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屋大维的茱莉娅法典(前18—前17)出笼的背景,这套法典以惩处通奸罪而闻名,把通奸定为一种罪行而加以严惩。但是通奸罪只适用于欺骗丈夫的妻子以及和别的男人的妻子成奸的男人,而不适用于与未婚女子纵欲的丈夫。敢于在性行为上放肆的寡妇和未婚女子,会有遭到较轻的通奸罪指控的风险。这些新的法律的制定,是要强迫妇女——尤其是上层阶级的妇女——结婚或再婚,强迫她们保持道德、唯命是从和居家不出。
对于被新的、放纵的生活方式所吸引的美女来说,她们严格的老一套的生活程式就成了她们进行性冒险的序曲。有些女人甚至效仿希腊交际花的榜样。当得知女人们对婚外情同他一样感兴趣的时候,屋大维既感到震惊,又感到恶心,于是便采取果断的行动来反对她们。
惩罚过于严厉——被定罪的女通奸犯要被没收一半的嫁妆和三分之一的财产,而被定罪的男通奸犯要被没收一半的财产,而且还要全部流放到遥远的海岛,在海岛上要实施对他们的刑罚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是由于通奸的情形发生得非常频繁,所以法律的颁布几乎失去了意义。不过屋大维却取得了一场引人注目的胜利:即成功地控告了罗马最为臭名昭著的奸妇——他自己的女儿茱莉亚。
来自良好家庭的、有特权的妇女再也不以祷告的方式来开始每天的生活了,也不用随后就投入没完没了的家务劳动中。现在,一个有特权的女人早晨醒来时还紧绷着脸、戴着头天晚上睡觉时敷上的已经变干的牛奶—面粉面膜,使她看起来像魔鬼一样。在女奴把水送来之后,她会洗去面膜,然后开始泡澡,直到男按摩师拿来油膏,把她的四肢揉捏得柔软舒适。洒上香油之后她不仅洁净无瑕而且香气扑鼻,然后才穿上衣服,让人为她梳头、烫发,她的头发上会插上饰针,发型要么盘成一个由卷曲的发绺组成的花环,要么编成一些拖曳的漂亮的发辫。随后是在脸上抹白粉、上腮红、涂唇膏,以及描眉毛和画眼线。最后的点缀是珠宝,就是那些来自广大的帝国的漂亮的宝石被镶嵌在金银之中而做成的时髦的戒指、手镯、项链、胸针和踝环。
伟大的罗马诗人奥维德,是一位出身贵族、非常富裕和极有才华的年轻人,他沉迷于女人、爱情和性,完美地融合在这个自由的世界之中。16岁的时候,他娶了他三任妻子当中的第一任——一个十几岁的新娘,他从来没有轻视过她。23岁的时候,他在他的诗集《爱经》中介绍了科琳娜,即他那淫荡、不忠的情妇。罗马人用火一样的热情加以回应,一些热情的诗迷把他的诗句潦草地涂写在公共区域的墙上。《爱经》的内容和所获得的巨大成功,很可能对屋大维颁布他那道德极其严格的法律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但是有特权的罗马人做起事来,就好像那些无情的法律并不存在一样。屋大维的妻子莉薇娅·杜路莎穿着的服装是绝对简单和不炫人眼目的,但和她不同的是,新型的罗马妇女,既不是朴实无华的,也不是专心致志于她的孩子的。事实上,出生率出现了暴跌,原因是在那些本来可以令人赞美的引水渠里出现了铅毒,避孕和堕胎的原始方法也产生了效果。
到今天,学者们都还在推测这位使用别名的科琳娜的真实身份。最夺人眼球的,莫过于说她就是屋大维胆大妄为的女儿茱莉亚的暗示,但是这种假设的证据又是不足信的。然而无论她是谁,科琳娜也因奥维德炽热诗篇中的诗句而声名鹊起。我们可以带着想象、同情和机灵来了解这位女人。
纳妾制度有一些好处。这是一种合法的做法,妾可以免于遭受通奸的控告,尽管不能免于不道德的指责。偶尔,一个情人能够设法摆脱罗马沉重的法律束缚,合法地收养他的妾所生的孩子。更为少见的情况是,他会和他的妾结婚。
从《爱经》中很容易推断出来的事实是:科琳娜比奥维德略大一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得多的男人(用奥维德不友善的话来说,就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年人),而她在两个男人之间游刃有余。在20岁之前,她成为了那个给她带来第一次性高潮的男人的情妇。后来,如果一个情人在同她进行鱼水之欢时不能使她激情荡漾,她就会噘嘴生气、大发牢骚。
鳏夫也更喜欢纳妾而不喜欢再婚。因为这样可以没有任何承诺,而且在妾生下一个私生子的时候,也不会对合法后代的继承权造成任何威胁。很方便的是,妾和妾的孩子都不能对妾的情人,或者在他死后对他的财产提出任何合法的要求。
科琳娜既自负,也同样可爱,还精于使用化妆品。她既可能自我持重,又可能变得狂放和激情四溢。她喜欢挑逗奥维德,让他妒火中烧。
罗马的妾,比妻子的地位还要低。她是一个和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同居的原本自由或后获自由的女人。人们并不认为男人应该既有妻子又有妾,至少不应该同时拥有两者。于是,男人将一个社会地位更低的女子接纳为妾就是有意义的了。这样,在妾为他生下私生子女的时候,或者在他认定他已经准备好要结婚的时候,他就可以把妾踢出家门。
科琳娜沉溺于奢华的生活。她回避缺乏能力帮助她的男人,期望别人送她贵重的礼物。她装扮成赛马迷,和赛马骑师调情。她敢于冒险,还指派她的奴仆,尤其是女仆纳普(Nape),参与她的色情勾当。她爱她那写诗的年轻情人,而他爱她的程度则更深。
婚姻也丝毫不能解救女儿。她的丈夫——经常在她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为她选定了——取代了父亲的位置。如果她敢于通奸,她的丈夫可以杀死她。如果她喝酒,丈夫也可以打她,甚至可以把她打死。测酒(成为品酒的对立面)发展成一种审查式的亲吻——这是男人们怀疑他们的女性亲属喝了任何带酒精的饮料之后所采用的一种方法。这就是自由妇女的生活状况,后获自由的妇女和女奴的生活状况则更加低劣。
或许奥维德真是陷入了爱情之中,因为在乞求科琳娜永远爱他的过程中,他承认:
即使出生时没有陷入不幸境地的孩子也远不是安全的。在任何可能的时候,父亲都可以把他们卖去遭受另一种形式的奴役——causa mancipii——奴隶制的另一个名称。惹爸爸生气是一件冒生命危险的事情,许多父亲任性固执地毁掉了自己让人伤脑筋的后代。
……当你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提供给我的
大多数被扔掉的女婴都死了。一些被有慈悲心肠的人救起。另一些被找到后,在家务劳动的奴役中度过了悲惨的童年,然后被卖作奴隶——普遍得多的情况是——养大后被卖去做妓女。
将是创造性的材料。我的艺术将升至这个主题
家长制是压制女人的一种令人透不过气来的法律制度。父亲的法律权威——家父权——根植于他自己的利益之中,而非他的妻子或孩子的利益中,即便后者都是成人。当新生儿被放在便鞋上的时候,父亲就可以决定他的生死,这时他的法律权威就开始了。当爸爸抱起那个嗷嗷待哺的男婴或者命令喂养那个女婴时,他就准许了一条生命的生存。否则,小婴儿就会被捂死、饿死,或者被扔到山坡上或河岸边,等着野兽去吞食他们。并不令人惊讶的是,遭受这种命运的儿子比女儿要少得多。
使你成为不朽……
在屋大维的罗马,两种标准同时存在,一种是法律的,一种是实际的。像希腊一样,罗马的民主是一种有着奴隶的民主,在这种民主中,只有自由人——其他任何人除外——才拥有权利和权力。本来自由和后获自由的妇女比奴隶要富有得多,但无论她的家庭多么富有、多么有权势,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拥有她的兄弟长大成人后拥有的权利或者她父亲已有的权利中的一小份。
当然是通过诗歌。
那个时期罗马的集体自我放纵是后来的时代一直无法比拟的。市民们沉迷于各种娱乐活动,群集于晚会、剧院、体育赛事和马戏团。富有的罗马人在一种社会认可的贪食活动中大吃大喝,大吐大泻。当品行端正的妇女晚上回到家中时,她们的丈夫却经常在与情妇或妓女闹饮欢宴。即便是正直的、顶礼膜拜他妻子莉薇娅·杜路莎(LiviaDrusilla)的屋大维,玩弄女性也是名副其实。
这样你和我,我的爱人,就会为全世界所知晓,
到了和平时期,罗马人并没有恢复他们以前的道德观念。他们延迟婚姻但并不延迟性生活,地位较高的男人纳妾,而当他们可以和一个合适的新娘结婚时就将妾赶走。许多到了结婚年龄但又没有结婚的女人被留下,她们并不能指望什么时候嫁给一个合适的男人。在这种不确定的状况下,有些女人就试验起这种被禁止的色情的快乐来了。
我们的名字,将永远联系在一起,与神灵一起。6
当她们的丈夫离乡当兵的时候,妻子们独自料理家务,富有的女人们甚至经营起大量的房产。这样的后果就是女人们有了权力感并与外部世界有了接触,所以有些女人就不可避免地找起了情人。
奥维德说得很对。他们俩长期的风流韵事给他提供了大量材料,这是由痛苦、狂喜、错误沟通、阴谋、危险、威胁、谎言和滑稽惊喜组成的一出名副其实的肥皂剧。《爱经》是对罗马上层关系中亲密活动的一种才华横溢的描写。
几十年的无政府状态、叛乱和军事战役,败坏了罗马的社会价值观。因为怀念旧时的日子,屋大维尤其关注的是,罗马的妇女,再也不像她们的女先辈那样既有谦逊本分的风范又能勤勤恳恳地劳作。可是,她们为什么还要那样呢?战争使男人应召入伍,也改变了女人。
想象一下在一次正式宴会到来之前两个恋人进行的一段尖锐对话的情景吧。奥维德幻想着他们共进膳食的愉悦,科琳娜却警告他说:“我不是一个人,我丈夫也会来的。”奥维德显然并没有指望她丈夫会来,因而愤怒地回应道:“我希望他在吃甜点之前突然倒在地上死掉!”
在帕拉蒂诺山上,彬彬有礼而又专制的天才屋大维大帝环顾着他的帝国,对他所看到的情况大感惊愕。在他的统治结束之前的公元14年,他想要把他深爱的正在衰败的罗马重建成一座大理石的城市——马塞勒斯剧院、大马戏团以及80座庙宇——让这座城市和罗马帝国统治下的和平一样经久不衰。他还试图用新制定的茱莉娅法典——制约婚姻、性关系和财产继承的系列法律——来改善罗马公民倦怠的道德意识。
然后,奥维德又重新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的暗号手势:假装成品行端正的妻子,他敦促科琳娜:“但是你从我旁边走过时轻推一下我的脚。”在一般性的闲聊中,他会以扬起眉毛或者喝一口酒时咕哝一句话的方式来传递一些秘密的信息。无论什么时候当科琳娜想起他们上一次做爱的时候,她就会抚摸她的面颊,或者当她要表示对他生气的时候,她就揪她的耳垂。奥维德提醒她说,在另外的晚会上,他曾把他的手偷偷伸到她的衣服底下,帮助她手淫达到性高潮,而整个情景完全没有被人发现!
在基督教兴起之前20年,科琳娜和奥维德所处的罗马,是一座既壮美又可怕的城市,不仅充斥着漂亮的别墅,也到处拥塞着贫民窟、大沟渠和公共浴池。它拥有精美的剧院,但同时在狂欢的马戏团里,当训练有素的狮子将被捆绑的罪犯(后来是基督徒)的内脏挖出来的时候,或者当弓箭手射杀一群群吓坏了的野象和黑豹的时候,观众们时而欢呼,时而嘲笑。罗马各处的集市,是拥有来自整个帝国的各种产品的商业中心,里面摆满了食品、丝绸、羊毛、酒品和发酵的鱼酱。
奥维德的想法表示出他的阵阵妒忌之情:不要用你丈夫的嘴唇碰过的酒杯喝酒;要轻蔑地拒绝他的拥抱,尤其要拒绝他那些手指伸到你的衣服底下去揉压或抚弄“那反应灵敏的乳头”。
最高深莫测又最耸人听闻的情妇之一,数得着“科琳娜”(Corinna)了,伟大诗人奥维德在他的诗集《爱经》(Amores)中歌颂她并使她名垂后世,尽管他从未泄露过她的真实身份。科琳娜和奥维德在罗马有过热烈的关系,当时罗马的堕落成为帝国道德改革立法所针对的目标,而这些立法是大多数享乐主义的罗马公民所不愿遵守的。
……毕竟,你敢
科琳娜5:伟大罗马诗人的情妇
不亲吻他吗?一次也不行?如果你敢的话,
从可以找到的阿斯帕齐娅教学和信仰的踪迹来判断,她是正义和有美德的生活的捍卫者,也是在不平等的世界中争取平等的斗士。但是作为一个受制于严苛的雅典法律和道德观念的永久的外国人,她不得不依赖于她与伯利克里的关系,来获得权力和经济保障。
我将宣告我自己是你的情人,
可能的情况是,阿斯帕齐娅在另一个男人的保护之下寻求避难,正像她在伯利克里死后很快采取行动一样。可能性不太大的一种说法是,她的大儿子小伯利克里成为了她的保护人。假如这是真的,就应该有一些文学上的影射,来讽刺或者以另一种态度来谈及他们的母子关系。但是为阿斯帕齐娅写剧本来折磨她的人这次却默不作声,所以我们有理由推断阿斯帕齐娅是和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结合了,然后从雅典搬走,或者在默默无闻中死去。
并把手放在你身上,要求那些亲吻都是我的……
我们不知道李赛克利死后阿斯帕齐娅又怎么样了,虽然到今天她的故事还在引起学术界的争论和分析。但可以肯定的是,和年轻时一样,中年的阿斯帕齐娅在评估自己的处境时仍然足够精明。她正在变老,而且也没有人保护,她是一个处身恐惧和蔑视她的社会中的外国女人。她有一定的资财:虽然正在消失但她的外貌依然姣好,她以谈笑洒脱的智慧和强大的推理能力而闻名,她有一个成为伯利克里继承人的儿子,而且她还有作为妓女的名声,这肯定也会吸引一些男人。
奥维德一想到科琳娜和她丈夫做爱的事就不能忍受。装作你是性冷淡!他命令她说,要让性成为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他乞求女神维纳斯从中作梗,以便使他的情妇和她的丈夫不能在一起享受性爱,“肯定不能是她!”
但是雅典人不能对她置之不理。阿斯帕齐娅45岁的时候,阿里斯托芬对她发起了新一轮令人透不过气来的进攻。在他的戏剧《Acharnians》中,他指责阿斯帕齐娅是引发伯罗奔尼撒战争的罪魁祸首。一个叫迪卡阿波利斯的角色详细陈述了引发战争的事件。根据这个故事的叙述,一些年轻的醉汉溜进麦加拉,偷了一个名叫西麦塔的妓女,愤怒的麦加拉人进行了报复——他们从阿斯帕齐娅那里偷走了两个妓女,而他们把阿斯帕齐娅称作老鸨。被偷走两个妓女使阿斯帕齐娅大为震怒,于是她煽动伯利克里发动了伯罗奔尼撒战争。
奥维德陶醉于科琳娜身体的美丽,并毫不犹豫地对它的私密细节进行描述:她那有光泽的红褐色的长发就像一张精致的蜘蛛网,她那柔软白皙的颈项和富于暗示的穿着方式,使他联想到一位东方的王后,或者一位最高级的妓女。当他剥去科琳娜闪闪发光的衣服、让她完全裸露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奥维德记载了她裸体的奇观:肩膀光滑,性感的乳头诱人抚弄,瑰丽的乳房之下是平坦的肚腹,臀部的曲线悠然甜美,双腿又长又瘦……到了性器的地方,即便是无拘无束的奥维德也停止了他的叙述,而只是简单地描述了他对自己情妇那完美肉体的屈服。
无论是什么诱发了这件事情,阿斯帕齐娅和李赛克利的结合都是短暂的。她刚刚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李赛克利就阵亡了,她再次被留下来自己照料自己,还带着一个私生的婴儿。
但是当两位情人吵架的时候,奥维德的嘲弄可能是很残酷的,他会用挑剔的眼光和尖刻的俏皮话来详述科琳娜的瑕疵。她曾经拿一种用荔枝和醋做成的粗糙复合物来染她那一头浓密的秀发,但是这种染料却一下子用得太多,而且她还用烙铁把头发烫成长长的发卷。结果,她的头发一束一束从头上掉落,当她照镜子的时候悲哀地哭了起来。在她的头发复原之前,她不得不靠佩戴用被征服的德国少女的头发做成的假发来满足她的虚荣心。奥维德责骂她说:“这完全是你自己的过错!”
几乎可以肯定,阿斯帕齐娅是通过伯利克里认识李赛克利的。也许李赛克利也是被阿斯帕齐娅的智慧和相貌打动的一个。她作为伯利克里情妇的地位,可能也同样吸引了他;毕竟,伯利克里不服从自己的人民,就是为了和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并带给她荣誉。
有一次,科琳娜怀孕,在没有告诉奥维德的情况下打了胎,结果差点让她自己送了命,奥维德也记录了他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他用自恋的正义记录道:“我应该是暴怒的,但我只是被吓坏了。”他最后说:“请再不要这样干了。”
没有了伯利克里——或者说在伯利克里之后——阿斯帕齐娅转向了另一个男人,一个羊贩子,同时也是一个处于上升势头的将军。她急急忙忙地建立了这个关系,似乎反映出她对伯利克里的感情并不是非常真挚。她大概并不穷困;她的儿子继承了伯利克里的财产。也许她感觉需要在仇恨她的公民中得到保护。也许她是被李赛克利(Lysicles)吸引,他精力充沛,雄心勃勃,不仅富有,而且与伯利克里相比,他在年龄上与她要靠近很多。归根结底,她一定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考虑到雅典法律把她当作外国人加以侮辱、雅典公民也折磨她的事实,她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复制她和伯利克里的关系,成为一个有权势的、能够挡开她众多敌人的男人的情妇。
当科琳娜“困扰”他,向他索要礼物的时候,奥维德感到非常厌倦。难道他辉煌的诗篇不是任何女人都渴望的最绝妙的赠予吗?但是当喜欢丝绸衣袍和金首饰的科琳娜渴望得到更让她喜悦的东西时,奥维德发现她是令人厌恶的。他冷漠地忠告她:“不要再提要求了,只有当我想给的时候,我才会给。”
伯利克里和阿斯帕齐娅在遭受迫害过程中也曾有一个短暂的喘息,在这期间,伯利克里得到平反,并恢复了职位。但是雅典的瘟疫继续发威,不久也带走了他的生命,他的情妇一个人被毫无保护地留在了这座充满敌意、瘟疫肆虐的城市里。
被惹烦的时候,冲动的奥维德大发雷霆,后来他也承认,他愤怒的凶猛程度足以使他鞭打自己的父亲甚至于神祇。有一次,他揪住科琳娜的头发,用指甲划在她的脸上。看到自己的举动,他也吓了一跳,科琳娜也才趁机从困惑的恐惧中逃脱。但是他的自我指责只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就又忍不住责骂起她来:“至少将我轻罪的符号抹掉/把头发重新弄成以前的样子吧!”8
伯利克里蒙受羞辱,颜面丢尽,而且失去了所有的继承人。不那么糟糕的是,这给阿斯帕齐娅带来了一个预想不到的好处——她的儿子小伯利克里的地位突然得到了改善。伯利克里由于迫切需要一个继承人,不得不在雅典的官员面前恳求,希望能把根据他自己排外的立法来讲属于私生的小伯利克里的身份合法化。雅典人最后可怜起这位破产的老人来,于是承认了小伯利克里——但是没有承认阿斯帕齐娅——雅典的公民权。然而,她儿子的成功,一定给阿斯帕齐娅带来了巨大的满足。
运作这种关系的技巧也需要奥维德全神贯注。他和科琳娜都是善于策划的人,但是如果没有科琳娜贴身女仆纳普的配合,他们也会一事无成。纳普是他们长年的“红娘”,专干传递便条、安排约会的事情,经常劝说不情愿的科琳娜溜出去,到奥维德的家中与他私会。
伯利克里失去了他的头两个儿子、一个姊妹和他大多数的亲戚朋友,大多数其他雅典人也遭受了可怕的损失。在发疯似的痛苦之中,他们要找一个人来指责。伯利克里显然就是替罪羊,他被罢黜,受到指控,并被宣判有接受贿赂的罪行。
尽管他们相互间有着爱的激情,但是科琳娜和奥维德也相互欺骗,各自另有情人。有一个糟糕的夜晚,科琳娜把奥维德关在她家的门外,自己在卧室里做爱,而奥维德却像一个幽灵一样潜伏在她家附近。第二天早晨当那个筋疲力尽的情敌高视阔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奥维德在监视他,这使奥维德颜面尽失。无论何时当科琳娜和奥维德吵架要分手的时候,科琳娜总是会坐在奥维德的膝盖上,抚摸着他,甜言蜜语地劝说他不要抛弃她,而她是如此美丽,以至于奥维德总是被她融化。他在诗中恳求道:“请不要炫耀你那些不忠。你太过可爱了,以至于不可能有美德,因为美丽和美德水火不容。但是在接待我之前,至少要藏起你身上的唇印,梳理好你的头发,整理好你的床铺。”
这场对于恶意和污蔑的胜利,把阿斯帕齐娅和伯利克里捆绑得更加紧密。不久之后,公众终于承认阿斯帕齐娅为伯利克里的配偶。但是这对爱侣并没有命中注定要在一起享受舒适的晚年生活。伯利克里用城墙围住公民和军队,以此来保卫雅典帝国,这一军事战略导致了严重的拥挤和猖獗的疾病。公元前430年,一场可怕的瘟疫夺去了三分之一士兵和四分之一百姓的生命。
在当了奥维德几年情妇之后,科琳娜结束了他们的关系。为什么?《爱经》暗示说,她离开他去找了一个士兵,那是一个强健的野蛮人,有靠不法手段获取的经济资源。她是否发现他勾引了她的发型师并将他们捉奸在床?还是将他和另一个得不到满足的妻子捉奸在床?或者是因为奥维德中了罗马著名的引水渠中的铅毒而引起阳痿的毛病,尽管他吹嘘科琳娜曾经一夜让他九次达到高潮?正如他在《爱经》扭曲的诗篇中所坦白的那样:
作为一个外国人,阿斯帕齐娅不能出庭为自己辩护。相反,由伯利克里代表她进行辩护。他边说边哭泣,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的言辞是如此雄辩和有说服力,以至于陪审团接受了他的辩解,认为阿斯帕齐娅是遭到了中伤,而且陪审团最后也取消了所有针对她的指控。
当我搂着她的时候我就像昨日的莴苣一样松软无力
在萨摩斯城邦垮台之后的十年间,阿斯帕齐娅的生活在家庭内部仍然是和谐的,在智力方面仍然是丰富的,只是在公众间仍然像噩梦一般。公元前431年,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开始的时候,对阿斯帕齐娅的口头攻击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滑稽诗人赫米帕斯(Hermippus)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指责她行为不端,为伯利克里拉皮条,将生而自由的雅典女人介绍给他。他成功地激起了公众的义愤,使得不道德和谋反的指控通通指向了阿斯帕齐娅。尽管有伯利克里,但是公众的意志还是占了上风。
我是闲置的床上一个无用的包袱。
对阿斯帕齐娅凶猛的攻击和深刻仇恨的真正原因,是她威胁着雅典这个以奴隶为基础、由男人管理的社会的结构,这个社会结构期望女人待在家里做家庭妇女,而如果她们是外国人的话,其生存状况则被迫变得更加严苛。阿斯帕齐娅既是女性又是外国人,本应该承受双重不利的立法上的负担。但是她逃脱了,以某种方式迷惑了他们愚蠢、年迈的领袖,使他忽视了她的性别和地位。显然,阿斯帕齐娅是对他们既定秩序的一种威胁,她表面上看是一个迷惑男人的女人,实则是一个革命者。
虽然我想有所行动,而她更是求之不得,
这个标签贴上之后,越来越多的雅典人谴责阿斯帕齐娅是一个淫秽、卑鄙、人尽可夫的女人。她作为交际花的名声在人们心目中唤起了其他的形象,就是那些在希腊的花瓶和水杯上出现的粗陋的性形象,这些绘画把交际花描绘成裸体的或者撩起裙袍向潜在的顾客展现她们生殖器的女人。陶土烧制的器皿反映的是交际花的性生活,她们采用各种各样的姿势,进行群交,甚至非常亲切地弯下身体,将双手支撑在地板上,以便男人们与她们进行肛交。有时,顾客用一只鞋或者一个物件敲打她们赤裸的臀部,以迫使她们进行不舒适或者痛苦的性行为。把这个举止优雅的知识分子、有奉献精神的母亲和伯利克里心爱的伴侣比作这些漫画所表现的女人,是对阿斯帕齐娅的讨伐达到的最可怕的程度。
但是我却不能使我快乐的那个部分工作起来。
公元前440年,举足轻重的萨摩斯城邦反叛雅典之后,反对阿斯帕齐娅的风潮变得更加强大。虽然伯利克里最终平息了叛乱,嘲笑他的对手们还是指责他说,他的妓女阿斯帕齐娅由于她的家乡米利都的原因,劝说他发动了后来的萨摩斯战争。在Cheirones中,讽刺作家克瑞提纳斯(Cratinus)奚落伯利克里和阿斯帕齐娅,把阿斯帕齐娅咒骂为狗眼妓女。
……一幅令人遗憾的景象!
同时,伯利克里把他的许多时间都花在家里,以便能够和阿斯帕齐娅待在一起,但是他当然也致力政府的事务,致力指导修复波斯战争期间遭到破损或毁坏的雅典庙宇。雅典人总体上是支持伯利克里的公共政策的,但是却并不太支持他不大私密的个人生活。公民们指责他把妻子逐出家门,以便可以把阿斯帕齐娅安排在妻子的位置上,而不顾他碰到阿斯帕齐娅之前十多年就已经和妻子离婚的事实。他们还抱怨说,他应该像其他男人那样小心谨慎地把情妇安置在后院——这些忠告伯利克里全然不顾。针对阿斯帕齐娅也出现了大量的反对之声,和伯利克里不同的是,阿斯帕齐娅忍受了这样的冲击。她在公共论坛和政治抨击中都遭到了无情的诽谤。滑稽诗人写了大量低级下流的讽刺小品,把阿斯帕齐娅比作爱奥尼亚有权势的妓女及妻子撒基利娅(Thargelia)——这个人有14个丈夫!在波斯战争期间也使用了她巨大的影响力来帮助敌人。
我像一根腐坏的木头、一堆死物一样躺在那里。
无论是编造的还是真实的,这段论述都向我们表明了阿斯帕齐娅对于男人和女人之间关系的观点——即他们应该在同样的条件下形成他们的关系,并且在寻求美德的道路上必须付出相等的承诺。换句话说,伯利克里的情妇似乎一直主张的是平等主义,这与她所处的时代和所处的地方的严格的阶级划分和法律的不平等是格格不入的。
我甚至认为我可能是一个幽灵。9
色诺芬妻子的脸红了。阿斯帕齐娅打破了尴尬的沉默。她解释说,要满足对一个伴侣的优点的渴望,那他自己必须得首先是最好的伴侣。虽然色情是男人和女人相互表达爱恋的方式,但魅力当中的关键因素还是美德。
不管她的理由是什么,科琳娜都永远从奥维德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是她并没有从历史学家们的猜测中消失,他们一直试图弄清楚她的身份然而却没有成功。她作为奥维德情妇的经验是什么?当她读到她前情人的新作——一首名为“爱的艺术”(Ars Amatoria)、在恋爱方面提供具体忠告的教学诗——的时候,她会做何感想?
“那么,如果她的丈夫比你的丈夫更好,你是愿意要她的还是你自己的呢?”4
想象一下中年的科琳娜,就是生病的老丈夫去世不久之后的一位仍然可爱的寡妇。《爱的艺术》是这个时期文学上的轰动。她的朋友们都为这本书赞叹,而她的至交密友们都知道这本书在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她作为奥维德的情人所度过的那些狂放岁月。毫无疑问她受到了奥维德讥讽言辞——也就是他对情妇生活所做的厚颜无耻的有计划的剖析——的刺激,而奥维德则是由衷地说出了永远爱她的信念!现在,他是如此消沉,以至于要写一本实用的手册,第一部论述如何找到一个情妇并赢得情妇的心,第二部论述如何保持她的钟爱之情,第三部论述情妇们怎样对男人做同样的事情。
“当然是她的。”
感到厌倦的科琳娜将做何反应?当然不会义愤填膺,甚至连大惊失色都不会,因为她始终明白,奥维德的艺术反映了他的生活,当每一次接吻、每一次情感的奔放、每一次逗弄的触摸和每一次火山爆发一样的高潮发生的时候,他都在脑子里做着笔记。而充当情妇角色的科琳娜,也至少知道这个游戏的大致轮廓。她的父母强迫她嫁给一个老男人,而作为一个年轻得多的妻子,她对古罗马妻子恪守忠诚和养儿育女的价值观毫无兴趣。相反,她选择把大好时光挥霍在无儿无女的岁月中,挥霍在狂热的晚会和娱乐活动中,她尤其喜欢赛马场,因为那里的骑手和他们的马匹一样,既相貌堂堂,又彪悍健壮。
“如果她的袍子和饰物比你的更贵重,你会更喜欢谁的呢?”
《爱的艺术》是科琳娜作为奥维德情妇的早年生活的再现。奥维德在书中一开始就说,技巧是一切,对此科琳娜也必然会会意地点头。首先,在哪里去找一个情妇?剧院、赛马场、马戏团、宴会甚至庙宇都会有极好的机会。(我们是在一次晚宴上相遇的。我穿着我的紫色丝质礼服,头发盘在头顶上。你坐在附近,不停地盯着我看。)请记住,女人的欲望比男人更强烈,是不能拒绝一个有技巧并且坚持不懈的追求者的。(说得真对,至少关于强烈是这么回事。但是技巧和坚持不懈仅有一定的好处,正如你从你自己和我的关系中可以发现的那样,它们变得很惹人烦。)
“她的。”
贿赂并赢得她的仆人,让她当“红娘”和间谍。(啊,纳普,你还记得那些日子吗?)许下许多漂亮的诺言,但是要很少花钱。用雄辩的话语来引诱她,给她写马拉松式的长篇书信。(你总是那么廉价吗?每一天我都要拿到金块和翡翠。)着装要整洁,要保持衣服的合身和干净。假装喝醉,宣称你的爱情是至死不渝的。(所以我把你称作骗子是对的!我还没发现你原来并没有真醉。)煽情地恭维她,哭泣时要流眼泪。如果她把门关上,就爬到屋顶,然后从天窗或者窗户溜到屋里去。然后,如果她犹豫,你就不顾一切地抱住她,因为女人崇拜粗鲁的行为,如果你允许她们挣脱她们就会失望。(所以最终你什么都没学到。你蔑视士兵,但是你这样凶猛地攻击我,把我吓得都不敢叫你离开了。)
“告诉我,”阿斯帕齐娅问道,“如果你邻居的金首饰比你的更好,你是愿意要她的还是你自己的呢?”
如果你避免不了吵架,那么就在床上解决这个问题。(这两件事我们都花时间做了。)如果有需要,你就亲吻她的脚。当你做爱的时候,必须要使她也达到性高潮——或许那是非常虚假的。(啊,那么你非常痛恨不能让两个情人都达到性高潮的情况?但是所有那些晚上,当我无论怎样努力,你都一直像昨日的莴苣一样松软无力,这又怎么说呢?)
阿斯帕齐娅并没有把她的分析仅仅限于政治事务。她还将严谨的苏格拉底式的推理转向了配偶关系,这一定是她自己的地位促使她深思的一个主题。后来,作家西塞罗和昆提利安(Quintilian)记载了哲学家色诺芬亲历的一段阿斯帕齐娅和色诺芬妻子之间的对话。
第三部一定清楚地表明,奥维德对于女人的态度一向肯定是非常傲慢和屈尊的。不要忽略你们的相貌,因为你们很少有人是天然的美人。(但是我过去是,即使现在我也远不是没有吸引力的。)头发尤其重要。要使发型优雅,要用染料或者假发,避免现出灰发。(我不得不依赖于假发——我的秀发还经受不起染料的刺激。)要避免腋臭,还要拔掉腿毛。要使用化妆品:胭脂、搽粉、眉笔。要保持牙齿洁白、口气清新,不然开口一笑就可能让你失去一位情人。要学习音乐、诗歌、舞蹈和游戏。要努力地学,但是又不能太努力,那样反而学不会。在恋爱的行动期间,要采用性感的姿势,要耳语禁忌的词语,呻吟时要表现出发狂的快乐,不要打开窗户——你赤裸的身体在半明半暗之中的效果是最好的。(但我不是这样,啊,诗人——我的身体本身就很完美。)
伯利克里远非阿斯帕齐娅既富智慧又有性感的不可抗拒魅力的唯一崇拜者。当她建立了一个沙龙之后,雅典头牌的知识分子、学者和政治家纷纷云集于此,讨论政治和哲学,并且保持了他们的社会和政治联系。
即使当他们相互的激情处在最色情的状态中的时候,奥维德也没有担心过科琳娜有可能会对他的诗歌做出什么反应。然而,他却害怕一个危险得多的批评家:屋大维。公元前2年,屋大维指控他女儿茱莉亚犯有通奸罪并将她流放,十年之后又放逐了茱莉亚的女儿维普萨尼亚·茱莉亚(VipsaniaJulia),然后他转向了奥维德。他控告这位伟大的诗人鼓动通奸,并将他流放到位于今天罗马尼亚的一座遥远的港口城市。奥维德在生命余下的十年中一直都在辩护、陈情和卑躬屈膝地恳求回去,但是屋大维却是坚定不移的,所以奥维德最后是在郁郁寡欢的流放生活中死去的。
阿斯帕齐娅在25岁时遇到伯利克里,并激发起了他一直持续到死的热烈爱情。但是伯利克里自己关于公民身份的法律却使阿斯帕齐娅陷于妾的地位而永远不能成为他的妻子。由于伯利克里感到没有阿斯帕齐娅就不能生活下去,所以他让阿斯帕齐娅搬到自己家里来。当阿斯帕齐娅生下小伯利克里时,这个孩子的不合法性以及作为必须付费才能居住下来的外国人的地位,并没有使伯利克里感到麻烦,因为他已经有两个合法的儿子了。
假如科琳娜还活着,她一定会感到震惊。她社交圈子里的大多数人和她一样,都有着同样的罪孽。然而,奥维德却成了古罗马不正当爱情即情妇圈子中的头号编年史人物,并以此引起了世人的注意。科琳娜呢,只不过是参与并沉溺于这种勾当而已。
阿斯帕齐娅很可能最初是靠参加似有若无的交际花世界来供养自己的。交际花指的是那些在外国出生的女人,她们用陪伴、友谊和性做交易来换取贵重礼物和金钱。和大多数妓女(以及妻子)不同的是,交际花受过教育,有文化,气质优雅,并且精于世故。她们的才智、知识和轻松自如的交谈,把她们同其他的希腊妇女区分开来,她们同其男性伙伴对话、争论时,采用的是与男人们具有同等智力水平的言辞。花瓶绘画把她们描绘成苗条、小胸和穿着华丽的女人,很容易同肥硕、没有装饰的已婚希腊妇人区分开来。
在选择不生孩子的情妇生活的快乐时,科琳娜反叛的是她的包办婚姻,她塑造了自己喜欢的那种生活。她做出的是这样一些选择:拒绝旧罗马,迎接新罗马;寻求持久的快乐;为她的妩媚要求贵重的礼物;放弃做母亲。科琳娜大胆和傲慢地漠视过去的老规矩,维护了做女人的尊严,并使得她做女人的身份变得有意义,即便仅仅在她自己的眼中是这样。
这个靠付费才能居住下来的年轻外国女人,在这个大男子主义的城市,将要如何行动呢?阿斯帕齐娅不仅仅长得美丽,而且还有着不同寻常的智慧。与大多数雅典妇女不同的是,她曾经努力获得过教育,尽管她从未透露是怎样获得的。她开始教授雄辩术和哲学,并且很快赢得了很大的名声,就连苏格拉底也声称阿斯帕齐娅是他的老师,柏拉图在他的《美涅克塞努篇》(Menexenus)3中也这样告诉我们。
多拉罗萨10:圣徒无名的伴侣
古代雅典的妇女享有极少的权利,只有当她们的丈夫同意时,她们才能够离婚。唯有她们的嫁妆给她们提供了一些经济上的保护。在一个夸奖正派、温顺、勤劳的妻子的社会里,一个女人能够希求得最多的,就是一个良好的名声。
在历史记载中,多拉罗萨(Dolorosa)——这是我为这个可怜的妾想象的名字——是境遇最糟糕的一个,因为成为圣奥古斯丁的那个男人,尽管写下了他所有的忏悔,11却一次也没有确定过这个女人的身份,而这个女人却同他分享了他15年的生活,并为他生下了他唯一的儿子——阿德奥达图斯(Adeodatus)。
对于舒舒服服待在她们新家里的希腊妻子来说,婚姻生活并不是对她们的解放。雅典的家庭,就像所有希腊家庭那样,反映的是男人的优越地位。家的规模比较小,因为男人的许多日子在其他地方与其他男人一起度过。大多数房间都通向中央的一个院子。餐厅,或者叫男人的专用房间,是房子里最大和布置得最好的一个房间,因为男人在那里娱乐。但是,他们的妻子、女儿和其他女眷不能参加那里的活动。他们经常邀请交际花——就是最高级的妓女——或者,如果他们比较穷的话,就邀请普通的妓女,来给他们助兴。
这种疏忽并不能证明奥古斯丁对这个女人漠不关心。实际上,在他的写作中,他提到他亲爱的母亲莫妮卡(Monica)也只有一次,虽然他最好的朋友阿里皮亚斯(Alypius)、尼布瑞迪亚斯(Nebridius)和其他男性都经常出现。在奥古斯丁的社会,男人是要紧的,而女人在任何情况下都是附属的、次要的、等而下之的人。然而,奥古斯丁的前半生是同莫妮卡和多拉罗萨一起度过的,而且他对她们依恋的热烈和深沉,在他发展成一个基督徒、一个教师、一个神学家和一个野心家的过程中,起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这些权利少到可怜。雅典的女人并不像他们的兄弟那样,是潜在的武士,所以女婴经常被扔到山坡上,等着野兽来伤害和吞食她们。那些被允许活下来的女孩只是接受敷衍的教育,她们隐居在家里,只是学一些家务活的技能。到了开始性成熟的时候,通常在14岁左右,父母就把她们嫁出去,和岁数大得多的男人成亲,这些男人刚刚在军队里服役完毕,最终获得了结婚的自由。
我们对于多拉罗萨的童年和青春时代一无所知。她有记载的存在是从公元370年的迦太基开始的,在那里,她遇见了18岁的学生奥古斯丁,并且奥古斯丁深深爱上了多拉罗萨,从这个时候算起,奥古斯丁爱她的时间要比他们在一起生活的15年要长得多。嗨,我们只能从奥古斯丁的童年推算多拉罗萨遇到的一点事情。
对于阿斯帕齐娅来说不幸的是,她到达雅典,正赶上了战后大规模的移民潮,移民潮迫使伯利克里制定了严酷的措施,来确保希腊公民优越的社会地位。他把雅典的公民资格严格局限于父母都是雅典人的雅典人,并大大限制像阿斯帕齐娅和她的家人这样靠支付费用留在希腊的外国人的权利。任何装扮成雅典公民的外国人都可能沦为奴隶。由于伯利克里的立法,阿斯帕齐娅永远都不能嫁给一个雅典人,甚至就连雅典妇女微薄的权利也不能享受。
奥古斯丁的父亲帕特里西亚斯(Patricius),是位于今天突尼斯中的沙加斯特的城市贵族中的一个异教徒。他虽然很有名望,但是并不富裕,所以他和莫妮卡一直担心儿子奥古斯丁受教育的问题。奥古斯丁是村办学校中的学习明星,比他的弟弟纳维加斯(Navigius)和妹妹佩尔佩图阿(Perpetua)都聪明得多。
阿斯帕齐娅是在劳民伤财的波斯战争宣告结束、希腊各城邦之间的敌对状态根据公元前451年达成的五年停战协议得以终止之后到达雅典的。她是和她那些因为尚未明朗的局势而被迫离开米利都的亲戚们一块来的。尽管有她家庭成员的到来,有她贵族的出身以及她良好的社会关系,她还是没有经济来源,所以不得不去寻找有报酬的职业。
在省立大学学完一年,接着又焦躁不安地等待了一年,也就是等待父亲攒足钱之后,奥古斯丁于公元371年来到了迦太基,以完成他的学业。对于这个年轻的学生以及他那些从全非洲各地汇集于此的同学来说,迦太基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里面充满了世界大同主义、淫乱、危险和自由。奥古斯丁参加了一个叫作Eversors的魔鬼般的所谓大学生联谊会——Eversors翻译成今天的话相当于“搅屎棍”的意思——这个组织专门以恶作剧的方式来折磨新同学和老师。奥古斯丁常去剧院寻找悲剧,以便他能够用眼泪来表达和驱走他个人的哀愁。
公元前5世纪中期,雅典城邦使得希腊的其他地方黯然失色;在那里盛行的民主,是古希腊最美好成就的缩影。但是,雅典的黄金时代,并没有让雅典的女人变得光彩夺目,她们所耗费的大部分生活时光,都局限于她们的家里。外国女人,因为她们的性别和等级,遭受到加倍的歧视。她们当中一个名叫阿斯帕齐娅、来自小亚细亚米利都的移民,试图通过她同雅典政治领袖伯利克里的关系来摆脱她的不利地位。
奥古斯丁也遭受着性欲的折磨,因为处于17岁的年纪,他“爱上了爱”,受着“隐蔽的饥饿”的驱使。他寻求性冒险,后来他回忆说自己奋不顾身地“一头栽到爱当中,渴望落入爱的陷阱”12。他也嫉妒、怀疑、害怕,这些使得他大发雷霆并和他的同学们争吵起来。然而,在经历了几个月自由生活之后,他遇到了年轻的、百依百顺的多拉罗萨。
阿斯帕齐娅2:永远不能成为妻子的智慧和性感女神
与此同时,他的父亲帕特里西亚斯去世,留下母亲莫妮卡一个人来资助儿子的学业。那时,奥古斯丁被认定为雄辩术方面最好的学生,和其他穷困的学术明星一样,他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未来的职业上面——他考虑的是皇家法律部当中一个赚钱的职位——同时他也把注意力集中在磨炼他的才华和社会关系方面,以使他能够美梦成真。
夏甲作为妾的身份是短暂的,但是她的困境却跨越时光,以广泛和扩大的文学形式引起人们的共鸣。在她生活之后的几千年里,她的存在只记录在几个简洁的句子里,但是她却变成了地球上被逐出家门、遭受迫害的人的象征,她是一个在性生活上和经济上遭受剥削的女人,她也被剥夺了其他权利,被撵出家门之后也得不到救助。但是和其他遭受同样可怕事情的女人不同的是,夏甲被上帝亲自从悲惨和死亡中拯救了出来。
多拉罗萨完美地融入了奥古斯丁的生活。即使是在基督教盛行的4世纪,学生通常也是要纳妾的,等到他们找到适合迎娶的女人,再把妾抛弃。无论是几百年的时间还是基督教,都没能够改变这种机制。纳妾的关系是一种长期的联盟,对于女人来说,类似于一妻一夫。妾要么是奴隶,要么是社会地位低下的人,她们的情人不愿意和她们结婚,这是基督教的神父们支持的、属于杰出人物的观点。实际上,这些人教导说,把妾(以及她的孩子)送走,是在道德上前进了一步。
这就是夏甲故事的结局,虽然可能并不是她生活的结局。《圣经》涉及以实玛利的内容告诉我们,上帝信守了他对夏甲的承诺,因为以实玛利有12个儿子,他们作为王子是以实玛利各个部落的缔造者。以实玛利自己活到了137岁,是他长寿的父亲的一个长寿的儿子。(父亲亚伯拉罕175岁时才去世,以实玛利和以撒一起把他埋在了麦比拉洞里。)
然而,妾是配得上可尊敬的“夫人”这个称谓的,虽然在这种关系中她们被剥夺了权力,但是她们无论如何也算不上被社会遗弃的人。多拉罗萨非常具有奉献精神,而且又很正直,以至于成了寡妇的莫妮卡毫不犹豫地搬去与她和奥古斯丁一起生活。
夏甲和以实玛利许多年都生活在旷野之中。他们和其他人有了接触,也有了足够的经济上的资源供夏甲安排以实玛利迎娶一位埃及姑娘。虽然希伯来人使她变成了奴隶,但是夏甲却记着并恢复了她的埃及身份。
后来,奥古斯丁这样描述他和多拉罗萨一起生活的岁月:“在那些岁月里,我有了一个女人。但她并不是所谓合法婚姻中我的伴侣。我是在一种欲望横流和缺乏谨慎的状态中找到她的。”13多拉罗萨理解这些,也接受了自己的境遇,而且对奥古斯丁也做出了终身的承诺。
但是上帝在守望着她,并且又一次派来了一位天使。天使说上帝不会让以实玛利死去,因为他还要计划从他的后代中建立起一个伟大的民族。夏甲惊奇地睁开眼睛,发现上帝提供了一口水井。她赶紧将山羊皮水壶灌满水,给她干渴的儿子喝上一口。
奥古斯丁和多拉罗萨之间有摩擦。虽然两个人都虔诚地信教,但是他们在宗教信仰上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别。多拉罗萨和莫妮卡一样,是一个正统的基督教徒,而奥古斯丁对摩尼教——后来宣布为异端邪说的一种教派——的皈依,一定深深地烦扰着多拉罗萨。奥古斯丁认为自己好色有罪,并在这一念头上长期地进行着严酷的思想斗争,同样严重地困惑他的还有这样的想法:他每次屈服于自己的冲动就证明了多拉罗萨那无法抗拒的性诱惑力,也证明了他对纯洁道德的背叛。
虽然感到迷惑,夏甲和以实玛利还是只能到旷野中去流浪。很快,他们就吃完喝完了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饮食。在绝望中,夏甲把以实玛利领到一株灌木之下,然后就走开了,并一头栽倒在地上。“别让我在一旁看着孩子死去。”她哭泣起来。
性交之后,奥古斯丁痛斥自己贪得无厌的性欲,称那是折磨自己的一种“肉体的疾病”。他随心所欲地表达他的烦恼,一定使多拉罗萨感到痛苦,而且也一定使她受到了惊吓,因为多拉罗萨相信,一男一女之间的性生活应该作为上帝赐予的礼物来享受。奥古斯丁坚持认为,纳妾是沉溺于肉体欲望的一种相互的契约关系,是不应该生儿育女的,而多拉罗萨则不赞同这种看法,所以至少在开始的时候是明显地抵制实施生育控制。结果,在奥古斯丁19岁的时候,多拉罗萨生下了他们的儿子阿德奥达图斯——“上帝所赐”,这个名字在迦太基的基督教徒中非常普遍。阿德奥达图斯是未经计划的,是不需要的(奥古斯丁后来这样说),但这个小男孩刚一生下来,就立刻成为了一家人的掌上明珠。
亚伯拉罕陷入了深深的烦恼,虽然只是因为以实玛利而不是夏甲的缘故。于是他祷告,以求得引导,结果上帝指示他按照撒拉的要求去做,因为以撒和以实玛利都将成为大国。第二天早晨,亚伯拉罕早早起床,拿来一条面包和一个山羊皮的水壶,叫起了夏甲。然后,这个格外富有的男人,给了夏甲一点微薄的生活资料,并告诉她带着他们青春年少的儿子以实玛利亡命他乡。
在接下来的13年里,奥古斯丁、多拉罗萨和阿德奥达图斯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奥古斯丁的父亲帕特里西亚斯并不隐瞒他的婚外恋情,而奥古斯丁与父亲不同的是,他过的是一种类似于一夫一妻的生活,这在男人对女人明目张胆不忠的时代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奥古斯丁说,他是在情感原始、性欲强烈的时期和多拉罗萨好上的,然而“她是唯一的一个,我对她也一直是忠诚的”。
以撒长成了一个健壮的孩子,撒拉就给他断了奶。但是有一天,当她看到她的小男孩和他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实玛利在一起玩耍的时候,她感到了强烈的不满。作为亚伯拉罕的长子,以实玛利将会分得他父亲的遗产。“把这个女奴和她的儿子撵出去,”撒拉向亚伯拉罕哭诉道,“因为一个女奴的儿子是不能同我的儿子一起继承遗产的。”
和莫妮卡一样,多拉罗萨大概是一个没有受过教育但却非常聪明的女人,她要应付很多的事情:奥古斯丁有着非凡的智力;奥古斯丁和男人们有着胜于他和她结合的、深厚的友谊;奥古斯丁抱怨多拉罗萨的淫荡破坏了他集中精力学习哲学的努力;奥古斯丁信仰摩尼教;奥古斯丁讨论起他的未来就会内心焦虑;他们俩需要共同抚养小阿德奥达图斯;他们获悉莫妮卡要搬来和他们同住。
显然没有,于是撒拉就怀上了她的儿子以撒。那时撒拉已经90岁了,而亚伯拉罕已经100岁了。“谁曾经对亚伯拉罕说过撒拉会养孩子呢?然而我却在他高龄的时候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撒拉欢天喜地。
同时,多拉罗萨其他许多方面的境遇都是不错的。奥古斯丁是一位优秀的雄辩术教师,挣的钱足以给他们提供相当优越的生活,尽管他抱怨信摩尼教的学生不守规矩。奥古斯丁也从来没有背叛她去和别的女人勾搭,而且他也宠爱他们的儿子阿德奥达图斯,一个聪明、听话的孩子。莫妮卡到来之后,证明她是非常友好的,她分享了多拉罗萨的宗教信仰以及她对奥古斯丁错误观念的局促不安。最重要的是,莫妮卡极其喜爱她那掌上明珠般的孙子。
夏甲留下来同亚伯拉罕和撒拉又一起待了13年,同时喂养和照顾以实玛利。之后出现了一个奇迹。上帝和亚伯拉罕达成了一个复杂的协议,结束了撒拉不能生育的状况。开始,撒拉大笑这样一个荒谬的主意。她太老了,怎么能同房呢?更不要说生孩子了!但是上帝责备她大笑,并且问她:“有什么事情对于神来说是不可能的呢?”
然而,多拉罗萨和奥古斯丁以及他的母亲在一起的生活经常碰到麻烦。摩尼教在布道中说,如果不生育孩子,纳妾生活就算得上罪孽最轻的了。于是,在阿德奥达图斯出生之后,奥古斯丁就坚持要进行生育控制。虽然奥古斯丁非常爱他的儿子,但他还是为生养阿德奥达图斯的罪过而备感折磨,这个想法他曾多次公开地说出来。他从来不把多拉罗萨看成一位母亲,而只是把她看成自己的妾。他还同他的朋友和母亲争论,有时甚至可能当着多拉罗萨的面,说他把结婚的明智——但不是和多拉罗萨结婚——看成是生涯的一种变迁。
在这次与天使相遇之后,夏甲回去了,生下了亚伯拉罕的儿子,而且也按时为孩子起名叫以实玛利。很可能的是,在助产妇的帮助之下,她蹲在撒拉的两腿之间生产,这就应和了孩子生下来“靠在某人的膝盖上”就命中注定会成为他“社会”母亲的继承人,而不是他生身母亲的继承人的风俗。
根据奥古斯丁的回忆,母亲莫妮卡的爱是着迷的——这位最虔诚的母亲无论在陆地上还是海上都追随着他的儿子,以便能够和他生活在一起,但这也使她变成了儿子的一种负担。虽然儿子理解并接受了这样的现实,但还是渴望着独立,或者至少能从母亲对每一件事情专横的参与中得到一些短暂的缓解。公元383年,也就是在与多拉罗萨结合后十年多的时候,奥古斯丁采取了行动。他半夜和多拉罗萨、阿德奥达图斯一起悄悄地逃走,乘船去了罗马。他的同伙多拉罗萨对他们的联合逃跑一定充满了不少细微的不同的感受,其中大多数都是令人不快的。
幸运的是,当夏甲在旷野中漫游的时候,上帝的一位天使发现了她:“夏甲,撒拉伊(‘撒拉伊’是‘撒拉’的变体)的女奴,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夏甲解释了她的困境。“回到你女主人那里去,顺从她。”天使命令道。同时他也用承诺她会儿孙满堂的方式使他的劝诫变得更加温和。“现在你怀孕了,将会生下一个儿子;你要叫他以实玛利(意为‘上帝听到了’),因为上帝注意到了你的痛苦。”
罗马之行的结果令人失望。奥古斯丁吸引了大量的追随者,但是他很快发现,罗马的学生也不是天使:他们从一个老师那里学到尽可能多的东西之后,就全体一起转向一个新的老师。
撒拉为夏甲的态度感到困惑和苦恼。她向亚伯拉罕苦苦地抱怨,亚伯拉罕提醒她,作为夏甲的合法主人,她可以用她想用的任何方式来严惩她的女奴。我们不知道撒拉做了什么——有一种规定的、纠正傲慢无礼的方法,就是用一夸脱的盐来洗刷冒犯者的嘴——但是这种做法太过严酷,以至于夏甲决定逃走。
在遭到挫败并陷入经济上的困难之后,奥古斯丁劝说他在罗马的摩尼教朋友帮助他获取米兰公共演说家的职位。米兰是他以前曾经旅行过的地方,在那里他还听过伟大的安布罗斯(Ambrose,后来成为了圣安布罗斯)的演说。安布罗斯并没有鼓励这位年轻的雄辩家,因为他有着难听的非洲口音;然而,安布罗斯给人印象深刻的演讲却让奥古斯丁相信,他自己的未来就在米兰。很快,奥古斯丁就从摩尼教皈依了主流的基督教。后来,莫妮卡也从迦太基赶过来,并在他们的新家里定居下来。多拉罗萨和莫妮卡一样,对奥古斯丁新找到的宗教信仰备感欢喜,因为这毕竟是她自己灵性的坚固基础,但是奥古斯丁下一步的个人发展却只能让多拉罗萨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亚伯拉罕同意了,而夏甲在这件事情上是没有发言权的。尽管已经86岁,亚伯拉罕经过努力还是很快让夏甲怀了孕。但是夏甲大起来的肚子改变了她。令撒拉惊愕的是,她温顺、友善的女奴变成了一个自信甚至傲慢的女人,带着“轻蔑的神色”看不起她的主母。为什么不呢?夏甲可以是奴隶身,但她的子宫却是很好的,足以为她主人的丈夫提供合法的继承人。
首先是没完没了的关于和女继承人结婚会如何一下子把才华横溢但经济拮据的奥古斯丁送入辉煌的事业的讨论。他最好的朋友阿里皮亚斯争论说,结婚会破坏他们组成一个致力追求智慧的修道集体的计划,而奥古斯丁又确信,结婚正是促使他获得职业成功的最佳手段,所以他在这两者之间徘徊、动摇,纠结得被撕成了两半。莫妮卡确信结婚能够使儿子为洗去他所有罪孽的洗礼做好准备,之后她就急急忙忙地寻找起新娘来了。
这就是我们最早遇到夏甲的地方。“你看到了,上帝不让我生孩子,”撒拉对她的丈夫说,“去同我的女奴同房吧;也许从她那里我能够得到孩子。”
多拉罗萨提出过反对吗?还是带着一颗沉重的心同意了莫妮卡的意见?奥古斯丁后来把她描绘成一个屈服于他的意志、接受他的决定而不表示任何反对意见的女人。但是她一定受到了煎熬;在一起生活了15年并且一起有了一个儿子之后,她一定对她的生活被拆散感到过悲哀、后悔,甚至哭泣,即使是默默的。
亚伯拉罕变成了一个样样都有的富人,就是没有后代,因为撒拉没有生育能力。这是不可能改变的,因为那时她已经76岁了(《创世纪》的作者是这样描述的)。难怪亚伯拉罕感到绝望并为他没有孩子的事而祷告。撒拉也抱怨自己没有生育能力,这在古代社会被看成是一种严重的危险,甚至可能成为离婚的理由。但是她的社会有一个解决不能生育的办法——找一个有生育能力的妾。
同时,奥古斯丁和莫妮卡积极地寻找到了一位合适的妻子。他们找到了一位姑娘,但那还是一个孩子,奥古斯丁对她“一见钟情”,所以随之就提出了婚约的要求。经姑娘的父母同意,两人订了婚,尽管姑娘的年龄还需要等上两年。多拉罗萨继续出现在奥古斯丁的屋顶之下,继续出现在他的床上,这使得奥古斯丁未来的岳父母非常痛苦——即便只有他们两个当事人知道,这些事也不可磨灭地铭刻在奥古斯丁的心里。多拉罗萨突然成了人们常说的煞风景的人,所以必须要赶走她。于是,奥古斯丁,或许是莫妮卡,告诉了她这个坏消息。
后来,上帝告诉法老撒拉是亚伯拉罕的妻子。当法老得知亚伯拉罕和撒拉欺骗了他之后,就命令亚伯拉罕带着他的妻子滚出埃及去。体贴人的是,他允许他们保留他们的家畜和奴隶。
多拉罗萨没有制造任何麻烦,只是温顺地说她理解。为了奥古斯丁物质和精神幸福的缘故,她愿意将不再受欢迎的自己搬离这个处所。当她向她心爱的奥古斯丁和她唯一的孩子最后告别的时候,除了剧烈的痛苦之外,他还能感受到什么呢?和几乎所有其他将妾送走的男人不同的是,奥古斯丁决定将他的(不合法的)儿子留下来。当阿德奥达图斯看着母亲收拾行李的时候,多拉罗萨从她那破碎的心里挤出了几句什么样的安慰的话呢?
撒拉和亚伯拉罕有许多冒险经历,包括在埃及一次危险的逗留,在那里,可爱的撒拉无意间吸引了埃及法老的注意,因亚伯拉罕声称她是他的“妹妹”,法老便想将她收入自己的后宫。法老大量地赠与他们礼物,有牛、羊、驴、骆驼和奴隶,奴隶中有男有女,大概都是黑人。
多拉罗萨独自一人乘船回到她非洲的故乡,她发誓绝不再将自己托付给另外一个男人。她的离去破碎了奥古斯丁的心,把它压榨成一个流血的器官(他自己这样说),虽然他强烈的性欲驱使他想在与他那孩童般的新娘婚后的媾和来到之前再次纳妾,但是他却从来没有从失去多拉罗萨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随后,上帝向他发话,命令他避免和妾性交,并且重新考虑他的婚姻问题。奥古斯丁立刻响应,变成了一个独身者。
历史上有记录的第一个妾可能就是夏甲,她是埃及的一个女奴,皮肤可能是黑色的。夏甲是女族长撒拉——即族长亚伯拉罕的妻子(公元前2000—前1720)——的女奴。我们对夏甲最初的情况一无所知,不清楚她是什么时候怎样成为撒拉的奴隶的。在《圣经》中给她写传记的人,显然只把她看成一个小人物,因而只给了她很短的篇幅,并且介绍她的潜在原因是撒拉的不能生育。如果在今天,作者无疑会对她持续四千年吸引人们的魅力大感震惊。
我们可以推断,这场破裂的爱情的后果所达到的令人痛苦的程度,对于多拉罗萨来说,至少和奥古斯丁是一样的。奥古斯丁从来没有真正恢复过来。他毁了他的婚约,致力教会事务,结果他在这方面成为了一个重要人物。但是他继续为失去他的心上人而感到悲哀。假如奥古斯丁对自己强有力的性能力的厌恶没有被他的个人野心所增强,从而驱使他抛弃他那地位较低的妾,那么,他们的恋爱关系很可能会持续终身的。
夏甲:被逐出家门的小妾
多拉罗萨隐居的生活在继续,她的死讯奥古斯丁也应该注意到了。然而他只是写到了他自己的烦闷、后悔和痛苦。要是他询问过她、给她汇过钱、在16岁的阿德奥达图斯死去时通知过她……但是他什么也没做,更没有提及阿德奥达图斯的死讯。然而,多拉罗萨一定知道,奥古斯丁于公元389年回到了非洲,两年后被任命为牧师,公元396年成为了希波的主教。当得知他在她所信仰的基督教中得到任命,当得知他在教会的等级制度中扶摇直上的时候,多拉罗萨一定感到了巨大的满足。
千百年来,不断变化的环境和风俗改变了纳妾制度。到了古代晚期,罗马法律扩大了对妾的保护,尤其允许她们的孩子继承他们生父的一小部分财产,在生父去世时没留下遗嘱或者没有合法继承人的情况下,这项声明就变得更加有力。身为基督教徒的皇帝君士坦丁在公元337年去世,他生前曾经试图以授予男人权利让他们与他们的妾结婚从而使他们的孩子合法化的方式来阻碍纳妾制度。但是当希腊—罗马文化普遍接受婚姻中男人的不忠行为时,就没有任何法律可以根除纳妾制度了。圣·奥古斯丁同他深爱的妾和儿子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解释说,男人为纳妾辩护是基于这样的考虑:如果没有这种制度他们就会被迫去勾引别的男人的妻子或者嫖宿娼妓。与男人天生不能够适应一夫一妻制这一观念如影随形的另一观念就是,纳妾是婚姻必不可少的辅助。
数百年之后,奥古斯丁皈依于正统的基督教这件事情,仍然被不公正地归功于安布罗斯,而不是归功于那个敦促了他15年的女人。多拉罗萨对她的情人在宗教方面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然而却并没有因此而获得任何荣誉。除了她作为奥古斯丁的妾在性方面的合法地位之外,多拉罗萨在历史中匆匆而过,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婚姻机制,从源头开始,就一直同各种纳妾制度相联系,这些制度允许并在一定程度上规范了男人在他们的妻子之外与其他女人保持与婚姻平行的亲密关系。为西方文化和文学奠基的《圣经》,就给我们介绍了几十个嫔妃。所罗门王在他的700个妻子之外有300个嫔妃,其他的国王和族长,也享有数十个或数百个嫔妃的威势。妾用于性方面的目的,也用于日本人所说的“借来的子宫”的目的。如果一个男人的妻子不能怀孕,而他又需要继承人,那么他就可以让一个妾怀孕,然后承认妾所生的孩子为自己的孩子并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妾有第二妻子的身份,但却没有妻子的保障和权利。妾还常常是奴隶。法律规定,即使一个妻子的奴隶被指派为她丈夫的妾,这个妾仍然是她女主人的财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