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叹了口气,慢慢地摇了摇头,“闯荡江湖哪有那么容易?听说他在外地跑长途、赌钱、当保安、替人打架。我毕业后就留学了,现在回国创业,怎么会和他有联系呢?”
“之后没有见过?”
看来这就是讯问的结果了。李伯三根本就不知道许小五是仓鼠的事实,我们也仍然不知道为什么许小五要把自己冒险得手的巨款送给一个多年不见、不通消息的旧日同窗,更无从推断他现在藏身何处。
“是初中毕业的暑假,在火车站。他是个雄心勃勃的人,说要去闯荡江湖。”李伯三又在记忆的长河中跋涉了一阵,缓缓答道。
汪队长合上卷宗向李伯三道谢,我们纷纷起身。徐栖还埋头在手机里,我只得拎着他的衣领提醒他站起来。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李先生真是一个很喜欢坚果的人呢!”徐栖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看,这篇报道里,你跟记者说,你觉得看着别人用门牙咬开坚果是一件又好玩又有趣的事,莫名其妙地会觉得满足和幸福,因此决心创业的时候,想都没想就选择了卖坚果,因为想要把最好的坚果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每一个人嘴边——”
“是啊。还能有什么?那会儿流行武侠小说,大家没事儿都拉帮结派,他跟我也组了一个组合,叫作‘三五成群’,都是小孩子的把戏。这也算吗?”李伯三努力回忆着。
这种创业公司在媒体面前编造的故事也信,我的室友真是天真无邪。我拽着他的胳膊想赶紧把这家伙拉走,他却说个没完。
“就这些?”
“这儿,你在美国留学时的博客,上面写着‘原来加州开心果是真的啊,还以为和加州牛肉面一样是个噱头呢……一口气买了好多,回国送朋友’。还有这儿,你大学时的女朋友参与过一个‘你收到过的最无语的礼物是什么’的网络跟帖征集,她写的是你在她拔完智齿的第二天送了她一包瓜子……”徐栖兴致勃勃地念着网页。
“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小学同学了一段时间。他家里条件不怎么样,父母离婚,职高毕业后就自己谋生,我高中毕业考了大学,然后就没有联系了。”李伯三说。
李伯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会儿别扭一会儿尴尬,我们也不知道徐栖这是在按什么路数出牌。
“你把关于他的情况说一说。”
“她还参加过这种征集?我都不知道。反正分手的时候她很坚决,原来早就忍不了我了。”李伯三有点沮丧,大概因为徐栖没有什么警察的气场,他的语气也放松下来,“你从哪里翻出来的这些东西?陈年累月的鸡零狗碎,我都不记得买开心果的事了,刚出国那会儿可真是少见多怪。”
“噢!许小五!”李伯三双手拿起照片,“对对,就是小五!好多年没有消息了,看样子混得不怎么样。”
“我的算法搜索能力世界一流,”徐栖得意地晃了晃手机,“不止这些,还有呢,你看……”
“他叫许小五。”
徐栖一条一条地念出李伯三在网络上留下的关于坚果的只言片语,把我们听呆了。李伯三也吃惊不小,本来已经走到门口,又不由自主地坐回到了凳子上。他在网络上留下的那些痕迹虽然是通过各种坚果类别的关键词搜索得来,内容却与他的生活经历紧密相连,将他从青年到中年、大学到经商、留洋到回国、恋爱到结婚的历程勾勒得清清楚楚,点滴琐事、观点感受、喜怒哀乐,便如画卷般展开眼前。李伯三静静听着,思绪浸没在过往当中,半晌没有说话。
李伯三凑近照片看了一阵:“眼熟。”
“许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他身体低垂地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握住桌子边缘,目光怔怔地看着徐栖,“可是你这样一说,我又想起来了。我今年三十三岁,这么往前一翻,走了好远的路啊。”
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汪队长,向他求助。汪队长取出许小五的照片,直截了当地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徐栖用手指连着滑过屏幕,停留在最早的一页上。
“那你是不是特别爱吃栗子?”我也没招了,问了个蠢到家的问题。好在李伯三以为我有什么深意,没有出声嘲笑。
“您的作文成绩是不是很棒?”
他摇了摇头。
“什么?”李伯三愣了愣,摇了摇头,“不,我作文经常不及格,强项是理科。”
“还有吗?”
“可是,您小学的时候得过一次作文比赛的三等奖。”徐栖说,“题目叫《记一次难忘的秋游》。”
“供货?销量?物流?”李伯三茫然地看着我们。
“我不记得了,”李伯三低声说,“那个年代信息还没有联网,即使真得过奖,你也不可能查得到。”
“李先生,‘一车栗子’,这个概念会让你想起什么吗?比如说,什么暗示,什么特殊的含义?”
“虽然那个年代信息没有联网,但是五年前您读过的小学举办五十周年校庆,校方把存有原件的历届作文比赛获奖作品都整理上传了。”徐栖将手机屏幕转向李伯三,“这是颁奖时的照片,奖品是一对乒乓球拍。”
我不知道徐栖为什么问起这个,李伯三的公司属于正规经营,这一点汪队长已经查过。我看看徐栖,他的兴趣又重新被手机吸引住了,没有继续提问的意思。我只得尝试用另一种方式和李伯三交流。
李伯三看着照片上穿校服的自己,嘴角不经意地上扬,微红的眼角浮现出浅浅笑容。这会儿的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戴着名牌手表、言必称融资的创业公司老总,更像一个腼腆青涩的少年了。
徐栖的神态实在不像一位干警,李伯三愣了愣,点了点头:“办公室零食很适合互联网电商思维,因此坚果生意一下就火了。”
徐栖认真地念了下去。
汪队长皱眉沉思,阿泰忙着做记录,我一时没有新的思路。徐栖忽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指着页面上的公司介绍饶有兴致地说:“您的公司是卖坚果的啊!还用松鼠做了卡通形象呢。”
记一次难忘的秋游
“然后我就把它开到了派出所,报了案。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前面的事我也没有隐瞒。”他说。
六甲班 李伯三
“我以为是度假村的工作用车,临走的时候他们却告诉我不是。工作人员发现雨刷上夹了一张红色的写着‘新婚快乐’的卡片,这才确定是给我的。”李伯三说。一开始,他以为是谁送的别出心裁的贺礼,不但把车开回了家,还拍下照片发在社交网络上。几天过去,他发现这份礼物并不来自身边任何一个朋友,才有些慌张起来。
今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是我们学校组织秋游的好天气。我们跟随秋天的脚步来到烈士公园,女同学们在草地上野参,我们男生在山坡上打游击战。我和许小五是红军,我们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蓝军的进攻,成功地守卫了山头。
因为布置现场的需要,会场外停了好几辆小货车。加上李伯三大宴宾客,来往车辆更加难以统计。直到曲终人散,他才发现一辆红色的小货车孤零零地留在了停车场。
许小五是我的邻居,我们一年级的时候就是同班同学。因为我们俩个子很小,被分在第一排当同桌,所以很快成了好朋友。高个子的同学抢我们的贴纸,我们就在放学以后一起打了他一顿。后来我长高了,渐渐坐到了最后一排,但我和小五还是好朋友。小五有两颗好玩的大门牙,有人取外号朝笑他,我们跟以前一样,在放学后一起打了那个人一顿。小五的爸爸妈妈离昏了,我让他不要担心,不管有谁欺负他,我们都可以在放学后把那个人打一顿。小五听了很咸动。他说,如果我打架被老师发现,他就代替我留校写检查,反正他不怕请家长。
汪队长似懂非懂,我心知肚明,让李伯三继续往下说。
小五不爱学习,爱吃零时。他经常从家里给我带花生米、大核桃、板力、瓜子,比小卖部买的好吃得多。小五吃零时很厉害,他可以用牙齿咬开核桃。他想教我,但我才学了一次就疼哭了。
“这个嘛,到春天有点来不及……”李伯三有点尴尬。
我们本来要继续把守山头到底,坚决不让蓝军胜利,但是小五敲敲地跟我说:“三子,山头后面有一片松林,已经结了松子。我们去打一些来吃好吗?”我不喜欢爬树,但是我知道小五很久没吃零时了。如果能打一些松子来吃,他一定会高兴得像个老鼠。于是我说:“好的,小五,我们去打一些来吃。”
“为什么不干脆等到春天再结?”汪队长不解地问。
我和小五敲敲地脱离了大部队,跑到山头后面去打松子。松树很高,杆子够不着,我爬了上去,率了下来。小五吓坏了,老师把我送到医院,我的右手骨折了。我很高兴,一个月不用写作业。
12月13日是李伯三结婚的日子,草坪婚礼定在郊外一家著名的度假庄园举行。按照他老婆的要求,李伯三订购了大量玫瑰和绿色植物,将冬天的草坪装扮得像春天一样。
小五去医院看忘我,我们一起玩军其。他说他的妈妈已经坐长途汽车走了。为了安卫他,我说我也想要我妈妈坐汽车走,这样就再也不用写作业了。结果被我妈妈听见了,她说等我手好了,就把我的腿打段。
“好,好。”李伯三端正坐好,开始叙述那天的事。
小五问我长大以后会不会结昏,我说如果不离昏就结,如果离昏就不结。不管结不结,我都打算转一些钱,这样就可以买零食来一起吃,不用爬树。小五同意了,他说他以后要当一个很厉害的人,等我结昏的时候——
“让我们采用倒叙的方式,”我赶紧打断了他,“就从结婚那天说起。”
网页断在了这里。
李伯三的脸绿了。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决定把从小学起干过的坏事儿全都告诉我们。
“后面是什么?”我问。
“李先生,你好好想一想:有没有和创业伙伴产生过分歧,有没有对核心员工许诺不兑现,有没有在招聘启事中连哄带骗,有没有背着老婆搞过婚外情?每一件事情后面都可能有一位潜在的凶手,想要借机报复。”
徐栖打开下一页:“——等我结昏的时候,送我一车钱。”
“我怎么可能……”
我心中一震,李伯三的眼眶红了。
“李先生,现在专门针对你这样的新贵的威胁、绑架、敲诈、勒索,可是一样不少。”我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汪队长手里的卷宗,“你有没有什么仇家,得罪过什么人?”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秋游的时候因为爬树摔骨折过一次。可是为了什么摔的,已经记不清了。”他半晌才说出话来。
“……是在融资,可……”
“后面还有,网速太慢了。”徐栖晃动手机试图寻找更强的信号,“噢,打开了!还有最后一句。”
“你也许认为自己和他们没关系,不过他们很有可能认为自己和你有关系。李先生,你刚刚说你的公司正在融资?”
我们的目光全都转到了徐栖身上。
“这是什么意思?我和犯罪分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快说。”汪队长催促道。
这一招相当有效,李伯三立马呆住了。
“啊!这真是一次难忘的秋游。”徐栖愉快地看着我们,“念完了!”
“李先生,你有没有听说过犯罪集团用坚果作为警告,向目标对象传递威胁信号的事情?”我努力回忆在剧组听演员聊天时他们讲起的表演技巧,装出汪队长的神态——简单地说,就“面无表情,不苟言笑”。至于犯罪集团之类的胡扯,纯粹来自从小到大最爱的一套探案故事集。
我们四个人八只眼睛瞪着这位大脑缺少零件的科学家,导致他有点心虚。
“好不容易挤出几天假期陪老婆度蜜月,为了几千块钱的板栗,全给我搅黄了,她脾气可是很大的……”
李伯三苦笑:“我这种成天靠忽悠别人为生的人,竟然还写过这么……这么……的作文。”
“李先生。”
“教师评语是:感情真挚,错别字太多。”徐栖说,“我,我的意思就是,李先生喜欢坚果是很有历史的,用松鼠当公司标志也是有迹可循的……我怎么了,你们这样看着我?”
我偷偷瞟一眼汪队长,看他的意思是让我和徐栖先开口。我又瞟一眼徐栖,这家伙的全部注意力还在那面单向玻璃墙上,努力想找出一个可以看到外面的角度。我只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
李伯三勉强笑了笑:“人生的决定总像一个谜,实际上我们只是不记得那些影响自己做决定的人和事了,不是吗?一个朋友来了又走,你根本无法得知他在你一生中起到的作用。”
“当时的情况我早就说过了,东西也主动送到你们这儿了,还要怎么样呢?”李伯三喋喋不休。
“不,真正无法得知的是你对他产生的作用。”汪队长说,“在许小五的世界里,他送你的就是一车黄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