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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灰猫一听,脸上傲然的神情立时褪了下去,双耳一收,宽脸拉长,悻悻地回头往空中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不过,大脑袋和小个子并没有注意灰猫的回答,大脑袋嚷道:“哥,上次的自助晚宴,要不是它胡吃海喝扰乱视线,我们还真逃不出来。你说,它是不是跟我们一伙儿的?”

“公主殿下,您请吧。”

灰猫喘足气,逆光摆好姿势,骄傲地答道:“不错,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正是在下。”

耀眼的月光照进窗户,好像直升机的探照灯一样让人睁不开眼睛。我感到什么轻柔的东西从身旁飞过,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清冷的淡香。接着是机器碰撞、仓皇逃窜的声音,大脑袋和小个子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包厢里那只猫?”小个子跳了起来。

“快跑,殿下来了!”

小个子和大脑袋也发现了窗台上气喘吁吁的灰猫,大脑袋喊道:“哥,是那只猫!”

“跑不掉了,没戏了——”

“你给我闭嘴!”我用手肘奋力撞了他一下。

“救命呀——”

徐栖冲着地面大喊起来:“先别扔!救我们的人来了!”

吊着我们的铰链再次开始转动,原地转了几圈之后,终于将我们从加料口上方挪开,移到了墙边那堆月饼盒上。灰猫飞起后腿,踢在操纵杆上,我和徐栖自由落体般掉进了月饼堆里。

“原来是这样。”他试着挣了挣绳子,但很快就放弃了尝试。我们移动到靠近气窗的加料斗上方,铰链停了下来,小个子操作机器准备松开抓斗。我望向窗外,准备最后看一眼月亮。两个毛茸茸的三角形出现在窗台边缘,然后是一个有“M”纹路的圆脑袋,再然后是一团沉重的身躯。灰猫龇牙咧嘴地做了五六次俯卧撑,终于爬上窗台。

“哎呀,应该来个软着陆。”灰猫两只小爪捂住了三瓣嘴。

“所以我才不信。”

窗口那束强光笼罩着大脑袋、小个子,以及他们的手下。他们试图逃跑,但不由自主地被吸往光源的方向。我惊讶地看着他们在光束的照射下越变越小,最后变成豆子大小,被吸得一干二净。不得不说,这比变成月饼馅儿吓人多了。

“你不是编剧吗?”

光芒照向我和徐栖,半空中一个庄严的声音问道:“这就是今晚帮助收服五仁的人类吗?”

“那是电影。”

“正是这二位。”灰猫连忙回答,“快给嫦娥殿下行礼。”

“最后关头不是都会有什么意外事件发生吗?应该会有人来救我们。”

我怎么也没想到世界上真有嫦娥的存在。明亮的光芒逐渐收敛,变成了柔和的月辉,仙乐飘飘,舞步盈盈,一位霓裳羽衣、身材修长的仙女真的出现在了我们面前。

“你觉得呢?”

只不过,这位仙女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模样,而是一只体形很长很长的鹅。

“咱们不会真的被扔下去吧?”

长——鹅?

“算了。”

我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仙女,果然终生难忘。

徐栖的脑袋转了转,小声说:“这个月的房租我还没交,打算明天交的。”

“长鹅”殿下浑身披着圣洁的光辉,向我们说了些道谢的话,还送了一坛货真价实的月宫金桂酿成的美酒。等她翩跹而去,我和徐栖才回过神来。

绞盘重新启动,我和徐栖在半空中折了个方向,往另一个加料口上方移动。月光从高处的气窗中照射进来,从半空往下看去,厂房柔和明亮,并不狰狞可惧,除了机器运转的沙沙声,一切都显得十分静谧。真是人生如戏啊,我为了养活自己写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电视广告,结果压根儿没能活到自己以为的那么长久。还没来得及写出什么精彩的作品,就成了月饼馅儿了。

“她刚刚说,要不是我们鼎力相助抓住逃犯,往后的中秋节就吃不上五仁月饼了。这是怎么回事?”我问灰猫。

“有道理!”小个子一拍脑门,“转云腿线。”

“是啊,抓到帮派头领和五仁月饼有什么关系?”徐栖也莫名其妙。

“哥,这俩是肉馅儿啊!”

“因为这个帮派就是五仁啊!”灰猫说,“还记得我说过那五名带刀护卫吗?他们分别是满天星芝麻仁、鬼牵手瓜子仁、见眼青橄榄仁、美人目杏仁和铁头陀核桃仁,他们保护的公主就是嫦娥殿下。你们看到殿下脖子上挂着的那个宝盒了吗?刚刚他们就是被收进了盒子里。每年中秋,五仁兄弟按照公主殿下的指派为人类提供五仁月饼,没想到去年他们一去不复返,多方追查才知道是因为分歧导致内讧。为了尽快将他们抓住送还给公主殿下,我们可是费了不少劲。”

“就是要枣泥馅儿,拌得越细越好。”

“那红袍怪和鼠来宝呢?”我没理它的自吹自擂。

“这条生产线是枣泥馅儿的。”

“红袍怪是花生仁,鼠来宝嘛,自然是松仁了。它们都想挤进五仁的行列,为了这件事经常大动干戈。”灰猫说,“没想到这几个家伙行事如此狡猾,竟然还安排了连环伏击。我回到包厢一看你们不在,又闻到乙醚的气味,就知道大事不妙,还好搬了救兵及时赶到。”

“怎么了?”小个子问。

“可是,它们怎么会像人一样呢?难道花生还能变成人形?”

“等会儿,停!”大脑袋喊。

“咦,我不是一早就说过万物有灵的道理?你们看到的是变化多端的精魂,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灰猫不以为然。

我和徐栖大吃一惊,眨眼的工夫就被挂到了黑色铁钩上。小个子一扳操纵杆,绞盘转动,我们像屋檐下的腊肉一样被吊在了半空中,往黑洞洞的加料斗上方移动。

我心里还有些茫然,徐栖已经陶醉在“联手拯救了往后的中秋节”的胜利喜悦中,直到灰猫拱手告辞,他才紧张起来。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不回家里住吗?”徐栖眼巴巴地看着它。

“喂喂——”

“不了,上次是因为非常时期,已经给徐老师添了许多麻烦……”灰猫假惺惺地推托。

“既然这样的话……”他看了看我和徐栖,“把你们俩吊起来扔进加料斗,拌馅儿算了。”

“不不不,一点儿也不麻烦,”徐栖脸红了,连忙摆手,“而且,我也不是什么老师。”

小个子停下机器陷入沉思,看起来有七八分信了。

“徐老师的学术能力比许多在高校里混日子的教工强得多,没有加入教师队伍,不过是因为学科有点冷门,学界又过于功利而已。”灰猫侃侃而谈,颇有见地。徐栖虽然还在红着脸摆手,心里显然已经偷偷地高兴了起来。

我想起从灰猫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连忙和盘托出:“他俩被抓了,这会儿在局子里呢。有只灰溜溜的猫是专门干这个的,你们去找它,准没错。”

接下来,灰猫再次告辞,徐栖再次挽留。一人一猫来来去去磨蹭了一刻钟,我实在等得不耐烦,顺手将灰猫捞在胳膊下面夹好,拔腿就走。徐栖赶紧抱起那坛桂花酒,小步快跑地跟在后面。

“对,就算你们不是他俩,也是一伙儿的!”大脑袋火上浇油。

灰猫满意地眯起眼睛,一面絮絮叨叨地说些“不喝自来水要喝矿泉水、早上要喝奶晚上要有汤、刺身要新鲜罐头不能重样”之类的话,一面反复强调“靠近暖气的位置留给我”。

“你们说自己不是芝麻和核桃,那他俩在哪儿呢?”小个子威风凛凛。

“我说,三流编剧——”

小个子挥挥手,我们的脑袋被摁到了生产线上。这下完蛋,模具再落下来可就盖在脸上了。我努力回忆各种月饼的口味名称,希望能找出一个适合当文身的。

“谁是三流编剧?”

“我笔画多啊!”我也惨透了。

“我会看相算命,你信不信?”

“我比你多一个字。”他苦着脸说。

“不信。”

徐栖吓得脸色发白,啪的一声,他的手背也被重砸了一记。模具移开,“哈密瓜”三个字一清二楚。

“哎呀,真没意思。我这就给你算一卦:你这个人嘛,对找工作这件事没有嘴上声称的那么上心呀。”

啪的一声,一只模具落在了我的手背上,立时砸出了“云腿”两个字。

“胡扯,我一晚上都在等女朋友的电话。”

“别这样,咱们有话好说,有——嗷!”

我推开房门,剩下的那条小鱼干还在墨绿色的叶子上躺着,旁边摆着我的手机。

小个子使一个眼色,我们立刻被拎到生产线前。小弟们解开捆住我和徐栖的绳子,将我们一人一只手摁在了生产线上。生产线顶上是一排手掌大小、梅花形的金属印章,看起来是压制月饼的模具。小个子启动开关,模具一个接一个地向前移动起来。

这不可能,我明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

“好汉,我们真的不是芝麻和核桃,我说了你也不信……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们被一只猫坑了,真的……”

我伸手一摸,摸出来一只遥控器。

我心中大声叫苦,戏票是灰猫给我的,我看也没看就随手塞进了口袋。

难怪徐栖说按键多。

“哦?你们进戏园子的时候跟服务员介绍说是芝麻和核桃,看戏的时候包厢正前面挂着大字写着芝麻和核桃,”他伸手从我口袋里翻出两张戏票,“戏票上写的名字嘛,也是芝麻和核桃。那你说说,你到底是芝麻还是核桃?”

手机显示七个未接来电,这下好了!我一屁股坐进豆包沙发里。

“两位好汉,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什么大王,真的,什么大王都不是。”我赶紧解释,“我们就是去看戏的群众,是观众。”

徐栖换上格子睡衣,端着一杯热豆奶走了过来,十分好心地安慰我:“没关系,即使接到了面试电话,也不一定会通过啊!这么一想就好受多了。”

我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说的是啥,但大事不妙是一定的了。

如果世上真有照妖镜的话,我一定要借来看看我的室友是什么东西变的。

“芝麻大王,核桃大王,再次见面真没想到是这种状况。”他冷笑两声,“每年一到中秋,咱们就为了谁能入选五仁明争暗斗,难怪你们想先下手为强,把我干掉。不过,这回运气在我这边,你俩要出局了。”

喝着他递过来的热豆奶,我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那只装满白骨的箱子,决心借此机会问个明白。

小个子往前一步,志得意满地俯视我们。

“噢,还没介绍你们认识呢,快来看看。”徐栖高兴地打开卧室门,我惴惴不安地跟过去,往里望了一眼:一张单人床,被子卷成筒状,枕头旁边是床头柜。右边衣柜里挂着三四件连帽套头卫衣,三四件圆领毛衣,三四条灯芯绒裤子。左边书架上的书按从小到大的顺序排列整齐。窗下是书桌,正中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笔记本电脑正中放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正中放着一个手机,手机正中放着手机充电器,这几样东西叠罗汉似的叠成一个金字塔。“金字塔”旁是卷得规规矩矩的手机充电线和一支笔。在书桌的另一侧,立着一只远眺窗外的鸟——准确地说,是一引人注目的鸟类骨骼标本。紧挨标本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应该是这只鸟生前的肖像。肖像下面的木台子上用大小不一的树枝搭成了一只复杂精巧的鸟窝。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看来戏台上偷袭我们的并不是真正的仇家,只是障眼法而已。真正的仇家“黄雀在后”,把我们绑到这儿来了。

“这是你搭的鸟窝?”我问,“你平时下了班就在屋里搭鸟窝?”

“确定!哥,我今儿混在看戏观众里,亲耳听到人家介绍他俩:一个芝麻,一个核桃,绝对错不了。”大脑袋说。

“搭了有三个月,不仅用了树枝,还用了少量草叶编织和黏土固定的方法。”他自豪地说。

“你确定?”小个子还有些怀疑。

我青着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骨架。

“化装了。他俩现在哪敢就这么出门看戏,肯定得易个容。”大脑袋说。

“这是……珍珠鸡?”我在荷叶鸡和糯米鸡之间犹豫半天,终于想起了一个真正属于鸟类的名字。

小个子接过手电筒,仔细照了照我们,皱起眉头:“看着不像啊。”

“这是渡渡鸟。”

徐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有动静。车间里响起脚步声,两个领头的男人带着十几个小弟走了过来。深色皮肤大脑袋的男人用手电筒晃了晃我和徐栖,向肤色白皙的小个子汇报:“哥,包厢里的就是他们。”

“哦。”

“肯定按错了,再按。”

“毛里求斯岛上的一种鸟类,已经灭绝几百年了。”

我们屏住呼吸,试图听到电话接通时发出的“嘟——”的音,但什么也没听到。

“那算文物吧?”

“按完了。”

“算标本。虽然入境的时候有点麻烦,好在是按科研项目申报的,顺利带回了国。”

“按完了没有?”

我景仰地看了看变成文物的渡渡鸟,又看了看它身后墙上的画像。

“为什么有这么多键?”他问。

“这遗像……”

“别管那么多,快按110。”我催促。

“这是复原图。”

“你的手机有点儿怪。”他摸索着。

“……挺漂亮的。”

我挪了挪身体,勉强能感到手机没有被收走,还在衣服兜里,但我的手被绑在徐栖的手上方,够不着口袋。我让他试了试,果然,他没费什么劲就摸到了手机。

“我画得不算好,等以后画好了,可以送一张给你。”他露出谦虚的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香味,像置身于老式糕点房——一点不错,在靠墙角的位置,大量包装完毕的糕饼堆在一旁,盒子上印着品名标志。看来,这是一家著名老字号糕饼店的生产线。

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和科学家打交道的经验,对面前这个奇特的室友也一无所知。既然不是柜中骷髅,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这倒是。

“你之前说住在这里适合做研究,是什么研究?”

“不会吧,它收拾咱俩没必要费这个劲。”

“关于鸟类的研究。”

“又是猫干的?”

“鸟类?”

“我们好像被绑架了。”

“是的,城市里的鸟类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群体。对于这些不在地面上生活的动物是怎么在城市里生存的,我总是十分着迷,希望能找到一处视野广阔的高层建筑,让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进行观测。这也是我为什么想要住在这里的原因。”徐栖腼腆地看了看我,“你觉不觉得……有翅膀可以飞是一件很棒的事?”

“好吧。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总之,这就是灰猫去而复返并且暂时与我们一起生活的过程。要说是灰猫的出现导致我和室友沦为失业青年,也是十分有根据的。正因为它引领我们看到了奇异世界,让我们对生活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许多之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打破了既定的界限。徐栖辞掉了工作,放弃了稳定的收入,我也没有再想过找工作的事。尽管经济上朝不保夕,却一点也没有回到过去轨迹中的念头。

“……我不知道你名字啊。”他说。

不久之后,秋天正式来临。徐栖告诉我,他已经在郊区靠近密云水库的地方租下一处小屋,打算去那里住一段时间,观测鸟类和其他动物的越冬情况。

“你刚才叫我什么?”我问。

“你打算自己去做鸟研究?”我感到不可思议。

蚊子声忽然从脑袋后面传来,吓了我一跳。我一个激灵想要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和科学家背靠背地捆在了一起。

“是鸟类研究。”他强调。

“你醒了?”

“我就是这个意思。”

催促声像蚊子叫似的围着耳朵乱飞,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于某个厂房或者生产车间,明亮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中照射进来,流水线一动不动,方形的大漏斗旁挂着“加料口”的牌子,不远处是一台搅拌机。

“反正比研究单位里的人类容易。”他心有余悸,“一旦离开小隔间,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编剧,编剧,醒醒……”

我躺在豆包沙发上再次潜身寻找地下的熔岩,整个岩层都消失不见了,旷野一望无际,只有阵阵微风吹过。

我并没有怎么昏迷,恍惚之间仿佛回到了失业之前工作的地方。那是位于郊区的一个廉价摄影棚。公司长租了一个房间,布置成演播厅的样子,让主持人和所谓的专家、老顾客现身说法,把那些“不要999,只要299”的产品夸了又夸。演播厅后面隔出来几间简易休息室,是后台工作人员的活动场地,挤满了简易行军床、盒饭、器材、烟灰缸。最多的一天我们拍了13条广告,包括自动减脂仪、视力保健灯、降血压灵芝粉、疯狂去皱蛋白胶,以及一种从番茄皮当中提炼出来的保健品等。每当前台出了状况,比如主持人实在念不下去那些溢美之词时,现场导演就会高喊:“这块儿得改改,编剧呢?编剧!编剧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