯底里症和健康不良联系起来。他用与其他女人调情的方式来折磨她。这尤其令人痛苦,因为卡罗琳很清楚,他年轻,而且随着诗名鹊起他会越来越令人中意,而且他是如此英俊,以至于总是像一位希腊神祇一样。有一次,气愤于拜伦带着调情的温柔和另一个女人说话,卡罗琳把自己的饮水杯都咬破了。

也为她的德行赎罪。25

他们相互消耗了几个月的时间。威廉·拉姆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也没有给卡罗琳设置障碍,于是这对情人就自由自在地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有一些女主人甚至把他们作为一对夫妻来邀请。但是卡罗琳的不顾礼仪使拜伦大为惊骇,他们几乎从一开始就为此事吵架。拜伦把她称作“火山岩”,并且敦促她稍微谨慎一点。但是她却不能够,也不愿意;拜伦越躲着她,她跟拜伦就跟得越紧。如果他们参加同一项活动,她总是坐他的马车和他一起离去。更为糟糕的是,当拜伦没带她去某个地方的时候,她就会在那个地方的外面徘徊,等着拜伦,而全然不顾旁观者会怎样看待他们。

克莱尔·克莱尔蒙特拥有这样一个殊荣,她是拜伦唯一一个从来没有爱过的情妇。她从不理解拜伦根本上保守的、精英主义的社会价值观。她也没有能够意识到,她没完没了地要求拜伦为她分出时间(还有注意力和爱),加上她扭捏作态地企图改造他——要他吃东西得当、饮酒节制——以及她对他的朋友进行伤人的尖刻评论等等,几乎让拜伦愤怒到了发狂的地步。即使是最具同情心的读者,在她信件里那种不断挑剔指责、对人拥有所有权式的语气面前也会退缩。难怪有一些信件遭到了拜伦的践踏,拜伦这样做就仿佛是在绞死克莱尔本人一样。

总之,拜伦对此也给予了回报,尽管最初他有一些含蓄和保留。他更喜欢性感、丰满的女人,厌恶黏人的、反复无常寻求别人注意的人。他真正爱的是卡罗琳的社会联系、她活跃的头脑以及她对自己艺术才华深邃的欣赏。他非常努力地保持和她的恋爱关系,并且用热烈的情书来唤起他的各种感受。即使当他对她不耐烦的时候,他也要求她放弃她的家庭生活(当时的那种家庭生活),把她和他一起封闭起来进行阅读和讨论。他坚持不让她跳华尔兹舞,因为他很讨厌看见她被别的男人搂在怀里,也因为折磨着他的畸形脚不允许他跳舞。卡罗琳顺从了他,尽管她是一个热情洋溢的舞者。

克莱尔在成为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时才看清了拜伦,但已经为时太晚。不过她从来也没有看明白,他和她是他们部分重叠的两个世界的产物,他的世界享有特权和傲慢,而她的世界则脆弱而又危险。克莱尔(以及后来的阿莱格拉)都陷进了苛刻法律的陷阱里,这些法律剥夺了私生子的大多数权利,强化了社会把他们当作王八蛋来谴责的力度,拜伦正是利用这些法律来逼迫克莱尔放弃他们的女儿的。

于是,他们那个世纪最令人震惊的风流韵事之一大幕开启。最初,两个自恋的情人都陷入了心醉神迷的狂热幸福之中。他们频繁见面,拜伦从卡罗琳那苗条、克制的身体中诱导出了种种色情的反应,这些都是威廉从没有唤醒过的。分开的时候,他们就把才华横溢的心智倾诉到信件和诗歌之中。卡罗琳崇拜她的拜伦,她放弃自我来歌颂她的爱人。

女伯爵特里萨·圭西亚利26:“我要我的‘阿蜜哥’!”

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一个朋友选择卡罗琳来评价一本准备出版的稿件。社交和调情还不足以抵消她婚姻的寂寞。卡罗琳曾经决定进行自学,而且取得成功,煞费苦心地完成了文科教育的课程。她被《哈罗德游记》深深地迷住了,读完之后她就出发去见这本书的作者,就是那位让人着迷的乔治·戈登(GeorgeGordon),也即拜伦勋爵(LordByron)。在他们第一次碰面之后,卡罗琳预言似地写道:“想要知道后果,这就是一件疯狂、糟糕和危险的事情……那张漂亮苍白的脸就是我的命运。”

特里萨·圭西亚利(TereasGuiccili)是拜伦最后一个,也是他最出名的情妇,尽管拜伦在他英年早逝之前就已经对她冷淡下来,并且苛刻以待。从一开始,他就是不忠诚的、愤世嫉俗的和焦躁不安的。拜伦是在18岁的特里萨·甘巴·吉塞利(TeresaGambaGhiselli)嫁给非常富有、60岁的伯爵亚历山德罗·圭西亚利(AlessandroGhuiccioli)后的第二年遇见她的。

卡罗琳遭受了挫折,但是并没有被击败。她过分精心地照料一只一个可能成为她情人的人送给她的巴儿狗,直到这只狗咬了她的儿子。随后,她发誓说,如果她儿子康复,她会再次为丈夫献身。小奥古斯塔斯幸存了下来,卡罗琳也感恩地寻求兑现她的诺言。她回去向威廉求爱,但是却不能把他回塑成原先那个热烈的情人,那个威廉自结婚之后就消失了。到这时候,他们结婚已经将近7年。

特里萨极其漂亮,肥臀细腰,乳房丰满,拜伦十分欣赏。她浓密的金发做成了由许多长发卷构成的造型,从她那高高的前额往后梳着。她眼睛硕大,眉毛呈弓形,鼻子修长而呈鹰钩状,嘴唇总是宜人地微笑着,像一张丰满的弓。只是她四肢的比例有些不对,她的短腿和身体其余部分的对比使她显得上重下轻。

卡罗琳的不幸福和情感挫折加剧。她威胁要发展婚外恋,并试图以此来重新激起威廉对她的兴趣。威廉大笑并且嘲弄地问道:“哪个男人会要这样一个冷冰冰的、在性方面没有什么反应的女人呢?”“威廉对我的品行一点都不在乎。我可以跟别人调情,可以跟我喜欢的人厮混了。”卡罗琳后来这样说。8

在社会上,特里萨是一个令人愉悦的人物,她是一个女修道院教育出来的贵族,父亲为她安排了婚姻。她阅读广泛,(根据拜伦的估计)“足够聪明”,而且热爱文学。她浪漫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沉浸在勾引和私通的传统之中。在度过第一年还算本分、尽管没有爱情却有性的愉悦的婚姻后,她就无可救药地被拜伦所吸引,拜伦对她也是一样的感受。她把他们相互的迷恋描绘成一种“神秘的”、震撼灵魂的关系,而且还是一种又吓人又愉悦难禁的关系。

但是年轻的卡罗琳怀孕了。在还未足月的时候,她生下了一个已经死亡的孩子。产后她陷入了很深的沮丧,于是试图用热浴、鸦片酒和疯狂的聚会来减轻痛苦。同时她注意到,威廉也不是那么体贴她,她向一个朋友吐露说,作为全心奉献的情人的威廉和作为漫不经心的丈夫的威廉之间的区别,使她感到莫大的悲哀。后来,她又生了第二胎,当发现她的男婴明显是个弱智儿并且缺乏反应的时候,她几乎崩溃。她第三次怀孕,即最后一次怀孕,也以流产告终。

仅仅一次私会之后,特里萨就轻易屈服了,在这次私会期间,爱情——他们称之为爱情——像花儿一样绽放了。第二天,他们就睡在一起。在性爱方面,他们配合得十分完美,特里萨和拜伦一样狂放不羁。爱意爆发成淫荡的激情,拜伦迷醉特里萨,特里萨也一样迷醉拜伦。情况基本上就是这样。拜伦告诉他的朋友说,如果他发现特里萨有什么花招和虚假,他有足够的自爱将她蹬掉。

在婚礼上,卡罗琳过分紧张,等到她因为害怕而战战兢兢地躺到婚床上的时候更是如此。威廉深深地爱她,并且和这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仙女般的少女温柔做爱。然而,卡罗琳的初次性经历却使她生了病,随后的一连数日,连最近的亲属她都拒绝相见。数月之后,她看上去面色苍白,朋友们都认为她得了病,她的母亲也非常焦急,认为她更像是个女学生而不像个妻子。

一连四天,两个情人都在一起私会,并相互暴露身体。但是,拜伦却不能将自己局限于一个女人。他继续殷勤献媚于另一个18岁的贵族,数分钟前他还在向特里萨宣布不死的爱情,数分钟后却因跌入大运河而湿淋淋地去见他的另一个女人。特里萨不知道她的情人还有另外的幽会地点,所以心情甜美,而且还过于天真幼稚地为他偶尔发作的沮丧情绪而感到紧张——她完全处于幸福的状态之中。

20岁的时候,卡罗琳嫁给了梅尔本夫人(LadyMelbourne)和埃格雷蒙特伯爵[也称为梅尔本勋爵(LordMelbourne)的亲生儿子威廉·拉姆(William Lamb],这个人比她要大得多。威廉在卡罗琳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就认识她。这桩婚姻开始的时候是一起家庭批准的婚配,新郎对新娘宽厚而溺爱,新娘天真无邪并且沉浸在浪漫的奇想之中。但是离奇的德文希尔世界充满了疯狂的赌博、花钱、聚会、体育活动、浪漫的爱和性关系等,这些却使得卡罗琳并没有做好婚姻生活的准备。

拜伦还处在热恋之中,但是他已经开始担心特里萨的不很乖巧。他担心她在公众面前的感情外露,担心她为俘获著名的英国诗人而显露出来的骄傲——毕竟她叫他“我的拜伦”。然而,虽然他讨厌社交场上的不得体行为,哪怕是卡罗琳·拉姆让他血液冷却的那种歇斯底里的轻微征兆,拜伦自己却把他新斩获的爱情拿出去四处张扬。

在身体方面,卡罗琳成熟得如同一个妖妇,她古怪的举止和姣好的相貌一样,都引起了男人们的仰慕。她写诗,骑马却不用配马鞍。她快乐、自然、优雅。她要么穿男孩的服装,要么穿飘逸、透明的能突出她女性气质的长袍,两者交替进行。她赢得了许多人的心,包括她的表兄哈特的心,成了贵族世界中备受宠爱的人物,人们给她起了“小妖”、“瞪羚”这样的绰号,也许更能反映真实情况的是,她因为缺乏禁忌被人称为“野人”。

这两个情人还有他们的同谋:那就是特里萨的仆人范妮·西尔维斯特瑞尼(FannySilvestrini),以及一个充当他们频繁激情书信传递人的牧师。对于拜伦来说,这些书信尽管不得不用意大利语来写,但却始终都是这种关系一个至关重要的部分。从一开始,他对他们的爱情能否长久就持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并且告诫特里萨说:“感情无法控制,但却是我们生活中最美丽和最脆弱的东西。”27但他宣布了对她的忠诚,并且发誓,这一次,没有别的女人能够吸引他。

于是她就玩了起来,“更喜欢为一只狗洗澡……或者和一匹马在一起,而不喜欢世界上任何其他的成就”7,进入青春期之后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挥霍无度和刚愎自用。她培养起了强烈的宗教信仰,而且尽最大努力到《圣经》中寻找答案,这对近乎文盲的她几乎不可想象。13岁的时候,她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领受了坚振礼,她用发自内心的真诚做出了宣誓。

然而他继续追求那个十几岁的威尼斯少女,并且恳求和他有一半相同血统的姊妹奥古斯塔去重新点燃她对他的爱。特里萨一点也不知道这件事。她有她自己的问题。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这是她的第二胎。一年之前,她曾经生过一个男婴,但那个男婴夭折了。她和拜伦一连十天都在激烈地做爱,这可能会影响到她的健康,所以她被迫跟着她丈夫去了拉文纳。

卡罗琳那有影响力的祖母斯宾塞太太叫来了家庭医生,医生检查了这个倔强的病人,并做出诊断说这是一个有天赋却紧张的孩子,她微妙的头脑不应该受制于约束和教育的刺激。卡罗琳需要的不是学习,而是在没有压力和忧虑的氛围中玩耍。

在拉文纳,特里萨得了一种长久不愈的病,她暗示说是劳累消耗,但实际上是小产的后果。拜伦激情似火的信件诅咒他们的分离,并且乞求她爱他。同时他告诫她说,至少在英国,他的爱对于那些他所爱的人来说性命攸关。另一方面,他在给一个朋友写信的时候嘲讽地说:“我并不是那个胎儿的父亲……伯爵是不是父亲我也无法想象;或许他可能是。”28

怎么办?德文希尔一家人决定送卡罗琳去上学,这是一所供小姑娘就读的上流社会的神学院。但是制成卡罗琳的材料比制成院长的材料还要顽劣——通过学习来解决问题的办法也是完败。

同时,特里萨向拜伦抱怨说,嫉妒的女人们在传播关于她的恶毒谣言。拜伦感到焦虑,冲动之下,他出发去了拉文纳。但是特里萨却不让他接近她,这使拜伦越来越感到坐立不安,于是她和他短暂地见了一面。后来他提议他们一起逃走——这等于是他和卡罗琳·拉姆疯狂关系的再现。但是特里萨拒绝了,因为她知道拜伦还必须得认识到——在意大利,一个女人既可以有一位丈夫,又可以有一位“骑士般的仆人”,也就是一位永远忠诚于她、献身于她的情人,无论她想让他去哪里他都会服从。特里萨不需要逃走。她可以拜伦、圭西亚利两个一起要。

卡罗琳9岁的时候,她的父母正在进行着一场特别无情的婚姻冲突,后来她母亲和年轻得多的格兰维尔·莱韦森-高尔勋爵(LordGranvilleLevesonGower)发生了一场热烈的婚外恋,并以此平息了这次婚姻冲突。卡罗琳被送去和她的姨娘乔治安娜·德文希尔一起生活。德文希尔宅邸中的气氛并不比自己家里的好,卡罗琳在这一家人中横行霸道,又是勃然大怒,又是放声尖叫,无论何人想要抑制她,她都拳脚相向。

“骑士般的仆人”这样的机制同婚姻联结成为一体。婚姻仍然是父母的安排,不满足的丈夫们只管找情妇好了。他们的妻子是否知道或者是否反对,这很少有什么要紧。丈夫的愿望和需求才是至关重要的。

德文希尔一家人的性弹性,比威廉和乔治安娜的生命还要长,其间的传承人就是乔治安娜妹妹哈里特的女儿卡罗琳·拉姆小姐(LadyCarolineLamb),她也是英格兰最著名的情妇之一。卡罗琳是哈里特[亨利埃塔·弗朗西斯·斯宾塞(HenriettaFrancesSpencer)]和贝斯伯勒的第三位伯爵弗雷德里克·庞森比(FrederickPonsonby)非常不幸婚姻的结果。哈里特太专注于她个人的危机,因而没有能够提供卡罗琳所需要的学习环境和纪律。悲哀的结果就是,卡罗琳变成了一个非常自恋而且具有野蛮破坏性的孩子,她通过粗鲁的举止、可怕的耍性子和肆无忌惮的谎言来支配她自己的小世界。

但是处于包办婚姻之中的妻子们也有她们的愿望和需求,于是,“骑士般的仆人”这样的机制,连同它精心设计的规则和理念,正好迎合了她们。一个“骑士般的仆人”通常是在妻子为丈夫生下了继承人,而且最好是又生下了一两个多余的孩子之后才出现。然后,她就可以自由地和一个“阿蜜哥”(amico)发生放荡的行为。“阿蜜哥”就是一个所谓的朋友,他是基于“他将永远属于她”这个理念而走入这档子被认为是贞洁的风流韵事之中的。她的丈夫也接受她的“阿蜜哥”,实际上有时甚至替她选择“阿蜜哥”。神父和教士这样的神职人员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曾经立誓独身,即使违背誓言,他们也必须排除婚姻。

卡罗琳·拉姆小姐6:拜伦勋爵的疯狂情人

“阿蜜哥”有许多义务,最显著的是他必须对他的情妇忠诚,而且必须允诺永不结婚、永不离开意大利。对他情妇的丈夫,他必须表示出最大的诚挚和尊重,仿佛他们是密友一样。

贝丝的批评者们——和她同时代的以及现在的——都是苛刻的判官,但是在谴责她的时候,他们都没有认准那个最主要的恶人:就是那个双重标准。贝丝毫无疑问是不正直的,但是把她描绘为邪恶,则是把她举到一个她并不拥有的独立的标准之上。事实上,在遇到德文希尔一家人之前,她并没有独立,而是完全依赖于两个残酷的男人,也就是她的丈夫和她的父亲。

然而,这种“骑士般的仆人”的制度却保护了具有合作精神的丈夫:如果丈夫死了,他快乐的寡妇永远也不能嫁给她的“阿蜜哥”。换句话说,谋杀或者可疑的事故都不能改变“阿蜜哥”的地位,这个事实一定安慰了许多受到仇视的(及仇视别人的)丈夫。这背后的前提是,“阿蜜哥”和他的情妇享受的是一种柏拉图式的关系,也就是最纯洁秩序中的神圣之爱。婚姻意味着性,而在“阿蜜哥”的情妇还处于结婚状态的时候,性在“阿蜜哥”和其情妇之间是难以置信的(或者人们假装不信)。因此,性既然没有发生,它也绝不能仅仅因为丈夫死了就发生。

最后,贝丝的生活有了保障,令人满足。乔治安娜的儿子哈特,也就是德文希尔家的公爵,拨给了她一笔坚实可靠的年金。她也从未失去过自己的美貌,并且用它来吸引新的情人,包括意大利的一位红衣主教。她广泛阅读,并且在挖掘古罗马遗址方面开发自己的兴趣。最重要的是(或者贝丝是这样相信的),哈特的慈悲,挽回了她在社会上的自尊,至少是德文希尔家社交圈子几个人眼中的自尊。

妻子的行为也是受到控制的。她可以在自己的家里见她的“阿蜜哥”,但是却不能在“阿蜜哥”的家里见他。她可以邀请他到她家的小戏房里来演戏,但要去他家里做同样的事情却想也不敢想。她事实上是和丈夫捆绑在一起,永远也不会想到私奔的事。她必须表现出对她丈夫的崇拜和爱慕,永远也不能让他或者他家庭的名誉蒙羞,也不能让自己父亲的名誉蒙羞。

威廉抵制这样的劝说。他思念乔治安娜,同时担心,如果他陡然再娶,而至少贝丝又是他的新娘的话,人们会对他有看法。但是到了1809年,他发了慈悲之心,把他的情妇变成了妻子。就这样,贝丝当了两年德文希尔家的公爵夫人。这是一段使人怨恨的经历。她渴望接触别人能接触到的上流社会,但是这些人大都回避她。更糟的是,威廉很快又有了新欢,并且开始和他的新情妇过夜。1811年,当威廉去世的时候,他那些合法的孩子们发泄出他们先前压抑已久的对贝丝的愤恨。他们强迫贝丝归还威廉给她的德文希尔家的传家珠宝,而且实实在在地将她踢出了德文希尔家的宅邸。她在接下来的五年中过着相对孤立的生活,然后离开英格兰去了意大利。

在她结婚后的第一年,特里萨努力着要爱上她那年老的丈夫,要给他生一个儿子,要不理会人们关于他虐待她的两位前任的传言。(圭西亚利在他的第一任妻子抱怨他勾引她的几个女佣之后把她赶到了乡下。然后他又把她召回家来,并说服她改变心愿迎合自己。不久之后她却可疑地死去。圭西亚利接下来同家里的一位女佣结婚,这个女佣给他生了7个孩子。她死的那天晚上,圭西亚利却到戏院看戏去了。)

1796年,贝丝走了一回运。她的丈夫死了,所以她至少可以监护她的两个孩子。又过了10年,乔治安娜也去世了,因为她的身体被没完没了的赌博以及债权人的迫害所挑起的紧张情绪所毁坏。贝丝哀悼她的朋友,然后致力劝服威廉和自己结婚。乔治安娜出人意料的早死为贝丝开启了她认为是自己终身追求的机会——那就是停止生活在德文希尔家的外围,而变成德文希尔家的公爵夫人。

但是圭西亚利不招人喜爱,他那讥讽的眼睛、厚重而又具有威胁性的容貌,都格外令人反感。而且,他对特里萨的感情没有兴趣,也不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所以如果特里萨想要用一个骑士般的仆人来给自己消遣,哪怕是这个跛足的、正在变秃的、圆滚滚的、据说非常富有的英国诗人,那又何尝不可呢?

伊莱扎·考特尼(ElizaCourtney)于1792年出生,然后被送到格雷的父母那里。乔治安娜后来在一首诗里沉思自语地说:“不幸孩子的到来是因为行为的不检,她在荒凉的胸膛上沉睡时多么可怜,发誓责难过去的罪过,亲爱的你生下来就这样命运危艰!”5和贝丝一样,乔治安娜现在也有了一个失去的孩子。她不能认养伊莱扎,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秘密探访中,她亲眼见证的是,格雷的父母对这个孩子没有爱心,而是把她当作某种难堪的负担来对待。就像套在一起的几头牛只能在一起拉重物一样,威廉的妻子和情妇也被捆绑在了一种分解不开的联合之中。

圭西亚利对拜伦的体貌特征不敢恭维的评价,拜伦也是认可的。才到30岁,拜伦就开始发福,头发灰白,并且开始脱发,他由此担心他那附着在牙床上的牙齿将仅仅成为一种礼貌的装饰。他努力通过严格而又不利于健康的节食、泻药以及过度的运动和出汗来减肥。他给头发涂上油脂来掩饰发色的变灰,他也努力不让人们注意到他那令人感到难堪的步态。对于拜伦来说幸运的是,特里萨无论如何还是爱慕他,而她丈夫对此不屑一顾,这让他们两个变得更加方便。

1791年,乔治安娜又怀孕了——不过是格雷让她怀上的。怒不可遏的威廉把她送去了法国,虽然法国当时因为革命处在动荡之中,而且乔治安娜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Antoinette)和其他主要贵族成员的紧密联系也使她自己陷于不安全的境地。威廉让乔治安娜做出一个选择:要么格雷,要么孩子们,如果她继续同格雷私通,他就永远不允许她见她的孩子们。乔治安娜立刻投降。格雷伤心欲绝,并且痛责乔治安娜,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能劝服乔治安娜选择他而不选择自己的三个孩子。

实际上,正是圭西亚利培养了这桩风流韵事。他邀请拜伦到他的宫殿居住,他还从拜伦那里“借了”一大笔钱,并且让拜伦做出安排,以便他能被任命为英国驻拉文纳的荣誉领事,这是他长期渴望的一个职位。(这个职位可以赋予他有限的特权,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在意大利境内进行免费的自由旅行。圭西亚利热衷于反对党政治,也很害怕失去随时都可以到他的各处房产去逗留的权利。)拜伦进行了尝试和努力,但是却没有能够帮他获此职位。

同时,威廉也让乔治安娜怀孕了;1790年,她顺利产下她丈夫急切期待的继承人威廉·哈廷顿·“哈特”·斯宾塞(WilliamHartington“Hart”Spencer)。乔治安娜把哈特的出生看成是她从做妻子的责任中的解放。她和年轻得多的查尔斯·格雷(CharlesGrey)开始了一场充满激情的婚外恋,查尔斯·格雷就是后来于19世纪30年代通过国会引领法律改革的人。乔治安娜就像她继续信赖的贝丝一样,也变成了一个情妇。

同时,在同一个屋顶之下分开居住也不能促成这对情侣在一起欢爱,所以,他们不得不争取一起溜走,以便抓住那越来越少的亲密会面的机会。拜伦派人去接阿莱格拉,阿莱格拉那时是一个严肃、任性的孩子,在一个又一个没有爱心的看护人之间转来转去之后已经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令人吃惊的是,“犬属”、“耗子”和“折磨”恢复了他们的三人团体,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疏远过一样。乔治安娜这样写道:“我最亲爱和最可爱的朋友以及我如此深爱而又万事依附的男人团结得像兄弟姊妹一样,以至于他们能够确保相互的幸福,一直到我所希望的很老的年纪,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4乔治安娜继续隐藏那消耗着她的赌瘾。她和多西特公爵也发生了婚外情。贝丝又怀孕了,乔治安娜就又安排她到法国去藏身,而且这一次证明是比上一次做得更加妥当。不过威廉从不确认这个孩子就是他的,而且实际上贝丝也不能够确认这一点,因为威廉或者里士满公爵都有可能是小奥古斯塔斯(Augustus)的父亲。

特里萨比拜伦更幸福,拜伦抱怨——不忠诚地——一个男人不应该受制于一个女人,他“(作为一个骑士般的仆人)的存在应该受到谴责”。但是他没有做任何事情来改变这种状态,特里萨也没有真正领会他焦虑的程度。她怎么能够呢?他那些抒情诗一般的、充满激情的信件描述了他永无休止的爱,以及当(他认为)她凝视另一个男人,或者更糟的是,当圭西亚利行使丈夫的权利而和她做爱时他所感到的嫉妒。

威廉也不愿意离婚:乔治安娜的债务严重地消耗了他的资财,她的谎言也令他大为光火,但是在法律上,只有她才能够给他提供他所渴望的继承人。另外,他很怀念这两个女人在他面前争宠。结果,威廉、乔治安娜和贝丝在一起进行了冗长不堪的谈判。乔治安娜向贝丝描述了她自己对挥霍德文希尔家钱财所感到的悔恨,这样反而不经意间扭转了势头。贝丝大吃一惊,对这个丈夫被自己偷了的女人的善意和正直完全没有准备。这时,她对她朋友不可遏制的爱意胜过了对她的嫉妒。

拜伦把向朋友们抱怨的不断增长的焦躁不安掩盖了起来。他讽刺说,与情妇共度的良宵比与妻子共度的过得更快,但是晚上却同样漫长。在《唐璜》中,他使这样的思想成为了不朽:

对于乔治安娜来说(有忠诚至极并且纠缠不休的母亲以及妹妹哈里特和兄弟乔治的支持),她坚决反对可能扼杀她和丈夫和好的任何安排。她和她的家人都正确地认为,放逐贝丝恰好会起到这样的作用。

你想想,假如劳拉成为了皮特拉克的妻子,

由于复杂的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是难以抑制的虚荣心,贝丝开始和里士满公爵发生了一段婚外情。但是她一直都发誓,她对乔治安娜丈夫的爱和忠诚是不死的,对乔治安娜本人也一样。

他会一辈子都写十四行诗吗?30

在英国,乔治安娜的家人对于贝丝重新出现在威廉和乔治安娜的生活中很是不悦。乔治安娜自己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她的心完全陷在她那最为可怕的赌债上,这是一笔数目太大的金钱,甚至都无法考虑偿还。当她最终向威廉坦白的时候,威廉要求和她分离。贝丝一方面幸灾乐祸于乔治安娜的绝望和害怕,另一方面又十分恐惧,威廉如果把乔治安娜送走,那么按照规矩,她也得离开德文希尔家的宅邸。这样的话,她就得不到她热爱的那种狂热的社交生活了;她最好也只能指望像夏洛特·斯宾塞那样的安排,也就是一处分开的、普通的房子,她的世界会缩小,只有威廉会拜访她,她的未来会变得危险,只能完全依赖于威廉随意的念头。

同时,拜伦认为他的私通对于他的艺术来说至关重要。他问一个朋友,如果不“使用工具”(现代的说法就是“与人性交”),在马车里、在凤尾船上、靠着墙、在桌上和桌下,他怎么能够创造出这样有感染力的诗篇呢?他承认,除了公众对《唐璜》的愤怒对他有所抑制之外,他本来可以把其他作品写得更加直言不讳。他写道:“用下层社会的黑话比用阴道这样的词汇有力多了。”31

尽管贝丝不断有兴高采烈的信写给乔治安娜,但是她知道,有了威廉的孩子,就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他们三人之间原本快乐从容的关系。威廉察觉到了她的焦虑并且想办法为她消除这种焦虑:他向她保证,即使乔治安娜知道他们的事情,她也不会真的在意。但是贝丝并不确信,而且她知道,人人都会多么苛刻地评判她!

拜伦继续默默地写作。特里萨对他的爱慕有增无减,对他诗歌的含义尤其是诗歌对以前情人的指向进行认真的推定,这使得拜伦大为光火。拜伦还得忍受折磨在外侨民的那种思乡之苦。特里萨因为自恋和自信,对拜伦因自己的愁苦而显露出来的种种迹象,并不进行分析。

更令人恼怒的是两个人怀孕和生产情况之间的反差。乔治安娜得到的是奢侈的娇惯。而另一方面,贝丝则不得不把她鼓起的肚子掩藏起来,然后,当产期来临的时候,她不得不蹒跚而行,到愿意给她接生的大夫条件恶劣的居室里去。她和她的仆人路易斯分享了自己的耻辱,路易斯假扮她的丈夫前去作陪。婴儿卡罗琳(Caroline)生下之后立刻被藏到一个贫穷人家。贝丝恢复了她的生活,乳房因为奶水的冲击还很脆弱,心情因为欺骗的行为而十分沉重,而卡罗琳的被藏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肮脏的秘密。

同时,伯爵夫人也有她不能够忽视的问题,那就是伯爵。她和拜伦过分蔑视意大利的体统,以至于大受震惊的观察者把事情通知给她的丈夫和父亲。特里萨不得已了解到,她已经处于严重的麻烦之中。

当贝丝在法国挣扎的时候,曾经收到过强调她境遇不稳定和不公平的消息。几乎在同时,乔治安娜写信告诉她一则喜讯,说她又怀孕了,而这时贝丝发现自己也怀孕了。这意味着,公爵准是在和乔治安娜同床前或同床后几天甚至几小时的时候和自己同床的,贝丝计算着,浑身充满了嫉妒。

圭西亚利肯定是这样认为的。他给她订立了一套“不可或缺的规矩”,强行规定了她的生活细节:什么时候她必须起床(“不能晚了”),什么时候听音乐或者读书(“中午之后”);她应有怎样的举止(“不能够自负和不耐烦”)、言谈(“温柔的、谦逊的”),甚至怎样出场(“绝对温顺的”);最重要的是,任何人如果想要引开她对她丈夫一心一意的专注,她都必须和他断绝联系。出人意料的是,特里萨至少拒绝了圭西亚利的要求,而且还急匆匆地列出了一份自己的要求:她喜欢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的权利;一匹鞍辔齐全的马;以及最重要的,接待她想要接待的任何来访者的权利——换句话说就是继续与拜伦相会的权利。在剧烈的冲突当中,圭西亚利要求她在丈夫和情人之间做出选择。“我要我的‘阿蜜哥’!”特里萨大叫起来。

德文希尔一家曾经一度将贝丝送到国外,表面上是为了夏洛特在文化方面的进步,而实际上却是为了遏制有关贝丝和公爵关系的谣言。这些谣言使乔治安娜感到非常痛苦,并且使斯宾塞一家感到惊恐不安。贝丝从欧洲接连不断地发回热情洋溢的信件,以便她能维持她对威廉和乔治安娜两人的控制。为了引起他们的嫉妒,她还描绘了法国宫廷绚烂多姿的社会生活,而这些实际上都是她编造的。

圭西亚利一度恳求拜伦帮助他驯服他那任性的妻子。拜伦提出离开意大利,如果这样做可以缓解他们之间的窘境的话。特里萨几乎发疯,而拜伦却在两个同样强烈的欲望之间受着撕扯的煎熬:一是回英国的家里去见奥古斯塔,一是留下来和特里萨待在一起。他说着含糊其词的话,收拾好行李,叫来了凤尾船,然而却在最后一刻决定留下来。特里萨最能够驾轻就熟的就是让自己旧病复发,她歇斯底里地(也是虚假地)发誓她没有和拜伦睡过觉,然后得以说服她的父亲和丈夫不许阻止她和拜伦见面。最后,他们同意了。1819年圣诞前夜,拜伦和特里萨重新团聚。

这样,贝丝接受了继续欺骗和背叛的生活,变成了一个谎言大师和伪君子。她一次又一次地说服威廉,让他把乔治安娜从债务中拯救出来,然后又非常优雅地接受她朋友的感恩戴德。她同情乔治安娜,对她的不育感到绝望,当乔治安娜生下小乔治安娜的时候她又欣喜若狂,而且她也一直压抑着自己因为乔治安娜也和威廉睡觉而产生的嫉妒。她在内心发誓要对乔治安娜有奉献精神,然后又和自己的嫉妒之心发生争斗,这种嫉妒之心的产生,是因为她觉得,(似乎)整个贵族世界都在另外那个女人的魅力和自然体温中融化。在少有的乔治安娜似乎在怀疑自己的情况下,贝丝简直就像一个胆小鬼那样被吓得好像死上了一千次,一想到可能回到从前那种严酷的生活状态,她就几乎瘫痪。

圭西亚利又在家里为拜伦提供房间,他也接受了。然后圭西亚利又命令至少18个仆人暗中监视特里萨和她的“阿蜜哥”。他也给特里萨施加压力,要她请拜伦再提供一笔“贷款”。但是拜伦的吝啬臭名远扬,而且,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有效的是,圭西亚利的资金要求腐蚀并毁坏了拜伦与特里萨的关系。

贝丝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做什么来满足自己的需要、达到自己的目标呢?如果她拒绝给予她的身体,威廉就可能撤走他的金钱,甚至更糟的是另找一位情妇。如果她鼓足勇气把真相告诉乔治安娜,她肯定就会失去这位最亲密、最重要的朋友。结果呢,人们窃窃私语,那些最恶毒的流言被送给了乔治安娜·斯宾塞夫人。

接下来,圭西亚利闹翻了天。他提供家中密探们收集的证据,证明特里萨在性生活上背叛了她,于是便提出了离婚的要求。出身名门的特里萨家族聚集起来反对,离婚得以避免,但是由于这是一件耻辱的事情,而且两家在经济上又达不成一致的意见,所以两人最后只好被迫实施合法的分居。拜伦也对此事进行了干预,他敦促特里萨留下来和她丈夫待在一起。但是特里萨拒绝这样做,除非她可以让她的“阿蜜哥”拜伦永远待在她身边。

贝丝在遇见德文希尔一家之后多久和威廉同枕共眠,这件事并不清楚。考虑到威廉的个性,情况有可能是这样的,就是他首先深深地爱上了贝丝,然后等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向她暗示自己色情方面的兴趣。但是过了不太久,他们俩就有了性活动,这使得贝丝已经紊乱的生活变得更加令人困惑。她在经济意义上和社会意义上的存活完全依赖于德文希尔一家,而且她十分清楚,她要继续取得成功,名声是一个关键的因素。乔治安娜是这样一个无可争议的社会领袖,以至于她完全可以将贝丝的命运握在她那戴满珠宝的双手之中。同时,贝丝能够相当确定的是,乔治安娜并不会以自己为敌,这一点仅仅从乔治安娜不愿意让贝丝泄露她生活中的一些秘密这种心理就可以断定,这些秘密有她的嗜赌,有“王子”(她们对月经的别称)定期地破碎她怀上孩子的希望而给她带来的痛苦,等等。

这桩风流韵事进一步恶化。拜伦不愿意夺走特里萨而使她离开她的丈夫、家庭和祖国,于是特里萨哭哭啼啼,并且向她的爱人提出质问。圭西亚利希望避免分居和在公众中出丑,最重要的是还要避免向特里萨支付赡养费,所以他恳求拜伦劝说特里萨爱她的丈夫,也就是他自己。

乔治安娜的赌博使自己进一步疏远威廉,但是却把自己最为有效的一件武器交给了贝丝。乔治安娜对贝丝无拘无束和不做判断的喜爱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贝丝在她的日志中吐露,她的这种喜爱“很快把我推下了悬崖”3。这两个女人的友谊建立在巨大的信任基础之上,所以她们深深地相互信赖,但乔治安娜毫无保留,而贝丝却有所选择。每次当乔治安娜的欠债有压垮她的危险的时候,她就一股脑儿地把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抛向贝丝,并且恳求贝丝代表她向威廉说情,以便威廉会——又一次——支付这些欠款。

因为爱情和责任都陷入了僵局,伯爵和伯爵夫人要和好已经不可能。毫无退路的拜伦又同意站在他的情妇一边。特里萨得胜了。“许诺!!!!做我的丈夫!!”她后来在拜伦宣布这个决定的那封信上贴上了这样的标签。即便在事后回忆的时候,她也拒绝承认拜伦出于勉强,拒绝承认他信奉着宿命论,也拒绝承认他对整个这档子乱如麻丝的事情感到疲惫。

政治耗费了她很多的时间,但是乔治安娜还需要其他的途径,来释放她充足的精力。她在时尚和赌博中找到了这样的途径。作为一个时尚的引领人,她推荐的帽子是如此之高,以至于它们扫到了低矮的天花板了,而且这些帽子插满了羽毛,这又会使多少孔雀被扒光!作为一个玩扑克牌的赌徒,她输掉了令人吃惊的数目,但是她从不向丈夫坦白真实的金额。她一生中有很多时间用于躲避债权人或向债权人撒谎,她也承认这是她最严重的个人缺点并为此感到深深的痛苦。

拜伦的屈服开启了他们风流韵事中的一个最为安静的时期。特里萨基于她丈夫行为粗鲁的理由获得了分居的机会,并且得以保留她的嫁妆和财产。她溜出了自己的家,逃到了她父亲家里,在这里整个冬季她都和拜伦定期相会。到这个时候,拜伦奉献给她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他整夜地阅读和写作,睡得很晚,醒来后又继续工作。然后他和特里萨的兄弟一起骑马,吃晚饭,接下来才把晚上剩下的时间用来和特里萨一起度过。

乔治安娜有着不同寻常的个性。作为一个新婚妻子,她修建了一个小小的地质学和化学实验室,以做实验为乐。威廉认为这不合时宜,就关掉了它,于是乔治安娜就把精力投入到其他一些活动中去。其中有一项为威廉所赞赏,那就是政治。威廉的家人和乔治安娜的家人都是忠诚的辉格党党员,而她也成为了一个坚定的活动家。她没完没了地操办一场又一场巨大的宴席,来犒赏那些党的忠诚支持者,以及吸引潜在的同盟者。她从事街头的选举活动,为了辉格党的事业,她不顾肮脏和危险,到最破烂的街区去登门宣传。

不久之后,拜伦完成了一部新的诗集,这也是他长久维持他们关系的回报。特里萨激动不已,尽管她的英语基础很差,但她还是仔细阅读每一篇诗作,力图理解其中的意境以及那些给她的情人带来灵感的经历和感受。特里萨相信她最终成功确保她可以在拜伦身边厮守一生。拜伦也把这一点作为他的宿命而加以接受,虽然他和特里萨不同,再也不能“处于狂猛的爱情之中”了。(正是在这个创作的高峰期,拜伦把阿莱格拉寄养在一家女修道院里。因为特里萨的祖父母是这里的赞助人,他才有这样的选择。随后,他全神贯注于他的诗歌创作之中,而没有能够去探望她,即使在她病重期间也是这样。)

贝丝和德文希尔的这一对夫妇变成了一个相互独立的三人组合,而且他们都有表现亲密关系的昵称:威廉因为爱狗而被称为“犬属”,贝丝因为她的慢性咳嗽被称为“折磨”,而乔治安娜不知道什么原因被称为“耗子”。乔治安娜对她这位新来的最好朋友简直着了迷,也找到了完美的方式来巩固她们之间的关系。贝丝将成为年轻的夏洛特·威廉斯的家庭女教师,这对夏洛特来说是一种很好的安排,而对于贝丝来说又是她在经济和社会意义上得到的解救。

大约在这个时候,特里萨离开了她父亲的家,搬到了拜伦的家,这是对分居协议中的条款以及“骑士般的仆人”的规则的公然违反。但是她并没有享受到在拜伦那里的生活,因为酷热造成了干旱,拜伦也很少花时间和她待在一起。更糟糕的是,她也并没有逃脱此事:教皇下命令暂停给她的赡养费。

乔治安娜的母亲把这个女人介绍到了并不幸福的德文希尔家。乔治安娜对贝丝的反应是毫无保留的同情和喜爱,而这样的感情很快就加深并发展成对她终身的爱。贝丝的遭遇是耻辱的——乔治安娜为她做出弥补。贝丝既贫穷又孤独——乔治安娜供养她、安慰她。令人吃惊的是,当贝丝出现以后,冷淡、沉默寡言的威廉解冻了、张开了嘴,甚至也更加体贴地对待乔治安娜。

在这期间,变幻莫测的意大利政局和特里萨的家庭(还有拜伦的家庭)对卡波纳瑞(theCarbonery)——提倡政治自由的一些秘密革命社团——的积极支持,迫使特里萨的家族搬到了热那亚。在那里,特里萨和拜伦又同住一所房子,但是拜伦却有效地将她关闭在自己的生活之外,禁止她进入他的住处,只和她进行书信交流。当特里萨深爱的妹妹卡罗莱纳(Carolina)去世的时候,拜伦只是潦草地给她写了一张简短便条,以表悼念之意。

对于贝丝来说幸运的是,她的财产多于她的债务。她娇小可爱,美丽得光彩照人,打扮得精致细微。她有教养,能讲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她是一个有趣健谈的人,擅长讲逸闻趣事。她选择有品位有吸引力的服装来增进自己的魅力。她是一个性格外向的人,能够激动人心地表达她那个世纪所沉湎的伤感情绪。她能够有持续的情感依附,对朋友有奉献精神,在分离的情况下,对失去的孩子们也有奉献精神。达到不同寻常程度的是,贝丝理解她自己,而且在自我服务的日志中,分析和记录了她的情感和策略,以备死后出版。

特里萨的生活处于混乱之中。她伟大的爱情在哪里呢?她越来越频繁地醋意大发,拜伦把这个称为她的荣耀。拜伦对他那困惑的情妇如此疏远,以至于他看起来像决意逃跑一样。他突然宣布他要去希腊,然后又要参加反抗土耳其的镇压暴行。特里萨很介意这条消息,并且宣布她也要去希腊。“荒唐的女人”,拜伦这样称她,并且担心她会惹出什么风波。不过她并没有惹出什么风波,却受了不少苦。她为拜伦背叛她而悲痛,有时候在他面前哭泣并黏住他,其他时候又用浮华的辞藻来夸耀他的高尚精神和献身行为。

贝丝的困境因为这样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实而加剧,那就是:她父亲的伯爵身份使她成了一个贵妇,而这个头衔使得她以家庭女教师或者能得到收入的陪伴人的身份来谋生变得更加困难,这些职业传统上提供给那些遭受贫困打击的淑女。她也不能寄希望于再婚的救赎——离婚需要根据国会的一项法令,而离婚的人很少能够得到再婚的许可。对于这个绝望的年轻女人来说,当情妇的吸引力压倒了一切。在后来的岁月中,贝丝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没有丈夫的妻子和一个没有孩子的母亲:“我独自一人驾船通过包围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各种凶险。”2

在离开之前,拜伦改变了想法,把原本为阿莱格拉准备的5000英镑留给了特里萨。特里萨听到拜伦的遗赠消息之后,气愤得潸然泪下,因为她从来都拒绝拜伦送给她的钱财礼物,而只想要一枚因情感原因而送给她的金戒指。她宣称,她的爱情完全纯洁,除了他同样的奉献之外她什么都不想从他那里得到。拜伦向他的朋友们透露说,和大多数女人不同的是,特里萨完全无私。他还俏皮地说,当然,她是一位女继承人,这对她很有帮助。

贝丝的父亲和她的丈夫一样残酷和吝啬。他勉强给了贝丝很少一点津贴,而且经常想忽略支付这笔钱而指望她自己能够活下去。他同样冷酷无情地对待她长期受苦的母亲,剥夺她可以用来帮助女儿的任何一点钱财。

特里萨为他们的分离感到伤心。“骑士般的男人”的规则禁止“阿蜜哥”离开他的情妇,但是拜伦却这样做了。这使她的心破碎,并且也使她在同代人的眼中蒙羞。

贝丝忍受了与约翰·福斯特(JohnFoster)短暂而又痛苦的婚姻,约翰·福斯特是她的家庭一个可尊敬的朋友。但是约翰外在的亲切和蔼并没有延伸到他妻子的身上,至少在他妻子得知他和她的一个侍女睡觉以及他也获悉她另有“相好”之后是这样的。史料没有告诉我们约翰的侍女情妇的命运——她大概无足轻重,不值一提。然而我们确实知道,约翰对于贝丝的不忠大为光火。他拒绝了她要求和解的请求,强迫她接受完全分离,根据18世纪的英国法律,这就等于将他们蹒跚学步的孩子以及还在她怀抱中的孩子的监护权全部都交给了约翰。婴儿刚一断奶,她就得将孩子交给约翰,而且约翰还剥夺了她的探望权。就连一分钱的供养费他也拒绝给她。约翰的行为极不公正,但是却完全合法,所以贝丝成了一个双重的受害者。

特里萨也有一些实际的问题,最明显的就是教皇暂停了给她的赡养费。她和她的家人拒绝了拜伦提供给他们的财政援助,她因此变得一文不名。在罗马,教皇规定她必须活下去,所以她不得不寄宿在一位老朋友和教师保罗·科斯塔(PaoloCosta)的阁楼里。(特里萨的贫穷是相对的,还有一位女佣跟着她。)她的父亲也不能够帮助她,他因为参加革命活动已经锒铛入狱。

同时,威廉需要一个像夏洛特·斯宾塞那样爱慕他的女人,他找到的这个女人是伊丽莎白·“贝丝”·赫维·福斯特夫人(LadyElizabeth“Bess”Hervey Foster)。和夏洛特·斯宾塞一样,贝丝也是一个牧师的女儿,但是她的父亲是德里的主教,后来成了布里斯托尔伯爵。然而,赫维一家在社会和经济上的地位都远远不及德文希尔一家。更严重的是,赫维一家有淫荡生活的名声。

拜伦一点也不能给她带来安慰。他只是偶尔送一张简短的便条,允诺去探望她或者派人去接她,但是却永远也没有兑现过。他给她的最后一张便条,是他去希腊一年之后带给她的,那只是一直陪伴拜伦的特里萨弟弟写给姐姐的一封温柔长信的一个潦草附件而已。

威廉以他自己的方式,履行了做父亲的最起码责任。在夏洛特死后,她把小夏洛特和她的保姆加德纳(Gardner)女士招到了德文希尔家的宅邸,并且通知乔治安娜他是这个女孩的父亲。乔治安娜因为不能为威廉生下一个继承人已经受到过威廉的责备,所以她愉快地迎接这个孩子,并且帮助丈夫为她编造了一个姓——威廉斯(Williams),这是和威廉尽量接近。(私生孩子所得到的姓经常能够暗示出他们父亲的身份。)德文希尔一家还给这个小女孩编造了一个背景——她成了乔治安娜一个远房的孤儿亲戚。年轻的夏洛特的未来是安全的,她父亲的下一个情妇在这当中会起到重要的作用。

即使拜伦为他的堂吉诃德式的使命而疯狂和激动的年月,拜伦也没有忘记情感上的追求,甚至是坠入了情网,但对象却是一个15岁的希腊男孩路加(Loukas)。拜伦是如此可笑地沉迷于这个男孩,以至于将30个士兵交给他指挥。然而,路加并没有回报拜伦对他的爱慕。

然而,夏洛特在1778年之后不久就死了,而且留下的生活踪迹很少。在遇到威廉之前,她是一个典型的遭到遗弃而被迫做别人情妇的女人:身无分文、脆弱不堪、身遭玷污。在许多方面,她比大多数人都更加幸运;她的第二个情人资助她开办了小小的生意,而她的第三个情人,也就是德文希尔公爵,供养了她,并且照顾他们的女儿。

1824年,拜伦只有36岁的时候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根据几个见证人的记录,他在临终的病榻上,多次提到他和安娜贝拉(Annabella)的女儿埃达(Ada)以及和他有一半相同血统的姊妹奥古斯塔。对特里萨、克莱尔、卡罗琳和其他情妇他只字未提。

虽然他们不般配的社会地位要促成一桩合法的联姻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但是夏洛特征服了威廉的心,而且威廉也无意让他的婚姻和他的风流韵事相互干扰。这使得乔治安娜只有去争夺自己男人的爱,而她的男人已经把他自己承诺给了他温柔的情妇。

特里萨伟大的爱情结束了。她拿她的一生去和她深爱的“阿蜜哥”赌博,而“阿蜜哥”的死亡却使她在23岁这样的年龄就变得一无所有。她拥有的一切就是她和拜伦之间以及拜伦和其他十几个通信者包括一些卖弄风情的女人之间的一沓沓信件。当然她还有拜伦的姊妹奥古斯塔送给她的一枚胸针。特里萨曾经拒绝接受,她告诉拜伦说这枚胸针太昂贵了。

正是在她的帽子商店里,威廉看见了她,并且被她的魅力、礼貌和敏感气质深深打动,以至于竟然爱上了她。夏洛特成了他的情妇,搬到了他为她租来的房子里,并且使得这个懒散的男人得到了极大的快乐。就在他迎娶乔治安娜之前,夏洛特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又一个夏洛特。

怎样度过余生呢?特里萨干脆回到了丈夫那里。但仅仅过了五个月,这个安排又宣告失败。这一次,圭西亚利一家和她非常和气地分手,并且像老朋友那样和她保持着通信,直到年迈眼瞎的伯爵去世为止。

夏洛特·斯宾塞(同高贵的乔治安娜·斯宾塞没有任何关系)是一个穷牧师的女儿,她有教养、懂礼貌,但是牧师父亲死后她变得一无所有。夏洛特在她的农村教区无法谋生,就出发去伦敦追求她的职业生涯,准备在那里做缝纫工或制帽匠。在马车的终点站,她碰到了那种无所不在的坏人,就是那种假扮成迎新者的皮条客。几乎马上她就被诱奸并被抛弃。在绝望之中,她成了一个老花花公子的情妇,这个老花花公子很快就死了,但是遗赠给了她一笔钱,足以使她开办自己的帽子商店。

特里萨曾经轻率地发誓要在一个女修道院等待拜伦。现在既然拜伦已经死去,她就不得不将她的生活转变成对拜伦的一种纪念。到了中年的时候,特里萨嫁给了法国的侯爵德·鲍伊西(deBoissy),这位侯爵对特里萨曾经是拜伦的情妇这件事和特里萨一样感到自豪。在一篇经过修正的个人史当中,特里萨声称,拜伦没有娶她就去希腊,这是去送死而不是去面对生活。

乔治安娜·斯宾塞非常努力地遵守这些规则,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当她有可能出轨的时候,她那将她控制得很严的母亲玛格丽特·斯宾塞夫人就会有力地提醒她要尽到自己的各种责任。要遵守这些责任并不容易:乔治安娜的丈夫,德文希尔家的第五代公爵威廉,最好的时候对妻子也漠不关心,通常是绷着脸表示不满或者敌意。而且,他从刚结婚起就欺骗妻子,在她17岁的生日前,他还和他的情妇夏洛特·斯宾塞(CharlotteSpencer)欢愉了两天。

1856年,法国诗人拉马丁出版了一本书——对特里萨来说——这本书歪曲和嘲弄她那极端的风流韵事,并且将拜伦侮辱为一个居心不良的瘸子。特里萨对这种歪曲和嘲弄的回应,就是自己写了一本回忆录《拜伦勋爵生活的见证者们对他的评判》(Lord Byron Judged by Witnesses to His Life)。这本书匿名出版,但却因为枯燥乏味和无启发性而受到普遍冷遇。

这也是一个反问的问题,正如《身材苗条的女人》的作者所充分了解的那样。16岁的乔治安娜·斯宾塞(GeorgianaSpencer)小姐是一个初入上层社交界的轻佻女子,她的父母刚刚接受了年轻的德文希尔公爵迎娶他们女儿的请求。即便是这样一个女子,也已经知道婚姻的规则,至少是知道贵族妇女婚姻的规则。妻子选出来作为丈夫杰出种子的合适土壤,她被指望要生下一个继承人。在这之前,她必须保持忠诚。随后,她必须极其谨慎,而且无论如何也要确保,她不会怀上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名声极其重要,一旦失去,就不可能再恢复。对于丈夫而言,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和供养妻子以及他们将要一起建立的家庭。

特里萨写了第二本书,叫《拜伦勋爵在意大利的生活》(The Life of Lord Byron in Italy),这本书更多透露了她和拜伦的私情。由于考虑到书中透露的内容在她在世的时候并不得体,所以她没有出版这本书,但是为她写传记的人们却使用了这本书,并且从中获悉——除了其他事情之外——她删除了拜伦信件中的一些内容,以便她能够将自己作为这位伟大诗人无可指责、天使般的伴侣呈现在世人面前。

当然,这是一个令人惊骇的问题,其答案也不可妥协:法律具有双重标准,法律容忍丈夫通奸,却谴责妻子通奸,这就是英国的法律,事实上也是大多数国家的法律。

在许多方面,她的确是这样一个人。拜伦承认她那冥顽不化的浪漫天性,而且特里萨一直保持着她的浪漫天性。即便成了一个老太太,她也还珍视长久之前的爱情留下来的琐碎之物:一颗橡实、她给拜伦的信和拜伦给她的信,但是拜伦给她的信在必要之处做了微小的修改,这样她就可以向世人显示拜伦的真实心意而不是字面所表达的意义。还有拜伦的小型人像画。在一幅图画中,矮胖的拜伦充满渴望地凝视着特里萨。但是特里萨的脸有所修改,她似乎感觉艺术家并没有如她希望的那样抓住她的形象。

1778年匿名出版的《身材苗条的女人》(The Sylph)是由德文希尔公爵夫人乔治安娜(Georgiana)撰写的一部小说,小说中虚构的女主人公茱莉亚·斯坦利并不指望得到幸福。至少,她不指望从她自己的婚姻中得到幸福,她的婚姻给她提供了一个头衔和一个等级——很少再有其他什么。茱莉亚夫人和斯坦利勋爵甚至很少见面。他们两人都明白,婚姻只是为了经济交易或者家庭联盟而订立的一种合约——“中心问题无可商量”。事实上,从他们结婚的那天起,斯坦利勋爵就有一个情妇。茱莉亚夫人哀怨地问道:“阻止女人做同样的事情,这算什么法律啊?”

特里萨靠改变了的记忆而活着,排斥任何与她的版本相冲突的东西。她当了拜伦两年的情妇,向父亲撒谎,欺骗丈夫,无视社会习俗,关心的只有拜伦。这两年支配了她余生的50年。即使是她的第二次婚姻也根植于她的拜伦经历之中。拜伦更像是一种使命,而不像是一个短暂爱过她、渴望过她的使人心醉神迷、忧郁的男人。拜伦给予了特里萨生命的意义——特里萨强烈地相信——并且极大地增加了它的价值。

贝丝·福斯特夫人和德文希尔的公爵夫人乔治安娜1:一个贵族家庭情妇和妻子的故事

卡罗琳·拉姆和特里萨·圭西亚利都是有特权的贵族,她们的文化都承认和迎合她们在包办婚姻中从他们不相配的丈夫的那里获得浪漫和色情的需求。社会习俗规定了什么是可以接受的:妻子的忠诚要持续到生下足够的继承人;与戴绿帽子的丈夫要相敬如宾;要避免丑闻(不能和马车夫交配,尽管丈夫和儿子可以经常勾引女仆并使她们怀孕);不能跑出去和情人同居;不能有不合体统的行为。

正在消亡的特权世界中,婚姻仍然是一种实用的手段,女儿们都是他们父母手里的棋子。幸福只不过是一种难以实现的理想而已,它和婚姻毫无关系。

另一方面,社会因克莱尔·克莱尔蒙特的私生身份和贫穷以及当情妇的做法而谴责她。当她被“真正的爱情”所征服的时候,她让自己投入其中与社会规则进行争斗。不过总的说来,克莱尔用当情妇的方式以获取幸福来进行人生赌博,所冒的风险并不大。然而18世纪社会结构的特点使得她终究不得不面对悲惨而又孤寂的生活。同时,因为拜伦是一个没有同情心的伴侣,所以她冒险做情妇的灾难性结局就是完全可以预料的。32

18世纪最后25年的英国处于重大的变化之中。工业革命正把它从一个农业社会改造成一个包括兴旺发达的商人阶级和穷困无望、人数剧增的工人阶级的工业社会。在遥远的美洲殖民地所发生的革命以及后来法国的卷入,给英国带来了军事上的打击和一种令人不快的挫败感。但是正是法国革命及其对贵族的残忍谋害,使得英国穷奢极侈的上层阶级胆战心惊,并对他们自己变化着的世界进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