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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莲·赫尔曼48:30年复杂的故事

丽莲离开,回来;再离开,再回来。在“女汉密特”称号的掩盖下,她和好几个男人有过热烈的私情,其中大多数是非犹太人,出身名门,举止优雅。她怀过几次孕,然后又流产。1937年,她怀上了达希尔的孩子。他急忙安排了一个令人生疑的墨西哥式离婚来摆脱他的妻子,但是丽莲却突然打掉孩子并放弃了嫁给他的计划。对此,达希尔肯定负有间接责任:他有预谋地让她发现,他在床上和另一个女人睡觉。

1935年,丽莲向阿瑟·科贝尔——她崇拜的前夫——透露说,她和达希尔无法实现她所渴望的伟大浪漫爱情,达希尔帮助她写作,但却从不想忠诚于她。更糟糕的是,他有时诱骗她加入三人游戏(让她和另一个更漂亮的女人玩略带女同性恋色彩的性游戏)。对一个心中充满性嫉妒的女人来说,他的“安排”有辱人格,带来痛苦。达希尔只准备做上面这些事情,对别的则没有兴趣:至少有一次丽莲提出他应该娶她,但他拒绝了。

丽莲飞往欧洲,然后又回到纽约,但还是不理睬达希尔。为了赎罪,至少为了悔过在她堕胎中他的助纣为虐,他放弃了喝酒。当她冷淡以对沉默寡言时,他用机智、亲昵和表示忠诚的情书打动她。他大肆饮酒,朋友们把他送到纽约,在那里他住进了医院。出院后,他和丽莲恢复了他们曲折的关系。

在评估丽莲和达希尔逐渐发展的关系时,他们的传记作者约翰·梅伦(JohnMellen)描述了一种怪异的创造力转移现象,江郎才尽的作家通过向他的情妇灌输天才来让他的天才得以延续。“达希尔·汉密特,”梅伦写道,“把他的事业心转移到丽莲·赫尔曼身上;她持续的焦躁不安,惹他发笑也让他恼火,都被引入到她的作品中。她假扮他的声音,她的作品成为他的作品的替代品。”56丽莲·赫尔曼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像汉密特一样坚强的人,以至于一位采访者推测她可能会用牙齿开瓶盖。

丽莲感到非常需要他的帮助。她的最新剧本《未来的日子》(Days to Come)的惨败和《孩子们的时光》的大获全胜一样引人注目。剧本上演后,评论家和观众众口一词予以抨击,达希尔亦是如此。丽莲害怕失败,确信只有在达希尔的帮助下,她才能重新获得神奇的戏剧力量。

这是一次缓慢的诞生。有好几个月,她和达希尔隐居在佛罗里达群岛的一个钓鱼营地,丽莲写作,达希尔则提出批评,经常是直到丽莲哭着并威胁说如果她不能做好就要自杀为止。最后,她确实成功了,《孩子们的时光》至今仍然是一部经典。令人遗憾的是,精疲力竭的达希尔不能亲自参加首场演出。此时他在好莱坞找到了一份工作,他敦促丽莲跟他一起到那里以便照顾他,而丽莲则选择了会带给她荣誉和灿烂未来的事业。但是,她把《孩子们的时光》献给达希尔,并仍深信她的写作需要他的鼓励和批评。

他确实不遗余力地帮助她,对她还在写作中的作品不断提出批评,诸如:“有朝一日它会是个好剧本,我希望,但现在把它撕掉,再重新开始写吧。”57她这么做了,1939年,《小狐狸》(The Little Foxes)使丽莲·赫尔曼恢复了戏剧荣耀。但是,这却没有恢复她和达希尔的关系,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事件后,他发誓永远不再和她发生性行为,他也的确履行了这个誓言。

丽莲也爱他,带着怨恨和间歇性的爱,她太需要他了,无法面临失去他的风险。是达希尔给了她创作《孩子们的时光》(The Children’s Hour)的灵感,这个剧本把她推向文学明星的位置。他无意中发现一个报道,说的是19世纪一个具有报复心理的小女孩毁了一位女教师的故事。这个女孩凭空捏造了一个她们是同性恋的故事,而这个谎言最终导致他们的学校被关闭。最初达希尔想把这个故事改编到他自己的下部作品——一个戏剧当中。但他后来把它提供给了迫切想写作但却缺乏灵感的丽莲。她非常感激地抓住了这个素材,《孩子们的时光》由此诞生。

凭借《小狐狸》的收入,丽莲买下了Hardscrabble农场。因为他们的财务和生活纠缠在一起,而且因为丽莲出口成谎习以为性,谁付款购买和谁拥有这座农场的真相很难确定。但清楚的是:Hardscrabble农场登记在丽莲的名下;她是用《小狐狸》的收益买下的——达希尔帮助她写了这本书,两人的合作程度也许到了共同作者的程度;那个家既是达希尔的,也是她的,虽然他们已经不睡在一起了。汉密特的传记作家黛安·约翰逊(DianeJohnson)写道:“毕竟这是丽莲的农场,不是汉密特的。”58但是最近,编辑达希尔信件的理查德·雷曼写道,Hardscrabble农场是他们的共同投资,他们自主地在那里招待朋友——经常是情人。他们在像婚姻一样坚固的关系中再次彼此承诺,但用的是一套不同的誓言。他们走的是不同的生活道路,不时地交会。他们分享的是一个共同的家。59

1950年1月27日。今天下午听到你在电话里的声音不知道有多好;似乎我们有好几周没有谈话了。我们不絮叨好像就有点不合适……我非常爱你,丽莲。55

Hardscrabble农场使丽莲和达希尔很感幸福。她变成了一个有模有样的乡绅,从黎明到黄昏忙于养犬养鸡,栽种芦笋和玫瑰,挤牛奶,烹饪甲鱼汤和秋葵汤,采摘野生山莓。她还招待她的朋友和情人。他继续帮助她写作,但是仍决心不和她同床,即使她爬上他的床。他还纠正她婴儿式谈话的习惯,她通常用这种习惯来掩盖谎言。丽莲照管达希尔的物质福利,并承诺他去世后埋葬他。他们经常喝得烂醉,然后激烈地争吵。

1939年3月20日。天气:清、冷。/心情:想念你。/情感:爱。

丽莲与达希尔的生活遇到过两次重大中断:第一次是1942年他入伍时,第二次是1951年他被关进监狱时。达希尔短暂的军旅生涯对他和丽莲来说都相当令人满意,尽管当他入伍时她悲恸欲绝,而且也听不到达希尔安慰的甜言蜜语说这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消瘦,咳嗽,戴眼镜的48岁的达希尔令战友们好奇。对丽莲来说,他用一连串的信件唤起了他们的爱,包括1944年2月23日的信:“我认为……如果你不跟其他人结婚而是与我黏在一起,那会更好。我这颗心虽然小,但是很温暖。想来我是荒唐够了。”60

1937年3月13日。天哪,我的确爱你。

就在他的服役快结束时(大部分时间是在阿拉斯加),达希尔·汉密特被恐惧共产党的政治家一浪高过一浪的担忧所包围,因为他曾是一名政治活跃的共产党员。但他在一家军报的工作非常出色,尽管经常喝醉和偶尔迟到,其实他人很善良,不事张扬,因此当他1945年退役时,得到了一封表扬信。

1936年6月6日。我非常想你。

1947年,美国众议院中的“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HUAC)集中展开对好莱坞的调查。有关该委员会欺凌和迫害被调查者的故事众所周知。达希尔·汉密特在1951年成为HUAC的牺牲品。他的罪行是拒绝指出为保释基金捐款的人——该基金是为受到臭名昭著、压制自由的《史密斯法案》指控的人设立的——更确切地说,他坚持说“我不知道”,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丽莲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真相而是说他不知道。“我痛恨这种该死的谈话,”他带着神经质的冲动对她说,“也许我应该这样对你说,如果那比坐监狱更糟,如果那是我的生活,我情愿以它们来证明我理解的民主是什么,我不想让警察或者法官告诉我民主是什么样子。”61达希尔在监狱中被关了五个半月,包括在西弗吉尼亚州联邦监狱的一段时间。他打扫厕所,与其他囚犯交谈,身体变得越来越弱。走出监狱时,他“已是一个身体垮掉、资财耗尽的男人”62,尽管在一次幻觉和震颤性谵妄发作医生告诫他必须戒酒后他就再没有碰过酒杯63。

1932年5月5日。汉密特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说:“没有丽莲的床不叫床。”

后来,丽莲谎称达希尔被囚时自己表现得英勇无比。事实上,她抛弃了他,留下他独自绝望地待在没有自由的监牢中。她安稳地度过了他被囚禁的日子,也没有像希尔达那样对HUAC感到害怕。和他不一样,她早在1940年就退出了共产党,参加时间仅有两年,而且她以其他方式参与政治的时间也比他少很多。64

1931年3月4日。我内心很空虚,我认为是想吃炒面,原来却是想你,所以也许一杯牛肉茶……

1952年5月21日,丽莲虽然心中满是焦虑,但她出现在委员会面前时,还是穿着一件新的皮埃尔·巴尔曼丝绸礼服,一头金发闪闪发亮。她是共产党员吗?曾经做过共产党员吗?什么时候不再是共产党员?丽莲拒绝回答这一连串的提问,但她做出了如下陈述:“虽然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一个政治人物,在任何政治集团中也没有任何政治地位,但我不能也不愿毁灭我的良心去迎合时尚。”65在67分钟的密集质询后,委员会让她离开。66

和达希尔共处,丽莲的部分生存策略是离开他去旅行,甚至是在其他地方居住。她的离开折磨着他,他会在信中向她表达他的爱,这爱他既没有表白也没有证明,可能他们在一起时他也没有感觉到。《达希尔·汉密特1921-1960年通信选集》(The Selected Letters of Dashiell Hammett)里有许多这样的书信:

尽管如此,丽莲还是被列入了禁止电影剧本写作的黑名单,她的收入也由每年14万美元直降到1万美元,其中大部分被国税局以当时或后来她都不明白的理由巧取豪夺。她不得不卖掉Hardscrabble农场,此后多年,她和达希尔——他们虽然分居但共同负担财务——不得不连生活的基本花销都要节约。他从他们共同的保险柜里“只拿可怜的一点点钱……除了食物和房租,几乎不买任何东西”67。

达希尔还长期患病。肺炎——他母亲因此病去世——和复发性淋病严重伤害了他虚弱的身体。有时他的体重只有125磅。当他身体很虚弱而丽莲不在家时,他会敦促她回来照顾他。

到1955年,丽莲又有能力购买另一套不动产——玛莎葡萄园一栋迷人的黄色旧乡村别墅。她通过改编褒贬不一的法国剧本挣钱。达希尔曾对一部此类作品声明说:“我对此没有贡献。”68

他们喝酒,吸烟,社交,激烈地吵架、讨论,特别是针对政治问题和他们自己的左翼信念。他们彼此欺骗,又在一起工作。尽管满心不愿意,又不断酗酒,达希尔还是费劲写出了他的最后一部小说《瘦子》(The Thin Man)。这部小说出版于1934年,为他带来了100万美元的收入。小说中,像达希尔和丽莲一样的尼克和诺拉夫妻档侦探团队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现实中令人元气大伤的打架小说中却没有提到。丽莲也在写作,她的作品比达希尔要多得多,达希尔的余生则一直与创造力衰退做斗争。创意的涌动越少,他越是喝酒、吸烟和嫖娼。在感情上他很是脆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应该活下去,有时简直有点不想活了。

1958年,在承认自己的健康状况非常不稳定以致无法独自生活后,达希尔搬进了丽莲的纽约住所。在他们28年的关系中,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其他的家。丽莲很不情愿地照顾他,抱怨这一切多么令人厌倦,并信口开河地对朋友说达希尔要死了。

丽莲和达希尔在一起的30年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丽莲离婚了,却继续与丈夫上床。她和达希尔经常住在一起,在旅馆、公寓,在城市和海滩的房子中,在纽约市和纽约州,在好莱坞,后来是在丽莲在纽约州普莱森特维尔占地130英亩叫作Hardscrabble的农场。

但是她正在写作一个新剧本——《阁楼里的玩具》(Toys in the Attic),而且她需要这个又病又老的男人来提出批评。达希尔答应了她的请求。他断定剧本很糟糕,让她重写。在首场演出后的庆祝活动中,他公开指责丽莲写出的是“狗屎”样的作品。她以不同寻常的沉默听他说完这些话,也许她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痛楚是她已经替代他成了文学偶像,并且他行将就木而且完全依赖于她。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达希尔不理会他不能继续写作的可悲,而是在接下来的几十年中批评、修改和润色丽莲写的剧本,直到他们迎来了评论界的赞誉和公众的热烈欢呼,使她一跃进入她如此渴望的文学聚光灯下。在这种“浮士德式的交易”中,她容忍了不能容忍的东西——达希尔的女人,达希尔的妓女,达希尔的荡妇,达希尔的拒绝崇拜她,达希尔嘲弄和打她的习性,达希尔的酗酒和不停抽烟。如今她的忍让没有白费。当丽莲回想起朋友们惊骇于她这种关系的实质时说:“他给了我《小狐狸》(The Little Foxes)。”54

这个时刻,丽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让达希尔承认他们的爱。在他们相遇的第30个纪念日,她写了一篇悲伤得令人心碎的文章,让他签字。部分内容如下:

最初,我们很难想象丽莲·赫尔曼如何会如饥似渴地阅读达希尔·汉密特的小说,但却很容易地知道,她一定认真分析了山姆·史培德,进而想从中找出其创作者的线索。当丽莲遇见达希尔时,他已经写了他五部小部中的四部,而且是“好莱坞和纽约最热门的人物”。52他的散文很短,惜字如金。“你的脑子仍是一片混乱,”他的眼睛告诉一个不顾一切引诱他迫其就范的俄罗斯女人,“你认为我是一个男人你是一个女人,错了,我是猎人,而你是在前面一直跑的东西。”53丽莲想让这个有天赋的作家教她怎样像他一样写作。

我们在那一天开始的爱比任何地方,任何时间,所有的爱都要伟大,所有的诗歌都不能描绘它。

丽莲决定成为——用汉密特自己的话说——“女版汉密特”,一个轻浮的挑起关注的放荡不羁者。他和丽莲之间建立了一种不稳定但不可分割的关系,性不忠是其关系的一个突出特点。丽莲知道她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她已想出了一个策略与汉密特共存,以便他会给她像她渴望爱情一样迫切渴望的东西,即怎样成为伟大作家的经验和教训,这些他已证明他是可以提供的。

我不知道我拥有的多么宝贵,我也不能知道,因此偶尔亵渎了这份感情的崇高。

早些时候,当丽莲和她的两个男人——丈夫和情人开始一起出去时,阿瑟默默地伤心,达希尔则公开盯着其他女人——显然,丽莲的痛苦永远不会减轻。她为自己容颜不美而担心,询问达希尔她的阴道有没有发出臭味。达希尔试图减轻她对自己的担心,他说,“你比漂亮更漂亮。”但他不会停止勾引其他女人。

对此我后悔莫及。……除了一种未知的力量,谁还能给我这样的罪人、这样的女人呢?

用达希尔的女儿约瑟芬·汉密特·马歇尔的话说,丽莲想在自己和达希尔的关系中制造出“伟大的浪漫”。51但这可不是伟大的浪漫。达希尔多次拒绝她所渴望的那种爱情的可能性,即在情欲方面充满渴望和承诺。他更倾心建立在欣赏基础上的持久的感情模式。他坚持认为丽莲尽管容忍了他的背叛,接受了他有许多她不屑提及的“荡妇”的事实,但他知道他的每次堕落,甚至是顺便显示对另一个女人的感兴趣,都使她饱受折磨。

赞美上帝。

在他们第一次神奇相遇后几周,他们在一个晚会上相遇并激烈地争吵起来。达希尔用拳头把她击倒在地。丽莲的反应是对一个吓坏了的旁观者说俏皮话:“你不了解实情。我实在忍受不了他仅仅是轻轻碰我!”50对达希尔残酷的坏脾气的忍受只会增加他的兴趣。她很快就知道怎样做好准备,有时则是预先阻止攻击。

签名:

就达希尔·汉密特本人而言,他是个像山姆·史培德一样的硬汉。达希尔生下来是个天主教徒,但在信念上他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他是平克顿私家侦探公司的前侦探,摇身一变成为畅销书作家。他的两部小说——《玻璃钥匙》(Glass Key)和《血腥的收获》(Red Harvet)集中讲的是一个父亲谋害其儿子的故事。达希尔是个酒鬼,结核病患者,病得骨瘦如柴。他长期出轨并染上淋病。他是个挥霍无度的人。尽管清醒的时候他善良和敏感,他还是个脾气极坏和狂暴的醉酒者,欺负和痛打激怒他的任何人——那个人经常就是丽莲·赫尔曼。

达希尔·汉密特

丽莲充满活力的性格,她的智慧和机智,她喧闹的笑声和她的淫荡不羁是勾引男人的武器。甚至在她跟她的丈夫离婚后,她的丈夫还深爱着她,她的大多数情人都是她终身的朋友。他们只接受丽莲·赫尔曼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说谎者,有可能背信弃义、自私自利。

达希尔用歪歪扭扭的笔迹添加了一句:“如果这看起来还不完全的话,可能是因为我当时想不出别的了。DH。”69

丽莲·赫尔曼还是一个个性格坚强、经历过磨难的人,她不屈不挠地追求浪漫的爱情和文学上的成功。她认为爱情的关键在于美貌——她却无缘拥有。她没有她渴望的“金色卷发和蓝色的大眼睛,小鼻子和玫瑰花蕾般的小嘴”49,相反,她鼻子大,胸大,臀部扁平,肤色浅黑。她为自己的相貌平平而遗憾,用一系列的化妆和技巧来与之抗争。她将厚厚的头发染成红色或金黄色,设计的发式能盖住她的大耳朵。她尽力保持苗条身材,穿时髦的专门突出她细腿的衣服,讲话清晰,自信,品位高贵。但是她连续不断的抽烟和大量频繁的饮酒破坏了她一手打造的形象。

尽管达希尔在她的文章上签了名,但丽莲察觉不到一点柔情或任何他们共享伟大爱情的迹象,或者实在说根本察觉不到任何爱。达希尔正可怕地走向死亡,尽管他对丽莲足够信任,将四分之一的遗产给了她,并任命她为遗嘱执行人,但仍对她充满敌意。他于1961年1月10日去世,完全不顾及达希尔女儿约瑟芬和玛丽的感受,丽莲发表了非常感人的悼词。即使那时候,她对那些他爱过的人也很嫉妒。

表面上看,丽莲和达希尔似乎不可能是灵魂伴侣。丽莲是一个被惯坏的、雄心勃勃的独生女,其富裕的亲戚凸显了她父母艰苦奋斗的失败。她有很奇怪的异国背景,是一个南部出生的犹太女孩,在新奥尔良和纽约被抚养长大。她受过大学教育,尽管还未毕业就从纽约大学退学,遍游德国和法国。

如果丽莲对他没有真爱,她就不会在自己的回忆录——《一个事业尚未终了的女人》(An Unfinished Woman,1969)、《旧画新貌》(Pentimento,1973)、《邪恶的时代》(Scoundrel Time,1976)和《也许》(Maybe,1980)——中不遗余力地向世人宣扬这一点。达希尔死了,不能约束她了。她伟大和令人难忘的爱情故事成了她最有价值的资本。为了突出这个爱情故事,她从故事中删除了她的许多其他情人,包括她深爱的前夫——阿瑟·科贝尔,她在其中一本回忆录中只写了一行提到他。

丽莲·赫尔曼是一位新手作家,米高梅电影公司雇用她专门阅读手稿。她已与阿瑟·科贝尔(ArthurKober)结婚。达希尔比她大11岁,是一位有名望的作家,其侦探小说,尤其是有关私人侦探山姆·史培德(SamSpade)的小说,为犯罪小说确立了新的标准。达希尔还是约瑟芬·多兰(Josephine Dolan)的丈夫,约瑟芬是达希尔因肺结核住院照料他的护士。达希尔与约瑟芬结婚,使她免于遭受身怀另一个男人私生子的侮辱;她的女儿玛丽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达希尔的亲生孩子。达希尔和约瑟芬同居很短时间就生下了玛丽。在达希尔为自己开拓时,他也不定期地供养约瑟芬和孩子。

但是汉密特名声太大以至丽莲难以独占。那些准传记出现了,丽莲十分讨厌它们。当她在《神秘和侦探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of Mystery and Detection)中读到汉密特的传记概略时,她暴跳如雷,因为文中称她是他的情妇。“我从来不是他的情妇。我反对‘情妇’这个词,”她通知出版商说。那她与他是什么关系?“与你无关,”她以不合作的态度说。70她要求受人尊敬的小说家黛安·约翰逊(DianeJohnson)在做了调查之后再出版她1983年写的关于汉密特的传记。他从未真正爱过丽莲以外的任何人,而且他是一个“时髦的醉汉”。71约翰逊在某种程度上同意这一点,但是丽莲在1984年去世后——那一年《达希尔·汉密特》正好问世——约翰逊写道,在汉密特和赫尔曼的关系中,“控制、复仇、仇恨和金钱”与爱情一样不可或缺。这个附加说明将“浪漫爱情”,或更准确地说是“缺乏浪漫”,定义为丽莲·赫尔曼与达希尔·汉密特长达数十年亲密关系的主旋律。丽莲是那个男人的情妇,那个男人只有她不在身边时才浪漫地爱她。当他们在一起时,他的残忍和致命的性背叛侵蚀了他们的感情。把这两个文学巨人联为一体、达成浮士德式交易的是创造力,这种创造力每次只能找到一种表达途径。在30年的多数时间里,一度伟大的作家达希尔·汉密特使丽莲·赫尔曼——他的情妇成为他们共有的文学天才的传达媒介。他成为丽莲的缪斯,使她从他身上汲取创造力,然后用于她自己的文学创作。

1930年11月22日,在好莱坞制片人达希尔·F.扎努克(DarrylF.Zanuck)主办的晚会上,25岁的丽莲·赫尔曼(LillianHellman)被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所打动。这个人又高又瘦,眼睛乌黑,面部轮廓分明,一头浓密却过早变白的头发。他的西装是优雅的细条纹西装,虽然喝醉了,他却满不在乎,举止优雅,薄薄的嘴唇上叼着一根香烟。“那个男人是谁?”丽莲问道,“达希尔·汉密特(DashiellHammett)”,她的一个桌友回答道。丽莲从她的座位上跳起来,跟上了这个即将成为她的情人和伴侣,又在他生前与她不断分分合合的人。在达希尔走到他的目的地——男洗手间的时候,丽莲已经挽住他的手臂开始讲话。那天晚上他们在她的车后座上度过,先是马拉松式的谈话,然后在天快亮的时候发生了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