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对此前汪队长问候的回应。
我们走出仓库,回到大门外。冬日雾霾笼罩,阳光在尘土中发出隐晦的热量。门框边的忠叔缓缓转过头,对汪队长露出笑容:“你——好——啊——”
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徐栖打断了。
“我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可能性很小。隐形幻术能维持的时间和范围都是有限的,这么多栗子要搬运,还得开车,不可能全程隐形。即使嫌疑人隐形,栗子和车也不可能隐形。”灰猫摇了摇头。
“我要再看一下监控。”他说。
“有没有可能像黄梨案一样,用了隐形幻术?”我问灰猫。
灰猫眼睛一圆,我们立即快步走回仓库。四只蔫了吧唧的蝙蝠再次歪在我们面前。
为什么忠叔明明听到了动静,监控却什么也没看到?
“来一个答话的就行,其他的都别给我吱声。”罗警官黑着一张脸。
“行了,回去待着。”罗警官一声令下,四位监控又扑棱棱飞回了屋角,一动不动地倒挂起来。
这次,蝙蝠们推举了个头最大、哆嗦得最厉害的那只。
“这些蝙蝠夜视功能和听觉一流,因此很适合监控的工作。”灰猫小声解释,“它们都没看到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没有发生。”
“蝙蝠朋友们你们好,你们白天是不是看不见?”徐栖礼貌地问。
活生生会说话的监控,我还是第一次见识。
“没……没错,我们只……只上夜班。天……天黑透,才上班。”大蝙蝠说。
“对,没看到。”
“几位是什么时候发现栗子不见的呢?”徐栖又问。
“我们什么也没看到。”
“一……一上班,栗子就……不见了。”大蝙蝠说。
“对,不见了。”
汪队长和罗警官听出了话里的问题,灰猫也竖起了耳朵。我已经明白了徐栖的想法,正是之前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
“地上栗子不见了——”
“夜班具体几点钟开始?”我紧接着问。
“对,静悄悄。”其他几只蝙蝠附和。
“大……大概是五六七八点钟。”
“凌晨两点静悄悄——”小蝙蝠说。
“到底几点钟?”罗警官声色俱厉,瞪了大蝙蝠一眼。
四只蝙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出最瘦小的一只回答问话。
“五……五……”大蝙蝠被这么一吓唬,结巴得更厉害了。
“把你们看见的情况再说一遍。”罗警官命令道。
员工五点钟下班,蝙蝠五点钟上班,无缝衔接,难道我和徐栖的思路还是不对?
它们长着毛茸茸的灰黑色身体、贼溜溜的绿豆眼睛、皱巴巴的小脸,大概因为习惯了倒挂,这会儿正东倒西歪地试图站直。
“……六点钟。”大蝙蝠缓了口气,终于蹦出了自己想说的词。
阴影落在了我们面前。竟然是四只垂头丧气的蝙蝠。
这就对了。我松了一口气。
空中忽然响起吱吱的叫声,几片阴影从仓库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快速向我们滑来。和鸟类不同,这些动物的出场具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
“那么,从五点钟员工下班,到六点钟上班发现栗子消失,这段时间里几位在做什么呢?”徐栖问。
仓库里并没有电脑屏幕或者监控室。罗警官吼了一嗓子:“调监控了,都给我下来!”
一听这个问题,蝙蝠们脸上现出愉快的表情,回答也踊跃起来。
“既然如此,调监控吧。”灰猫说。
“那会儿是傍晚——”
至于被盗的小货车,因为属于啮齿类的运钞车,和土拨鼠借给我们的金杯车一样,是监控拍不到的特种车辆,想要通过人类交通系统来追踪十分困难。
“我们在吃早餐——”
后门只能从内侧打开,平时都锁着,那天晚上也不例外。
“早餐吃西瓜——”
我们仔细检查了仓库内部,没有暗道,没有窗户,除了紧锁的大门,没有任何出入渠道。仓库的后门通向停车场,被盗的红色小货车之前就停在这里。
“除了吃西瓜,什么也没干。”
“我们查过了,那天下班之后他们全都在宿舍刷手机,连饭都没顾上吃。”汪队长无奈地说。
我心中有了六七分把握,徐栖想到的正是事情的关键。虽然整个案子的脉络我还不清楚,但监控和口供对不上的问题,眼下就能解决。
“会不会有员工趁机返回作案?”
“案发时间并不是之前我们认为的凌晨两点。”徐栖很有把握地说,“而是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
“当天是几家电商联合打折的日子,许多公司都提前下班,以便员工安心抢购,啮齿类商会也不例外。反正,即使正常上班,大家也会心不在焉的。”
“什么?”两位警官面面相觑。
“为什么?”
“没错,蝙蝠们白天看不见东西,因此并没有看到作案过程。等天黑透,蝙蝠们恢复视力,坚果已经失窃了。”徐栖说。
“没错。它们有特殊嗑法,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汪队长说,“工作日的白天,这里会有几个员工上班,工作内容就是嗑坚果。不过,案发当天他们提前下班,五点不到就离开了。”
“怎么可能?忠叔听到响动,第一时间冲过去报警,这个时间明明是凌晨两点啊!”罗警官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买到的坚果都是松鼠嗑过的?”我惊讶地问。
“接到报警的时间确实是凌晨两点,可他听到响动并不是在同一时间。”我赞成徐栖的判断。
“只要被松鼠的门牙嗑过,坚果就自动失去了货币身份。”汪队长解释道,“这些是已经经过处理的坚果,不再具有货币流通价值了。”
汪队长耿直的双眼迷茫地看着我们。
屋子另一侧放着已经装箱打包好的坚果。这些坚果不再拥有那种摄人心魄的魅力,看起来和市场上卖的坚果没有什么区别。
“忠叔应该是树袋熊吧?各位,他的‘第一时间冲过去’,可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快啊!”徐栖说。
不知为什么,我感到眼前的坚果散发出一种模糊的光芒,就像金山银山一样令人沉醉。“金库”之称名副其实。
两位警官眼中的迷雾逐渐清晰,明白了我们的意思。
仓库简陋昏暗,一开始我什么也没看见。罗警官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并非身处一间普通仓库,更像是站在一个藏宝洞中央,周围满坑满谷地堆满了坚果。每一座由坚果堆成的山上都插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子,写有花生、瓜子、开心果、榛子、杏仁、板栗等不同名称。写着“迁西油栗”的牌子被扔在地上,之前属于它的位置现在是一小片空地。
“忠叔确实是树袋熊,我们竟然忽略了这一点。”罗警官懊悔地说。
“难题就在这里。忠叔和监控都是不会说谎的。”汪队长皱起眉毛,“先进去看看吧。”
“所以,事情发生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忠叔听到动静也是这个时候。不过,等他冲进仓库,再冲回来报警,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汪警官恍然大悟。
“咦?”
这就是为什么蝙蝠说凌晨两点什么也没看到,因为这时候离真正的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了好几个钟头。
“不过,忠叔的证词和监控的情况对不上。”汪队长说,“凌晨两点这个案发时间段里,监控什么也没看到。”
“一进一出,花了八个小时……”罗警官捶着胸口,灰猫用前爪捂住了自己幽怨的眼神。
“劫匪挑选凌晨作案,看来经过了一番计划。”灰猫说。
徐栖认真地补充道:“我记得汪队长说忠叔反应比较慢,刚刚您和他打招呼,他确实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于是就想到了树袋熊。这种动物确实比较特殊,如果你打一下,它一个月以后才会还手。”
“二十四小时都在。”汪队长抬了抬海苔眉,“当时他就在现在这个位置,听到仓库里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立即进屋查看,但这时栗子已经不见了,后门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忠叔第一时间报了警。接警时间是凌晨两点。”
我吃惊地看着徐栖:“真有这么夸张?”
“案发时他在现场吗?”灰猫问。
徐栖得意地笑了起来:“没有啦,它们只是反射弧比较长,我刚刚是在讲笑话。哈哈哈哈哈哈!”
“他年轻的时候号称轻量级拳王,是啮齿类商会总管的贴身保镖,后来年纪大了反应慢,就被发配到这里守仓库。”汪队长无奈地说,“你现在问他一句什么,他半小时后才给你答复。录个口供都花了一整天。”
现场鸦雀无声,连空气都凝滞了。我刚刚还在为自己和徐栖不谋而合感到高兴,这会儿已经在考虑换室友的可能性。
汪队长过去叫了一声“忠叔”,老汉毫无反应。
“这么说来,以前的调查方向完全不对,需要重新调整。”汪队长皱着眉头,“这么多栗子,总不可能一下子全部吃掉,只要一进入市场流通,我们就能发现蛛丝马迹。不过,在圈定嫌疑人这件事上,我们除了基本确定对方是个啮齿类,还没有更多思路。”
仓库大门的门框上倚着一位老汉,身穿灰色旧棉衣,手捧一个保温水壶,眼皮沉重,止不住地犯困。
“我想,除了是个啮齿类,疑犯很可能对人类的电子商务和消费习惯非常了解。”我说。
罗警官果然是个硬派人物。
“为什么?”汪队长问。
“我是罗威。库房在里面,要看什么自己看;守门员在边上,要问什么自己问。”
“从他选择的作案时间可以看出来。12号那天所有人都在电脑和手机上疯狂抢购,劫匪挑这个时间下手应该是经过考虑的。”我回答。
“这是负责区域治安的罗警官。”汪队长介绍道。
“有道理。”汪队长犹豫着用右手搓了搓下巴,“你也是做刑侦工作的吗?”
警车在一间拉着警戒线的仓库前停了下来。一位高大黑瘦的警官正在冷峻地给手下布置任务,见到我们,他从姿势到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给电视台写过几集法制故事的脚本。”
“那些是守门员,每个仓库都有,大部分有点拳脚功夫,要么就是不再年轻的马仔。”汪队长说。
“每天中午播出的那个法制节目?我也爱看!”汪队长惊喜地说,“我还按照主持人的姿势摆拍过照片,挂在局里的光荣墙上了。”
仓库大门紧闭,没有窗户,从虚掩着的小门里,可以看到保安们的身影。
灰猫鄙夷地看了一眼比画姿势的汪队长:“行了行了,你们先出去,让我们在这儿静静。”
穿过低矮混乱的露天市场,一排水泥墙坯的仓库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些仓库的外貌千篇一律,有点像经过加固的蔬菜大棚。
他俩一走开,这家伙立即对我使了个眼色。
好吧。虽然听起来是一支神勇的部队,但我眼前浮现出的只有烧腊店红通通、油汪汪的烧鹅。
“快,揣一把放兜里。”灰猫低声说。
“燃鹅,我们的空军特种兵。”汪队长说。
“啊?”偷坚果这种事,我可没干过。
“什么鹅?”
“快点,我衣服没兜,不然还用得着你?”灰猫着急地看看门口,两位警官正背对我们抽烟,隐约有“玩飞盘”之类的词飘过来。
汪队长继续说道:“有时候遇到紧俏物资,或者陈年旧怨,还会引发一场混战。去年,卤水鸭和盐焗鸡为了争地盘大打出手,局里不得不申报上级,派出一群燃鹅,才把局面控制住。”
我只好闭着眼睛抓了一把放进口袋。
说到这里,汪队长看了一眼灰猫。灰猫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猫薄荷又不算什么大事”。
“再多拿点!”
“这里看起来只是个农贸市场,实际上帮派林立,治安很不好弄。经常有黑市交易,违禁物品屡禁不绝。”
我只好又在周围几堆坚果里胡乱抓了几把,塞进徐栖的口袋。
汪队长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
一支烟的工夫,两位警官折了回来。这时灰猫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在空地上舔起了爪子。
因为是公务,我们没开金杯车,而是挤在汪队长的警车里。从路边一些游手好闲的人打量警车的眼神来看,这地方往日必定卧虎藏龙。
“这样吧,你们先排查嫌疑人,我去找找其他的门路,打听打听栗子的去向。”灰猫说。
“是的。酱骨头、羊蝎子这些北方菜我特别喜欢,糖醋小排什么的就差点意思。”汪队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秘访这种事就有劳你了。”汪警官说。
“像您这样长期在市局工作的警官,也会留恋家乡口味吗?”徐栖试探着问。
“我还有个问题,”我忍不住开口,“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仓库,为什么不多弄几个守门员?至少也不能是树袋熊啊。”
我从没在市面上见过这类店铺,估计也是什么秘密的所在,不容易被人发觉。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保守秘密比增加人手更为重要。知道坚果特殊价值的人越少,坚果就越安全。这一点上,忠叔是最好的人选,低调也是最好的伪装。”汪队长答道。
“居住在城市里的动物们虽然大部分接受了人类的饮食方式,但总有一些各自爱吃的家乡口味,不时需要照顾一下。比如,鼹鼠们爱吃烤蚯蚓,刺猬们爱吃新鲜浆果,猫科动物喜欢鱼虾,熊喜欢蜂蜜,穿山甲爱喝绿蚁酒,等等。这些专供它们的食物同样经过新发地中转,再流向市内的商铺。”汪队长向我们介绍。
等我们回到虎坊桥的住处,楼下早已围了几个买菜遛弯回来的老头老太太。我们从警车上一下来,就受到了行注目礼的待遇。
虽然这里负责全城农产品中转、供应,但一般居民平时并不会来这儿,更不会知道这里还是许多动物的秘密储藏基地。
徐栖悄声问:“为什么你一靠近,他们就不说话了?”
新发地是北京著名的蔬菜水果生鲜批发市场,位于南四环外京开高速旁边,不远处就是长途客运站。为了农产品运输方便,这个区域公路交通非常顺畅,每天进出车辆无数。嫌疑人作案后逃脱易如反掌。
这是什么话!又不是我的原因。
按照灰猫的要求,汪队长很快安排我们去现场勘查情况,此外还拥有询问证人、调取监控、查阅资料的特权。
“他们看见我们坐警车,以为咱犯事儿了。”我好脾气地解释。
“那么,打劫坚果银行的十有八九就在啮齿类内部了。”我说。
徐栖的表情更加困惑,抓抓头又问:“那为什么以前那些同学看见我靠近也不说话?那是课间,我可没有坐警车啊。”
“啮齿类的警惕性很高,和其他种类动物结盟的可能性不大。”灰猫说。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这家伙搬家的时候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英文博士学位证,还有一枚皇家地理学会的徽章。
我完全同意灰猫的意见,既然啮齿类将坚果作为硬通货的事实鲜为人知,那么一般的人类也就不具备作案动机。如果是其他种类的动物得知这个秘密后打劫坚果银行,它们也将面临赃款变现的难题。除非有啮齿类的内应帮助洗钱,不然很难办到。
“可能是你成绩太好了。”我说。
“即使再错综复杂的劫案,抓住几个主要环节也可以掌握案情。虽然我们得到的信息有限,但有一点是清楚的:这个案子不太可能是人类干的。”灰猫沉思片刻,得出结论。
“不会的,不会的,”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每次考完,我都反复跟他们强调考得不够理想,还把自己的卷子拿给他们看,作为证明。”
信使的背景更加复杂,据说她曾是一名出色的情报员,因为承担卧底任务转入地下。任务结束后她没有再回警队,而是成了身份神秘的独行侠,与组织保持若有若无的联系。
“你这是在讲笑话吗?”我问。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得知灰猫在市局有不少关系,和战功赫赫的汪队长算得上铁杆搭档。由于灰猫不愿意进入体制内工作,便常年以编外顾问的身份行走黑白两道,“五仁火并事件”时也是如此。
“没有啊!我很少讲笑话的。”他真诚地回答。
事件的严重程度让灰猫难得地严肃了一分钟。虽然此前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办案的经历,但大部分都只是“黄狸换黄梨”之类的小事件,真正惊动警方的事情还是头一回遇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