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拿上钱和雨伞,和他出了门。
暴雨如注,冷风从破碎的玻璃窗灌进楼道。我对见义勇为没什么兴趣,对小动物也没有多少爱心,之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妥协,无非是想顺水推舟地在荒芜的生活里抓住些什么罢了。
不远处有一家宠物医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还在。“科学家”晕血,我只好被临时征用,在手术期间担任助理。
“确实骨折了。”我说。
“你帮我递递东西就行,怕血的话就不要盯着看。”医生指了指直挺挺躺在一旁的室友,“我们医院只有一张大型犬病床,你要是再晕倒就只能躺地上了。”
我在那只造型奇怪的前肢上按了按,猫立刻发出嗷的一声,他赶紧把它抱了回去。
手术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医生熟练地将错位的骨头恢复原位,安了两颗钢钉,然后缝合伤口,打上石膏。一切结束之后,他招呼我把瘫成一片的猫从手术台上搬下来。
他果然转了回来,怒气变成了天真的期待。他把猫的一只爪子轻轻拿到外面:“骨折的是右手。”
“一,二,三,起!——”
“要不先让我给它看看?我学过一点儿急救。”我冲着他的背影喊道。
我们两人深吸一口气,抓住蓝色布单的四角,把猫抬到软垫上。悠悠醒转的室友忙着向医生道谢。
他的两条眉毛显出认真的怒气,转身就往电梯的方向走。这样一来我也有点尴尬。
“是卡在栏杆里导致的吧?这种情况每年都有好几起。”医生边摘口罩边问。
“找个纸箱子放一晚,明早没死的话再送呗。”我随口说道。
“咦?经常有猫卡在栏杆里?”
“骨头断了,不去医院恐怕不行。”
“嗯。因为吃得比较多,一时大意了,就容易卡住。”医生说着,摸了摸猫圆滚滚的肚皮。
“这种天气,动物医院也关门了吧?”
“原来是这样。”室友露出笑容,也伸手摸了摸猫的肚皮。
我看了一眼那只动物,下一秒就会咽气的样子。
“还得住院一段时间,需要输液。”医生龙飞凤舞地填写住院卡,“叫什么名字?”
“在地铁口的水坑边捡到的,卡在栏杆缝里,折腾了好久才掏出来。”他说,“胳膊骨折了,得去医院。”
“徐栖,双人徐,栖息的栖。”室友回答。
是只猫。
医生吃惊地抬起头:“还这么有名有姓的?”
他打开外套,露出一只奄奄一息的动物。它的皮毛凌乱不堪,看不出颜色,只有额头上深灰色的“M”纹路清晰可见。
室友无辜地摸摸脑袋,我尴尬地咳嗽一声。
“发生什么事?”我问。说实话,如果他怀里抱着一个姑娘或者一个婴儿,我都不会这么毫无头绪。
“问的是猫,不是你。”我小声说。
“我有一千块,加起来应该够了。请先借给我一些,发了工资立刻还你。”他说。
“哦哦!这样啊。”他恍然大悟,“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呢,刚刚捡的。”
我翻了翻口袋,有五百多块。卡里还有两千块。
“原来是流浪猫,幸运的小胖子。”医生的目光柔和下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你有多少钱?”他直截了当地问。
“你是搞艺术的,你来取。”徐栖期待地看着我,“叫什么好呢?”
又过了一刻钟,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是那种砰砰砰的敲门声,而是像拿着什么东西腾不出手时勉强发出的敲门声。我打开房门,他浑身湿透地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团用外套裹起来的什么东西。
我瞟了一眼垫子上四仰八叉的动物:“猫。”
那是立秋后的一个星期五,八月底的样子。瓢泼大雨下了一整天,桥下积水、道路中断、汽车被淹的新闻渐次出现在社交网络上。傍晚七点,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响起钥匙开门的声音,又过了半个钟头,“科学家”仍然毫无音讯。我打算发个信息问问他的情况,这才想起我们根本没有对方的电话号码。
“单名容易重名。”他想了想。
然后是猫的出现。
重什么名?!它又不用上学。
都说“最好的室友就是没有室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对新室友十分满意,以至于没多久就忽略了他的存在。
我只好又瞟了一眼那团灰不溜秋的东西:“灰猫。”
因为一箱白骨带来的震撼效果,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对新室友的一举一动免不了多有关注。这个家伙过着悄无声息的生活:每天六点半起床,静悄悄地洗漱,摸黑吃一两块切片面包,换上鞋子轻声出门,晚上七点钟准时拎一盒7-11便利店的盒饭出现在门口。淋浴之后他会换上一身格子睡衣睡裤,在卧室里待上三个钟头,然后回到客厅,在扶手椅上喝一杯热豆奶,十点半准时睡觉。这就算是一天。
“这样就准确多了。”徐栖很赞成。
早知如此,应该把他的房租翻一倍才对。
镜片后面柔和的目光消失了,医生拉长脸看了我们一眼,表情僵硬地在档案袋的姓名栏上写下“灰猫”两个字。
我们隔着白骨紧张对峙了一阵子,试图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结果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太累,不得不偷偷活动手脚。“科学家”像接近一头危险动物一样朝我缓慢靠近,一边偷瞄我的神情,一边飞快地把骨头塞回箱子,然后嗖的一声躲进了房间。
“观察两个小时再走,有事叫我。”医生扔下这句话,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原来是在博物馆上班的人。”我自言自语,看了一眼地上的骨头,其中一块带喙的头骨看起来像是鸟类的。
我们在观察室的塑料椅子上面面相觑,房间里安静极了。这种时候总是无话可说,但不说点什么又让人觉得不自在。我摸出一支香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声清晰地传了进来。
“我……大概是个博物学家。”他腼腆地说。
“那个……”徐栖犹豫着起了个话头。
“你到底是干吗的?”
“嗯?”
他从地上爬起来,点了点头。
“我不在博物馆工作。”
“你……收藏这个?”我问。
“你不是博物学家吗?”
隔夜的酒劲立刻醒了,我噌地从床上跳起来,贴紧身后的墙壁。
“博物学是研究所有的动物、植物、矿物、地质、生态、气候以及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的学科,算是地理学的分支,并不都在博物馆工作。”他飞快地回答,“我在海淀那边的科研单位上班,实际上这个专业现在已经不太好找工作了。”
“这一箱是书,这一箱是衣服、毯子,这一箱是野外观测用的装备……”他一面挨个儿介绍,一面气喘吁吁地把那些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箱子往卧室搬。最后一只枣红色的箱子大概不怎么重,他一只手就拎了起来:“这一箱是我的私人收藏,很不容易才——哎呀!”扑通一声,他被玄关处没铺平整的瓷砖狠狠了一跤,箱子脱手而出,砰的一声落在我面前。锁扣应声而开,一箱白骨散落在地。
原来是这样。我想起了小时候十分着迷的一套故事书,讲一对兄弟在世界各地到处冒险,好像有点这个意思。
第二天下午,我照例在沙发床上宿醉,“科学家”推着四只巨大的箱子进了门。
“你说的是《哈尔罗杰历险记》,里面有白鲸、火山和食人族。我也有这套书。”徐栖的眉毛扬了扬。
“明天下午见。”他高兴地说。
“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集是他们坐在一条独木船上冲下瀑布,然后划进了一条不见天日的地下河。”我说。
我打断了他的遐想和好奇心:“明天下午见。”
“你说的那一集是亚马孙探险。后面的你还记得吗?那条地下暗河的洞穴里有许多蝙蝠,他们费了不少劲才重见天日。”
“果然是艺术家!”他指了指桌上乱糟糟的草稿和地上的纸团,毛茸茸的眉毛往两个额角飞了飞。
我不记得有重见天日的部分。不过我没有直说,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这个……我自由职业,”我含糊地说,“算是编剧。”
“我一直很向往那样的工作,不过现在没有多少机会做野外考察了。”他闷闷地说,“我感兴趣的方向和研究所的发展路线不太符合。现在雾霾治理是重点,和环境有关的研究院都得研究大气治理,不接受安排的就得主动离职。”
临出门的时候,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来:“还没问你是做什么的呢?”
我有点吃惊。像他这样性格的科学家,如果失业的话确实是一件麻烦事。但我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只得安慰他说:“没关系,我已经失业好几个月了。”
他满口答应。既然如此,就先收下一个月房租好了,反正中途搬走的话钱是不退的。
他诚恳地看着我:“正因为这样,我才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担忧。”
“不管是动物也好,植物也好,任何活着的生物都不准带到这里来,哪怕是苔藓、水藻都不行。我不喜欢家里有需要照顾的东西。”我说。
这是我和徐栖之间第一次算得上对话的对话,和后来的无数次对话一样,以我无言以对告终。
“没问题,我没有宠物。”他说。
暴雨下到后半夜才停。医生把费用打了折,我们还是花完了现金,又刷了信用卡。几天后灰猫出院,我们连信用卡都刷光了。
“有一条,不准养宠物。”我说。
本来有言在先不养宠物,但当时的情况让我也不好再提这件事。我忙着在网络上给灰猫找领养的主人,徐栖十分仔细地照顾它,猫粮必定先用鱼汤泡软,如果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罐头,还会用微波炉温一温。
“研究”两个字引起了我的一点儿警惕。当时热播的电视剧里讲过一个化学教师在民宅里偷偷制毒的故事,不知道眼前这位“科学家”做的是哪门子研究。尽管如此,我也没有继续追问的兴致。
不过,灰猫并不因为徐栖的悉心照料就与他多么亲近,看谁都是一副傲慢的样子。
“并不是这么回事。城市中心高层建筑虽然很多,但高楼大厦的密集程度不亚于亚马孙丛林,无论从哪个窗口望出去,总有一部分视线会被遮住,真正一望无际的地方非常难得。这里正是我寻找了很久的最适合做研究的地点。”他认真地解释。
“猫都这样。”徐栖说。
“高层视野好的地方很多啊。”我叹了口气。
大概因为打了石膏的右爪看起来有点滑稽,我发的“灰猫寻领养”帖子下面获得的“哈哈哈哈”加起来都能绕地球一周了,猫还是没有送出去。
他拧起两条“毛毛虫”思索片刻,坚定地点了点头。
“怎么办?送不掉。”
“卧室两千一个月,水电均摊。”我随口多要了五百块,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慢慢找,不着急。”
原来他看中的是“视野开阔”这一点。虎坊桥一带属于老城限高区,我住的这幢筒子楼是附近唯一一座高楼,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一公里外,和他的要求算是相当契合。不过直觉告诉我,和这个家伙合租会是场灾难。
“洗干净再拍张照试试。”
“没关系,只要是高楼层并且视野开阔的房间就行。”他说。
等它的伤口拆了线,我们给它洗了个澡,洗完之后发现还是灰不溜秋的一团。
“房子比较旧,也没什么像样家具,你要不再考虑考虑?”我说。
“糟了,洗不白。”
这里虽然地处南二环,但实际上破败不堪。楼道灯光晦暗,电梯摇晃不止,暖气时有时无,厨房正对走廊,一到吃饭的时间就飘荡着呛人的气味。这样一个地方,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非常喜欢”的。
“这个颜色也有好处,禁脏。”
“我非常喜欢这里,希望明天就能搬过来。”他说。
过了一段时间,猫的身体恢复了矫捷,不过仅限于徐栖上班不在家的时候。只要他一进门,它就立刻做出虚弱的样子躺在软垫上,等着这个纯良的科学家把新鲜的三文鱼罐头送到它嘴边。
他好奇地打量了一番乱糟糟的客厅,轻轻推开卧室门,伸长脖子查看一圈,又掩上门退了出来。
“要不养着算了。”
“科学家”二十七八岁,一米八多,比我高半头。他穿一件优衣库风格的T恤,一条卡其色裤子,斜背一只很大的帆布挎包,全身上下一丝不苟,只有头发因为疏于修理显得过于茂盛。两条毛毛虫似的眉毛爬在一本正经的眼睛上方,看上去有几分天真的固执。
“不行。”
两三天后,一个网名叫“我是一名科学家”的人联系了我。当天下午两点钟,对方准时出现在门口。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仍然没有找到愿意领养灰猫的人,它自己却忽然消失了。不在床下面,不在衣柜里,我和徐栖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它的踪迹。
她一走,我也不愿意继续睡双人床,搬到了客厅窗下的沙发床上过夜。这样一来,卧室就空了出来。虽然我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但考虑到失业的窘迫,还是在网站上挂出了“诚征室友”的帖子。
“可能是门窗没关好,从阳台跑丢了。”我说。
事情发生在我失业的那一年,夏天尚未远去,马路上残留着灼热的气息。我和上司吵了一架,一怒之下辞掉了给电视购物节目写台本的工作。女友十分生气,二话不说就搬了出去。
徐栖看起来有些失落,但也只是又说了一遍那句话:“猫都这样。”
猫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始终是个谜。
生活回到了过去的轨道。我接了一些零散的工作,白天给参加综艺节目的小艺人写脚本,夜里在电脑上看电影或者喝酒发呆。天气变凉,徐栖换上了连帽衫,回家以后就把自己关进房间。灰猫失踪之后,我们也恢复了点头之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