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黑着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找苗飞虎。”
“看清楚，特别事务处属于独立部门，和其他部门的徽章不一样。这就是我们的官方标志：威武之狮，文明之狮。”
这个人威严起来还真有一种让人不敢拒绝的气场。可是，我们这里确实没有什么和虎沾边的东西。
我打算关门送客，对方却伸出一只胳膊，挡住了房门。
冰箱顶上的猫科动物清了清嗓子：“我说……”
刚刚我看得明白，这个自称汪全勇的人掏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警官证：封面上印的不是国徽，而是一只松狮。
我们三个一齐望向屋里，高高的冰箱顶上逆光站着一个胖子，阳光给它浑圆的轮廓染上一圈五彩光晕，有点儿俯视众生的意思。
“没有您说的这个人，而且您的警官证好像也没印对。”我说。
汪队长扬起海苔眉，见到救星般地喊了一声：“可算找到你了！”
我和徐栖对视一眼。
真是意外，和灰猫住了这么久，现在才知道这家伙还有大名。
见我仍旧不友好地挡在门口，汪队长解释道：“我找苗飞虎。”
“汪队长，”灰猫抬着下巴望向天花板，语气冷淡，“你的人动了我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他俩一个捧下巴，一个捂耳朵，一溜烟就不见了。
“你的人？”汪队长收起警官证，惊讶地打量了我和徐栖一番，“这么说，你最近跟人类住在一起的传闻是真的了？”
“还不给我回车上反省去！”汪队长低声喝道。
“我确实好心地收留了他们，并且交给他们一些力所能及的简单工作。本质上，我还是比较心软的。”灰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再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习惯了被人伺候。”
汪队长瞪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下属，两位哈士奇勉强爬起来敬了个礼，灰溜溜地低下了头。
汪队长一本正经的脸黑了下去。
“我是市局特别事务处行动队队长，汪全勇。新来的同事以为今天的行动是实施抓捕，急着立功，还没听我说完就冲了出来。你们见谅。”
“你能找到这儿来，说明江湖上关于我的消息流传得很快嘛。信使说的？”灰猫漫不经心地问。
海苔眉有点尴尬地从皮夹克内口袋里掏出一本警官证，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嗯。她说你雇了两个人类，一个还不错，另一个一塌糊涂。”汪队长边说边打量我们的房间，拎起装过糖炒栗子的空纸袋闻了闻。
我叉着手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一塌糊涂”的自然是徐栖，“还不错”应该是说我。我暗想。
“……就好。”他生硬地说。
“说吧，找我什么事？”灰猫单刀直入。
他猛然看到地上东倒西歪的两只哈士奇，止住了话头。两条海苔眉中间燃起一股怒气，又生生憋了回去。
“有人抢了银行。一夜之间，金库被人悄无声息地洗劫一空，连运钞车都消失了。”汪队长抬着脖子仰视灰猫的宽脸，“你下来说话怎么样？”
“我们新来的实习干警，没伤着你们……”
我想起了昨天被灰猫忽略的那条新闻，难道眼前这位汪队长就是那件大案的主管干警？
紧接着，一个威风凛凛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三十来岁，一米八出头，和徐栖差不多高，看起来却截然不同。徐栖穿着皱巴巴的法兰绒格子睡衣，头发蓬乱；这个男人却精干有力，皮肤黝黑，脸孔轮廓分明，短发精神抖擞，两条海苔似的浓眉下面，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不过，灰猫似乎不太买他的账。
尽管摸不着头脑，徐栖还是言听计从地把灰猫放到了冰箱顶端。那是我们客厅里最高的位置。
“哦——”它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一听就是装腔作势，“种事可不归你管啊，更犯不着找我出主意。”
灰猫竖起耳朵，神情严肃，低声对徐栖说：“快，把我放到冰箱上去。”
“自然不是人类的银行，也不是一般的劫匪。”汪队长欲言又止，“具体案情还在保密阶段。”
“你们俩给我回来！”
“这样啊。”灰猫抬起一条腿，肆无忌惮地舔起腿毛来。
敞开的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脚步声的还有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见它不肯上钩，汪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叠粉色的钞票。
“好一阵子没动手了，有点儿不适应。”灰猫以为我关心的是它，一边说一边试着活动后腿。
“上次的事，说好发了奖金五五分成，这是你的。”他把钞票放在桌子上，“能下来了吗？”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灰猫看了一眼钱，立刻放下了腿。
徐栖回过神来，连忙把姿势僵硬的灰猫端起来抱在怀里。我也惊魂未定地披衣下床，隔着三米远，小心翼翼盯着倒在地上的两只哈士奇。
“这次我七你三，怎么样？”
“快帮一把，腿抽筋了。”
汪队长咬咬牙，没有吭声。
几秒钟之后，它转了转圆圆的眼珠望向徐栖：
灰猫满意地抖了抖毛，向徐栖招招手。徐栖立刻站到冰箱旁边，让它踩着自己的肩膀跳到地面上。
屋里瞬间恢复了安静。我和徐栖呆若木鸡，灰猫趾高气扬，保持着刚刚回旋踢的造型。
“坐下说吧。”灰猫往徐栖的豆包沙发上一靠，四肢平展，顺手摸过一条鱼干叼在嘴里。它指了指我和徐栖：“这两个是自己人，不用担心。”
之前倒在地上的哈士奇放开血淋淋的鼻子，看准灰猫的后颈张开大嘴。灰猫飞起后腿，一脚正中哈士奇的下颌。
汪队长谨慎地看了我们一眼，有些犹豫地在扶手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道出了事情原委。
“信不信爷爷挠花你！”灰猫凶巴巴地说。
失窃的是新发地农贸市场的一间坚果仓库。这里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普通仓库，实际上是啮齿类商会的秘密基地，里面存放了大量价格不一的坚果，其中最贵重的就是迁西油栗。前天，也就是12日夜里，有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进入了这个秘密仓库，把所有油栗洗劫一空，现场没有任何强行进入的迹象。仓库后间一辆平时用来运输坚果的红色小货车也不见了。
灰猫再度亮出利爪，揪住那家伙的两只耳朵，狠狠一抓。狼嚎般的惨叫立刻响彻走廊。
原来是栗子被盗了，难怪徐栖说炒货店买不到糖炒栗子。可是，仓库失窃和打劫银行有什么关系？即使丢了一屋子上好的栗子，恐怕也值不了多少钱吧。
大堆衣物下，露出来一截毛蓬蓬的尾巴。
徐栖同样一头雾水：“你们讲的不是抢银行的事吗？怎么说到栗子了？”
见同伴吃亏，摁住我的那家伙一个飞身蹿了出去。灰猫往衣帽架后一躲，对方直直地撞在了有众多枝丫的衣帽架上，摔进墙角，然后又被倒下来的衣帽架压在了下面。
汪队长奇怪地看着他：“这不是一回事吗？”
他倒在地上的瞬间，变成了一只灰白色的哈士奇。
“我说吧，你根本不用担心他们泄密。人类什么都弄不明白。”灰猫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坚果仓库就是啮齿类的银行金库。对它们来说，普通坚果是食物，某些特殊的坚果就是硬通货了。不同种类的坚果相当于不同面值的货币，栗子最贵，榛子其次，松子便宜些，最小面额的是葵花籽。迁西油栗是所有栗子里最值钱的，你可以理解为金元宝。按照啮齿类和人类的协议，每年啮齿类会从新收获的坚果里分一部分给人类作为食物，这部分坚果会提前经过特殊处理，不再具备流通价值。”
正在这时，一团灰色的毛球从玄关的衣帽架上嗖地飞了出来，直扑敌人面门。只见它十多斤的身体凌空一个回旋，前爪张开，五道利刃潇洒地划了下去。对方惨叫一声，放开徐栖，双手捂住鼻子摔倒在地。
“类似消磁？”徐栖呆呆地问。
真是糟糕。我的室友本就思路奇特，再被这么一揍，估计更要鹤立鸡群。
“可以这么理解。有的年份啮齿类奉行货币紧缩政策，分给人类的坚果就会少之又少；有的年份它们获得大丰收，为了避免通货膨胀，就会给人类多分一点儿。人类社会每年得到多少坚果，完全由啮齿类商会决定。”灰猫说。
“爷”字还没出口，我背上就挨了一拳，一只大手将我脸朝下摁在了床板上。徐栖吓了一跳，张口就是“两位好汉”，话没说完，后脑勺上也挨了一家伙。
原来如此。
“叫你大……”
“这次失窃的坚果本来是要分配给人类的，但还没来得及处理，因此仍然具有流通价值。一旦流入市场，就会对啮齿类的金融安全造成巨大危害。”汪队长发愁地说，“现在上头压力很大。”
“叫什么名字，说！”
“这次丢了多少？”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的脑袋沉没在熬夜后的混沌之中，下意识想要爬窗逃跑，掀开被子才发现只穿了条裤衩。就这么一瞬间的犹豫，另一个人影大跨步冲上前来，出手就将我的胳膊反拧到了身后。
“一吨。”汪队长回答。
“站好！别动！”
“一吨？”徐栖跳了起来。
话音未落，他就被猛地推开的房门拍在了墙上。一个矫健的人影迅速将他翻过来摁住，一只手抓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在他身上闪电般搜了一遍。
“没错。按一百个油栗一斤来算，这次丢的就是二十万个栗子，不连号的。”
徐栖脚下生风地跑向门口，一边开门一边压低声音：“别敲了！有人在睡觉。”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