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不是每个人都有精魂吗?”我有些质疑。
“没错,拥有了精魂的物种,就是万物之灵,用几条腿走路并不重要。”灰猫说。
“当然不是了。满大街那么多人类,上班、下班,恋爱、失恋,结婚、离婚,苦恼、快乐,随波逐流,碌碌而生,难道你觉得他们拥有精魂?”灰猫毫不客气地反驳,“人没有精魂,和鱼干有什么区别?”
“精魂?”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一只猫怎么明白人的辛苦!灰猫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它换回彬彬有礼的语气继续说道:“万物有灵,精魂不死,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这个嘛,其实不能这么看。”灰猫礼貌地指出,“按照人和动物来区分生灵本来就是非常局限的思路。实际上人类也好,动物也好,甚至植物也罢,区分它们的唯一方法就是:是否拥有‘精魂’。”
我还想说些反驳的话,休息时间到了,服务生进来添茶水点心,又端上五样干果拼作一盘。我偷眼看看楼下天井里熙熙攘攘的观众,心中暗暗揣测谁会是动物变成的人形。桂树的香气从院中飘来,明月悬在半空,想到自己正和一只猫共度中秋,我不禁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真是匪夷所思,天方夜谭啊。”我感叹道。
片刻之后,锣鼓三声响过,戏又开演。这次舞台上多了一张朱红色的八仙桌,两位武生一黑一白,围着八仙桌前躲后闪,一招一式,难解难分,既巧妙又精彩。我和徐栖对传统戏曲了解不多,大部分兴趣都在灰猫身上。灰猫倒是一副戏迷的样子,一边与我们谈天,一边紧盯戏台。
“据说狐猴们下家找得非常理想。有的去了茅台酒厂,有的去了拉菲酒庄,都是高薪。还有的因为有独家秘方,甚至还拿了股份。这年头,会酿酒总是不愁活路的。”灰猫说。
“台上演的是什么?”
“果然是吃不到了呢。”徐栖一副遗憾的样子。
“这出戏叫作《三岔口》,讲的是两位好汉在黑乎乎的旅馆里起了误会,互相以为对方是坏人。他们摸黑恶斗,最后主角出场,方才冰释前嫌。”灰猫解释道。
“就是那种。狐猴擅长造酒,做酒酿米糕、酒酿馒头什么的,对它们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人类的厨师怎么也达不到那个水平。不过八块钱的米糕利润太薄,餐厅租金又一直涨,老板想改换经营方向,于是就找了个借口把狐猴辞退了。”灰猫说。
“那么,精魂的世界也有坏人吗?”徐栖吃下第三块桂花糕,两只手都沾满了糖浆。
“你说的朝阳公园那边的甜酒酿米糕,是八块钱一碟、蘸上蜜乳吃的那种吗?可是最近没看到卖的了。”徐栖也开始在自己的生活中寻找精怪们存在的蛛丝马迹。
“自然是有的。像我这样智勇双全的猫,往往需要处理一些复杂而艰难的特殊状况,深入虎穴、九死一生,也是常有的事。”灰猫轻描淡写地说。
“似乎回乡下了,接着做以前的营生,鲜果运输。”灰猫说。
“听起来像是密探。”我对这类题材很有兴趣。
“那刺猬们后来怎么样了?”
“应该说是孤胆英雄。实不相瞒,上次遇险被二位搭救,就是因为在一次危险的行动中遭人暗算。后来不辞而别,也是为了要去处理那个事件的后续工作。”
“还能有谁?豪猪啊。它们这一类不务正业,欺行霸市,最开始冒充老中医给人扎针灸,闹出医疗纠纷,后来改行在三里屯做文身师,给人家背上文了个四不像,被狠揍一顿。谁想到最后跑去欺负刺猬一家。”
它这么一说,我和徐栖都瞪大了眼睛,请求它具体地讲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灰猫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谁这么霸道?”
“这件事牵扯众多,有相当多的内容还需要保密。用你们的话来说,它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案子,而是一起帮派火并。”说到这里,它挥了挥手,服务生立即放下厚重的天鹅绒帘子。这样一来,小包厢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不怕走漏风声。
“据说因为生意太好,引起同行嫉妒,没多久就有竞争者在马路对面开了一家同样的烤串店。刺猬一家待人和气,新来的这一伙却气势汹汹,连哄带吓,最后把刺猬一家轰走了。”灰猫摇了摇头。
“帮派火并?”我心想,难道是和狗打起来了?
“为什么?”我并不知道还有后续发展。
“这个帮派最初由五位结义兄弟组成,他们是一位高贵的公主殿下身边的带刀护卫,忠心耿耿,威震四方。天长日久,人心思变,他们悄悄离开公主,决心到新的地方做一番事业。没想到还没站稳脚跟,彼此之间就产生了矛盾。帮派一分为二,两个新派别又各自招募了几个成员,还是维持了之前五个人的规模。两派都声称自己才是正统,一度剑拔弩张,不过他们的实力不相上下,谁也干不掉谁。最近这两年,原先五人中最小的一个野心渐长,想要一统天下。”
“没错。他们家的烤肉总有一股鲜果的香气,那是刺猬们秋天收果子时,果子扎在刺上面留下的气味。可惜后来开不下去了。”灰猫惋惜地说。
深红色幕帘外传来戏台上的锣鼓声和人群的喝彩,忽远忽近,忽急忽缓。灰猫喝了一口茶,将这一段江湖纷争娓娓道来,我和徐栖听入了神。
那家店我去过,蜜汁鸡翅和羊腿特别出名。我还好奇为什么结账的时候店家要仔细数扦子回收,原来那些是刺猬背上的尖刺。
“这五人在江湖上的名头十分响亮,分别叫作铁头陀、满天星、鬼牵手、美人目和见眼青。想要一统天下的就是满天星了。满天星的计划由来已久,他暗中选定自己的亲信团,打算择机干掉其余几人。没想到这个计划刚一提出,就遭到了亲信团中红袍怪的反对——两位,别光顾着听这些逸事,各色干果也请尝尝。”说着,灰猫剥开一颗花生米,放到我和徐栖面前。
“你说的烤串店,是用特制的扦子烤肉的那家吗?”
“红袍怪虽然不是最初五人中的一员,他跟随满天星的时间也不算长,但一直深得信任。红袍怪的态度让满天星相当失望。尽管如此,满天星还是答应放他一条生路,条件是他不能在斗争中参与任何一方。红袍怪表面上答应了满天星的要求,背地里却向铁头陀等人通风报信。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与铁头陀一方的鼠来宝有过一段情缘。”
“中关村地铁口有个推小车卖鸡汤面的小摊,摊主其实是黄鼠狼;五道口经营烤串店的其实是刺猬一家;朝阳公园那边的甜酒酿米糕,做酒酿的其实是狐猴;还有街角卖鲜虾捞面的店,老板娘其实是鹈鹕……”灰猫笑眯眯地说。
“这都是些什么名字啊,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我边剥花生边抱怨。灰猫笑而不语,捡起一粒松子放进了嘴里。
灰猫喝了一回茶,拢了拢两只前爪,愉快地透露了许多动物生活在这个城市的秘密,我们这才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精怪出没的世界里。
“话说夏日已尽,满天星决心在秋天到来之前登上宝座。就在八月末暴雨当天,他设下饭局大宴宾客,红袍怪、铁头陀、鼠来宝等人自然也在受邀之列。满天星一方做了万全的准备,要在鸿门宴上清除异己;红袍怪一方也暗藏兵刃,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今儿来的都是角儿,请三位好好享受。”服务生伺候灰猫在软垫上坐下,鞠了一躬,恭敬地退场。
说到此处,灰猫将茶杯往桌上一放:“万万没想到,红袍怪一方当中有一名内应。”
竟然能弄到这么抢手的座位,看来灰猫不光脸大,面子也不小。
帘外一声锣响,把我吓了一跳。灰猫躬身立起,将拉绳用力一拽,绒布幕帘豁然打开,明亮的灯光直射进来。我不禁用手挡住眼睛。
包厢的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三盏清茶、各色月饼,以及一小碟桂花糕。服务生将深红色天鹅绒幕帘一挑,正前方戏台上的一举一动立时一览无余。
“要是因为听这些故事耽误了看戏,那可就损失大了。”灰猫微微一笑,回到软垫上,拢拢前爪,言归正传。
“我已经打点好了,你们默认就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事端。”灰猫叮嘱。
“这位内应头脑发达,深不可测,正是铁头陀。他和满天星是过命的交情,自从两派分裂开始,就默默潜伏在另一个阵营,只等关键时刻里应外合。结果,鸿门宴就成了刀光剑影的火并现场。”灰猫摇头叹息,“那是一场相当高档的自助餐晚宴,乐队演奏行云流水,美酒佳肴数不胜数,谁料转眼间大家就打得馅儿都出来了。在下身临其境,也是相当震撼。”
灰猫解释说,因为我们的人类身份有些敏感,不容易在如此盛会上弄到好座位,所以它帮我们弄了两个假身份,掩人耳目。
“你在那儿是干什么的?”我抓住时机问道。
我们一路畅通无阻,随着服务生的引领上了二楼。每到一处,灰猫便四下介绍“这就是我提到的那两位朋友,核桃先生和芝麻先生”。我和徐栖则按照之前的嘱咐,只点头微笑,不开口答话。
“这个嘛,在下只是个小角色,”灰猫语焉不详地回答,“我受相关部门委托,与几位同行乔装打扮,以宾客的身份潜入宴会现场,制止这一危机。没想到……我入戏太深,装得太像……你知道,当时是自助餐。”
穿过前厅,直达戏台。天幕上用金丝黄缎绣着龙凤戏珠、牡丹富贵,两侧抱柱刻有一副黑底金字对联。戏台前、左、右三面是环抱式看楼,清一色包厢雅座,挂着绛红色绒帘。台上演着一出武戏,热闹极了;台下坐满数百观众,喝彩不断。
“你的意思是:你吃多了?”
湖广会馆离我住的地方很近,但我从没去过。这是一家经营两湖菜系的中式餐馆,后院的戏台逢年过节有些大鼓、相声、戏曲之类的传统表演。据灰猫说,这处宅院最早建于嘉庆年间,曾有多位名流在此下榻,一度堂会不断,堪称宣南胜地。我和徐栖对此一无所知,走进朱漆大门,只见亭台楼阁、竹木花草无不富贵大气,这才知道所处非凡。
灰猫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其实也没有很多,毕竟我不能什么也不碰,那样就引起怀疑了。总之,我吃了一条三文鱼……”
月明星稀,秋夜凉风宜人,我们信步街头,感觉十分奇妙。在我的记忆中,自少年时代结束,就不曾有过几个人一起做一件荒唐事的经历了。我感到脚步轻盈,充满期待,徐栖也一副欣欣然的模样。
“你吃了一整条三文鱼?”徐栖惊讶地打量着灰猫的肚子。
我瞪了它一眼,把手机装进口袋,跟着出了门。灰猫狡黠地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数落我:“哎呀,人类就要安心过人类的生活嘛,总想着凑热闹可不行……”
“……这不是重点。我是说,我随便吃了几口晚饭,又假装喝了点酒,忽然之间大厅里就乱了起来,到处鸡飞狗跳。潜伏的同行们亮明身份,鸣枪示警,我的搭档汪汪乱叫,冲过来说疑犯跑了……”
徐栖换好出门的衣服,灰猫蹲在他肩上冲我挥了挥手:“我们走了,好好找工作,加油!”
“你的搭档汪汪乱叫?”徐栖又发现了一个只有他才会注意的重点。
它这么一说,我立刻感到背上长出一片毛刺,变成了一只苍耳。吃剩的鱼干躺在蔫掉的叶子上,岩浆在地底跃跃欲试,翻滚着深红色的泡沫。
“不用管他。他们这一类智力不行——总之,我赶紧跑出厅,像我这样火眼金睛、目光如炬的猫,一眼就发现了正在逃窜的铁头陀和满天星。他们俩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分开往两头跑。我和搭档各追一个,在倾盆暴雨和滚滚车流中上演了一场狼奔豕突的精彩大戏——”
“咦,你不是要等女朋友的电话吗?关于工作的事吧?她对你可真好。”
“然后你卡在栏杆里了?”
“我为什么不能去?”
“我追的那个疑犯满肚子坏水,见缝儿就钻,我顺利钻过了七八个栏杆……”
灰猫歪头将我打量一番,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你不能去真是太可惜了。”
“最后还是卡住了。”
“是的,据说是月宫金桂加上蜜糖制成,一年也就吃这么一回。”灰猫转脸看看我,“那家不光桂花糕做得好,桂花酿也很棒,听说广寒宫文工团还会特意过来做一场会演。所以嘛……”
“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灰猫虎着一张脸,“反正算工伤。”
“桂花糕?”徐栖两眼一亮。
这就全明白了。灰猫的叙述加上暴雨那天我们的见闻,前因后果都联系起来了,有一种拨云见日的奇妙感觉。
“这个嘛,附近的湖广会馆两位可去过?今天晚上有中秋特别演出,店家提供各色点心、新鲜月饼,还有难得一遇的桂花糕。”灰猫说,“我订了三张包厢票,正对戏台。”
“后来呢?红袍怪怎么样了?”我问。
“去哪儿?”我心生疑窦。
“红袍怪肚子开了花,躺在医院里。鼠来宝一伙人在混战中成功逃跑,组织了好几次针对铁头陀和满天星的袭击,把那两人吓得够呛,只得接受证人保护计划。”灰猫拉了拉铃,吩咐服务生添茶。
“那可好极了。”徐栖毫不犹豫。
“当然,保护计划也是有代价的。为了将所有在逃人员缉拿归案,特事处那些人……”
“对,就是这个意思。”灰猫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夜月圆,既然大家聊得投机,不如换个赏月的地方,边吃边谈?”
“什么处?”
“一丘之貉。”我说。
“特事处——特别事务处的简称。他们为了抓到鼠来宝破脑袋,好在我已经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很快就可以顺利收官了。”灰猫满意地放下茶杯,又往嘴里塞了一粒松子。
“这一点上,我和徐老师英雄所见略同。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叫作不谋而合,一拍即合,一……一什么来着?”
“你出的什么主意?”
灰猫挺了挺背,不动声色地掩饰着骄傲的神情。
“这个嘛,无非是引蛇出洞。”
“真是另辟蹊径!”徐栖钦佩地看着它的宽脸。
“你是说用满天星和铁头陀作为诱饵,引诱鼠来宝他们前来袭击?”徐栖问道。
“噢,我干掉了存货。”灰猫回答,“我建议老余每天现做现卖,不留隔夜货,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个难题。品牌档次也提升不少。”
“正是。”灰猫狡黠地一笑。
“你干掉了喜鹊?”我暗暗吃惊。
戏台上的表演渐至高潮,鼓点密集,锣声脆亮,武生们上下翻飞。随着节奏的加快,我有些坐立不安,回头看看身后紧闭的包厢小门,一种危险的感觉莫名袭来。
“这是‘一刀余’总店的限量版秘制鱼干,论档次是独一份。三年前,余老板的店被一帮游手好闲的喜鹊盯上,卖不完的存货频频失窃,我帮他解决了这个麻烦,因此他定期送我一些。”灰猫说。
“才说到要紧的时候,现在去洗手间可亏大了。”灰猫不动声色地将我的茶杯斟满,我只得坐回原位,心中暗暗后悔今晚这一趟过于大意。
吃了鱼干之后,我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灰猫开口说话这件事似乎也不那么奇怪了。它满意地眯起眼睛,舔了舔前爪上沾着的鱼味儿。
“满天星和铁头陀都是戏迷,我们顺水推舟向外界散布消息,说他们要在中秋之夜外出听戏。”灰猫不紧不慢地说,“听戏的地点嘛,就是这里。”
他满不在乎地咬了一口鱼干,两条毛毛虫眉毛飞了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一条。看他没什么异常反应,我也犹豫着把鱼干放进了嘴里。确实还不错,有点像料理店的盐烤多春鱼,不过更香一些。
“这里?”徐栖大吃一惊,“那岂不就是现在?”
“吃了。”他老实地点点头,“嚼起来像田螺。”
他跳起来趴到栏杆上,伸长脖子往下看。刚刚我们全神贯注地听灰猫讲故事,没有注意场中情形,此时低头一看,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观众。台上戏至高潮,台下观众也站了起来,里外三层地挤在戏台前方。
“你吃了?”我感到胃里发堵。
我心中不安更甚,为了确保徐栖活到月底交房租的那天,我一把将他揪回椅子上。他却像一点儿危险都没有感到似的,认真地分析起灰猫的计策来。
我警惕地看着徐栖的下一步举动,他端详了一会儿鱼干,小声对我说:“以前我在牧区做研究的时候,牧民朋友请我们吃羊眼睛,据说是款待贵宾的习俗。”
“这个法子并不是那么保险。首先,如果这两人不出场,对方未必真的会动手暴露自己;其次,如果让这两个危险分子暴露在公共场合,又难免会引起安全问题。要是他们耍什么花招的话,岂不是非常危险?”
这么一来,我们也只好挪到桌子旁边,瞻前顾后地坐了下来。灰猫把最大的那条鱼推到徐栖前面,选了条小的推给我,自己则抓起不大不小的一条咬了一口。咔嚓,声音酥脆,听起来外焦里嫩,相当不错。
灰猫没回答徐栖的问题,两只圆眼睛笑而不语地望向我。
“前些日子承蒙二位关照,适逢中秋佳节,特意带了点下酒小菜,不成敬意。”它做出邀请的手势,大方地示意我们落座。
不知道怎么的,新来的观众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好像在热心看戏,却不时回头扫一眼我们所在的包厢。天气并不炎热,他们不少人却敞着外套。我被其中一道锐利的目光扫到,背后升起一片凉意。
灰猫打开最后一层树叶,露出一小捆金黄香脆的鱼干。
我猜,我已经明白了灰猫所说的“引蛇出洞”的真正含义。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方面认定自己出现幻觉,另一方面又希望妖怪报恩的传说是真的:在那些故事里,妖怪们要么化身美丽女子以身相许,要么送来黄金万两、珠宝无数。无论哪种,我都感激不尽。
我猛地起身去拉身后的小门,但门已从外面上了锁。戏台上一声断喝,两位打得不可开交的武生突然转换方向,两柄花枪直冲着我和徐栖掷来。说时迟那时快,灰猫纵身一跃拽下拉绳,绒布帘倏然关紧。我眼前一黑,只听见布帛裂开和金属相撞的细微声响。
那是一只用墨绿色树叶裹成的小包袱,上面系着一个蝴蝶结。它一屁股坐在茶杯垫上,两只前爪灵巧地解开绳结。
“两位,少安毋躁。”一阵沉默之后,黑暗中传来灰猫气定神闲的声音,“茶还热着,点心还没吃完呢。”
灰猫圆溜溜的眼睛在我和徐栖之间转了几转,低头叼起窗台上一小包什么东西,踩过沙发床,跳上桌子,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中央。
它啪的一声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包厢一亮,我一眼就看见了两柄扎在绒布帘里的锐利枪头,明晃晃地发着寒光。
当时的情景我记得再清楚不过:四下安静极了,能听到蛋黄月饼再次掉到地上的声音。
徐栖吓得贴在墙上。我想要掀帘子逃跑,灰猫果断地按住我的手:“现在还不行!”
“两位,别来无恙啊。”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兵刃相交的杂乱之声、脚步凌乱的逃跑和追赶之声、桌椅翻倒的打斗之声。片刻之后,有人高喊“都抓到了”,一切恢复平静。
它抖抖毛,清清嗓子,咧开三瓣嘴:
灰猫松了口气,挪开摁住我右手的爪子。我一把抓住它的后颈脖提到空中,徐栖立马是非不辨地拦在了我前面。
我有点尴尬,捡起掉在地上的月饼。但他还是瞪着我,准确地说,是瞪着我身后的空中。我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去,沙发床上方是客厅的老式铁框窗户,窗扇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夜风微凉,一轮明亮的圆月下,傲然立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一双桂圆核般的眼睛又黑又亮,椭圆形的宽脸上竖着两只三角形的尖耳朵,尾巴高高举在身后——是灰猫。
“冷静,冷静,有话好说。”
我回到桌前,刚才渗入地底的液体变成了深红色的岩浆,沿着岩层裂缝层层上涌,灼热地堵塞在胸口。几乎无意识地,我一下把包装袋扯到了底。一抬头,徐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
“好说个头!根本没有什么满天星和铁头陀,这两人从头到尾就没出现,我们就是诱饵!你明白了吗?你算哪门子科学家,被猫卖了还给它顺毛!”我怒气冲冲地吼道。
“行,晚些我通知你具体时间。我知道你也想找份好工作,我会帮你的。”她挂上了电话。
徐栖分析得没错,真让两个要犯出现在公众场合,指不定闹出什么状况来,最保险的方式就是哄骗两个不知内情的无辜良民坐在预留的座席上,等待凶手暴露。我们稀里糊涂地成了靶子。毫无疑问,刚刚从戏台上朝我们掷标枪的就是疑犯了。
“那太好了。”
“喂,我采取了安保措施的——”四肢悬空的胖子抬起一爪子指了指门帘,深红色天鹅绒的布面裂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钢丝网,两柄花枪正是卡在了钢丝网中。
“我认识了几个做金融的朋友,他们打算投资影视公司,正在招聘。要不要一起来聊聊?”
“不然你以为一块天鹅绒能挡住凶器?”灰猫从我手里挣脱,两爪拍了拍胸口被抓乱的皮毛,气呼呼地瞪着我。
“你说得对。”
“你这叫恩将仇报。”我也瞪着它。
“我知道你最近不容易,但一时的困难算不了什么。坚持就会成功。”
灰猫歪过脑袋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不是吧?我把你从那张倒霉的书桌边上挖出来,让你身临其境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你竟然不感激?话说,是你自己非要跟着我们出门的。”
“还不错。”我扯了个谎。不知怎么的,一听她的声音我就感到心虚,好像全身骨骼都融化成液体,渗入某个幽暗的地下岩层中,不知去向了似的。
岂有此理,明明是这胖子一路给我下套。
“是我。”女友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服务生喜气洋洋地走进包厢,向灰猫汇报大获全胜的战果。看来他们也是一伙的,蒙在鼓里的只有我和徐栖。
包装袋还没打开,我的电话就响了。
灰猫让我们原地稍等片刻,它去去就来。
“据说这两年五仁月饼的配方在打官司,南北风味各不相让,都说自己是正宗,结果厂家怕侵权,不敢多做。”我随手拿了一个蛋黄的,徐栖选了一个莲蓉的。
“我去和组织上谈一下待遇问题,至少得记一等功。”它骄傲地说。
“单位发的福利,一年到头也就这么一盒月饼。去年还有五仁的,今年只有蛋黄、枣泥、莲蓉和云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把月饼放在桌子上,让我随便吃。
事到如今,灰猫今晚行动的方法也十分清楚了:在这方寸之地,通过添茶、换点心、开关门帘等暗号向戏台上下的同事发布行动指令,最终不动一根指头便取得胜利。整个晚上它都没有离开过包厢,可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秋天来得很快。中秋节前的一个傍晚,徐栖下班回来一手拎着盒饭,另一只手拎了一盒月饼。
尽管如此,我心里多少还是有点生气。我可不想和两柄寒光闪闪的枪头待在一起,拉开包厢门就往外走。刚迈出一条腿,一柄银亮短刀就顶在了胸口,紧接着被一块毛巾捂住了口鼻。我试图保持清醒,身后的徐栖已经软软地倒成了一条。“快!”对方几个人互相催促着,把我们从暗门拖下了楼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