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栖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我和灰猫也好不到哪里去。科学家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在客厅里打转,两只眼睛迷茫地晃来晃去。
它双眼一眯,瞬间就进入了睡眠状态。
“你看起来有点儿像一种蜥蜴,我小时候在儿童画报上见过。”我打量着他。
“百分之百畏罪潜逃。”灰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暖气片上摆好睡觉的姿势,“行了,后面就是收网抓人的事,老汪办这个很有一套,我们脑力劳动者躺着看戏就行。”
他伸出舌头,努力垂下眼睛看了一眼:“我的舌头分叉了吗?嘴里有点苦倒是真的。”
许小五,男,现年三十岁,体格瘦小,肤色偏白,曾任××物流公司货车司机,案发后去向不明。此人系“12·12”特大金库劫案重要嫌疑人,望知情人士及时与警方联络。
“不,不是舌头的问题,是眼睛。”
又是不到十分钟,许小五的通缉令就遍布了社交媒体。
“眼睛?”
警局火速联络上了物流公司的人。对方说,许小五已经好几天没来上班,“双十二”那天本该属于他的送货任务也没完成,公司正准备将他除名。
“嗯,你的两只眼球在往不同方向转。”我做出严肃的样子,他果然信以为真,脸色惨白地呆在原地。我哈哈大笑。
电话挂上不出十分钟,我们就收到了他的反馈:许小五失踪了。
“走吧,去外面吃午饭。”我说,“昨天的钱还剩了点。”
整个通话过程中,汪队长只说了三个字:接通时一个焦急的“请讲”,结束时一个昂扬的“好”。
天气晴朗,我们找了一家有玻璃顶棚可以晒太阳的馆子,点了一份烤鱼。徐栖喝了一大碗粥,才觉得胃里舒服一点。
“现在咱们先给老汪去个电话,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听风就是雨,雷厉又风行’。”灰猫熟练地滑开手机屏幕,按下免提,拨通了汪队长的电话。
“我这样一位严谨冷静、头脑清醒的科学家,竟然在乙醇的作用下毁于一旦,真是令人扼腕叹息。”他懊悔不已。
“……”
“倒没有‘毁于一旦’这么夸张,不过,我们好不容易赢来的金银细软、钱财物品,有一半多给你付了账单。”我说。
“这样也算给你们俩找了个稳定饭碗,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指望我照顾一辈子。”
“真是损失惨重。”他说,“好在还有一小半。”
这主意倒是不错,我心想。
“剩下的一小半正好够这顿午饭。”我说。
“我寻思,等咱们业务慢慢扩大了,营业额稳定了,可以考虑开一家事务所,专门承接这些一般人处理不了的事情。”灰猫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样子。
徐栖愣了愣,苦着一张脸埋头喝粥。
我深受感动,主动递上了一条鱼干。
灰猫有一搭没一搭地扒拉着徐栖的手机,昨晚发布的通缉令已经成了网络上的热门话题,跟帖和转发超过十万次,评论区热火朝天,不过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可不是嘛,你们俩一人一份,我五份,老汪三份。基本上合理。”灰猫说。
虽然疑犯落网只是早晚的事,我却隐隐有一种感觉——许五的真正目的并不是钱。
“我们俩还有份?”我相当意外。
“什么意思?他抢了银行金库,目的不是钱?”灰猫睁圆了眼睛。
“喂,三流编剧,我把和老汪的分成比例从五五分提高到七三分,是为了给你们两个争取一份助理费!”灰猫气呼呼地说。
“钱只是手段,用来买东西、还债、满足安全感,或者用来挣更多的钱。钱从来都不是目的。如果一车栗子就是许小五想要的,那么有一件事不能解释。”
“说得好听,实际上还不是私藏信息,让人家辛苦办案,你自己精确制导,到时候好多分奖金。”我说。
“什么事?”
“老汪这个人性格直得很,你跟他说什么他都信,听风就是雨,雷厉又风行。虽然我对自己的推理有信心,但也担心万一其中有疏漏,可能会耽误整个案件的进展。因此让他全面把控,我重点筛查,是既高效又保险的方法。”灰猫说。
“为什么他在大鲨鱼酒吧喝闷酒。”我说,“他已经得手了,不是吗?他偷的不是古董,不存在销赃困难;手上拿着现金,如果欠了账可以立即还债;如果为了花天酒地安度余生,那他应该立刻出城,销声匿迹躲躲风头。可是他却在酒吧喝闷酒——你们听到晏先生说的了,他用一把栗子换一杯酒。”
“既然你已经确定了是十二只仓鼠中的一个,为什么这两天不告诉汪队长?他还在那儿大海捞针呢。”一想到敬业的汪队长那两只黑眼圈,我就对灰猫的做法感到愤愤不平。
“这说明什么?”
好吧,虽然有点勉强,也不是说不通。
“说明在他得手之后的一天当中,栗子对他来说变得毫无意义了。”
“许小五是物流公司员工。如果你见过物流公司的人装卸包裹的速度,就一点儿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他可以在一个钟头内把一大堆栗子搬空。”
小院里陷入沉默,只有烤鱼在酒精炉上咕嘟冒泡的声音。冬日天空苍白,仅有的一抹蓝色十分浅淡,枯草静立在墙头瓦楞之中,麻雀在蹦跳间发出短促的啾啾声。
“怎么说?”
“鸟学家,你怎么看?”
灰猫点了点头:“一开始我也没想通,不过看到许小五的资料,我就觉得事情可以解释了。”
“我觉得有可能是他一时糊涂抢了金库,到了晚上又心中不安,十分后悔,所以借酒浇愁……”
“栗子堆固然藏得住一两只仓鼠,但它们怎么可能在一个钟头的时间里搬完那么多栗子?如果藏了一大群仓鼠,又大大增加了被发现的可能。”我说。
“好了别说了,这种事就不该问你。”灰猫虎着脸揉了揉额头,转过脸来,“三流编剧,你会为了什么事一醉方休?”
灰猫这番话可谓逻辑清晰、推理严密。我一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不过仍然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
那可真是数不胜数。被出版公司退稿,被编辑删改得乱七八糟,和合不来的导演共事,被制片方放鸽子……大概,只要我手头有点余钱,就恨不得一醉方休。
“虽然是个大胆的想法,却不是没有可能。你想想,一只仓鼠藏在货筐里,跟车来到仓库,趁卸货时混进小山一样的栗子堆。等到傍晚蝙蝠们吃西瓜的时候,它偷偷出来打开仓库后门,将栗子转移到车上,最后开车溜之大吉。尽管没有狸猫们的幻术,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这是我想到的最能解释得通的作案过程。”灰猫说,“于是,我把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了仓鼠这个类别。啮齿类虽然很多,仓鼠的数量却相对较少。符合‘仓鼠、会开车、与电商有关’这么几个条件的嫌疑人就更少了。这两天我用自己的渠道走访了一下,又排除掉一半没有作案时间的对象,最后剩下来的就只有单子上的十二个人。”
“我们需要知道,许小五得手之后到晚上出现在酒吧这段时间里,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发生了什么。这样才能知道他抢劫的真正原因。”
“你的意思是,仓鼠混进了栗子堆暗度陈仓?”
“好吧,不过我觉得老汪不关心原因,他们只要人赃俱获就行了。”灰猫说。
“就是宠物市场卖的那种小鼠,放在滚轮里就会一个劲儿地跑步。别看它们个头小,实际上运动量很大,一天要跑20公里才能保持健康,而且一个个脾气倔得很。”灰猫说。
徐栖的手机响了,他接通电话说了个“你好”,然后抓抓头把手机递给了灰猫。
“那是什么东西?”我对动物没什么了解。
“找你的,是汪队长。”
“符合这个体重范围的,只有某些特定种类的仓鼠了。比如常见的金丝熊、布丁鼠,都很袖珍。”灰猫说。
汪队长并没有抓到许小五,但他找到了那车栗子。准确地说,是那车栗子自己出现了。
鸟学家正在美好的宿醉中,灰猫只好自问自答。
今天上午,汪队长手下负责文职的阿泰到总局开会,听说了这两天的一桩趣事:家住望京的一名男士在自己婚礼当天收到了一车栗子,上面还贴着一张写有“新婚快乐”的字条。他一开始觉得这份匿名贺礼挺有趣,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出是谁干的,只得报了警。警察也觉得匪夷所思,但这不属于治安管辖范围,谈不上调查处理。当事人怎么也不肯把车开回去,连车带栗子扔在了警局车库,干警们正在为了如何处理栗子发愁。
“没错,正是这一点给了我继续下去的方向。啮齿类动物很多,但体重这么轻的啮齿类又有多少呢?这一点,鸟学家应该比较清楚。”
特事处和人类警察虽然都属于总局管辖,但绝大部分人类警察并不知道特事处这个部门的真正使命,自然也不知道此次金库劫案的内情。阿泰作为一位思路敏捷的干警,一下就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第一时间汇报了汪队长。汪队长赶往望京那边的分局一看,竟然真的就是新发地啮齿类金库失窃的小货车,连带着满满一车栗子,几乎一颗不少。
“劫匪伪装成坚果?”我不相信地说,“可是那些坚果里面最大的也才几十克一个啊。”
“谁也没想到,苦苦寻找的栗子就停在分局的车库里。老汪当即就把报案人从机场拎回了警局——他正准备去马尔代夫度月。这家伙被吓得够呛。询问一会儿开始,老汪让咱们一块儿过去。”灰猫说完,把最后一块鱼塞进圆滚滚的肚皮,勉强抬腿走了几步,“唉,又只吃了七分饱。”
“新发地的金库相当于烤梨店,门窗没有动过的痕迹,也没有地道或者暗室,劫匪只有一种途径进入室内:伪装成货物混进去。在烤梨店事件中,黄狸伪装成黄梨混在了筐里,现在我们大胆猜测:金库劫案中,劫匪会不会伪装成坚果,混在了栗子当中呢?这是我在现场时的一个思路。”灰猫咬了一口鱼干。
我们赶到警局,隔着讯问室的玻璃见到了报案人李伯三。他三十出头,一身休闲西服,鼻梁上架一副低调的细框眼镜,怒气冲冲地对着阿泰发火。
徐栖在卧室昏睡不醒,我只好亲自拿了条鱼干递给灰猫。
“原来是卖保险的。”徐栖对讯问室的单向玻璃十分好奇,又是挥手又是单腿跳地折腾了好一阵,直到确认里面的人看不到我们才罢休。
“没错。这次的案子和幻术没有什么关系,但劫匪进入作案现场的方法,却和黄狸们差不多。”灰猫一屁股在我的枕头上坐下,伸出前爪,“鱼干递我一下。”
“不是卖保险的。这人虽然穿着随意,但戴着IWC手表,TUMI旅行箱也是名牌,应该是个小有所成的创业人士,有了点儿钱但不敢太高调,以免被投资人追杀。”我说。
“不是说幻术适用范围有限,没法偷走这么多栗子吗?”
拾音器里传来李伯三的抱怨:“你们知道我现在处于人生的关键阶段吗?公司刚刚完成C轮融资,口碑形象都蒸蒸日上,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从机场带上警车,万一被人拍到,让我怎么跟投资人解释?”
“那天在金库,你提到这次的事件会不会和黄梨失踪案有相似之处,正是这一点提醒了我。”
徐栖吃惊地看着我:“你猜对了呢!”灰猫也难得地跟了一句:“三流编剧在看人方面倒是有两把刷子。”
“我?”
汪队长放下卷宗,温和但不容置疑地对灰猫说:“一会儿我想请你这两位朋友主审。”
“这里面有你的功劳。”灰猫说。
我和徐栖吃了一惊,连忙摆手表示自己没有问话经验。
突然打破僵局,案情取得重大进展,让我感到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不过,灰猫是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嫌疑人当中,圈定十几个嫌疑最大的对象的呢?我记得汪队长手里的排查名录有厚厚一叠,灰猫去见晏先生的时候只拿了一页纸。
“人类和人类说话,总归顺畅一些。”汪队长说,“没关系,我和阿泰会在边上,飞虎在外面看监控就是了。”
“许小五的作案嫌疑很大。第一,他是个啮齿类;第二,了解电商促销等一系列活动;第三,会开车,司机身份易于进出新发地,可以多次踩点;第四,失踪时间和案发时间吻合。到底是不是他,明天让老汪去公司提人就知道了。”灰猫说。
“这符合规矩吗?”我问。
从资料上看,许小五今年三十岁,瓜子脸,肤色偏白,案发前曾在某知名物流公司担任货车司机。因为并不直接在电商工作,汪队长的第一批重点排查名单里没有他的名字。实际上,他工作的那家物流公司,最主要的客户就是某著名电商。
“我们办事没有你们那么多规矩。”汪队长推开讯问室的门,炯炯有神的目光从两条海苔眉下面直射我和徐栖,我们只得装模作样地走了进去。
被晏先生圈出来的这个人,叫作许小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