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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少东家虽然已经接受了灰猫会说话的事实,此刻忽然被问到,还是大为夸张地弹跳了一下。

灰猫点了点头,望向少东家:“那么,店里其他水果或者盆栽会不会带有这种叶子呢?”

“您好,您好……”他毕恭毕敬地说,“我看看,哦,不是,我们店里没有这种叶子。嘿,您没提这茬的时候我还真没注意!这是哪儿来的叶子?”

“肯定不是梨树叶。梨树叶是水滴状的,比较小。这些叶子是半圆形,还有绒毛。”他说,“这应该是虎耳草的叶子。”

“那就对了,不是梨树的树叶,也不是其他水果的叶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进货进来的这批黄梨,并不全是黄梨,而是混进去了相当比例的黄狸。它们头顶虎耳草叶片,变成黄梨的模样,谁也没有认出来。等你夜里把店门一关,它们就恢复原形通通溜走了。这些虎耳草叶子,就是狸猫用来施展幻术的障眼法。”灰猫骄傲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徐栖蹲下来捡起一片树叶认真端详。

“黄狸”和“黄梨”把我们三个绕得稀里糊涂。少东家摸摸后脖子,困难地说:“您的意思是,黄色的猫变成了梨,藏在筐里?”

“鸟学家,你认识这种树叶吗?”

“没错。”灰猫肯定地点了点头,“某些狸猫会幻术的事,想必你们人类也听说过。”

灰猫没有理会墙角的梨,而是径直走向门口,摸了摸地上的树叶。

“可是,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少东家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嗯哼,这些黄梨是自己离开的。”

“这种事嘛,说起来匪夷所思,实际上合情合理。你有没有幼……我的意思是,小孩子?”灰猫问。

“没有小偷?”大家惊讶极了。

“有个小子,上小学一年级。”少东家摸不着头脑。

“他说得没错,”灰猫罕见地赞成了我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偷。”

“学校有没有组织春游、秋游?”灰猫又问。

“一开始就在店里?这不可能。店里到打烊关门之前一直顾客不断,我本人亲自在场,不可能出错。”少东家摇摇头。

“有,每个学期一次。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动物园。”少东家更加莫名其妙。

“首先,门窗好好的,没有从外面进入的迹象;其次,店里没有雇用店员,也不存在内部人员监守自盗的事;再次,所有的脚印都冲着一个方向,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说明这些偷梨的家伙一开始就在店里。”我说。

“是了嘛。人类的小孩子有秋游,狸猫的小孩子也有啊。最近这段时间,正是狸猫幼稚园每年一度的秋游时间,秋游的目的地,通常就是你们人类的城市了。”灰猫说,“这么小的狸猫还不会熟练的变形术,所以才需要虎耳草叶作为掩护。”

我虽然不是警察,也没有什么侦查推理的本事,但作为一个编剧,对人对事基本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什么?您,您……您说的,真是难以置信。”少东家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今天第一个来店里的就是我,我并没有看见什么狸猫啊!”

“你怎么看?”那家伙得意扬扬。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再打开监控仔细看看。注意观察卷闸门附近的情况。”灰猫说。

我只好又瞪了猫一眼。

我也不知道灰猫信誓旦旦的样子是真是假,手心不免捏了一把汗。要是这家伙胡说八道,一会儿我和徐栖可就丢人了。

“没关系,我看了你写的小说,知道你是三流编剧。”少东家连忙安慰我。

少东家很快调出监控录像,一开始是晚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把进度条拖到早晨,随着卷闸门的打开,画面一下亮了起来。

“在外面不准这么叫我。”我瞪了它一眼。

按照灰猫的指示,少东家将图像局部放大。很快,我们在卷闸门附近看到了一排飘浮的虎耳草叶子:这些叶子飘在离地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贴着墙根儿小心地排成一列。

“我们才不偷梨呢,”灰猫撇撇嘴,“三流……”

画面上,站在卷闸门下方的少东家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墙角的梨筐上,他三步两步冲向梨筐,发现梨少了之后,立即检查屋子里有没有藏着小偷,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排虎耳草叶子正一挪一挪地往门外溜走。

“猫偷走了梨?”烤梨店的少东家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虽然这些叶子看起来像是凭空悬浮,但此刻我坚信不疑,每一片虎耳草下面都藏着一只蹑手蹑脚的小猫。这些幼稚园的猫咪一个跟着一个,在撒满面粉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排圆圆的脚印。

“我是对研究鸟类感兴趣的博物学家,并不是真正的鸟类学家。”徐栖认真地纠正,“事实再清楚不过,这些脚印很明显是猫科动物留下的。也就是说,一些猫偷走了梨。”

它们的幻术确实不太熟练,一个粗心大意的小家伙不慎露出了半条尾巴。

“鸟学家,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它看着徐栖。

猫咪们走出卷闸门外,监控就拍不到了。画面里最后的情景是叶片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大概是这些初次光顾人类社会的小家伙太过兴奋,一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把叶子一扔,撒欢跑走了。

灰猫勘察一番,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但它不肯直截了当地说,而是卖起关子来。

“这就是黄狸的幻术和隐身大法了。”灰猫说。

烤梨店店面不大,只有一个出入口,附近散乱地扔着一些树叶,大概是装卸水果时掉落的。店里主要的位置摆着几排铁皮小炉子,靠里的墙角处,几个竹筐盛着黄澄澄的新鲜大梨。撒过面粉的地方果然布满小脚印,一直向门口延伸出去。

少东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嗓子动了动。

“既然如此,那就走一趟好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件。”我说。

“原来……原来……您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之前也查过监控,但没有您的指点,根本注意不到门口的细节。”他崇拜地对灰猫说。

“你看,把新鲜大梨的头部切下,挖出梨核,塞进红枣、桂圆;再将切下来的梨头盖上,用牙签固定,放进盛满冰糖水的搪瓷碗中;接着,把搪瓷碗放在有三个抽屉的铁皮箱里,每个抽屉放一只碗,文火细烤二十分钟,梨肉就会像棉花一样软。真是又讲究又独特。”徐栖翻看着网上关于烤梨做法的资料,完全被吸引住了。

灰猫十分享受这样的吹捧,自我膨胀地指点道:“也没有什么,无非是人类的思维太局限,片面地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才总是导致事实摆在眼前却视而不见。”

烤梨是安徽的特色小吃,尤其在蚌埠、寿县一带,算得上是地方特色。我对此兴趣不大,但徐栖爱吃甜食,十分向往。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们要躲在筐里到我的店里来呢?要说秋游的话,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好参观的呀。”少东家问。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有动物来过。”他说,“可是到底是什么动物偷走了梨,只有请两位——不,三位,出马了。”

“这个嘛,无非是为了蹭车而已。集体活动和长途旅行的时候,坐货车最舒服了啊。”灰猫笑眯眯地说,“不过,狸猫们通常不会重复使用一个车站,所以选中你的店也只是偶然现象,这种情况往后不会再发生了。”

为了解开谜局,这位足智多谋的少东家在地上撒了些面粉,瞒着父亲私下又进了一筐梨。第二天一早,筐里的梨少了三分之一,撒过面粉的地上踩满乱七八糟的小脚印。

少东家有些遗憾地说:“都说黄狸招财,我还真希望它们能够常来呢。”

邮件里说,入秋以后,他父亲的店按惯例进了一批黄梨,但新进的梨到了第二天早上总要失踪相当一部分。奇怪的是,店里没有失窃的迹象,门窗也都完整。即使真的有小偷,又有谁会只偷几个梨呢?店老板受了惊吓,说什么也不肯再做烤梨生意了。

他感激地请我们一人吃了一只烤梨,又给了一张名片:“任何时候想吃烤梨,请尽管过来。”

这件事发生在一家烤梨店。店老板本人并没有看过我写的小说,也没有上网的习惯,邮件是他的儿子发来的。

徐栖立马愉快地答应了。

当然,我们选择接受什么样的委托,并不完全看报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灰猫的兴趣和我们的好奇心。黄梨失踪事件就是一个例子。

几天后我们再次路过烤梨店,门口已经摆上了醒目的招财猫摆件,两侧的地上也摆了几小碟猫粮。看来,少东家是真的希望黄狸可以再次光顾,带来好运。

要不是报酬丰厚,这一趟折腾真是得不偿失。

绢画美人也好,黄梨失踪案也罢,固然都是令人愉快的经历,但麻烦也随之而来。麻烦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我的室友。

这位富商虽然下海多年,早年却是一位诗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颇有几分儒雅气质。退出商界以后,他独居在家潜心书画,所说的“珍宝”其实是他钟爱的一幅古画上的女子。为了劝回这位红颜,我与徐栖、灰猫不得不夜访国家博物馆,费尽心思才说动这位美人。末了,我还被灰猫再次嘲讽“业余三流编剧,专业骗女孩子欢心”。

徐栖博学多才、个性温和、真诚善良,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却不是一个习惯和他人相处的人。在灰猫出现之前的合租中,我们遵循了“点头之交、互不往来”的不成文规则,算得上十分融洽。然而随着共同冒险经历的增加,我们之间形成了类似同事的关系,友谊也在加深,想要回到过去“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恐怕不太现实,但真要和一个同样没有正经工作的人朝夕相对,也是严峻的考验。

“两位助人为乐,智勇双全,品格和能力都是一流的。屈居陋室,实在太过辛苦。我经商以来,小有薄产,在市区有十来处住宅闲置。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任选一处,免付房租,权当是替我寻回珍宝的一点酬谢。”

徐栖搬回来没多久,我就感到自己的生活不像以前那么自在。深夜工作时不好意思听音乐,看电影也不得不戴上耳机,用过的碗筷得尽快清洗,洗衣机里的衣服最好也不要隔夜,甚至连作息也在不由自主地往正常的方向调整,以免自己白天呼呼大睡,让需要做饭和使用客厅的室友放不开手脚。

在各自的工作之外,我们还处理了一些五花八门的邮件,见缝插针地解决了几个有趣的谜团。为此,一位得到帮助的隐形富豪多次对我们表示感谢,邀请我们去他名下的房屋居住。

真是麻烦啊!

过去这几个星期,灰猫沉迷游戏,我忙着把解救暖气君的事写成连载小说,徐栖则埋头绘制他的博物学图谱,还友情为我的小说画了一些插图。他的画拙朴有趣,明亮纯净,一下就获得了编辑的喜爱。他因此十分意外地得到了一笔报酬,第一时间就给灰猫买了三文鱼罐头。

更可怕的是,我经常一觉醒来发现客厅整整齐齐,阳台上的晒衣架按颜色分类排列,桌上的杯子把手朝向同一个方向,甚至连盘子里的饺子都站成了6×6的方块队,好像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就会迈开正步,接受检阅。

它飞快地关掉新闻,两个爪子争先恐后地扑向游戏里快速移动的光点,我只得由它。

不仅如此,我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我习惯先用纸笔写出故事框架,有了思路再用电脑写作,因此在桌旁备了一个字纸篓,写废的稿纸顺手揉成团一扔就行。虽然命中率只有十分之一,我也并不介意。最近,字纸篓旁边的纸团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自然是徐栖帮我捡起来扔了进去。这个发现让我十分焦虑,导致我每次揉了纸团之后都没法像之前那样潇洒地一扔了事,而是必须亲自走到字纸篓前面,看着扔进去才放心。这样一来,我就好像把自己的思路也扔了进去似的,一连几个小时什么也写不出来。

“哎呀!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关心的。快关掉,快关掉。”

这一切自然被蹲在暖气片上的灰猫看在眼里。

这可不是一般的匪徒。我正想一看究竟,急着玩游戏的灰猫已经抓耳挠腮地催促起来。

“啧啧,真不知道你以前的室友是怎么过来的。”它袖手旁观地说。

劫走装满巨额财富的运钞车

“以前的室友?他们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我心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搬进来没几天就纷纷搬走了。

不明身份男子深夜袭击银行金库,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没法子再忍下去,下定决心跟徐栖摊牌。

“工作关系。”它在桌上徐栖的iPad旁边坐下,伸爪按了按开关。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练习,它已经相当熟练地掌握了触屏的使用方法。不过,刚点进“Game for Cats”系列游戏,弹出来的新闻就挡住了屏幕,标题写着:

“以后我没扔准的纸团,能不能不要帮我收拾?”我说。

“信使和你关系怎么样?”我随口一问。

“你是说扔在地上的那些?”他有点不明就里。

我懒得理它,把分好类的钞票夹进不同的书页,放回书架。

“是的。让它们留在地上好了,过段时间我自己会收拾的。”我说。

灰猫的表情更加不解:“你有朋友?”

这听起来是有些奇怪,我也懒得解释。被当成孤僻的人也无所谓,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就是机动的意思。比如,和朋友喝喝啤酒、看看电影。”

“没问题。”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一点介意的样子也没有。我心中一阵感激。

“其他是什么意思?”灰猫不解地问。

第二天,字纸篓旁边的纸团果然被留在了地上——它们以等的距离,围绕字纸篓排成了一个圈。

我一项一项地数着,最后一项是“其他”。

“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鸟学家愉快地说。

“做梦。”我推开它的前爪,“那是房租。其余的是饭钱、电话费、水电煤气……”

算了。

“那你这些分类都是干吗的?”它踩了踩最厚的一叠,“这应该是孝敬我的。”

徐栖之外,灰猫也不是什么省心的室友。它组织了一场名为“是否赞成三流编剧用买香烟的钱来买糖炒栗子,并和室友分享”的投票活动,它和徐栖都投了赞成票。

这个管钱的法子是我从徐栖那里学来的。我打算好好计划一下今后的生活,争取不再陷入上个月那种衣食无着的窘境。

这不算什么。主要是,信使那天正好造访,她也投了赞成票。

“电子支付什么的,自己花了多少钱完全没概念,不到‘余额不足’就意识不到没钱的事实。换成钞票就不同了,先把手头有的现金按不同用途分配好,要用的时候再从相关的那一叠里拿。这样,剩下多少一目了然,不容易超支。”我说。

“烟嘛,推开窗户就能吸,干吗还花这个钱?”她说。

“话说,你们人类不都是用电子支付吗?干吗还把钱取出来?”

于是,我被迫上交了“存粮”,徐栖承担了每天下楼买栗子的任务。这样的生活真是暗无天日。

“喂,三流编剧,做人讲良心。要不是我,你赚得到这笔稿费?”它跳上桌子,毛茸茸的爪子在我的财产上踩来踩去。

不过,在我趴在桌边数钱的这个上午,从超市回来的徐栖一手照例抱着一瓶豆奶,另一只手却是空的。

“要你管!”我头也不抬。

“真糟糕,楼下炒货店的糖炒栗子断货了。”他说,“瓜子、蚕豆、开心果、榛子什么的都正常供应,只有栗子没有了。老板说是物流出了问题,今早送货的没来。跑了好几家店都是这样。”

“老数它干吗?又不会变多。”它瞟了一眼专心致志的我。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踮起脚从书柜最顶端坏掉的电水壶里摸出了香烟。

它甩甩头,身体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先后伸了个懒腰,两只圆眼睛恢复了一点精神。

“这可不算我耍赖。”我理直气壮地说。

灰猫在暖气片上趴成一条,眼皮一眯一眯地打盹儿,一个不注意,磕到了下巴。

得益于栗子缺货的事实,我的戒烟行动顺利结束。第二天黎明时分,我终于完成了上一篇小说的结尾,拉过被子倒头就睡。照我的习惯,不睡到下午是不会醒的。

我坐在桌边数钱,把粉红色的钞票分成若干小叠放好。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猛烈的捶门声。