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站在楼梯前,多少有些犹豫。李伯三问:“小五真的在下面?”
“真暖和啊。”徐栖高兴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听罗警官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这么一看,确实不太明显,最多像一个长了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李伯三咬咬牙,打开楼道的电灯开关。我跟在他后面,徐栖跟在我后面,挨个儿下了楼。地下库房的门像防空洞门一样,上面还带有转盘锁链。我们转动转盘,用力将门拉开,震耳欲聋的音乐突然奔涌而出,徐栖瞬间炸成了一只毛球。
“灰灰乖,试试看能不能抓紧。”徐栖拉上外套拉链,双手抄在口袋里,从内部暗暗托住灰猫的屁股。
“快进来!”我喊道。
“喂喂!我又不是冰箱贴!”灰猫大声抗议。
跨进铁门,就像被一只大手推进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彩灯乱闪,电音狂飙。生意爆棚的游戏厅里,几十只河狸驾驶着疯狂赛车,一群鹁鸪在跳舞机前快速挪动脚掌,海狮用力拍打架子鼓,一队熊在玩一种类似虚拟现实的坦克战车,兔子们欢天喜地地拍娃娃,章鱼忙着打地鼠,猴子热衷投篮套环,一排秃顶的猩猩坐在格斗类游戏机前投入地击败对手。
按照罗警官的思路,灰猫要尽量隐蔽,不要暴露,像以前那样装在挎包里也不行,过于引人瞩目了。徐栖想了想,拉开冲锋衣拉链,露出里面起了毛球的套头毛衫,把灰猫呈“大”字形举起,贴在了自己的毛衣上。
徐栖夸张地做出“哇”的口形,不过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嘈杂当中,我什么也没听见。李伯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动物的奇观,定在原地迈不开腿,我也被吵得晕头转向,一手捂住耳朵,拉着他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寻找许小五的身影。
“红色的是信号弹,适合室外用;绿色的是气味弹,适合室内用。气味弹穿透性很强,即使在地下室也不影响效果。如果不能顺利带出许小五,你就立刻发出信号,我们的人马上冲进来接应。”他说。
穿过一排玩钓鱼游戏的乌贼,面前是一扇写着“VIP室”的精致木门,我们想也没想就逃了进去。雪崩一般的噪声终于被关在了外面,我只觉得双耳一轻,心里松了一口气。
我的心怦怦直跳,双手揣在口袋里,一手抓紧一枚信号弹——这是汪队长交给我的。
VIP室与外间截然不同。这是个圆形的房间,正中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圆柱,靠墙整齐地摆着一圈金灿灿的机器。这些机器和常见的老虎机不同,内部的移动平台层数更多一些,就像松塔一样层层递进,因此难度也比老虎机大得多。看来这就是罗警官所说的松塔机了,果真名副其实。
电视塔高耸在广场正中,从塔身下方仰头看去,很有“危楼高百尺”的感觉。电器行的大门锁着,我们从送货的后门进入,推开挂着“闲人免入”牌子的小门,面前是一段幽暗的水泥楼梯,通向地下。
这间游戏室十分安静,除了角落里睡着的管理员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和金币掉落时发出的细微又清脆的叮咚声。每台机器前面都坐着一个沉默的玩家,他们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游戏币投入投币口,然后期待更多金币能够掉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大叫,更没有人围观别人,大家各自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色的彩券像面条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机器里流出,在玩家脚下堆起厚厚的一叠。尽管如此,并没有人弯腰去取彩券。每个玩家都只有两个固定动作:抬手投币、垂手接币。
行动的时间定在午夜十二点。空气干冷,天气预报夜间可能有雪。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儿玩了多久。每人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巧的移动餐车,只要玩家按下按钮,餐车就会自动把饺子、方便面、盖浇饭之类的食物送到他们面前,等他们吃完之后又自动移走。
“你就算了,整个市局就没有比你更像警察的。”罗警官乐了,露出一口白牙。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满墙金灿灿、满地白花花的屋子里,我感到毫无来由的忧伤。好像时间变得很慢很慢,静止于此。
“好吧,”汪队长妥协道,“我也跟着去好了,换身打扮。”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过斑马、长颈鹿、驴、老年狒狒,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背对我们坐着,穿一件单薄的绒布衬衣,头发整齐,一只胳膊固定在松塔机前方的支架上。我这才意识到这种支架的作用:当玩家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导致手臂酸痛不能动弹时,可以将胳膊搁在支架上,以便轻松地继续投币。
“飞虎也得去。”罗警官看着汪队长,“只有三个人类不行,至少得有一个我们的成员。”
他脚下堆积的白色彩券已经不能用“许多”“大量”之类的词来形容,彩券堆成了山,又漫成了海,塞满了他身边所有的位置。他坐在由彩券堆成的庞大纸堆上,就像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冒出来的一座孤岛。
这倒是个好主意。
尽管这是第一次见,尽管只是个背影,我却瞬间认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汪队长不置可否地看了一眼灰猫,又看一眼我们:“把李伯三带上,有他在,许小五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小五。”李伯三上前一步。
上次险些被拌了月饼馅儿的经历还在眼前,我可不想稀里糊涂地再次孤身涉险。
许小五回过头来。他看起来仍是一副文静清瘦的少年模样,只是眉宇间浸染了许多憔悴。见到李伯三,他有些困惑地活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球,又转回到游戏机面前。
“有道理,就这么定了。”我立刻一口答应,“不过,灰猫也得一起。”
“小五!”李伯三又喊了一声。
“这次悬赏的钱可不少。”灰猫打断了我的愤愤不平。
许小五再次回过头来,动作比上次略微灵活了一些。他看着李伯三,惊喜的神情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忐忑地褪了下去。
“凭什么……”
“你怎么在这儿?”许小五礼貌又有点心虚地说,“听说你在度蜜月。”
“好。我建议你们不要打草惊蛇,最好先让不容易引起注意的新面孔出面,稳住许小五,避免他因为拒捕造成麻烦。”罗警官看了看我们,“可以让这两个人类去探探情况。”
李伯三的目光不自在地移到别处,又移回眼前,低声挤出一句:“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到底是怎么回事,去看一眼就知道了。不过,首要任务是保证将许小五捉拿归案,我们先把他拿下,你们再进去查赌场。”汪队长说。
许小五有点意外,耳朵红了:“当初吹牛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兑现起来才知道有点麻烦。”
真没想到,动物们的世界里也有这种害人不浅的东西。可是许小五为什么会卷入游戏厅和地下赌场的迷局当中,仍然叫人想不明白。
李伯三露出一个难过的笑容,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咱们这就走吧。”
“就是老虎机,不过比老虎机还要多几层。把钱从投币口扔下去,就会落到下方的小平台上。如果运气好,新掉下来的钱会在滑进滑出的过程中,将小平台上的钱推到下一层。下一层的钱如果足够多,就会被再次往前推,直到掉出机器。这种东西看起来有入有出,实际上能掉出来的只有投进去的十分之一。不少人沉迷于此,最后倾家荡产。”罗警官说。
“这两位是警察同志吧?”许小五看了看我们,并不怎么慌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松塔机?”这玩意儿我也没听说过。
“你要做什么?”李伯三不解。
“我们怀疑他们利用松塔机开设地下赌场。”罗警官说。
“我想再玩几局。”许小五说。
“你们怀疑那家游戏厅什么地方有问题?”信使问。
“你的通缉令都快贴到脸上了,还惦记着打游戏!”李伯三忍不住加大了音量,不过周围的玩家谁也没有注意他。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都怀疑那家游戏厅并不单纯,但他们有特许经营的执照,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不方便查。”罗警官端详着那枚游戏币,“这上面印的图案很像电视塔,十有八九就是那家游戏厅的游戏币。如果他们真的和这次的事情有关,倒是一个彻查的好机会。”
“不,这不是简单的游戏,这里这么多人,都在和我做同样的事。”许小五从彩券堆上滑下来,指着屋里一圈玩家向李伯三介绍,“你看,这是一个工程师,卖了房子炒股票,结果倾家荡产;这是一个程序员,迟迟不敢向喜欢的人表白,结果只能去人家的婚礼上凑份子;这是一个发生了婚外情的男人,离婚以后才想起妻子的好;那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全职太太,孩子上小学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职场;还有那个坐轮椅的人,她本来是个舞蹈老师,结果滑雪的时候弄伤了韧带……”
他这么一说,我立刻明白过来了。那种老式街机两个红色的操作手柄可以玩出无尽花样,确实曾被我们戏称为“洗衣机”。
“你们要干吗?”李伯三茫然又震惊,我们也摸不着头脑。
“你们知道中央电视塔附近有个电器行吧?那是一家老牌家电商场,叫中塔电器。不过,电器行的生意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买卖在地下库房里。”罗警官粗糙的大手捏着那枚细小的金币,“那里实际上是一个电子游戏厅。电器行里销售的那些家电,一到夜里就会变成各式各样的游戏机。我举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人类玩的拳皇街机实际上是洗衣机。”
“我们在努力打开时光之门,让时间倒流。”许小五平静地说。
灰猫常常抱怨汪队长过于雷厉风行,不过和罗警官一比,汪队长算得上十分温和。我们吃完饭走回值班室,只见门口停了一辆越野摩托,罗警官已经风驰电掣地从片区赶到了局里。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他一身机车夹克的威猛造型还是令我们十分敬畏。
这个回答太出人意料了,我们全都愣住了。
“看看,这才叫人类的朋友。”我低声对徐栖说。
“你看到了吗?每台松塔机里都有一个巨大的松果,谁能让它掉下来九次,谁就可以打开中间那个玻璃门的时光隧道,回到过去,改变那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就是这个游戏真正厉害的地方。”许小五说。
我和徐栖是第一次在警队的食堂吃饭,觉得挺新鲜,灰猫却怨声载道。它夹起盘子里一块黏糊糊的红烧鱼叹息:“看看,这就是为什么我宁愿和人类住在一起也不愿意加入警队,成天吃这玩意儿,有什么生活质量可言。”阿泰不好意思地笑笑,津津有味地把一份糖醋小排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给汪队长打包了一份酱骨头。不得不说,阿泰的脾气比灰猫好多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脑子坏了!”李伯三喊道。
“不错。辖区虽然不大,但能镇住那个地方的都是强悍角色。罗警官以前追查过游戏厅和地下赌场的连环案件,对这一块的工作很熟悉。”汪队长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阿泰,你先带大家去食堂吃个工作餐,我和罗警官联系一下。说不定今晚就要行动,让大家待命,别回家了。”
“你不相信而已。”许小五平静地说。
“新发地那位片警?”
“你见过有人打开过吗?有吗?”
汪队长拧起海苔眉,思索片刻:“如果真要从这条线上寻找突破口的话,我倒知道一个好的人选。你们见过的,罗威罗警官。”
“没有。不过,我一定会做到。”许小五说,“我会回到过去,把人生重新来一遍,就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送你贺礼,而不是靠打劫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既然有这么大决心,干吗不往前看?往后路还长着!”李伯三说。
“那,这个电子毛线——电子游戏,和许小五有什么关系?”
徐栖顺水推舟:“就是啊,你好好努力几年,等他下次结婚的时候还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送贺礼。”
灰猫似乎有点明白,又有点迷糊。
紧张的空气立刻凝固了,大家卡在原地搭不上话。我只好赶紧劝他们:“先回上面去吧,有没有时光隧道再说。”
“就是人类小孩玩的游戏机。”我言简意赅地说,“你可以理解为毛线。”
但李伯三的固执脾气上来了,他非要刨根问底。
“这个嘛,我也没有亲自玩过。”徐栖摸了摸脑袋。
“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什么叫街机?”灰猫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徐栖。
“熊老头,”许小五指了指角落里打着呼噜的游戏厅老板,“他找到我们这些倒霉鬼,告诉我们这条出路。”
“不会吧,你们连这都没见过?”我看了看对面几张茫然的面孔。好吧,他们还真有可能没见过。
“你抢来的钱都给我了,哪儿来的钱买游戏币?”
我接过来一看,不禁乐了:哪是什么硬币,明明就是街机厅的游戏币啊!在我还是个小学生的时候,街机厅红透大江南北,每个小男生都梦想着下课以后飞奔过去,花一块钱买两个币玩个痛快。如果没有零花钱,站着看别人玩也能站几个小时。
“跟熊老头赊的,”许小五说,“只要我们把余生的时间交给他,就可以一直在这里……”
“说的也是。”
“一直在这里为了不如意的生活而懊悔?”李伯三说,“我知道了。”
“哪个国家的硬币会不写面值?”
他快步朝打盹儿的熊老头走去,一只手突然揪住对方的衣领,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就打。肥大的熊老头在迷糊中被摔到了地上,身上披着的黑色羽绒服掉落一旁,露出白色高领毛衣和两只黑绒袖套。他从地上爬起来发出一声吼,转头怒视我们——面体阔,双眼深陷,正是画像上的疑犯。
“看起来像某个国家的硬币,你看,图案是一座塔。”
我大吃一惊,拧开绿色的气味弹,熊老头已经向我扑了过来。徐栖吓得往旁边一跳,双手一松,灰猫从他的外套里一屁股掉到地上。熊老头看见灰猫,手下一滞,我赶紧连滚带爬闪到一旁。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罗警官粗哑的嗓音和特警们占领游戏厅的响动。
汪队长、灰猫、徐栖挨个儿看过金币,全都一副疑惑的表情。
发生了这么大动静,周围的玩家没有一个停下来看我们一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调酒师那边还提供了一样东西,但我不知道是什么含义。”信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金色的硬币,递给汪队长,“章添说,这是那个人弯腰扛走许小五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
熊老头改变策略,转身朝房间中央的玻璃门跑去。他按下一处机关,打开玻璃门,飞快地冲了进去。紧接着,玻璃门下方的地面往两边一分,熊老头遁地而逃。
汪队长把画像交给阿泰:“让技术科的同事立刻去查。”
“是时光隧道!等等我!”许小五大喊着冲向玻璃门。
信使从风雨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画像:“这是根据章添的描述画的肖像图。五十多岁,男性,身材高大,体形较胖,穿黑色带风帽的厚羽绒服,从领口可以看到里面穿的白色高领毛衣。长相没有看清,章添只记得对方脸很大,眼眶深陷,好像经常熬夜,给人疲惫的印象。这个人到了以后就带走了许小五,去向不明。”
“小五,别去!”李伯三想要抓住他。
“他的朋友?”汪队长皱起眉头,“我们查过他的社会关系,并没有什么固定朋友。”
“疑犯跑了!”灰猫回过神来,嗷的一声冲过去。
“我去大鲨鱼问过了,许小五那天晚上确实不是一个人离开的。调酒师章添说,许小五醉得厉害,是他的朋友来接走的。”信使说。
“灰灰——”徐栖跟着撒丫子冲了进去。
傍晚时分起了风,信使裹挟着寒气从窗户飞进屋里,落在汪队长面前。
“喂——”我也只好跟着徐栖冲了进去。
得知许小五的真实身份之后,李伯三整个下午都在抓狂之中,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他竟然是个仓鼠”;另一句是“他竟然抢了银行”。汪队长对此毫无办法,只得由他在小会议室待着,等进一步的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