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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遇见情妇

多年的研究之后,我感兴趣的是,男人和他们情妇之间关系的结构和共同特性是什么,尤其是情妇生活如何折射出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中婚姻的本质和男女的关系。经过反复思考,我决定通过对各个情妇的透视来进行我对情妇生活的探索,因为她们的经历都讲述了她们的社会中男人和女人关系的故事。把这些女人划分成可以反映不同文化和不同历史时期的类别,我就可以介绍她们各自不同的具体情况,同时也可以就她们的社会认为情妇是什么,以及其中男人和女人是如何生活在一起的问题得出结论。用这样的方法处理我的材料的结果就是,我把这本书的书名定为“婚外——另类女人的历史”。

三个月不到,苏珊死了。贝尔·穆尼(BelMooney),丁布尔比的妻子,等丈夫回到家之后说:“那场疯狂已经结束,让我们把这堆生活的乱麻重新拾起来吧。”但丈夫并没有听她的,贝尔就搬了出去,后来,他们破碎的婚姻彻底解体,走向了离婚。苏珊·奇尔科特和乔纳森·丁布尔比的风流韵事不胫而走,而且被他们的激情、同样也被苏珊即将来临的死亡渲染得精彩纷呈。把这件事情的时间往前提到上个世纪,或者作为一个浪漫悲剧搬上舞台,看起来都蛮像是20世纪末期发生在国际化的英国的一个故事。

一开始,当我研究、思考和盘算如何解释我的材料的时候,碰到的棘手问题就是定义。古典词典的定义,其帮助实在有限,尤其是当我愈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本书中,东方的妾和西方的情妇在各个方面都非常相似的时候。在《简明牛津英语新词典》中,情妇的定义是“一个男人妻子之外的与他有长期性关系的女人”,而妾的定义是“与一个男人同居但又没有成为他妻子的女人”。这些定义太含糊了,没有多大用处,而且妾的定义并没有把妾和事实婚姻的女方区分开来,也没有清楚地描述一个东方的妾惯常但并非绝对和她的爱情主人(love-master)及其家庭生活在一起的情况。另外一个问题是,在西方世界,情妇和妾这两个词经常作为同义语来使用。所以,在《婚外》中,我决定使用一个有效的情妇定义,那就是:与通常娶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自愿或者被迫形成相对长期的性关系的女人。这个定义也适用于妾,妾的特点将在论述她们文化的章节中进一步讨论。

考验的一部分是观看苏珊最后的公演,那天演唱的是《黛斯迪蒙娜》(Desdemona)。她穿着白色的亚麻布服饰,悲伤地吟唱着,声音渐渐达到高峰:“Ch’iovivaancor,ch’iovivaancor!”(让我活久一点吧,让我活久一点吧!)

情妇生活无法摆脱与人类最基本的机制——婚姻的联系,而且几乎自动地意味着有时是丈夫有时是妻子对婚姻的不忠。的确,婚姻是决定谁是情妇谁不是情妇的关键因素。虽然许多人认定通奸破坏婚姻,但许多人又自相矛盾地相信,通奸也支撑婚姻。例如,法国人就会为下班后男人享受与情妇的约会做出辩解,他们引用作家大仲马精辟的观察来说明这个问题:“婚姻的链条太过沉重,通常需要两个人甚或三个人来挪动。”

感觉那就像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但是我不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很奇怪,我也不想离开贝尔(Bel,丁布尔比的妻子)——我感觉完全被撕碎了。但是我已经完全入迷;当然我们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也许几周或者几个月,也许还有几年。那是一种强大到势不可当的经历,也是一种考验。

婚姻和情妇生活以及东方纳妾之间的这种联系,穿越时空,几乎深深地根植于每一种主要文化之中。英国巨富吉米·戈德史密斯(JimmyGoldsmith)去世时,就有妻子、前妻们和情妇们围在身边。他曾经有过这样的著名论断:“当一个男人和他的情妇结婚,他就创造了一份自动的工作空缺。”并不使人吃惊的是,北美人对西方的模式比对东方的模式更加熟悉,东方有着不同的、更加复杂精细的形式,最显著的就是制度化的纳妾和豢养女眷。

英国广播和电视节目主持人乔纳森·丁布尔比(JonathanDimbleby)和他快要去世的情妇短暂的婚外情最具戏剧性,当事人也最执迷不悟,这也毁坏了当时他已经35年的婚姻。2003年5月,丁布尔比采访高贵美丽的女高音歌手苏珊·奇尔科特(SusanChilcott),发现她十分迷人,于是开始与她同床共眠。过了一些日子,苏珊被查出患有晚期已转移乳腺癌。苏珊极其痛苦地恳求她的最新情人考虑自己的前程,不要为她毁掉了自己的生活,但是丁布尔比不顾苏珊的恳求,发誓要照顾她到底,于是搬去同她和她的小儿子同住。“到现在我还不能完全理解那种强烈的激情以及促使我做出决定的那种同情。”丁布尔比后来说。

在所有社会的所有时代中,包办婚姻的习俗一直都最有可能带来寻找情妇或纳妾的后果。父母或其他亲友为他们的孩子选择配偶时,通常都是出于经济考虑,或者为了加强家庭的关系、生意的联系或政治的联盟等等,而把浪漫的爱情作为婚姻关系中无关的、自我放纵的、有时甚至是邪恶的基础加以抛弃。人们指望丈夫和妻子同居,在一个经济单元中生活,并且生儿育女。人们并不指望夫妻间有相互触摸带来的颤栗、相互爱慕或者相互满足对方的情感需要。

加利福尼亚州议员麦克·杜瓦尔(MikeDuvall),美国一项道德奖的获得者,是一个更加殷勤的情人。在一个开着的麦克风上,他吹嘘“我开始习惯于拍打她(他两个情妇当中的一个)了。我喜欢那样。”那之后,他被迫辞职。

有时候,既成婚姻也可能会演绎出浪漫的爱情,但更加常见的却是人人都希望看见的尊重、容忍和顺从,所以许多婚姻极其不幸福。除了道德极其严格的社会,所有社会都不愿男人压制或升华他们浪漫和好色的冲动,以满足他们婚姻之外的欲望,具体做法就是寻找情妇或纳妾。然而,几乎从来都不鼓励女人有外遇,如果她们被捉奸的话,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但还是有许多女人我行我素,甘愿冒险。

州长马克·桑福德被揭露有通奸行为之后,承认对妻子詹尼(Jenny)不忠,并承认和他的阿根廷情妇、“灵魂配偶”玛利亚·贝伦·查珀(MariaBelenChapur)偷情。但是他不能放弃她。丑闻不断升级,他辞了职,詹尼也同他离了婚。在那以后,桑福德继续追求与查珀的关系。

不可逾越的阶级和等级鸿沟,也使得一些本可以成为妻子的人成了情妇。圣·奥古斯丁(SaintAugustine),公元4世纪时希波(Hippo)的主教,就遵从了北非社会禁止与低于自己阶级的人结婚的法令,只能把自己所爱、地位低于自己的那个女人收纳为妾,并与她生活在一起。当他决定要结婚的时候,他的母亲为他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身良好的姑娘。

国会议员马克·苏德,一个福音派教会基督徒,于2010年辞职,(他自己说)很后悔“以和我的一个兼职员工发展私情的方式对上帝、对我的妻子和我的家庭犯罪”。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和他的情妇特蕾西·梅多斯(TracyMeadows)结婚之后录了一段网络视频,敦促青年戒除性行为,“直到有了相互承诺的、忠诚的关系为止”。

由民族、种族或宗教所决定的等级,也会使女人降到情妇这种较低的社会地位。例如,恐惧和憎恨外国人的古希腊,禁止它的公民与外国人通婚,这样,雅典领袖伯利克里(Pericles)就一直不能娶阿斯帕齐娅(Aspasia)——他心爱的米勒西亚嫔妃和他儿子的母亲——为妻。

纽约州国会议员维托·小弗瑟拉和一个退役空军中校劳拉·费伊(LauraFay)的风流韵事也是这样。在看望情妇和他们的女儿的路上,弗瑟拉遭到酒后驾车的指控,那时他们的女儿娜塔莉(Natalie)才只三岁。

在许多东方文化中,纳妾是婚姻的组成部分,而不是比婚姻次要或与婚姻平行的另一件事情。妾的职责和权利在法律及社会习俗中都得到阐明。在普通人家,一两个妾协助一个妻子料理日常家务。妾要像妻子一样接受性责任的约束,包括要忠诚,并且她们的活动区域被限制在家庭的范围之中。他们认为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与西方的情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方的妾的主要职责之一,就是为她们的主人生养后嗣。

美国总统候选人、前参议员约翰·爱德华兹忽略“爱上你真的能够弄砸我成为总统的计划”的担心,而屈从于对蕾莉·亨特(RielleHunter)的迷恋,而亨特则把他们的恋情比作一种“磁力”。爱德华兹确有先见之明:他们的风流韵事毁灭了他的事业,也粉碎了他和患癌症的妻子伊丽莎白·爱德华兹(Elizabeth Edwards)的婚姻。这事还为他添了一个女儿奎因(Quinn)。

在一些国家,尤其是封建时期的中国和土耳其,一些皇室成员、贵族和特权人士靠妻妾成群的方式来展示他们的财富和权力,这些妾常常是抓来或者买来的。这些人数众多、由太监管理的女眷是一个混乱纷繁的群体,在她们中间,阴谋、竞争和冲突——生孩子的事就更不用说了——此伏彼起。那些岁数较大、不那么受宠的女眷则变成操持家务劳动的苦工。另一些年纪较轻、还有希望的同事们在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成天精心打扮,而且和太监们、妻子们、亲戚们、孩子们、佣人们既相互勾结,又明争暗斗。她们的目标就是和主人睡上一觉,如果幸运临到,她们会怀上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可以使母亲从卑微的身份中摇身一变,迅速过上优越的生活,甚至还可能爬上权力的宝座。

大量其他刺激性的结合正在取代查尔斯和卡米拉聚光灯下的位置。高尔夫球冠军老虎伍兹各种各样的性伙伴中,只有一个名叫蕾切尔·尤切特尔(Rachel Uchitel)的,他当作情妇而不是一个随意放纵的对象来对待。处于稳定的通奸洪流中的政客们拥有情妇也是尽人皆知,媒体“挖掘”到的第一个迹象,经常是政客的妻子了解到她们的丈夫一直在背叛她们。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方社会的法律几乎一直以宣布情妇的后代为私生的方式来强化婚姻的首要地位,从出身最低微的奴隶到地位最高的公爵的女人都是如此。在法律和文化上,父亲不但没有义务承担对情妇所生孩子的责任,而且还可能把他们视为耻辱和私生行为带来的危险因素。的确,即便父亲有认养这些“外来”孩子的倾向,法律也使得他们的行为变得异常困难。

像过去一样,今天的总统和王子们也会屈服于他们的欲望而包养情妇,但是他们也冒着被小报和主流媒体曝光的风险。[但像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密特朗那样则另当别论。他们不受批评影响,得益于宽容的新闻界;密特朗和他主要的情妇、博物馆馆长安妮·平格尔特(AnnePingeot)以及他们的女儿马扎琳(Mazarine)生活在一起,而他的妻子丹妮尔(Danielle)却一个人留在家中。1996年在密特朗的葬礼上,三个哀伤的女人并肩站在一起,这正是密特朗期望的。]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总统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朋友”——英国女人凯·萨默斯比(KaySommersby)。约翰·F.肯尼迪总统曾和许多女人都有暧昧关系,包括电影明星玛丽莲·梦露。虽然克林顿总统和难忘的白宫实习生莱温斯基的故事足以和英国王子查尔斯的丑闻媲美,但是后者的丑闻却是持续时间最长的。我开始写这本书的时候,他正身陷耻辱之中。多年以后,鳏居的王子和他长期的情妇卡米拉·帕克·鲍尔斯结婚的时候,两人的形象才得到很大改观。

但也有些人公然对抗社会反对抚养私生孩子的禁忌。像英国的查尔斯二世(CharlesII)这样的王室成员,就把他许多情妇的儿子提升到公爵的地位,以至于今天26位公爵中有5位就是他的后代。查尔斯二世认为,这些孩子的血统高贵,足以超越他们的瑕疵而使他们成为合法的王室后代。受个人激情驱使的平民也嘲笑他们社会的价值观。例如,一些奴隶主,就冒着被他们根深蒂固的种族主义同胞严重报复的危险,承认自己是他们奴隶情妇的孩子的父亲。但在西方社会,承认自己的私生子,始终不是主流的规则。

这方面的资源可谓丰富,日常新闻中此类信息也数不胜数——情妇似乎无处不在。例如,1997年,当著名记者查尔斯·库拉尔特(CharlesKuralt)去世的时候,他29岁的情妇帕特里夏·香农(PartriciaShannon)就成功地索取到他的一份遗产。2000年,多伦多市长梅尔·拉斯特曼(MelLastman)的前情妇格蕾丝·路易(GraceLouie)宣称,市长是她两个儿子吉姆(Jim)和托德(Todd)的父亲(他们看起来很像梅尔)。2001年,教士耶西·杰克逊(JesseJackson)的情妇——律师卡琳·斯坦福(KarinStanford)提出上诉,要求教士抚养他们两岁的女儿阿什利(Ashley);当比尔·克林顿总统因为与白宫实习生莫妮卡·莱温斯基的关系受到攻击时,教士正在为总统出谋划策和祷告,而那时他自己的女儿阿什利就已经怀上了。自以为是的纽特·金里奇(NewtGingrich)在控告克林顿的同时,自己却秘密地追求着与佳丽斯塔·毕塞科(CallistaBisek)的一段激情恋爱;他后来和自己的妻子玛丽安妮(Marianne)离婚,娶了那个女人。我开始列出这些清单并写下笔记,试图理解这些关系的本质,无论它们是现代的还是历史的。

今天的情妇无疑指望她和情人所生的任何一个孩子都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就像她的先辈们一样,她是男女关系的先导,她的地位反映了这些关系是如何发展的。妇女状况的改善、关于家庭和个人关系的法律的自由化、对DNA检测越来越多的接受,都大大地增加了她的情人认养或者部分地抚养她孩子的可能性。(约翰·爱德华兹就是这方面一个极坏的例子。在要求他的助手夹一块弗朗西斯·奎因的尿布秘密地去做DNA检测以确定他是不是她的父亲之后,他全力否认他可能是或者就是奎因的父亲,直到公众一再追问他的谎言以至于不可挽回地败坏了他的名声时,他才承认他就是奎因的父亲,并且请求饶恕,尤其是请求他暴怒的妻子伊丽莎白的饶恕。)同时,可采用的有效的避孕措施以及合法的人工流产的出现,也大大地减少了情妇可能生下孩子的数量。

我从未接近过吉斯莱尼,但即使回到北美之后,我还会时不时想起她,并且回忆起她是如何精明而又孤注一掷地在情感上驾驭她的情人,把他变成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经济担保。然而并不是吉斯莱尼,也不是我很久以前的朋友凯蒂赋予我灵感来写作关于情妇的书。还是在我写《独身史》(A History of Celibacy)的时候,我就开始意识到,情妇生活就像独身生活一样,是一片透镜,透过它可以探求婚姻之外女人和男人的关系。事实上,情妇生活是与婚姻平行并对婚姻做出补充的一种机制。我还没有写完《独身史》,就已经开始酝酿如何写成《婚外——另类女人的历史》。

然而,像蕾莉·亨特一样,情妇们和他们的情人的确是有孩子的。有一些,像卡琳·斯坦福这样的,就不得不为她们孩子的权利而战斗。其他的,像弗朗索瓦·密特朗和维托·小弗瑟拉这样的父亲,却悄悄地为他们私生的孩子提供经济资助。但是即使是这些合作的父亲也不能担保,他们合法的孩子会善意地接受这些“外来的”兄弟姊妹。阿什利·斯坦福-杰克逊(AshleyStanfordJackson)的母亲就经常公开抱怨,她女儿的兄弟姊妹对她没有兴趣。密特朗的儿子吉恩-克里斯托夫(Jean-Christophe)在去医院看望父亲时碰到同父异母的妹妹马扎琳,就很是冷落她。“只要我父亲不谈起这个年轻的女人,对我来说她就是不存在的。”他这样告诉朋友们说。到了34岁的时候,马扎琳才取得了她的合法姓氏平格尔特-密特朗(Pingeot-Mitterand),她解释说:“19年来,我谁的女儿都不是,但是我最终决定,把我父亲的名字加到我的身份文件里。”

她主要的魅力之一就是她那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性史。20世纪60年代早期,海地第一批有特权的黑白混血妇女与独裁军结成联盟,吉斯莱尼就是其中之一。这些军人是由杜瓦里尔(Duvalier)创建的民兵,其实就是武装起来的恶棍,目标就是保护杜瓦里尔免遭他自己的军队和潜在敌人的威胁。吉斯莱尼一点也不感到羞耻,从来不为自己曾陪伴过这些迫害其他黑白混血人(或者他们怀疑反对他们终身领袖的其他任何人)的野蛮人而道歉。无论别人怎么轻蔑看待吉斯莱尼,康斯坦特都因为她的故作勇敢、她的臭名昭著和她对他坚定(可以承认的是这种坚定远不是不感兴趣)的忠诚而钦佩她。即使当他的健康状况恶化并失去性能力的时候,他仍极为看重他和吉斯莱尼的结合,并不会盘算结束他们的关系。“她的感觉和我的感觉流淌在一起。”这就是康斯坦特如何解释他和情妇的纽带关系。

非裔美国人埃西·梅·华盛顿-威廉斯(EssieMaeWashington-Williams)的情况就更加异乎寻常,她是16岁的佣人卡丽·巴特勒(CarrieButler)和她主人22岁的儿子斯特罗姆·瑟蒙德(StromThurmond)所生的女儿。斯特罗姆·瑟蒙德是一个政治家,死的时候已经有一百岁了,但还担任着公职,因为不断主张种族隔离而臭名昭著。“军队里没有足够的部队强迫南方人打破种族隔离,从而接纳黑色人种进入我们的剧院、进入我们的游泳池、进入我们的家庭、进入我们的教堂。”他咆哮着说。“他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种族主义者,继承了国家权利古典学说的衣钵。”埃西·梅回忆道。他说起话来“就像是阿道夫·希特勒的幽灵一样”。

事实是,无论这位情妇威胁要进行怎样的报复,杰罗姆·康斯坦特都不打算同他的妻子离婚。只要康斯坦特对她的爱持续下去,吉斯莱尼对他的占有就是安全的。明白这一点,也使得吉斯莱尼要确保康斯坦特对她的投入足以补偿她对他不牢靠的占有。除了提供衣物、珠宝和海外旅行之外,康斯坦特还为她盖了一幢房子,并且为她已经成人的女儿建房也出了不少钱,还为她提供充足的花销。虽然康斯坦特抱怨吉斯莱尼花掉了他太多的钱,但是真实的情况是,康斯坦特爱慕吉斯莱尼,并且为她感到极其骄傲。

但是在私下里,瑟蒙德提供了经济上的资助,而且对他双种族的女儿既有强烈的兴趣,又感到十分骄傲。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埃西·梅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那时她妈妈带着她到他的办公室去拜访他。“他从不叫我妈妈的名字。在口头上他也不承认我是他的孩子。我离开的时候他没有问我什么,也没有邀请我再去,就像是一个听众和一个重要人物的见面,像一次求职的面试,而不像是一次父女的团聚。”埃西·梅写道。然而她离开的时候确信,她妈妈与瑟蒙德的关系还在进行,而且他们彼此关爱。

我在海地生活时遇见了吉斯莱尼·朱蒂(GhislaineJeudi),她是一个在美国生活了几十年后又回到当地的男人的情妇。在纽约,杰罗姆·康斯坦特(Jerome Constant)靠着敲诈勒索发了财。后来,他改头换面,以一个品行端正的商人的姿态,出现在海地首都太子港。康斯坦特有几壁橱白色亚麻布制成的西服和一个上锁的装满金银首饰的箱子,但是他最重要的财富,也就是使他最幸福的那一件,还是他的情妇吉斯莱尼。这个女人皮肤呈浅色,有些金发碧眼的样子,中等年纪,走起路来昂首阔步。吉斯莱尼当然是有魅力的,在饥饿的海地,她那肥胖的腰身似乎显示着挑逗和性感。她新近还皈依了基督教,在种种场合不时冒出一些圣经格言,只是当她作为一个已婚男人的情妇这种地位的道德性受到挑战的时候,她才缄口不言。

经瑟蒙德建议,埃西·梅上了一所全黑人的大学,这所大学现在叫作南卡罗莱纳州立大学。他为她支付学费,并且偶尔在大学校长的办公室安排私密的会面,大学校长也一定猜到或者知道了他们关系的性质。瑟蒙德的姊妹玛丽·汤普金斯(MaryTompkins)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关系,瑟蒙德至少有一次委派她去给埃西·梅送钱。

这些年来,我看见凯蒂的次数越来越少。最近一次见到她,是在魁北克劳伦琴山脉的一个湖上。她坐在一条机动船的船头,惹眼的马鬃一般的头发被风掀动,蓬松飘逸。我叫喊起来,并向她挥手,她船上掌舵的那个男人减慢速度,调转方向,朝我的小船驶来。凯蒂看见我好像非常惊愕,立刻把食指放到嘴唇上,似乎是要阻止我在她迷人的伙伴面前令她难堪。我领会了她的意思,所以只简单问候了几句,就微笑道别。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不过我听说她结了婚,然后又离了婚。从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任何人谈起情妇时,凯蒂的形象就会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然而埃西·梅从来没有泄露过她父亲的身份。“并不是斯特罗姆·瑟蒙德曾经要我发誓保守秘密。他从来不让我发誓做任何事情。他信任我,我也尊敬他,我们都以深深压制的方式爱着对方,那就是我们的社交契约。”她这样写道。

我给凯蒂买了她所要的食物。结果,我微薄的礼物竟成为她堕胎后所需要的营养品。她独自忍受了非法的人工流产手术。那个做手术的人十分谨慎,除了他的“客户”,不准其他任何人去他的手术场所。我试图安慰她,让她从随之而来的严重沮丧中恢复过来。那之后不久,我们很快恢复了各自非常不同的生活。

瑟蒙德于2003年去世,只是到了这时,在《亲爱的参议员:斯特罗姆·瑟蒙德女儿的回忆录》中,埃西·梅才揭示了瑟蒙德的同事们和朋友们长期以来所怀疑的东西。瑟蒙德家族公开承认了瑟蒙德和她的父女关系,并声称她有权了解她应该继承的遗产。(有助于事态发展的是,她并没有兴趣打官司去争取她父亲的一份遗产——即她道义上的合法权利。)她同父异母的兄弟斯特罗姆·小瑟蒙德(StromThurmondJr.)补充说,他急于要了解她。2004年,南卡罗莱纳州州长马克·桑福德(MarkSanford)把她的名字添加到瑟蒙德孩子的名单中,镌刻在纪念他的公共纪念碑上。时代在改变,即便在南卡罗莱纳州也是这样。

几个月之后,凯蒂在我的生活中重新出现,她打电话来,实际上只是求我给她带一包零食。她解释说她有钱,只是暂时起不了床,不能出去买东西。她变成了一个已婚律师的外室,那个律师把她勉强安置在一个狭窄的房间里,而那个房间又是从一个不友好的房客一套破旧的居室中转租过来的。更没想到的是,她已经怀孕了。

但是在那些仿佛时光静止不动的社会里,情妇和妾与她们的先辈仍然极其相似。罗马天主教堂就是一个这样的领域,这里的制度坚定地秉持着它根深蒂固的对妇女的不信任,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拒绝任命她们为牧师,这里还拒绝废除强制的单身制度,这是牧师婚姻的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今天与牧师卷入亲密关系的妇女,与以前数百年里这样的女人走的是同样的道路:她们要冒充为管家,要把她们与牧师的真实关系掩藏在围裙和墩布后面。教会仍然把这样的妇女看成是对男人的诱惑和罪恶的媒介,正如教会对于修道人对儿童进行性虐待的态度一样,它最关心的只是控制危害的程度,而将真实的情况掩盖起来,不令外部世界知晓。

第一个夏天,凯蒂还不是一个情妇。事实上,她渴望成为妻子,而且实际上已经订婚,准备嫁给加拿大皇家骑警队一个叫查尔斯的军官。这个人来访时总是开着一辆有活动折篷的白色长身凯迪拉克轿车。但在查尔斯突然取消他们的婚约之后,凯蒂从来都不是很稳定的生活陡然崩溃。那之后不久,我回到蒙特利尔,继续我的大学二年级生涯。

女权主义扩大了妇女的权利,有效的、可采用的避孕措施改变了情妇生活的变量和可能性。围绕婚前性行为的道德观念越来越放宽,建立在习惯法基础之上的生活安排越来越成为准则,随着这种趋势,情妇和女朋友之间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今天,许多情况下,到底是何种身份必须要看性伙伴们对于他们自己状态的感知,在一定程度上也要看社会对他们的认知。现代的情妇和她们的先辈相比,不那么可能嫁给她们的情人,在经济上也不那么依赖于她们的情人了。今天的情妇,通常爱上的是不愿意离婚的已婚男人,并和他们保持固定的关系。除分手之外的唯一选择,就是使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一段不正当的关系。但是这些情妇经常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现状,她们希望有朝一日以某种方式,她们的私通关系能够通过婚姻得以合法化,就像卡米拉·帕克·鲍尔斯那样。

曾祖父史蒂芬干这些事轻车熟路。我是在长大成人并亲眼看见情妇和她们的情人时才意识到这一点的。第一个我认识的情妇,是在我大学一年级结束后的暑假里碰到的。这是一个年轻女人,她同我分享了自己有时令人激动但大多数时候却显得可怜的经历。凯特莉娜(Katerina)是前民主德国人,长得充满异国情调,有一双迷人的黑眼睛。高中毕业前两个星期,她逃到了西柏林,宁愿不要文凭也要自由。凯蒂(Kati,凯特莉娜的昵称)是一个家庭女教师——实际上是一个自鸣得意的幼儿保姆,她的雇主那个暑假也雇了我。他们就住在魁北克东部小镇的一家度假旅馆里。尽管(也许正是因为)遭到父母的反对,我和她还是发展出了一种奇妙的亲密关系。父母为之皱眉并认为这只不过是迅速而廉价的友谊,我却自以为老道成熟。凯蒂标志性的无吊带肩膀,骄傲地暴露出她瘦削、晒成棕褐色、平胸的身体;红褐色的独辫摇来摆去,几乎垂到了膝盖;刺耳浓重的口音把我变成了“伊丽萨白斯(Elisabess,作者名为Elizabeth)”,或者简单地叫我“白斯(Bess)”。

风流韵事本身——浪漫和激情,欲望被唤起以及得到疯狂的满足——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这并没有什么稀奇。即使负罪感与性冒险的刺激以及蔑视社会准则的挑战同时存在,也不能消除二人共享的黏合力以及隐藏在这种黏合力之中的相互信任。这种关系遭到禁限的规模影响着其中权力的平衡,这部分是由未婚情妇的克制和慎重所制约的。虽然这种关系强加给她大量的空闲时间,尤其是在传统节假日期间,但是也把她从做妻子的家庭生活中解放出来,而使她进入一种只显现她最好面容和最好行为的神秘生活方式之中。而且这种关系感觉起来是或者实际上就是平等主义的,双方都可以带来他们能够带来的东西,也可以带走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在成长过程中就知道一些有关情妇的事。我的曾祖父史蒂芬·阿德尔伯特·格里格斯(StephenAdelbertGriggs)——底特律的一个富裕酿酒商和地方政客,就维持着一个我母亲轻蔑地称之为“爱巢”的地方,这个“爱巢”被形形色色的“情”妇们所占据。我的曾祖母明妮·兰利(MinneLangley)不得不容忍这些事情,但她也要求史蒂芬为此付出代价:每一颗他为最新的情妇购买的钻石,他也得为她购买。就这样,史蒂芬的爱巢为明妮孵化出了闪闪发光的戒指、耳环、胸针和尚未切割的宝石,这些她都留给了自己的女性后人。

所以,许多的情妇,还有妾,就有着许多的故事!我在每一个类别中都选择了一些女人,她们可以最好地说明我在众多的研究资料中开始理解到的各种主题和潜台词。优先选择是困难的,我一个一个地筛选掉一些女人,开始时是小心翼翼,后来就变得越加残酷了。慢慢地,我的整个书架上都塞满了那些经常是迷人的被抛弃的人物的资料——艾玛·汉密尔顿(EmmaHamilton)女士!戴安·狄·普瓦捷(DianedePoitiers)!乔治·桑(GeorgeSand)!科科·查妮尔(CocoChanel)!——因为太过冗长和占地方以及我要集中研究一些个体的决定,她们都成了被我抛弃的牺牲品。留下来的人都是精华,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特的故事,而且故事还把她自己同许多其他的女人联系起来。她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和地方,来自不同的阶级和等级,有着不同的肤色和生活条件。她们当中有贵族,有奴隶,有妻子,有母亲,还有未婚女人,她们住的有棚舍,有居室,有房子和大厦。有一些很有名,通常是因为她们有着特别的关系,而另外一些则要通过她们情人的回忆录或其他人或官方文件才能还原她们的生活。所有这些女人的共同点就是,她们要么是情妇,要么是妾。本书就是讲述她们的经历和她们特殊的故事的。本书中使得每个女人显得重要的,是那些包含在她们生平故事中的独特之处,正是这些反映和显明了情妇机制的不同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