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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我被挤在各种各样的蹄子、前爪、耳朵、鳍、鼻孔当中,“喝光”“喝光”的呼声此起彼伏。

这时,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有人点了‘截稿日’”,哗啦一声,半个酒吧的顾客都围了过来。

徐栖凑过来低声说:“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类。”

我思考了一会儿,坚定地说:“不喝。”

灰猫火上浇油:“不喝不是人。”

“四个步骤分别是胸无点墨、伤口撒盐、忧心如焚、呕心沥血。祝您喝得开心。”调酒师礼貌地又鞠了一躬,微笑地看着我。

信使隔着几只羊看着我们,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我惊呆地望着自己的饮料,觉得杯子里的东西只能用“乌烟瘴气”来形容。

真是腹背受敌。我抬手喝下一口,剧烈的酸味和凶猛的咸味同时刺激口腔,这玩意儿还没经过舌头就险些被我喷了出来。

这还不算完,他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一只触手捏住一根滴管,把一滴鲜红耀眼的液体滴了进去。

灰猫扑过来用前爪堵住我的嘴:“那是印度红芥末,不能吐,快咽,别吸气!”

眨眼的工夫,调酒师已经把另一只触手伸进写着“海盐”的小瓷盅,熟练地将盐粒往杯口一抹。紧接着,他用第三只手点燃火折,飞快地从饮料上擦过,轰的一声,酒杯里冒出一团火焰。火光转瞬即逝,在热量的作用下,杯口上堆积的海盐全部掉进了饮料里。

我只好又把它咽了回去,这一下好像吞进一座活火山,辛辣的气味涌向呼吸系统,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三流编剧,多喝墨水对你有好处。”灰猫幸灾乐祸。

“感觉怎么样?”调酒师期待地看着我。

“喂——”我吓了一跳,赶紧制止。

“名副其实。”我热泪盈眶地说。

说着,他从身后的水族箱里抓起一只乌贼,对准杯口一挤,乌黑的墨汁迅速扩散到整杯饮料当中。

周围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灰猫跳上架子,示意人群安静下来。

“先生,这款饮品在喝之前有些技巧,才能保证入口难忘的风味。”

“听我说各位,我这位朋友壮志凌云,他说,他想成为大鲨鱼有史以来第一个一口气喝光一杯‘截稿日’的人!”

这家伙是不会骗人的。我松了口气,伸手去拿我的苏打水,调酒师用一只触手拦住了我。

疯狂的欢呼声淹没了人群,我抓起一旁的飞镖就想把这胖子射下来。

在我们的注视下,他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由衷地赞叹道:“真是棒极了!”

“你们有没有信心?”灰猫振臂高呼,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

徐栖双手捧过杯子,脸上显出为科学献身前独有的大无畏神情,仰头喝下一大口。

信使暗暗从我兜里掏出一把金灿灿的坚果,大声响应:“我赌五个栗子!”

我和徐栖伸长脖子看了看各自的饮料,我的看起来安全多了。不管怎么样,还是小心为妙,让科学家先尝吧。

人群骚动起来。

信使的玛格丽特杯里是装饰着薄荷叶片的绿色液体,气味清新,看起来有点像莫吉托;徐栖的古典杯里是不知道什么的大红色浓稠玩意儿;我的飓风杯里有柠檬片、冰块和气泡,看起来像苏打水。

“我赌两袋蜂蜜糖!”

调酒师冲我们略一鞠躬,伸出三只触手,抓起三个调酒器。一阵眼花缭乱之后,我们的饮料分别端了上来。

“我赌一盒竹笋雪茄!”

“我要一杯‘森林之春’。”信使说。

“我赌一瓶绿蚁酒!”

“我要一杯七分热新鲜挪威三文鱼汤,不要葱花不要摇。给这位朋友来一杯‘血腥大炮’,再给那位来一杯‘截稿日’。”

吧台上很快堆满了各种赌注。信使又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榛子,拍在桌上:“再加十个榛子!”

灰猫看也不看就把酒水单推了回去——老手做派。

“我加六块奶酪!”

“既然来了,就别端着人类的架子嘛。”它轻轻一笑,推过来厚厚一本酒水单,“几位喝点儿什么?”

“我也要加——”

一只全身雪白的波斯猫轻盈地沿着吧台走了过来,柔软的尾巴挨个儿拂过我们的鼻尖。

“我也要——”

信使说得没错,这里确实不是人类的地盘。许多吧台椅下都垂着毛茸茸的尾巴,沙发上的客人有的冒出了耳朵,有的冒出了利爪和獠牙。狐女兔妹穿梭其中,美人鱼在巨大的水箱中游动,还有不少疑似知名人物的面孔。

我非常后悔今天来酒吧。

灰猫扶了扶小圆帽,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脑袋已经随着音乐节奏甩了起来。我们跟在后面,目光立刻被吧台后的调酒师所吸引:他就是灯箱广告上的大章鱼,每只手都在奋力摇晃着一个调酒器。

等人群散开,杯子空掉,我已经晕头转向。灰胖子明智地坐在离我最远的一端,慢条斯理地用吸管喝着鱼汤。

我从没上过湖心岛,以前远望的时候知道岛上有个茶室,但草木茂盛看不清楚。现在沿着栈道穿过层层灌木,一间热闹气派的酒吧赫然出现在眼前,招牌上“大鲨鱼”三个字色彩变幻,灯箱上画着一只巨大的章鱼,旁边挂着一长串鲤鱼灯笼,想必来此逍遥的客人不少。透过玻璃幕墙,可以看到乐池中卖力演唱的乐队。

“忙着办案,一口热汤都喝不上,真是劳碌命啊。”它叹息着说。

“栈道在这边。”信使引我们走上一段木头栈桥。侍者接过鲤鱼灯,在前面带路。

这家伙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洗澡,我决定明天一早就把它送去宠物美容店,不把它一身灰毛洗白誓不罢休。

走了不知多久,我感到脚下一绊,好像踢到了泥土石块,不再是光滑的冰面。终于挪到了湖心岛上,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和货币。”信使低声说。

我和徐栖一前一后互相照应,缓缓穿过宽阔的冰面。鲤鱼灯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很快我们就发现自己置身茫茫黑暗之中,只有湖心岛上忽远忽近的灯火还亮着。

“没关系,我们自己就足够可疑。”灰猫答道。

“没关系,冰很厚,多走几步就习惯了。”灰猫少见地鼓励了我们,接着补充道,“两条腿走路的动物确实不容易保持平衡。”

徐栖也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饮料,晃了晃脑袋:“感觉有点头晕。”

我不敢起身,徐栖也不敢轻举妄动。信使叹了口气,一扑翅膀飞上了半空。

“不至于吧?”灰猫说。

我们沿着台阶小心地下到冰面上,我一迈步就摔了个大跟头,身下立刻传来冰层震裂的嘎嘣声。

徐栖站起来走了几步:“真的,好像有点腿软。”

我暗自吃惊。湖心岛和周围的陆地没有桥梁相连,夏天时必须划船登岛,冬天就只有走冰面了。

“不可能。”

“咱们走吧。”灰猫钻出徐栖的大衣,站到他肩上,“去湖心岛。”

“你给他喝什么了?”信使问。

售票窗关上了,小木屋恢复了一片黑暗。

“还能有什么,西瓜汁加番茄酱啊!一点酒精都没有好不好!”灰猫扶额。

信使咳嗽两声,低声说:“你这个人,真是一塌糊涂。”

徐栖一听,刚刚还摇摇晃晃的脚步立刻稳了下来,头脑也清醒了。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一脚踩到了信使,想往旁边让,又撞到了徐栖。

“这我就放心了!”他愉快地说着,立马回到吧台旁边,拿过那本厚厚的酒水大全研究起来。

他向我张嘴一笑,露出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牙齿。这些牙齿不但呈锯齿状起伏,还向内倒钩。只要进了这张嘴的东西,就别想再有活路。

一位长得像大耳狐的服务生送来了解酒汤,他弯腰把杯子放到我面前,轻声道:

“玩得开心哟。”

“晏先生请苗先生一行到里边说话。”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脸:一只硕大丑陋的怪兽头颅,顶上没有几根头发,宽大的嘴巴咧到耳根,脑袋下面没有脖子,直接连着身体。

我心中一动,灰猫的计策产生作用了。它安排徐栖留在外面接应,我们三个去见晏先生。

在伸手接过鲤鱼灯的瞬间,我看到了这位“师傅”的正脸。

大耳狐引着我们从吧台旁一扇小门往里走,回廊弯弯曲曲,百转千回,终于到了一扇气派的红木大门跟前。两名保镖推开大门,里面是一间庄重、富贵的老派办公室。

小屋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一只苍老的手将一盏纸糊的鲤鱼灯笼递了出来。

檀木书桌后面、真皮老板转椅上,坐着一位身穿黑色西服的男人。他看起来六十出头,两鬓花白,身材矮胖,西服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朵优雅的小红花。

“师傅,有日子不见了。”灰猫答道。

灰猫摘下软帽,向前几步,认真行了个礼。

这间黑咕隆咚的木屋里竟然有人,我真是后背发冷。

“晏先生。”

不一会儿,售票窗嘎吱一声打开,一个老头的声音传了出来:“是‘戴帽子的猫’苗先生啊,贵客!”

晏先生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地说道:“为了让我见你们,又是演戏,又肯下本,有什么要指教?”

灰猫伸出右爪,在玻璃售票窗上轻轻扣了三下。

果真是厉害人物,一眼就看破了灰猫的伎俩。

一阵寒风从湖上吹来,我竖起衣领。这间木屋看起来已经几个月没用过了,门上的挂锁脏兮兮的。

“最近有朋友丢了一批坚果,找不到下落,因此向您求教。”灰猫如实回答。

“就是这里。”灰猫指了指小屋。

“噢,原来你还有啮齿类的朋友。”晏先生和蔼地称赞了一句,却令人无端感到心虚。

除了冷风、一些盖着防雨布的鸭子船、一间夏季用来卖船票的小木屋,这里什么也没有。

灰猫没有遮掩的打算,将事情和盘托出。晏先生听了,缓缓打开抽屉,拿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里?”

“你说的是这批东西?”

四周黑漆漆的,因为天冷没有生意,往日灯光浮夸的酒吧大多处于歇业状态,只有湖心岛上隐隐透出热闹的灯光。

灰猫的眼睛骤然变圆,胡子动了动。桌上放着的正是十来个金光闪闪的迁西油栗。

“停。”

“这些是从哪里来的?”灰猫问。

我们沿着湖岸摸黑走了一段距离,灰猫从徐栖怀里伸出脑袋。

“既然你对我很老实,我也可以告诉你一点儿我知道的消息。”晏先生不紧不慢地说,“四天前的晚上有人来店里喝酒,和你一样,拿的就是这玩意儿。一把栗子换一杯闷酒,腰缠万贯的人也不会这么干,让调酒的小章大惊小怪了半天。”

上次来这里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的女友喜欢滑冰,一到冬天就让我陪她来冰场玩。如今湖面依旧冻得严实,夏季里四处漂荡的鸭子船被收到了岸上,我也仍然过着莫名其妙的生活。

“这人是谁?”灰猫问。

十二月的冬夜果然严寒,比解救暖气君的时候还要冷上许多。我们穿过老城区的街巷,把车停在了什刹海荷花市场门口。

“名字嘛,我也不知道。我年纪大了,认得的年轻人不多,总之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晏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话说回来,这年头,年轻人心情好才怪。”

夜色降临,我们鱼贯而出。楼下的老头老太太看到我们的装束,再次行起注目礼。

灰猫从软帽里取出一张图画纸,上面并排印着十几张不同的证件照。

我翻出一顶鸭舌帽,和大衣配在一起,看起来也有点不伦不类。

“请晏先生指点。”

“这是参加地理学会的纪念品,十八世纪的款式,去酒吧再合适不过了。”徐栖满意地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绒线球,大家鸦雀无声。

晏先生扫了一眼那张纸,拿过两只栗子在手里盘了起来:“我为什么要帮你?”

“没问题,我也有小帽子的。”徐栖兴冲冲地跑去卧室,片刻之后又跑了回来,头上戴着一顶橘红色和明黄色相间的毛线帽子。帽子不但有两只护耳,顶上还有一个绒线球。

灰猫鼓起勇气,恳切地回答:“明天是您二姑妈的四舅妈的三儿子的小女儿结婚,大喜的日子,您不能拒绝我们如此诚恳的请求。”

“这家店很少有人类顾客,你们最好打扮打扮。”信使提醒道。

晏先生抬了抬眼皮,看一眼屋角坐着的女秘书。女秘书在笔记本上翻找一阵,向晏先生点了点头。

“太棒了,我还从没喝过酒呢。”徐栖期待地说。

“那好吧,为了我家人的婚礼。”晏先生叹了口气,“我看,第三排中间那个小伙子有点面熟。”

“这家店最初是一条鲨鱼开的,后来鲨鱼改行玩乐队,就把店盘给了章鱼。虽然酒吧的名字还叫大鲨鱼,但现在店里已经没有鲨鱼了。当然,章鱼也只是前台调酒师,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灰猫说,“既然老汪在锁定嫌疑人这件事上没什么进展,我们就只能从栗子的去向入手。大鲨鱼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可以去碰碰运气。”

他摆了摆手,将椅背转了回去:“就这样吧。”

“大鲨鱼?哪有这样的地方?”我以前认识几个在酒吧驻唱的朋友,对那一带的店面也算熟悉,从来没听说过这一家。

我们再次道谢,怀揣一颗怦怦直跳的心回到酒吧大堂。没想到今晚会有这样的经历和收获,晏先生真是大人物作风。

“晚上带你们去一趟什刹海。”灰猫舔舔嘴唇,“大鲨鱼酒吧听说过吗?城里饮品最棒的店。”

“晏先生当年从走私土豆起家,后来自行研制魔力蚯蚓,畅销各大夜店,再后来承包地下设施的建设,名震城八区。如今说是退隐孤岛,安度晚年,但影响力还是无人能比。”灰猫钦佩地说。

外卖看起来很不错。我选了炒河粉,灰猫选了三文鱼饭团,徐栖选了叉烧包,信使吃起了玉米酥。

“你那张名单是不是从汪队长文件袋里弄来的?”我问。

灰猫这家伙,这么棘手的案子摆在面前,竟然还有心思逛街。再说,和信使逛街这种事怎么也不该轮到它啊。

“什么叫弄来的?合作关系,资源共享。”灰猫大言不惭。

“下午带飞虎去成衣店,顺路买了些外卖。”信使淡淡地说。

“咦,他人呢?”信使打断我们,左顾右盼。

我接过信使手里的饭盒。她脱下黑色呢子外套挂到衣帽架上,里面穿的是V领细羊绒针织裙。相比第一次见面时,她穿得厚实了许多,我忽然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圣诞就快到了。

酒吧热闹的高潮已经过去,剩下的客人不多。原本坐在吧台边的徐栖不见了,桌上只有一排各式各样的空酒杯。

徐栖新奇地拨弄着小圆帽,连声称赞:“我们灰灰真是太好看了。”

调酒师无奈地摊了摊八只手。

这顶帽子一看就是为灰猫量身定做的,帽子上有两个小洞,正好可以把两只耳朵伸出来,既舒服又不容易掉。

“你说的是那位戴毛线帽子的客人吗?你们走了以后,他把酒水单上的饮料按顺序点了一遍,不过只喝到第二页就滑到地上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他拖到那边。”

“这身打扮怎么样?”灰猫自我陶醉地照了照镜子,“自从照顾你们两个人类以来,我好久没穿高级定制的东西了。”

调酒师指了指不远处的沙发,徐栖果然像条鱼一样躺在上面。

这天傍晚,灰猫头上戴着一顶窄沿黑色呢子小软帽,举着尾巴欣欣然地回了家。信使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灰猫的宽脸顿时拉长了不少。

不过,灰猫好像一点也不着急。它经常独自出门散步,好半天也不回家,还有的时候大半夜突然出现,从窗台跳到我的肚皮上。

寒风呼啸,我们又身处湖心岛,好在酒吧侍者帮忙找来冰场用的冰上平板车,众人合力,才把鸟学家扔了上去。

距离案发已经过去四天,调查仍然没有突破性进展。警方发布了悬赏令,凡是提供重大破案线索的公民都能获得不菲的奖金,引来各路民间神探献计献策,真假消息满天乱飞。汪队长的海苔眉阴云密布,据说已经不休不眠,彻底住在了警队值班室。

我把鲤鱼灯插在车架上,推着小车在冰面上一步三滑。信使低低地飞在空中,灰猫蹲在徐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劳动号子。

真没想到这个城市生活着这么多啮齿类小动物,难怪坚果类零食总是销量可观。在汪队长的排查记录中,我甚至发现好几位赫赫有名的商界领袖其实是豚鼠。

“加油加油,热烈加油!唉,人类真是不省心。”

接下来的时间在等待中度过。汪队长按照我们框定的范围,在有电商从业经历、12日傍晚有作案时间的啮齿类当中筛查。然而这个过程犹如大海捞针,两天之后仍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